高三太忙,读的课外书,一只手数得过来。课外书不能上桌,白天锁在柜子里,睡前才翻出来。
有一天,我列了张单子,托同桌老吴在网上买了几本小说。最后挑了三本,来自三个英语作家,但都不是地道的英国出生。老吴看了一眼,说,行。
学校可以收快递。老吴没有手机,用的是家里的电脑,下单以后我们只能等。东西到了怎么通知、他后来又是怎么收到的,我已经记不清了。
那段时间我总在等它。白天上课,晚上睡前还会想一遍,包裹到了没有,老吴是不是已经看见了。后来他从传达室把袋子带进教室,泡沫边角已经被压扁,胶带发白,灰沾在上面,像从别处一路蹭过来的。我没把它立刻打开,先压在课本下面。等晚自习快结束,周围安静下来,我才在后排把它拆开,先出来的是纸板和油墨味,过了一会儿,才看见三本书叠在一起。
不知不觉,我黄色的树林里分开了三条路。
一条是纳博科夫引出的路,我买到了他的第一本英文小说,《塞巴斯蒂安·奈特的真实生活》,写于 1939 年巴黎;一条路是王尔德,我买了两本合一的套装书,《道连·葛雷的画像》,加上《自深深处》;剩下一条路是奥威尔,奥威尔的书最便宜,《一九八四》二十块出头,附赠一本薄薄的《动物农场》,夹在封底的折页里。
书都是王河流推荐,他都很喜欢。我没有像他那样喜欢。
三本书到手以后,我先翻的是纳博科夫。封皮是黄的,纸浆味很重。看了十来页,没看进去。又拿起《一九八四》,翻到第一页。敲钟十三下。不是写错了,是那个世界里,敲几下就是几下。后面的晚上我就在看这本。不是最喜欢,是它最薄,读得最快。
纳博科夫的书
非常好。我读了谷启楠译本。上海译文出的,定价 25 块。他在巴黎的浴室里写完这本书,行李箱搁在坐浴盆上当桌子。[[埃德蒙·威尔逊]] ——他叫他亲爱的邦尼,他叫他亲爱的沃洛佳——也极私淑《塞巴斯蒂安·奈特的真实生活》。威尔逊 1965 年在《纽约书评》上发表文章,批评纳博科夫的《叶甫盖尼·奥涅金》译本“粗糙、僵硬”。两人从此不和,再看他们的信件,语气一层比一层冷。
纳博科夫这条路,后来导向《文学讲稿》。他原本瞧不上简奥斯汀,威尔逊写信劝他教,他读了之后投降,把《曼斯菲尔德庄园》教成了讲稿最长的一章。继续顺藤摸瓜、开枝散叶,开始读或重读奥斯汀、狄更斯、福楼拜(越来越喜欢)、斯蒂文森、卡夫卡和乔伊斯(仅短篇)。卡夫卡那条后来没停在短篇,2014 年我写了几篇关于他的东西。这里面没有一个我不爱读的。读完觉得,纳老师不当老师才是怪事。
当时我已经在王河流的推荐下,借同学的书,读过一遍《包法利夫人》(王河流推书,没说“这本好”,而是“这本是写给我们这种人看的,你看了就知道了。”),又在纳老师的教导下读第二遍。但我一直没读讲稿里的普鲁斯特,普鲁斯特太长了。
他的路也导向俄国文学、《俄罗斯文学讲稿》,导向拉窗帘的故事。这个故事,刘文飞也讲过许多次,同一段文字,贴在他不同的出版物里。
故事里说,纳博科夫在康奈尔大学授课,他那时教书为生,很喜欢康奈尔,费曼好像也是在那工作。他在课上讲到托尔斯泰,突然拉上教室的窗帘,还关掉所有的电灯,然后站到电灯开关旁,打开左侧的一盏灯,对学生说:“在俄国文学的苍穹上,这就是普希金。”接着他又打开中间那盏灯说道:“这就是果戈理。”然后,他再打开右侧那盏灯,又说道:“这就是契诃夫。”最后,他大步冲到窗前,一把扯开窗帘,指着直射进窗内的一束束灿烂阳光,大声地对学生们喊道:“而这,就是托尔斯泰!”
以我的观察来看,俄罗斯文学在数量上相当贫瘠,没什么长远的传统,十九世纪前只见历史价值,一路讲下去,熟悉的人才变多。最值得一书的,先是普,后面跟着果、莱、屠、托、陀、契,没了,我们提到俄国文学,难道不就是这些人吗?往前是蒙昧,剩下就是二十世纪。二十世纪的俄国作家,纳老师讨厌的就更多了。他说高尔基的小说是 C+,他关于托尔斯泰的回忆录才几乎得到 A−。他只喜欢安德烈·别雷。
十九世纪的俄罗斯,天才纷纷降生,如异象,但人少,清楚。起初被西欧文学影响,再反过来影响回去。要把这批天才比作一盏盏明灯,首先得剔除陀翁。哪怕纳老师再不待见他,也不能用灯比喻,那太让人不舒服。非要是灯的话,他也是一个长年不见天日的房间里,一盏闪烁不定、滋滋作响的电灯泡。
忘了在哪儿看到,有人说,当托尔斯泰的阳光充满教室,每个人脚下却都聚起了一道长长的阴影。那才是陀思妥耶夫斯基。
王尔德的书
刚开始读王尔德,我就过了读王尔德的年纪。根据纳老师的观点,儿童作家有许多。有些人我不敢说他是,比如康拉德、吉卜林、《战争与和平》的托尔斯泰;有些人是不是都不重要,比如切斯特顿、柯南道尔;而王尔德是一个儿童作家,这是没什么疑问的。
《道连·葛雷的画像》,也叫道林·格雷,但我买的版本是道连·葛雷,荣如德译本。老吴当时自己买了一本世界级畅销鸡汤,《牧羊少年奇幻之旅》。引子里正好带王尔德的名字,巧得很。道连葛雷和炼金术士的故事,都如同青少年童话,很幼稚,但可以刺激我们青少年的智力活动。我又都是在十七岁读完。
前者在菲茨杰拉德看来位于文学领域的下只角——他在给女儿的信里写过这个判断——对应 [[《飘》]] 是大众娱乐上只角。
《道连·葛雷》是王尔德第一本也是唯一一本小说。王尔德找灵感,向来是从自己的社交圈子里找,印象中另一个英国同性恋,毛姆,也差不多。格雷的姓氏,来自王尔德的友人约翰·格雷;“Dorian”这个名字来源于古希腊的一个部落人种,多利安人(Dorians)。多利安人鼓励同性恋,他和格雷都是同性恋。当然他自己否认,他说:“我觉得自己是巴兹尔·霍尔沃德,别人以为我是亨利勋爵,但我想做的是道林,也许要换个时代才能如愿。”
少年葛雷长得好看,他有一张画像,美得好比“象牙和玫瑰叶”。画像替他承受了堕落的代价,葛雷暗中犯下罪行,本体保持青春美貌,画像却变得扭曲。后来他不堪忍受,拿刀试图杀死画像中的自己。一声尖叫后被人发现,只见墙上仍是美丽画像,地上一个已死之人,丑得令人作呕。
王尔德写了《驴皮记》《化身博士》的一个变体,据说还大篇幅抄袭了《逆流》,所谓,王尔德的亨利·沃顿几乎是从于斯曼的德·埃塞特身上脱下来的,颓废的审美、对感官实验的迷恋,连说话的方式都一样。但我还没有读过《逆流》。
《化身博士》,纳博科夫大推崇,但威尔逊不喜欢,觉得不如《道连·葛雷》。我恰好也是读了荣如德译本。写杰基尔与海德的部分非常美,只是写配角和伦敦的部分不在一个维度。就像是某位天才从内心的恐惧和幻想出发,先画了神鬼,再要给神鬼创造一个背景世界,结果却依照人间的样貌画了天庭地府,导致不够和谐。
王尔德说他把天才用在生活上,对于艺术,只用了一点点。亨利·沃顿那些警句可以调换位置,不影响情节,不影响人物。这个人有点儿小儿科,所以是儿童作家。
朱纯深译本《自深深处》也无聊。王尔德在雷丁监狱写下它,出狱后再没回过伦敦。相比较《道连·葛雷》,我更喜欢王尔德的戏剧。《不可儿戏》里一个男人捏造了一个叫欧内斯特的弟弟,所有人都爱上了这个名字,后面的事全由这个名字推着走。他比较适合去写剧本。《莎乐美》也不错。
奥威尔的书
《一九八四》的译者叫孙仲旭。我是在版权页上找到这个名字的。
买这三本书的时候,我只认识作者,不认识译者。译者藏在版权页,CIP 数据上面几行,字体比正文字号小两号,跟印张数、字数、定价挤在一起。本质上,我那时候压根不知道什么叫译者,不知道译者、出版社、版本的重要性,只当一个印在书里的人名。高三时,我借宿舍厕所的灯把《一九八四》读完。
奥威尔的靶子太实了。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温斯顿最怕的 101 室,不过是奥威尔在 BBC 上班时一间会议室的房号。读完之后,我当然记住了奥威尔,也记住了译者。奥威尔说,好的散文就像一块窗玻璃。我想到的是孙仲旭的译文。
我注册微博的第一年,无意中看见了孙仲旭。头像很蓝。他发得很勤,转发文学摘句、翻译笔记、外媒报道,偶尔贴自己译作的封面。他译过伍迪·艾伦的幽默短文。先贴原文,下面跟着自己的译文,像展示家庭作业。他译得很好,但那些翻译看上去不费什么力气,就像普通人在做一件普通的事。每条微博之间的间隔很匀。我从最前面一条翻起,翻到他贴的第一本书的封面,翻到一条转发的书评,转发数是零。我关注了他。
有一天我碰到一句英语,查了很多地方也不明白,突发奇想,就去私信他。我握着那台翻新的诺基亚手机,借着惨蓝的屏幕微光,在微博精简版网页端里敲下这行字:孙老师,这句是什么意思。发出去之后,隔了好几天没有回。心里说,肯定不回了。又过了几天,微博顶栏跳了一个红点。点进去,是他。他回了。他回的是,抱歉,这个我也没办法。末尾有一个句号。没有表情。现在想想,我真是个愣头青。但他还是回了。后来私信箱清过好几次,有一个名字始终在最上面。
后来我又关注了他的豆瓣。他读得很勤,标记了很多书,写的短评都很克制。看完一本就写一行,下面没有人回。尽管如此,他对我仍是个素昧平生的人。
2014 年,他的讣告在豆瓣上传开。我在手机上看到的,一条很短的豆瓣广播,没有转发,没有截图。抑郁症。四十一岁。我那时候已经不在高中宿舍,不再需要借着厕所灯光读书,也不再是一个会发私信问奇怪问题的人了。但我的书架上还搁着他译的《一九八四》和《动物农场》,书脊上印着他的名字。
我在教室后排拆开白色泡沫袋的时候,不知道它的译者两年后会死。我买了他译的书。读完了。给他发了一条私信。他回了。然后他死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看那条私信的。他那边没有留下任何东西。这里没有更多的故事了。
我在微博上默默关注了几个喜欢文学的人。不互动,不说话,只读。其中有一个在县城的中学支教,当语文老师。写了两年,一天,也死了。有人在他微博下问是真的吗。是真的。孙仲旭就是死者之一。他们一个一个死了。讣告被朋友代发在豆瓣上。最后一条动态下面全是来晚了的人。
博客也死了。我以前在 Feedly 和 Inoreader 里订阅了几个文学博客,按更新时间排序,有一个叫“识字耕夫”,写了七年,内容很杂:卡尔维诺、明史笔记、一套自创的简谱记谱法、一场小雪。最后一篇停在 2013 年 11 月 12 号,题目是《最近在看》。那些博客用的是 Blogger 或者 WordPress,页面很干净,没有人留言。排在最下面的已经是十年前的文章。域名还在,服务器大概也还在,只是后台不再有人登录了。博客没有讣告,头像不会变灰。它们就是停在那里。
二〇一一年,我在网上搜一篇 EB 怀特的短文,不小心点进一个博客。页面是白底黑字,什么装饰都没有,只有左下角一只很小的像素龙。博主没有名字,不写自己,只贴短篇翻译和读书笔记,门罗的、EB 怀特的、格蕾丝·佩雷的、詹姆斯·索特的,每一篇都像从日记本里撕下来的。偶尔文末会留一行小字,纯看心情。有时候写“这篇是按照守序善良译的”,有时候只记一笔“今天译满一千字,奖励自己建一张新人物卡”。我第一次看到“龙神”这个词就是在他那里。
那时候博客已经不是新鲜事了,很多人已经不写博客了。但还有人写。他的域名是博客大巴的子域名,后面挂着一串 blogbus.com。
二〇一五年秋天,博客打不开了。我以为是服务器到期。等了两周,再点进去,404。隔一周又试了一次,一样的白页。再隔两周,再试一次。后来不查了。域名没有被抢注,只是停在服务商的空白页上。他没有留邮箱,没有微博,没有豆瓣,什么都没有。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又过了一阵子,博客大巴也打不开了。上面有过几万个博客,一夜之间都没了。没有备份,没有迁移。
还有黑蓝文学。一群年轻人在网上写小说,互相读,互相骂。论坛是旧的 phpBB 架构,回帖不能翻页,签名档挂着波拉尼奥或者海明威。我忘了怎么找到那里的。后来也打不开了。网上能搜到的痕迹,只剩几条百度百科、几篇转载、几个别人博客里提到它的句子。
三本书里我最不喜欢的是它。它还在。我手里的《一九八四》还是那本,书角起毛,版权页上的字淡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