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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毕业了,现在要决定去留。我思来想去,觉得图书馆才是理想归宿。书太重了,我也没那么喜欢 [[我用黑曜石#我用电子书|实体书]] 。我留下三本小说,都是自己相对喜欢的,还有日本友人赠送的三册漫画,其余尽数捐赠给校图书馆。特地挑错误的书架分类,把小说塞进政治、插入法律、穿透经济,等待有缘的图书管理员发现。只有一本没捐,王河流推荐的。我发消息说,你推荐的,你负责保管。他说,寄吧。
其他人也在收拾行李。楼下的空地上有人开始摆摊。我也搬了张椅子下去,把不带走的东西摊在地上:台灯,脸盆,衣架,一双没穿过几次的球鞋。一个低年级的男生蹲下来,拿起台灯,问还能不能亮。我说能。他说,五块?我说行。他付了钱,把台灯夹在腋下走了。后来我数了数,一共二十一块。第二天早上我路过,摊位已经空了,我的椅子也不见了。
我打开微信,王河流说他发小结婚,在武汉办,问我要不要去。我说,你发小结婚,我去算怎么回事。他说,你就当散心,毕业前最后散一次。我答应了。
婚礼当天早上七点就开始了。我人生中第一次全程参与一场婚礼,帮新郎干了一天的活,重要程度仅次于伴郎。上午是西式的婚礼,在草坪上;下午换中式的,拜堂,吃了两次席。
新郎背词,从 “2012 年的春天他们相遇” 开始,背到 “五年后” 就背不动了,红了眼睛,声音也哽咽了。主持人跟着动容,哭声被麦克风放大,一下带哭了新娘的闺蜜们。王河流说,他参加过两次婚礼,大家都会哭。我说,那我哭不哭。他说,随你。结果我俩都没哭。
下午我和王河流坐一辆婚车,跟在伴郎车后头,进城下乡,接新娘子,来去酒店和新郎家,很长一段时间都待在车上。王河流说,他有个理论:普通人一般两三年至五年内领证,也有快的;但如果五年不领证,那十年也不一定会领证。我说,我从来没有一段关系超过两年。他说,那也说明不了什么。
车上没话聊的时候,我问他,记不记得我人生中看的第一场话剧。他说,记得,是俄国人写的,你当时一直问结局。我说,我那是怕你没看懂。他说,我没看懂,我在看你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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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结束以后,我们寝室决定请宿管大爷喝酒。谁提议的,我已经忘了,可能是老吴。他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有一瓶酒、几只一次性杯子和两包花生,走进值班室,把酒放到桌下,说,晚上一起喝点。大爷说,学校不能喝酒。老吴说,我们已经毕业了。大爷想了一下,说,毕业了也还是在学校。
晚上我们还是去了。老吴把门掩上,拿出酒。一次性杯子太软,倒酒时要用两只手扶着。大爷说自己值班,只喝一点。老吴给他倒到杯底,又给其他人分了一点。我没要。
高中宿舍就是这样,哪怕是重点班宿舍。有一回,舍友下了一部《大白鲨》,电影装在手机里,几个人挤在下铺看。老吴没有手机,坐得离屏幕最近。鲨鱼很久不出现,有人嫌声音小,把手机放进脸盆里,音量立刻大了不少,脸盆也跟着嗡嗡震。他们叫我一起看,我那时正读《一九八四》,书摊在膝盖上,夹在一本习题册里。
老吴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中国有鲨鱼吗?我说,当然有,中国有海。他说,有海就一定有鲨鱼?他还要深究,门外出现一串声音,是钥匙碰在一起了。拿手机的人按掉屏幕,脸盆里的鲨鱼也停了。我把闲书合了起来。
大爷推门看了一眼,说,差不多了,准备睡觉。门关上以后,大家等了半分钟,手机重新亮起来,电影又放了十来分钟,宿舍熄灯。那块小屏幕在黑暗里显得太亮,看电影的人把被子拉起来围成一个罩子,声音压得更低。我翻了一页书,看不清,拿着书下床,走到楼梯口,大爷正从上一层下来,问,去哪儿?我说,厕所。他看了看我手里的习题册,问,上厕所还做题?我说,怕回来忘了。他没有继续问,让开了路。厕所的灯整夜不关。我借那盏灯把书读完。回宿舍时,黑暗里有人问,鲨鱼死了吗?另一个人说死了。
觥筹交错之间,值班室外忽然响起脚步声,一个低年级学生在门口喊大爷,说寝室钥匙锁在里面了。大爷把杯子推到电热水壶后面,问清寝室号,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那个学生看见屋里坐着一圈人,什么也没问。大爷拿钥匙陪他上楼。老吴坐到椅子上,问我们明天到底什么时候走。有人说吃完早饭,有人说睡醒再说。老吴说,那就是都没想好。
大爷回来以后,把钥匙挂回原来的位置,端起杯子,发现里面只剩一点。他问我们接下来去哪儿。有人说回家,有人已经买了第二天出去玩的票。轮到我,我说,报了北京的学校,还没出结果。他点点头,说,北京冷。老吴说,人家北方有暖气。大爷说,那也冷。这个问题就这样结束了。离开值班室时,大爷又叫住我们,让把一次性杯子也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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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友人佐佐木,单名一个“健”字。我很久才念对他的名字。一直以为是「けん」,结果他说是「たける」。
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说他来自埼玉,我说我是个不大会社交的人。后来我们总是约每周礼拜二午睡时刻交流学习。
没有话聊啊。我就挑自己擅长的说,库布里克的十五周年忌日,恐怖片里充满血水的走廊,转角遇到的双胞胎姐妹。还有那些科幻片,我喜欢的科幻作品,“银河英雄传说”六个字,重音应该落在哪里,哪些导演我爱。
但他感兴趣的话题,我不能总是接上话。主要是因为,他最喜欢的小说,类似坂元裕二,要么是凑佳苗,日系又细腻的那一卦。
更多时候,我约他一起踢球。他球技很好,但带不动我们。休息时间,他发现绿茶是甜的,大为震惊。我第一次喝到康师傅低糖绿茶,是在亲戚家,也觉得这饮料是不是过期了,慌忙把茶都倒进马桶。
学期的最后一天,也是离京前一天。我约了佐佐木去国博。上次一起出去玩是游长城,两个人都在公交上睡着了。去国博那天,佐佐木睡到十二点才起床。一起吃完午饭,坐地铁朝国博进发。站在地铁上,我一直没话找话,夸佐佐木站得稳,说有一部电影,汤姆克鲁斯演的,他死在地铁上,一直到终点站都没人发现,这就是现代社会。
到古代中国馆,先战战兢兢地让一位酷似东南亚人的黑脸关了闪光灯,他说他是中国人。我借故开始用日语向佐佐木宣传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我们用日语交流,佐佐木忽然说,「不思議な目」。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位中年大妈用十分可怕的眼神盯着我们,好像下一秒就要变身。我连忙躲开。
我们边聊边走。我说,你看这个西汉时期的犀牛,金银错彩 (这句话没说,日语不会),栩栩如生,说明当时就有人见过犀牛,但中国现在已经没有犀牛了。我说,一直想去大英博物馆和卢浮宫,佐佐木说如果有日本护照,这些国家都是免签的。一直看到国博闭馆,才从旧石器时代看到春秋战国,三国两晋就在眼前,我觉得很可惜。好在,佐佐木一直很感兴趣的样子,尤其表现出了对金制文物的喜爱。
返程还是坐地铁,佐佐木大胆评论,面前这一对恋爱中的男女很丑,中国的恋人都很丑,顺便对地铁上陌生人的侧目表示厌恶。路上开始聊养宠物的问题,佐佐木在养仓鼠,我说我养什么死什么。
回寝室后收拾一下就准备回家。我回浦仙,佐佐木回埼玉。桌子底下空出一块。寄给王河流的纸箱原来塞在那里。
取完票在候车室看尼尔盖曼,他是一个点子作家,如果我是英国人可能会喜欢。
火车硬卧,K101 车次 13 车厢 1 号上铺。六个人都是义乌下车。隔壁的中年男人们白天聊历史和政治,1 号中下铺的老少女人聊教育和民生。义乌站到了,他们陆续下去,车厢安静下来。我躺在上铺,没睡着,听着车轮声,一直到浦仙。
佐佐木在微信上问我,南方的包子是不是更好吃。我说北方的包子,是小麦粉块;南方的包子,是点心。他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