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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四年,塞尔兹尼克在报上登广告,说《自君别后》是继《乱世佳人》后最重要的四个词。这话听着就像在说,他的新车是城里第二好的。那年奥斯卡给了另一部电影,《与我同行》。我也没费神去看,听上去很像修女也疯狂添上放牛班的春天,估摸着年轻的班主任会喜欢。
比利·怀尔德不吃这套,回敬了一句:“Double Indemnity 是电影史上自 Broken Blossoms(残花泪)以来最重要的两个词。”
没多久,希区柯克也出来站台,说当今影坛最重要的两个词,是 Billy Wilder。他没瞎说。这句话虽然俏皮,竟定了半个世纪电影批评的调子:片名不重要,后面那个作者才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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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怀尔德最得意的电影就是《双重赔偿》。保罗·施拉德也在 1972 年写道:这是第一部将黑色电影的本质展现得淋漓尽致的电影,“small-time、unredeemed、unheroic”,我的翻译是卑琐的、无可救赎的、非英雄的。
故事很简单:一个男人(保险推销员,三十五岁,未婚,没有明显的伤疤)受女人引诱,为她杀人,一步步陷入黑暗。其实也不全为美色或保金,他们是被自己的“派头”给迷住了,杀人像一场郑重其事的一夜情。
原著小说里,男主角在上船逃亡前留下了一份书面自白;到了电影,怀尔德把它改成了深夜办公室里的口述录音机。空荡荡的保险大楼,只有一盏昏暗的台灯。蜡筒转起来,男人对着话筒哑着嗓子说:“是的,我杀了他。为了钱,也为了一个女人。我没拿到钱,也没得到那个女人。漂亮吧。”悬疑在一开始就死了,沦陷的滋味反而更足。影片着重讲述男人如何成为凶手,为何付出生命代价,又为何深夜回到办公室,滴着血,平静而隐忍地陈述罪行。
但在怀尔德拍出《双重赔偿》之前,他早就见识过真正的危险,那就是玛琳·黛德丽。怀尔德年轻时在魏玛时代的柏林做过罪案记者,见惯了夜色与烂醉,而黛德丽正是从那个夜色里走出来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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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蛇蝎美人引诱这件事,古已有之。1930 年《蓝天使》里头的黛德丽,还不怎么拿男人当回事。她坐在高脚凳上穿吊带袜,漫不经心地唱着自己天生就为爱而生。她不恨你,她就是好奇,想瞧瞧把你那套规矩体面的世界整个拖进泥里,会是什么声音。
一个老老实实的教授,一脚进去,就再也拔不出来了。他脑子里那些规矩、道德、面子,全跟着他往下沉。人说她叫 Marlene Dietrich,我看该叫 Marlene the Deadly。
据说里芬施塔尔当年不断纠缠斯登堡,想取代黛德丽。感谢老天爷斯登堡没有答应。
黛德丽 1930 年赴美,二战时亲赴前线劳军,怀尔德说她比所有军官都更像军官。战后拍《柏林艳史》,怀尔德以柏林废墟为背景,让她在瓦砾堆深处的夜总会里,穿过美军士兵,用沙哑嗓子唱“黑色市场”。那种有见识、不在乎、“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的冷酷劲儿,才是蛇蝎美人的底色。
与其说黛德丽是个女人,不如说她就是柏林夜色本身。漂亮,不在乎,并且从不为谁的毁灭买单。这是社会欠她的,她只是拿走属于她的这部分。
三十年代的德国人还端着,想讲道理,告诉你色字头上一把刀,故事里总夹着劝世的纸条。十几年后,这批德国人到了好莱坞,胆子像加州的太阳,大了。从刘别谦,到弗里茨·朗、怀尔德,当然还有黛德丽,在片场用德语开玩笑,空气里满是自由的汽油味。黛德丽把这种捕食者的底色带到了好莱坞,但这时候的危险还属于欧洲,还没真正钻进美国普通人的日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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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本土侦探小说里的坏女人,走的是另一条路。
到了《洛城机密》,危险干脆成了一种戏。里面的女人,营生就是扮演“蛇蝎美人”,学四十年代明星维罗妮卡·莱克的派头。她的危险是拟态。那个莱克小姐的派头,她当年的潮流发型,也是好莱坞流水线造出来的。所以,你爱上的不是真人,也不是模仿者,而是“一个复制品的复制品”。你等于是在亲吻一张反复转印过的旧画报,闻到的只有油墨和纸张的味儿,早没了人的温度。麻烦就在这里:真假模糊了,你搞不清她为什么要吻你,或杀你。好莱坞学会了流水线量产危险,但那只是个发型,根本没有真正的杀机。
现代电影更进一步,总爱给坏女人找理由,说她们别无选择。像《白夜行》,像《白日焰火》,她们杀了人之后,总有另一个男人愿意替她们再杀一个。当你开始同情她的时候,就把一个丛林里的捕食者,降级成了一只趴在路边等人怜悯的流浪猫,剥夺了她们作恶到底的主动权。
还是野性的蛇蝎美人好。欲望的影子,皆杀的金莲。像《邮差总按两次铃》里的老板娘,也拉着情人杀丈夫。但她的动机更野,像饿兽。她恨那间油腻的小餐馆。她的危险,是不遮掩的生命力,能让男人陪她下地狱。他们也确实一起完了。但要论欲望的精致和冰冷,那个老板娘到底不如芭芭拉·斯坦威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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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威克在银幕上那种精致冰冷的恶,不是凭空造出来的。怀尔德压根没打算替坏女人找借口,可也不可能把欲望和谋杀赤裸裸地拍出来。他接手的那桩案子,现实原型根本没有后来的这些道德粉饰。那是一桩二十年代让全美国报纸都卖疯了的案子:一个女人,给她丈夫买了份大得吓人的保险,然后伙同情夫把他做掉了。法庭上,那对情人像两条疯狗一样互咬,都说对方是主谋。最后,1928 年 1 月 12 日深夜,他们先后坐上了新新监狱的同一把电椅。女人先走,几分钟后轮到她的情人。行刑的瞬间,有个记者把微型相机绑在脚脖子上,偷偷掀起裤脚按了快门。第二天,《纽约每日新闻》的头版上只有一个词,配着那张偷拍的模糊照片:“DEAD!”
詹姆斯·凯恩闻着血腥味写了本小说,不厚。书里女人出场,穿蓝色睡衣。到了电影,更讲究。怀尔德让她只裹一条浴巾,脚踝上戴个金镯子。海斯法典办公室那帮人,脑筋不灵,盯着浴巾,却不懂那脚镯子才真要命。那脚镯子金灿灿的,只有动了邪念的人才看得懂那是怎么回事。剧本在好莱坞转了一圈,毙了。理由是:男女主角都是骗过法律、又自己结果了性命的杀人犯,这种人当主角,故事本身就不干净。
直到怀尔德接手,这事才有了转机。他决定就拍这个,哪怕审查盯得再紧,他也要拍出花样来。他想找《邮差》的原作者凯恩来写剧本,但凯恩被福克斯拴着。怀尔德喜欢另一本叫《长眠不醒》的小说,于是他找上了雷蒙德·钱德勒。他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也找到了一个天才。
钱德勒之前从没进过好莱坞,第一次谈报酬,老实巴交地要周薪 150 块,说自己三周就能交差。制片人本来做贼心虚准备出 750 块,听完乐了,转头就找来大牌经纪人替他谈判。最后派拉蒙按周薪 750 块签下他,一写写了三个多月。
钱德勒第一个周末闷头写出一大厚本剧本,怀尔德一看全是不能拍的废纸,后来传闻整个初稿只留下了一句神来之笔:“我怎么会知道,谋杀有时会闻起来像忍冬?”他每天来办公室,总是醉醺醺的,浑身散发着烟草和威士忌的味道。他受不了怀尔德,甚至闹到制片厂去抗议,最荒唐的一条抱怨居然是怀尔德在办公室里老戴着帽子不肯摘。他对剧本结构一窍不通,但他写的对白,就像两个顶尖高手在过招,每一句都藏着刀锋。你想要他的好对白,就得忍着他的臭脾气。
钱德勒的笔能让一切危险的东西变得优雅。海明威写的那些拳击手、斗牛士,还有猎狮子、捕大鱼,钱德勒早就用文字把那种危险中的从容写绝了。当然,这部电影的故事不是他的。片子里的男主角有几分马洛的影子,但真正的马洛,绝不会被一个蛇蝎美人耍得团团转。
男人将话题引向女人的肉体,她的脚踝。他们开始谈论车速。女人说,没准我会打你一拳。男人说,没准我会嚎啕大哭,把头靠在你的肩上。女人回应,没准你可以靠在我丈夫的肩上。她掌控着局面。这对白过了这么多年,还是那么漂亮。后来敲定杀夫,两人也不说“杀人”,只反复咬着那句“直线到底”(Straight down the line),像跳上一趟停不下来的电车,谁也别想半道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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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从这儿认识了芭芭拉·斯坦威克。
她总站在阴影里,但眼神亮得像猫。怀尔德后来在《日落大道》里也写过吃男人的女人,那是疯的,斯坦威克是冷的。她让那个男人,就是后来在《公寓春光》里演坏上司的麦克莫瑞,以为自己还有机会抽身。你开始替他紧张,心提到嗓子眼。他去杀人的那个晚上,发现自己渐渐听不到脚步声了。只有死人才没有脚步声。他再也无法回头了。
女人把他拖进了深渊,但到了最后,故事却落在了两个男人身上。
保险公司两个男人之间的互动也暧昧不清。整部片子里有五六次,他熟练地为理赔部老上司擦燃火柴。直到最后一刻他中枪倒下,老头蹲下来替他划着火柴,这个动作才掉转过来。他说我就坐在你对面,隔着一张写字台;老头说,比那还要近。派拉蒙原本花了十五万美金在影棚里搭了座毒气室,拍了五天行刑,怀尔德拍到擦火柴那一场时就明白了,这个故事只在两个男人之间。毒气室那场戏他早拍完了,最后还是不要,一剪刀全给剪了,首映之前谁也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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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尔德被那个时代捆住了手脚,他得想办法绕过审查。银幕上规定,不准脱衣服,不准上床。结果他的演绎成了经典,甚至比他在魏玛共和国见识过的更大胆。
奥逊·威尔斯拍《公民凯恩》也有这套招数:海斯法典不准凯恩逛妓院,他就把歌舞女郎请进报社大开派对。而怀尔德和钱德勒,他们联手给电影注入了一种性感,一种只有当年美国电影才有的新鲜和生猛的活力。
海斯法典那帮人,以为自己是道德的警察,结果却稀里糊涂地成了黑色美学的接生婆。它不准你脱,不准你上床,于是怀尔德们就发明了一百种比上床更性感的玩法:脚镯,影子,双关语。
这个事情,希区柯克深谙此道,《美人计》里那场断断续续亲了三分钟的长吻就是如此。但没人比怀尔德在《双重赔偿》里做得更绝。它的高明之处就在于,既拍出了小说的精髓,又让那群审查官抓不到把柄。连原作者凯恩都服气,说怀尔德在电影里用了两样连自己都嫉妒的招数:录音机,还有那个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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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年代有部《体热》,基本是把怀尔德的电影拆了重装。导演劳伦斯·卡斯丹,写过《帝国反击战》。当年《夺宝奇兵》剧本里他本想让哈里森·福特跟耍大刀的恶斗一场,结果福特闹肚子没力气,提议一枪崩了了事,斯皮尔伯格当场拍板。卡斯丹为乔治·卢卡斯和斯皮尔伯格打工的电影都不错,但是自己拍就泄气。他把故事搬到佛罗里达,一个男人沉沦,一个女人危险。片子里全是光着的身子。欲望这东西,妙就妙在不给看。把一切都给你看,就像一个三流魔术师把兔子从哪儿掏出来的都给你讲一遍,那点意思也就散了。《双重赔偿》没有亲热戏,而《体热》汗流浃背,没有想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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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比利·怀尔德、詹姆斯·凯恩、雷蒙德·钱德勒,这个阵容令人忧伤。好莱坞那个不讲情面的时代过去了。后来的电影总爱给人找借口,一边恨不得把衣服全脱光,一边又急着用苦难把坏人洗白。可大师们不一样,大师从来不玩这一套。戏里的男女沉沦到底,互不讨饶;戏外的作者也绝不卖惨,绝不给欲望找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