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机蹭经验的时候,我会和真理玩一些小游戏,比如沿着山脚建模的空气墙往上攀爬,看谁爬得高,很无聊。有一天我俩正斗智斗勇,突然来了一个女的红法,名字我现在想不起来了,她说她是会长女儿,闲着没事,在用家里另一台电脑挂机。我问会长,这是真的吗。会长没有回答,可能是人不在,但外挂依然开着。他的角色正高速移动,手里的武器自动挥舞、施法,吐出长长的火焰。所到之处,蜥蜴人都有节奏地倒地、消失,变成材料、装备和宝石。是的,她是我女儿,会长忽然说。他马上又要下线,得出门一趟,让她看着游戏。

港口其实就几块木板搭的栈桥,一片灰蓝色的水域,几个 NPC 反复说着同一句台词。经验值涨得不快,但安全。其实也没什么好玩的。

在组队频道里挑起话头的,基本上都是真理。有一回他打字问我们,你们都死过么?这个服务器死一次等级归零,装备也全部掉光。会长女儿已经一百多级,是我们当中等级最高的。她说,我爸警告过我,所以我都不敢去新地图,容易被秒。我说,我这个号死过,最高不到八十级,因为不认识地图,在精灵城附近乱走,被火球术秒杀,每次掉回零级,我就来港口蹭经验。真理说,我也是。过一会儿他又在组队频道打字,是对会长女儿说的,你不要嫌我们等级低,两个战士带一个法师,就没有开不了的地图。

后来我们三个就常在一起玩。2008 年暑假,真理眉毛处的伤好了,几乎全天二十四小时在线,天天在家玩游戏。我们没事就探索地图,更多是在野外一起挂机聊天。真理很不喜欢扎人堆,总是往没人的区域钻;会长女儿是磨合剂,有她在干活不累;而我任劳任怨,去哪儿做任务我指挥,攻略也都我准备,但是斤斤计较,有什么好装备总要掺一脚。

要打的字太多,我们就开始用语音软件。真理嗓音尖细,我总觉得像仙鹤。会长女儿听上去比我们年纪都大,嗓音里有一种见过世面的淡,像在电话里替人退过三次婚。真理有一回同我说,她家电脑配了专门的麦克风。

港口有一段重复的背景音乐。那段音乐我后来也忘了。真理挂机时不听这个,他听林俊杰。我还记得我们仨最后一次集体行动,或者说我记忆中的最后一次集体行动,是在精灵城附近。我们打算探索地图的边界,直到找到空气墙为止。三个人就像三个楚门,只是没有摄像机跟踪。

一起行动,碰到太离谱的 BOSS 也不至于败退,我们原本是这么想的。但因为任务进度各异,我们要打不同的怪物,很快就分散开来。我和会长女儿还靠得近些,真理跑远了。等我们再见真理,只看到一个斗士跑向我们,他身后还有两条巨龙,一条红色,一条蓝色。蓝龙的两只眼睛是金的,大得像车灯,黄昏里蒙了一层灰,直直盯着三个人类,不眨。真理在频道呼喊,打不过,快传送。

三人陆续用了回城卷轴,传送回精灵城。真理说,我看见一个湖,湖里面都是蛋。我说,你是偷人家龙蛋了?真理的角色怔怔出神,半晌才说,下周我们一起去那看看,真的好多蛋,非常梦幻。我和会长女儿都说,行。但我内心其实很是狐疑,就这个游戏的画质,一个湖能有多好看。

一周过去,我再上线的时候,只有会长女儿在线上。我问她,真理还没来?她说,真理拉我去那个蛋湖,结果他不小心挂了,掉到零级,很崩溃,所以准备休息一段时间,说想玩点别的游戏。我说,好吧,你带我去看看龙蛋?会长女儿领路,来到龙蛋湖。湖比港口大不了多少,水是同一片灰蓝色,岸边码着一堆蛋的贴图,圆滚滚的,一动不动。我想起真理的话。是挺梦幻的。最后,我们决定把角色留在港口挂机。

那段时间,我也一个人去过更高级的地方探索,比如大棚,有个至少一百多级的剑士给我展示如何变身。去港口的路上,我看见一个蓝法 PK 杀死了一个斗士。蓝法是冰系法师,斗士的拳套很大,开 PK 模式据说要一百六十级,那一片的兽人会掉宠物蛋。

真理基本没再上线,可能上线了我也从未碰到。港口对他来说不再是每天的必经之地,他开始寻找别的乐趣。再后来,游戏的国服就停了,我只跟真理还有联系,中世纪有一种东西叫愚人船,小城邦养不起病人,就把他们交给水手,送走就行,至于送到哪里,会不会再跑回来,没人管。港口关了,我们就是这样被打发走的人。

没地方去,就只能辗转韩服、美服,摸索汉化补丁,顶着乱码游戏。任务栏里全是方块和问号,我靠形状猜意思,猜错了就当交学费。外服的福利一般比国服高不少,没有那么抠门,经验值、掉率给得都很爽快。很快我升到一百多级,有一天在陌生的地图里撞见当初秒我的那只怪,它就站在那里。但这件事,已经没人可告诉了。外服网络很差,语言也不通,我没有沉淀下社交关系,慢慢就弃了。

有一回我想回去找那个龙蛋湖。带我去的那个人早不在了,我一个人沿着记忆里的方向跑,地图名全是方块和问号,跑到空气墙边上也没见着水。那以后,我再没听真理提过那个湖。

与此同时,真理开始玩魔兽,偶尔喊我一起,起先我没有同意。我没去,自己挑了个没人搭理的单机,叫《辐射 3》。101 号避难所的大门在背后关上,西边出现了阳光。我一个人走在废土上,手上是块叫哔哔小子的破屏幕,按一下时间就慢下来,能看清子弹怎么飞。这地方没有空气墙,走到头是真正的荒地,不是贴图。废土上没有组队频道,也没人嫌我等级低;碰上活人,先存个档再说,免得他一句对话把档谈崩。

那阵我和真理已经不怎么联机,各玩各的。我也是多年以后才听说,他先前还去过一趟嵊州。嵊州原来在绍兴。我一直认为真理是个有点调皮、但老实本分的人。没想到网络姻缘一线牵,他竟愿意为爱奔赴。我旁敲侧击地打听,说,你们怎么背着我谈恋爱,如果你早点告诉我,还能给你参谋参谋。真理说,别提了,我想和她独处,而你总要组队。我说,组队经验更高。我又问他,会长女儿好看不。他详细介绍自己的行程,从绍兴客运中心坐两个小时中巴,沿着 104 国道一路颠簸到嵊州,在车站附近找了家便宜的小旅馆入住。第二天,和会长女儿去鹿山公园,看了半天水泥笼子里的猴子,又去电影院坐了两个小时,唯独缺了一些关键过程。他说,玩得很开心。我问,所以出了什么事?他说,没事,刚从电影院出来,她就客客气气去售票窗口替我把回绍兴的车票买好了。我想表白,但是还没说出口,就被拒绝了,别的你就别问了。

半晌,我们俩都陷入沉默,他看上去还有一些失落。这个小男人,似乎很想组建一个家庭。我坐在椅子上,向后一靠,心想这种事情有一些俗套,但认为自己理应尝试着安慰他两句。于是我说,我对事情一知半解,但既然你们现在不来往,说明也没什么结果,作为朋友,我只能说,每一段感情的结束都是一个新的开始,会有更好的人在等待着你。真理说,别闹,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瞬间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