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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这天,王河流从武汉坐了一宿硬卧来北京,找我看电影。我们在积水潭地铁口见面,王河流穿着 T 恤,胸口有一个双手合十的印花,拿着本书,满头大汗,又温文尔雅地站着,像个落难的知识分子,等我发现。
什么书就不提了,天儿有那么热吗?这是王河流头一次来北京。在此之前,我们只是在新浪微博认识。我还没见到他的时候,大概就能想出他的样子:干净,斯文,一位翩翩佳公子。当时看一半一半,他实在容易冒汗。
我和他打招呼,叫他跟上:走吧,王生,马上开场了。他合上书,拖着腿跟上来,到我边上窃窃私语:我早上起来,小腿抽筋,这辈子没抽得这么厉害过。我问:是怎么了呢王生。他表情严肃,说:可能是卧铺太窄。说完又补充道:当然,我说严重,主要是从范围和时间上讲,毕竟是在床上抽筋,不是在河中央。
他启动了故事模式,说他半夜看书,因为抽筋,竟然在车厢里大叫出声。还说下铺的大爷抱怨他,现在的年轻人,素质不行,就文化行。
王河流问我,资料馆离这儿远不远。我说不远,走一小段路就是。他点头,说那就好。他跟着我往北走,走两步就停一下,把肩上的包往上提一提。我问他一路睡得怎么样。他说睡是睡了,醒得也早,醒来以后就开始等下车,等得有点烦。
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想起刚认识王河流时,他的个性签名。那句话是“寂寞纯黑如夜,甜蜜如糖,醇如酒”。是从《我的阴阳两界》里抄的。细腻,肉麻,王河流。
我还记得有一次和他说,我对一些国内作家的印象不佳,主要还是因为他们常说蠢话、干傻事,滑稽又肉麻,“像你”。我总是莫名其妙地在阅读之前,先看到他们的蠢话傻事。于是先入为主,就再也对作品提不起兴趣。
正是他提醒我说,建议你去读一读王小波,也有肉麻的时候,但不一样。
我想起当时托老吴买的那本《塞巴斯蒂安·奈特》,黄色封皮,读了十页就丢进柜子深处。其实我当时并不想看他推荐的东西,但他坚持说王小波不一样。
我时常会想,我和他的友谊小火车,主要是靠这些肉麻的东西通着气。他总是聊一些自以为有营养的大书,我聊没有营养的闲书,你来我往,有时倒也不是全无营养。
但我并不打算就此陷入回忆,回忆我们是因为哪个书名号认识,又是因为哪些书名号巩固了友谊。那没劲,等同于大卫科波菲尔式的屁话。我就捡着说,像蜻蜓点水,跳过那些过于尴尬的事件。
2
资料馆所在的文慧园路,路口有个牌坊,正面写着“小西天”三个大字。王河流抬头看了一眼,说“好名字”。他拿出手机要拍照,我于是等了等他。
进场前还有一点时间,我们到路口的小卖部买水。他买了最贵的一瓶冰红茶,有 1 升,说小腿抽筋以后,身体需要一点糖。他又拿了一瓶矿泉水,准备冷热交替。小卖部还卖烤肠,在灯下面慢慢转。王河流看了很久,最后没有买。他说四个小时的电影,中途如果想上厕所,会毁掉一生。我说,你的人生还挺容易毁。他点头,承认这正是年轻人的特点。
回到资料馆门口,队伍已经绕到台阶下面。有人拿着影展册子,有人低头看手机(似乎是豆瓣),也有人一言不发,只把票夹在两指之间。王河流把书、票根和两瓶水在手里重新排了一遍。他又低头看自己的腿,说希望腿也有点佛性,至少坚持到中场以前。
电影开场前,年轻人像苏联时代的地下集会一样赶来,沉默着,面无表情。几乎没有中老年人,仅存的中老年人都很像大学教授。青年都像艺术生,也不乏没那么艺术、但是好看的情侣们。检票之前,我站在门口忍不住作热身状。
我们被两个穿马甲的工作人员放了进去。厅里暗了一半,大银幕上在放安全预告片,音响轰轰的。前排有个人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手机光灭掉以后,他再也没有拿起来过。
我在十四排十四座坐下。王河流在我左边,他先试了试座椅的扶手,把它抬起来又放下去,确认它可以活动。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两瓶水放在扶手上,书搁在大腿上,票根夹到书里。我说你调整好了没有。他说好了。他摸了一下裤兜,又摸了一下另一个裤兜。我说怎么了。他说手机可能落在外面了。我说要不要出去拿。他想了两秒,摇头,说来不及了,马上开场。然后他安静了大概十秒钟,又说腿已经不抽筋了,但膝盖有一种很空的感觉。我说那是空调。
灯光完全暗下来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后排有个女孩在跟旁边的人讲这部片子她看过四遍了。她朋友问她那你为什么还来。她说因为这次是新的修复版,据说颜色不一样。说完她自己也笑了。王河流已经在旁边安静下来,膝盖不再出声,整个人像一颗刚种下去的植物。
看的是《美国往事》,4K 修复的 251 分钟导演剪辑加长版,比常见的版本多二十来分钟,时长几乎是 139 分钟版的两倍,但看进去就不觉得长,很有张力。相反,两小时版本令人费解。我虽然早在青春期就看过这部电影,但总觉得那是收在童年盒子里的东西。它谈论衰老,但有一种稚气。
票是王河流收的,在豆瓣上见人转让,自己买一张,也替我要了一张。我又把钱转给他。他说:很多年以后,你一定会回想起,我带你去看詹妮弗康纳利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我的座位略偏僻。我头一回自己掏钱进资料馆看老电影,很激动,实习挣的钱,一百二一张,心疼,但觉得值。王河流后来的说法是,“今天太值了”。
面条和兄弟们在大街上的长镜头,我觉得很行,人多,乱,有点像真的。詹妮弗康纳利跳舞,王河流一动不动。这个画面太干净了,不像真的。
电影放到一半,银幕黑了几秒,是换拷贝。整个厅暗了下来,只有安全出口的灯亮着。王河流没有动,对着黑掉的银幕继续看。我小声问他要不要出去找一下。他摇了摇头。我说可以休息一下。他说不用,休息会打断节奏。我说你现在像个影评人。他说不是,他认真的。
后半段的时候,我旁边隔两个座位有人站了起来,穿过一整排人的膝盖往外走。那个人在过道里绊了一脚,停住,又继续往前走。
据说资料馆的电影都不会瞎剪、打码,只许成年人看,小孩不让进。我那时认定它是个有规矩的地方,门脸不大,口气倒硬,有老北京气质。放完电影,大家喜欢鼓掌才走,除去这一点,整个资料馆都像个当代录像厅。
散场灯亮了。
散场后从厅里走出来,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站在墙边喝水。王河流把书换到左手,活动了一下右肩,蹲下去重新绑了鞋带。
出了门口他没马上走,站在台阶上往下看了一会儿。我问怎么了。他说在确认电影是不是真的放完了。我说那确认出来了吗。他说确认出来了,放完了。他转身往大厅走。服务台还在,穿马甲的工作人员在里面。他走过去问了一句。里面的人拿出一个深蓝色的厚手机壳,问他是不是这个。他接过来,看了一眼,说了声谢谢,关了屏,放进口袋。我跟他说,刚才那个人是沙丹。他愣了一下,问哪个沙丹。我说资料馆的。他点点头。
下了台阶,走过小院,牌坊的背面挂着另一块匾,写着:太平盛世。王河流走在前面,没回头。我注意到了,没说。往后许多年,我会反复在这正反两块牌匾之间行走,但在当时,我们只是往南走。
3
走了一会儿他问附近有什么吃的。此时正值晚高峰,自行车和小面包车堵成一团。电影里那些慢吞吞的镜头和刚才几百个人鼓掌的动静,一瞬间就给街上的鸣笛声冲干净了。我说这一片没什么能坐下来吃饭的地方,得走到什刹海那边。他说远吗。我说走个十几二十分钟。他说行,那就走。
我走得不快,他跟在边上,步子比我慢半拍。快到西海的时候他停下来,把书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把书夹到腋下,腾出手来把裤兜里的钥匙和零钱掏出来重新理了一遍。我说你在干嘛。他说走路的时候口袋里有东西硌着不舒服。我说你那口袋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他想了一下,说钥匙、零钱、还有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便利店小票。走了一会儿,路边有个修车摊,轮胎挂在墙上,地上一个铁盆里泡着零件。他看了一眼,没停,继续走。走过去几步才说,我小时候家门口也有一个。那会儿都骑自行车。
到了西海边的小铜井胡同,路边有家小馆子,卖饺子和面条。他说就这儿吧。他要了一碗面,我也要了一碗。等面的时候他把书放在桌上,翻了两页又合上,说票根还留着呢。我自己那张塞在裤兜,后来找不着了。
我说再过一年毕业,宿舍里的书不知道怎么办。他说,能捐就捐。我说有一本不好捐,是你推荐的。他说,我自己有。我说,那正好,你对它熟。他想了想,说,那寄到武汉吧。我说,推荐人负责售后。他说可以。
吃完面出来,到路口,他停下来。说,就二十岁以前,我们应该再来小西天一次,看一场《牯岭街》,或者《四百击》,再不济,也得看《阳光灿烂的日子》。我说,再说吧。然后才反应过来,我已经过了二十岁。他还差一点。
路灯刚亮,西海附近有人在遛狗。我一边问他今晚住哪儿,一边思考,年纪大了,该收收心了。不是今天,但也快了。到二十多岁的年纪,理当抛弃浪漫主义,把诗情和画意封存起来。有那功夫,不如学电影里的混混头子,多读点儿厚厚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