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战舰波将金号》第四幕,那段著名的“敖德萨阶梯”往前,人们扬起风帆,乘坐小船去为波将金号提供食物的场景,我一直想搞清楚是不是真的。

只见一艘船动了,就有第二艘,到后来,海面上白花花一片。这是整部电影中最动人的一幕,像敦刻尔克,像动画片。

无名的人民群众替代了明星,成为主人公。海上的雾消散了,诗意的哀伤也已经过去,在黑海之滨,敖德萨人民箪食壶浆,与波将金水兵团结在一起,“军民鱼水情”的海上画面,如同《悲惨世界》中的合唱,无比抒情。然后才是暴风骤雨般的血腥镇压。

2

西班牙人布努埃尔是个烈性子,他说,和朋友们第一次看完《战舰波将金号》,极为激动,出了影院的门就开始挖街上的石头,建筑防御工事;

德国人想必也很激动。纳粹尚未掌权时,苏联电影还能在魏玛共和国上映。1926 年此片在柏林首映,上映后不久即遭封禁,但多年以后,连戈培尔也是惊叹嫉妒;

2004 年,英国人更是幸福,伦敦特拉法加广场据说有重映,现场有宠物店男孩的伴奏。

3

我们很容易查到,1905 年 6 月的敖德萨阶梯,并没有发生如电影般的大规模屠杀,屠杀分散在各处,夜间的码头、货栈和街道,城市的阴暗角落。军队向被困在港区的人群开火,大火也在港口蔓延。

到了 10 月,暴力的性质变了。城里的俄罗斯人、乌克兰人和希腊人开始袭击犹太人,敖德萨发生了一场反犹屠杀。更乱,也更难讲。电影不讲这个。

不过在那之前,在敖德萨全城范围内,因起义被打死的群众不在少数。阶梯上的屠杀没有发生过,电影里的暴力也非凭空捏造。爱森斯坦把散落在全城的死者,集中到了一级级台阶上。

但我更想弄清楚的是,那些风帆,那么多的风帆,与真实历史又保持着怎样的距离。

4

1985 年,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的《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史文献史料选编》第三卷里说,波将金号水兵上岸采购食品,敖德萨人民给予了积极的援助,但没有卖给他们煤炭,因为舰上现金只有 27000 卢布。

于是水兵们截获一艘运煤驳船。后来水兵举办的同袍葬礼发展成游行示威,他们在公园发表演讲、积极辩论,赢得了群众的同情,“工人的战斗情绪极其高涨”。但敖德萨随之发生动乱。

5

1982 年人民出版社的《回忆列宁》第二卷则说,有一名老布尔什维克被列宁指派前往那里。他后来在《在第一次革命的烈火中》一文中回忆,“在敖德萨没有发生起义,而是发生了一场残酷的暴行”,码头区发生了抢劫和重大火灾,水兵们“无所作为、犹豫不决、动摇加剧”,最终未能联合群众。听上去很没英雄气,像一群中了头彩却不知如何兑奖的穷亲戚。列宁责编的《无产者报》补充道:“革命控制了装甲舰,同时却不知道把它怎么办。”

沙皇政府派出舰队镇压波将金号,但被委派的战舰拒绝向自己的伙伴开火,甚至主动投诚,加入起义。但到第二天早晨,太阳还未在黑海上转过一圈,刚加入起义的一艘友舰再度叛变,被忠君船员重夺了控制权。

波将金号士气低落,离港一路向南,开始它乞丐似的航行,首站前往罗马尼亚的康斯坦察,希望补给食物、水和燃煤。康斯坦察有一艘巡洋舰守着港口,罗马尼亚政府下令不许给波将金号供粮供煤,又通知舰上七百名水兵,如果他们在罗马尼亚上岸,将以外国逃兵论处。

水兵们又转而往东,前去克里米亚的费奥多西亚,继续要粮要煤。该市政府拒绝提供食物以外的补给。波将金号试图截缴一艘运煤船,但遭遇埋伏,吃了败仗,最终又驶回康斯坦察。这一次,波将金号悬挂了罗马尼亚国旗,向罗马尼亚政府投降,最终半沉在康斯坦察港,事后又被移交给俄国,如一具钢铁尸骸。

6

波将金号移交给俄国后,很快改名为“潘捷列伊蒙”号,重新编入黑海舰队,后来还参加了第一次世界大战。

1923 年,它被下令拆解。1925 年 11 月 21 日废铁清完时,爱森斯坦正用它的姊妹舰“十二使徒”号冒充它拍电影。

这艘十二使徒号不是随便找来的替身。1905 年起义时它就在黑海舰队,停泊在波将金号身旁,是当年在场的那一艘。一个月后影片首映,银幕上的波将金号永不沉没,但真身舰上的铁已经熔光了。

7

那些黑海上白花花的风帆,看来也不全是爱森斯坦凭空升起的。敖德萨人确实向水兵运送过食品,史料甚至提到有许多小船。至于是否真有电影里那么多,是否排列得那么整齐,是否真像一支突然出现在海上的人民舰队,已经无从证明。爱森斯坦的魔术就在这里:他拿到真实的风帆,把整个黑海铺满了。

风帆送来了食品,却没有送来水兵最缺的煤炭,也没能使他们同敖德萨的群众真正联合起来。电影留下了团结实现的一刻,最后又让波将金号毫发无伤地驶过舰队。字幕说:“自由的旗帜迎风飘扬。”历史紧接着又散开了。

8

通常来说,一个导演越喜欢公开鼓吹自己有多么尊重历史,那他热衷于篡改历史的嫌疑就越大。我没听说过爱森斯坦说自己的电影尊重历史。我只听说他举 [[农业交响展览音乐会]] 为蒙太奇的好例子。这让我记住了他。

他总是拍历史电影,拍《伊凡雷帝》,像戏剧,拍《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就拍他的冰上大战,不多废话……在他之前,《一个国家的诞生》是蒙太奇技艺的先驱,被爱森斯坦视作天启,但在历史层面很受诟病,为了煽情,把夜里聚众蒙脸打、砸、抢的三 K 党彻底美化了。爱森斯坦当然没有替三 K 党翻案,他美化的是一次失败的起义。但这不等于无伤大雅:布努埃尔还是去挖石头造碉堡了,煽动力很强。

起义水兵始终没有解决物资问题,那些风帆也没能把他们从乞丐似的航行中救下来。爱森斯坦留下了失败以前最漂亮的一刻。这种诗情画意并不是缺点,海、雾、帆索、飞鸟、眼镜、阶梯、婴儿车、被枪击中的脸、震惊的脸,都没有陷入矫饰,像在伤口上撒盐,证明既抒情又“真实”地还原悲剧、暴力和人类灾难是可行的。

同样的魔术覆盖了古罗马的斯巴达克斯起义。在通俗的想象,比如库布里克的《斯巴达克斯》中,这是一场为了自由而战的、无比壮丽的史诗。但根据史料,起义军内部同样充满了路线分歧、纪律问题和后勤困扰,最终被克拉苏的优势兵力分割围歼。

自由未必是假的。但起义者之间的差异消失了。许多人被剪成了一个人。这是最危险的瞬间。

9

所以进入人类记忆的历史,不仅由事实构成,也由愿望、神话和激情构成。历史记录的不仅仅是“发生了什么”,而是“人们相信什么”以及“希望发生什么”。

我们没法通过魔术学习历史。当故事的主人公变成受难的集体、反抗的集体,一帮子浪漫、大义、煽动的人,抒情这件事就理应受到怀疑。问题还不在人多,而是人群内部的差异消失了,所有人戴上同一张脸,成了 V 字仇杀队。

爱森斯坦是有意这么做的。电影里几乎没有立体的个人角色,连华库林楚克也主要是一个符号。敖德萨人的面孔在镜头里一闪而过,字幕只留下愤怒的呐喊和革命的豪言。

他和库布里克有自己的美学。大师通常不进行枯燥的说教,只用技巧,把反抗的水兵、反抗的奴隶剪成一个人。但如果美只服务反抗,人们就很容易把美当成正义。

把人群变成一个人,不一定始于剪辑室,也可以在开机以前完成。

我必须指出,《意志的胜利》也用了相似的魔术。有个理论是,一旦做类比,就会无限接近拿纳粹举例子。我还是要举。它把集体共识当作美学使用:整齐划一的队列、万众一心的合唱、充满激情的集会、富有诗意的意象。里芬施塔尔辩论了吗?也没有。她让自己完全地赞同纳粹。

这甚至不只是一场被动记录的集会。这里可不是伍德斯托克。影片不拍人们怎样吃饭、休息、准备制服。施佩尔布置场景,希特勒参与制作,里芬施塔尔动用三十六位摄影师和九位空拍师,把几千人排演成一幅画。她先把人群排整齐,再用电影证明他们万众一心。

水兵在反抗,奴隶在反抗,纳粹在服从。他们做的事情完全不同。但到了银幕上,竟合而为一了。人群的整齐不能替历史作证,感动也不能。它只能证明导演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