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太忙,读的课外书,一只手数得过来。课外书不能上桌,白天锁在宿舍柜子里,睡前延长熄灯,才翻出来。这习惯更早就有。小学时,大概有位语文老师跟我父母提过,四大名著可以早点买。每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开着床头灯,通常读一章,除了红楼,其余很快读完了。初中那会儿,镇上有一家租书店,门脸不大,书挤得满满当当。租一本一天三毛钱,押金五块。我攒了零花钱就去,挑一本薄的,塞进书包带回家,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看完,第二天一早还回去。那时候租得最多的还是网文,今天借一本,明天催着老板娘进下一本。老板娘认得我,总说,又来了。后来书店关了,我的零花钱没了去处。

有天晚上,我读完一本《百年孤独》,没有更多书读了,就托同桌老吴,周末在网上买几本小说。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只是如饥似渴,读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停下来。最后挑出三本,列了个单子,分别来自三个英语作家,但都不是地道的英国出生。

不知不觉,我黄色的树林里分开了三条路。

一条是纳博科夫引出的路,我买到了他的第一本英文小说,《塞巴斯蒂安·奈特的真实生活》,写于 1939 年巴黎;一条路是王尔德,我买了两本合一的套装书,《道连·葛雷的画像》,加上《自深深处》;剩下一条路是奥威尔,奥威尔的书最便宜,《一九八四》二十块出头,附赠一本薄薄的《动物农场》,夹在封底的折页里。

书都是王河流推荐,他都很喜欢。我老实说,并没有像他那样喜欢,除了纳博科夫。

纳博科夫的书

非常好。我读了谷启楠译本。上海译文出的,定价 25 块。他在巴黎的浴室里写完这本书,行李箱搁在坐浴盆上当桌子。

[[埃德蒙·威尔逊]] ——他叫他亲爱的邦尼,他叫他亲爱的沃洛佳——也极推重《塞巴斯蒂安·奈特的真实生活》。威尔逊 1965 年在《纽约书评》上发表文章,批评纳博科夫的《叶甫盖尼·奥涅金》译本“粗糙、僵硬”。两人从此不和,再看他们的信件,叫人落泪。

纳博科夫这条路,后来导向《文学讲稿》。这是他为了备课写的东西。备课前他与威尔逊通信,问如果讲英文小说家,得挑哪两位。威尔逊推荐简奥斯丁。他本来意见挺大,读了书后又缴械投降,还是用作教材,把《曼斯菲尔德庄园》教成了讲稿最长的一章。这事令我对纳老师与简奥斯丁都更服气一分。

我顺藤摸瓜、开枝散叶,才开始读或重读奥斯汀、狄更斯、福楼拜(越来越喜欢)、斯蒂文森、卡夫卡和乔伊斯(仅短篇)。狄更斯和卡夫卡我后来一直在读,也写过几篇关于他们的东西。这里面没有一个我不爱读的。读完觉得,纳老师不当老师才是怪事。

当时我急于建立自己的文学坐标,已经在王河流的推荐下,借同学的书,读过一遍《包法利夫人》(王河流推书,没说“这本好”,而是“这本是写给我们这种人看的,你看了就知道了。”),又在纳老师的教导下读第二遍。一切都更清晰了起来。

但我一直没读讲稿里的普鲁斯特,普鲁斯特太长了。

王尔德的书

刚开始读王尔德,我就过了读王尔德的年纪。根据纳老师的观点,儿童作家有许多。有些人我不敢说他是,比如康拉德、吉卜林、《战争与和平》的托尔斯泰;有些人是不是都不重要,比如切斯特顿、柯南道尔;而王尔德是一个儿童作家,这是没什么疑问的。

《道连·葛雷的画像》,也叫道林·格雷,但我买的版本是道连·葛雷,荣如德译本。老吴当时凑单,自己买了一本世界级畅销鸡汤,《牧羊少年奇幻之旅》。引子里正好带王尔德的名字,巧得很。过两周他又买了一本,说送人。道连葛雷和炼金术士的故事,都如同童话,很幼稚,但可以刺激我们青少年的智力活动。我正好都是在十七岁读完。

王尔德说他把天才用在生活上,对于艺术,只用了一点点。这是大实话。这个人有点儿小儿科,所以是儿童作家。

后来我在埃科那里看到一个三分法,正好可以给“小儿科”作证。他把妙语分成三种:警句包着人人照单收下的道理,悖论包着激怒人的真理,还有一种可置换警句,正着说反着说都通,只有机灵劲儿,没有真理。

小说里亨利·沃顿那些句子基本都是这一种:现代生活中唯一存留的颜色便是罪恶。反过去,唯一存留的颜色便是美德,居然也站得住。一句话怎么摆都行,就是不打算对什么负责。小孩说话也是这样,图嘴上痛快,不管事情想没想清楚。小儿科,儿就儿在这里。

朱纯深译本《自深深处》也无聊。王尔德在雷丁监狱写下它,出狱后再没回过伦敦。

相比较《道连·葛雷》,我更喜欢王尔德的戏剧。《不可儿戏》里一个男人捏造了一个叫欧内斯特的弟弟,所有人都爱上了这个名字,后面的事全由这个名字推着走。他比较适合去写剧本。《莎乐美》也不错。

奥威尔的书

其实三本书到手以后,我先翻的是《一九八四》,翻到第一页。敲钟十三下。不是写错了,是那个世界里,敲几下就是几下。后面的晚上我就在看这本。它最薄,读得最快。

《一九八四》的译者叫孙仲旭。我是在版权页上找到这个名字的。

买这三本书的时候,我只认识作者,不认识译者。译者藏在版权页,CIP 数据上面几行,字体比正文字号小两号,跟印张数、字数、定价挤在一起。本质上,我那时候压根不知道什么叫译者,不知道译者、出版社、版本的重要性,只当一个印在书里的人名。

接着宿舍厕所的灯,我把这本不明译者的《一九八四》读完。读完之后,我当然记住了奥威尔,也记住了译者。奥威尔说,好的散文就像一块窗玻璃。我想到的是孙仲旭的译文。

我注册微博的第一年,无意中发现了孙仲旭。头像很蓝。他微博发得很勤,转发文学摘句、翻译笔记、外媒报道,偶尔贴自己译作的封面。他译过伍迪·艾伦的幽默短文。先贴原文,下面跟着自己的译文,像展示家庭作业。每条微博之间的间隔很匀。我从最前面一条翻起,翻到他贴的第一本书的封面,翻到一条转发的书评,转发数是零。我关注了他。

有一天我碰到一句英语,查了很多地方也不明白,突发奇想,就去私信他。我在微博网页端里敲下这行字:孙老师,这句是什么意思。发出去之后,隔了好几天没有回。心里说,肯定不回了。

又过了几天,微博顶栏跳了一个红点。点进去,是他。他回了。他回的是,抱歉,这个我也没办法。末尾有一个句号。没有表情。现在想想,我真是个愣头青。但他还是回了。

后来我又关注了他的豆瓣。他读得很勤,标记了很多书。尽管如此,他对我仍是个素昧平生的人。

2014 年,他的讣告在豆瓣上传开。我在手机上看到的,一条很短的豆瓣广播,没有转发,没有截图。抑郁症。四十一岁。我那时候已经不在高中宿舍,不再需要借着厕所灯光读书,也不再是一个会发私信问奇怪问题的人了。但我的书架上还搁着他的作品,书脊上印着他的名字。

我在厕所读《一九八四》的时候,不知道它的译者两年后会死。我买了他译的书。读完了。给他发了一条私信。他回了。然后他死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看那条私信的。他那边没有留下任何东西。这里没有更多的故事了。

差不多也是那几年,博客也在死。我以前在 Feedly 和 Inoreader 里订阅了几个(我称之为的)“文学博客”,更新频率比较高的一个写了七年,域名是博客大巴的子域名,后面挂着一串 blogbus.com。

博客内容很杂:卡尔维诺、明史笔记、一套自创的简谱记谱法、一场小雪。最后一篇停在 2013 年 11 月 12 号,题目是《最近在看》。另外几个博客用的是 Blogger 或者 WordPress,页面也很干净,没有人留言。

排在 RSS 最下面的已经是十年前的文章。域名还在,服务器大概也还在,只是后台不再有人登录了。博客没有讣告,头像不会变灰。它们就是静止在那里。

很多人已经不写博客了。但我总以为还有人写。

二〇一五年秋天,这个博客打不开了。我以为是服务器到期。等了两周,再点进去,404。隔一周又试了一次,一样的白页。再隔两周,再试一次。后来不查了。域名没有被抢注,只是停在服务商的空白页上。这下完了,博客作者没有留邮箱,没有微博,没有豆瓣,什么都没有。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二〇一七年,博客大巴也打不开了。上面有过几万个博客,一夜之间都没了。没有备份,没有迁移。

更早的时候,还有黑蓝文学。一群年轻人在网上写小说,互相读,互相骂。论坛是旧的 phpBB 架构,回帖不能翻页,签名档挂着波拉尼奥或者海明威。我忘了怎么找到那里的。后来也打不开了。网上能搜到的痕迹,只剩几条百度百科、几篇转载、几个别人博客里提到它的句子。

时光飞逝。那年的三本书里,我最不以为然的就是《一九八四》。奥威尔的题材有点儿小儿科。卡夫卡的无物之阵,要比奥威尔的故事厉害多了。但它还在,书脊松垮,书页泛黄。我考虑把它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