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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问题那天,是顾总帮我叫了 120。钱德先打了辅导员电话,顾总听不下去,又直接拨给了救护车。他们俩和医生一起,把我抬上担架,然后顾总让钱德回去,自己坐在车上,我的身边。
车启动了,在外环马路上穿行。顾总每隔三分钟对我说:还有十五分钟就到,还有十二分钟就到,还有九分钟……这个人原本是我的一个室友,但这时候我看他像个看守。我想从裤兜里掏手机,给季哥发消息说今晚的《坦克世界》打不成了,但手抖得厉害,指尖刚碰到屏幕,顾总就把它抽走了,说,你别乱动。
其实吐完第一口血,我想的是别叫车。就是酸汤辣的,忍忍就好。钱德说打辅导员,我心里还松了口气,觉得起码能拖一阵。结果顾总在旁边报地址,声音很大。
救护车这时拐过了一个急弯。地板倾斜了一下。窗外晃过学院路灰白的天,还有被甩在后面的几株发黄的行道树。视野猛地一沉,晃动的点滴包和担架床的金属把手撞进眼里;金属支架发出频率稳定的碰撞声。我的冷汗顺着鬓角流进耳朵,有点痒,但我不敢动。
我在担架上问大夫,是不是阑尾,我还没有割过阑尾。大夫让我少说点话,先去医院。但我没有停止的意思。大夫,我这还没有割过阑尾。我重复了一遍。听说以前有人找阑尾找了几个小时,最后在极度的羞愤中死去了。你听谁说的。我说王小波。大夫说他没听说过。顾总把手按在我的肩膀上,叹了一口气,仿佛他才是那个要割阑尾的人。他的手很凉,之所以非要凑过来,是为了跟大夫说,您别理他。
醒来的时候,急诊室灯火通明。我确切地记得顾总说了什么。我听顾总说,躺在颠簸的救护车上,我一直絮絮叨叨,像电影里那种垂死的人。我不停地说话。我说,这是我来北京那么长时间,第一次去医院,我身体强壮,很少生病,我刚才还在吃拉面,酸汤肥牛面,起初还以为是酸汤太辣,想强行咽下去,头一晕,我就吐了一地血。一碗酸汤肥牛面。顾总负责任地复述完这一切,给我看了一眼挂号单,说,等你进病房,我再回学校,后面几天我帮你请假。我说,谢谢你,谢谢。然后继续昏睡过去。
在睡梦中,我的胃像是被一只滚烫的手狠狠攥住,然后那只手穿透了胃壁。半梦半醒间,热气扑过来,消毒水混着剩饭的味,暖气开得让人喘不过气。顾总和护士推着轮椅穿过连廊,带我去另一栋楼拍片,经过一条又一条昏暗的走廊。
2
醒来之后,顾总还在我身边。他坐着在看手机,正对着屏幕整理刘海,指甲盖透着健康的粉色,表情肃穆,像是在参加葬礼。他注意到我在看他,带着怜悯和疲惫看了回来。旁边的椅子上多了一个盆,里面有毛巾、牙刷和牙膏,还有一个手机充电头。这是给我住院准备的东西。他们见我醒了,便指挥顾总,一起把我抬进一个形似太空舱的玩意儿。我抱着审慎的心态进去,一瞬间觉得自己是只被解剖中的猴子。我试图蜷缩一下身体,但腹部那块被烧穿的地方像焊了一块生铁,只要稍微呼吸,那块铁就往内脏里沉一寸。视野边缘出现了顾总那张被灯光漂白的脸,但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屏幕上的名字被缩写成了两个字母,像某种密码。我想那应该是我。
从太空舱里头出来后,我又忍不住念叨,来北京那么久,如果不算牙医和体检,这还是我第一次来医院。护士拿着文件,冷冷地说,那你第一次来医院就要住院……你有医保么?她手里的文件页已经翻过去了一张。顾总看向我。我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身份证给他,说,如果还缺什么信息,一条条问我,大部分你应该都知道。护士翻过那一页,顾总在旁边报我的身份证号。
顾总帮我解决了所有的入院手续,填好单子,也垫了钱。此时此刻,我已经躺在病床上,开始数天花板上的裂纹,试图记住它们的位置,好像这是我的新工作。如果是平时,我会开始想象,等我出院的时候,该如何把自己的住院经历添油加醋、娓娓道来。救护车、吐血、无麻胃镜,这几样都能留下。顾总坐在车上替我报时间,也勉强可以写。至于他替我办手续、垫钱,先算了,写出来像感谢信。再过几分钟,他们就要给我做胃镜,无麻。我问了问做胃镜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医生跟我描述了一番。我想到的是通条塞进枪管。
做完胃镜躺在病床上,病房的四壁向上延伸,在很高的地方汇聚成一个白色的盖子,我的脑子里全是些不相干的人,有一个是阿根廷人达尔曼。他是上楼走楼梯,被窗框擦破一点皮,患了致命的败血症。我还好,在急诊室经历了一番输液、拍片,然后是无麻胃镜(鼻涕、眼泪、口水,像一个软体动物),确诊十二指肠溃疡穿孔,也就是胃到小肠那一截,被胃液烧出两个洞。《花花公子》告诉我们,马尔克斯也有十二指肠溃疡,也出过血。马尔克斯一愣,下流杂志怎么连这个也知道,自己真是毫无隐私可言了。但他还是在那上面发小说。还有夏目漱石,是因为胃出血去世;朱自清也是因为十二指肠溃疡穿孔而死。可怜的朱自清!再往后,我的大脑越发空白,可能是止痛药起效了,或者只是疼麻木了。
我半眯着眼,看着床边那个正在调节输液速度的护士。在昏暗的灯光下,她脸上的白色口罩似乎融化了,变成一张没有五官的平面,更糟糕的是,那张平面开始泛出一种冷硬的金属光泽,像是某种昆虫的外骨骼。她伸出手,那只手又变成戴着浅蓝色橡胶手套的医生的手,把我的被子掀开,要检查我的腹部。我想拉回来,但手被固定带缠在床边,或者只是没有力气。他说,我在你的胃里看见两个洞。两个什么?我问。两个洞。我的大脑像是被胃袋接管。我想接下来我应该少谈些作家,多说说我自己。
等到能用手机,我就开始研究关于胃穿孔的材料。据说,胃穿孔是绝对禁忌做胃镜的,因为气体会把肚子吹炸。但我确实做了。要么是那个医生想谋杀我,要么就是我记错了。也许我只是出血而已。可我明明记得,他说在我的胃里看见两个洞。
护士通知我们,住院部封闭管理,即便是家属,也不能陪护,请把生活用品留下,人可以走了。顾总把我的病床推过去,交接给护士,然后被挡在了地面警戒线外。他最后递过来一张饭卡,护工我帮你找好了,我预付了三天的钱,这是你的饭卡,我也先充了两百。护士转过身,对他说,行了,家属止步。
我把饭卡攥在手里,卡面还有一点汗。顾总说话太快,我只记住了两百块。饭卡上有 200 块。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充的。也可能一直是 200,我从来没查过。
旁边有个七八十模样的大爷伸着脑袋,非要进去。护士问,大爷您看谁。大爷说,来看小孩的。护士说,住院部不准家属陪同,而且儿科也不在这里啊。大爷说,我闺女五十多了,我来看看她。顾总看了看大爷,又朝我挥挥手,防火门沉重地合上,他消失在忽明忽暗的走廊里。
护士把我推向病房,属于我的病床。我仰面躺着,颈部被硬枕固定死,视野被修剪得只剩正上方那一块平整、细腻的洁白。那是一块无可挑剔的天花板。
3
主诊医师换了好几个,也可能只是两个。他们带着帽子和口罩,我分不清他们的脸。医生每次都问我,你抽烟么,还是喝酒?我说我不烟不酒,溃疡也许只是压力问题。我看过一本书,大概叫“斑马为什么不得胃溃疡”,说的就是短期压力不会导致慢性疾病,长期的才会。医生说,这都是旁门左道,要小心阅读这类书籍,否则你可能死于印刷错误,而且三床,你不要自己查资料,否则我们很难处理。我没问 " 很难处理 " 是什么意思。问了也不会有回答。我在宿舍群说起这事,钱德说听上去很有道理。
在吐血之前,我确实有一些饮食作息问题。凌晨两点还坐在家里打游戏,手边一杯胶囊咖啡,什么都没配,一口一口往下灌,胃里是空的,咖啡进去发酸,但也没当回事。还有入院前几天,一个人去很久以前那家店吃烤羊肉串,点了十几串,坐在塑料凳子上慢慢吃,吃到最后几串已经有点顶了,还是签子一根一根啃干净才走。走的时候肚子沉,骑车回去的路上风一吹,才觉得撑。报应不爽。住院的第一天,完全没有喝水,口干舌燥,用舌头去顶上颚的时候,喉咙口就会发苦。到第二天,身体又习惯了,饥饿下的我感官敏锐,能听见附近病友的呼吸,看得到点滴瓶上的刻度。医生原先说,你这个状态,可能要输血,但我自己从贫血状态挺过来了。一周没有大便,因为不吃东西,输液为生,像是在变成一株植物。这种植物依靠一种透明的塑料管茎光合作用。我每天盯着这条管子看,有时候会看到一颗米粒大小的气泡,混在药液里,像一颗慢动作的子弹,正对着我的静脉血管缓慢下坠。坊间传闻,空气进血管会死人,但我没有按铃,只是盯着它,看着它钻进留置针,消失在皮肤下。什么也没发生。第二天我还在看气泡。
大约是住院第三天,晚上七点,一集电视刚播完,隔壁床的老头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点开了微信视频。那头的女人说:黑乎乎的,你把灯打开。老头把手机对准自己的脸:你先帮我找找快递单,在鞋柜上,对,扫左下角那个码。他眯着眼找焦距。女人问什么时候出院,老头说快了。视频挂断,屏幕一黑,老头的脸也黑了下去。他心满意足地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我把微信、QQ 的所有消息通知都关掉了,朋友圈红点也关掉。我用手机模拟器玩《勇者斗恶龙》,季哥发消息问我,住院怎么样。我说我在玩 DQ,刚打死一个 BOSS。半小时后他回我,唉,我也好想打死我的 BOSS。我不知道该回什么。
到了第五天,我的左手手背已经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颜色。针眼周围是深紫色,向外扩散成黄绿色,再边缘是苍白的肤色。对着光看,那块淤青很像一张地图。我又抬起没有扎针的那只手,无意识摸了摸下巴,指尖触碰到一片坚硬的胡茬。
我的药换完,护士推着车走了,轮到了左手边的隔壁床。我这才注意到他,一个中年人。他侧过身,把那件肥大的病号服袖子往上撸了两把,露出一截细长的胳膊。那胳膊白得像剥了皮的葱,手腕上紧紧扣着住院部的白色塑料带,上面印着一个黑乎乎、四四方的二维码。二维码中年人很快就出院了。我的穿孔要饿七天,他大概不需要。第二天那张床住进了别人。
等到快要康复了,才开始吃小米粥。也完全没有洗澡。每次小便,都要请护工递过来尿壶,我塞进被窝解决。尿液在被窝发出撞击尿壶的声音。我试图自己下床,但手肘刚撑起身体,点滴管就绷紧,像一根牵着我的绳子。我放弃了,按了铃。医生让我活动活动,护工帮我撑着吊瓶。我路过护士站旁的一个角落,那里堆放着几十个备用的输液架。不锈钢的杆子竖在那里,底座的轮子纠缠在一起。
现在,大部分社交都发生在病房。护士也从来不叫我的名字,她跟着大夫,叫我床号。四周围的病友都是中老年人,他们叫我小伙子,说,听说你是无麻胃镜,小伙子很不错。中老年病友通常的娱乐是看墙上挂着的电视,但他们似乎对看哪个频道不甚在意。所以遥控器基本由我掌控。刚开始几天,每天都在看偶像剧和主旋律剧,身心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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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我出院了。虽然有医保,但看到账单,还以为自己被割了阑尾。我战胜了溃疡吗?没有,我只是饿了七天,并在伤口上止血,结了痂。后面还要来检测幽门螺旋杆菌。至少排便已经十分通畅。我走出医院,准备坐地铁回学校。路上经过公园,小孩在草地上玩耍,家长坐在一边的长凳上看。我打算改成打车,于是坐在花坛边上,看着人来人往。有个女人牵着狗走过,狗冲她叫,她也冲狗叫。
出院后第四天,我在宿舍楼下碰见顾总。他问我出院手续办完了没有。我说办完了。他说:你之前不是说 17 号出的院吗,病历上写的 16 号。我说是 17 号,我记得很清楚。他说:那你可能记错了,我那天在,是 16 号下午。
我没再说什么。回到宿舍之后,我翻出住院那几天的手机相册。屏幕上的记录比记忆里的安静。
相册里只有一张在医院拍的照片:住院部一楼小卖部的货架,最上面一排摆着酸奶。我拍它是因为当时想喝,但没买。我把那张酸奶货架放大看了一下,又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