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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毕业了,现在要决定去留。我思来想去,觉得图书馆才是理想归宿。书太重了,我也没那么喜欢 [[我用黑曜石#我用电子书|实体书]] 。我留下三本小说,都是自己相对喜欢的,还有日本友人赠送的三册漫画,其余尽数捐赠给校图书馆。特地挑错误的书架分类,把小说塞进政治、插入法律、穿透经济,等待有缘的图书管理员发现。
只有一本没捐,王河流推荐的。纳博科夫,黄色封皮那本,高三买的。我发消息说,你推荐的,你负责保管。他说,寄吧。我把书塞进旧纸箱,用胶带缠好,寄去了武汉。桌子底下空出一块。
其他人也在收拾行李。楼下的空地上有人开始摆摊。我也搬了张椅子下去,把不带走的东西摊在地上:台灯,脸盆,衣架,一双没穿过几次的球鞋。一个低年级的男生蹲下来,拿起台灯,问还能不能亮。我说能。他说,五块?我说行。他付了钱,把台灯夹在腋下走了。后来我数了数,一共二十一块。第二天早上我路过,摊位已经空了,我的椅子也不见了。
日本友人佐佐木,单名一个“健”字。我很久才念对他的名字。一直以为是「けん」,结果他说是「たける」。
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说他来自埼玉,我说我是个不大会社交的人。后来我们总是约每周礼拜二午睡时刻交流学习。没有话聊啊。我就挑自己擅长的说,库布里克的十五周年忌日,恐怖片里充满血水的走廊,转角遇到的双胞胎姐妹。还有那些科幻片,我喜欢的科幻作品,“银河英雄传说”六个字,重音应该落在哪里,哪些导演我爱。但他感兴趣的话题,我不能总是接上话。主要是因为,他最喜欢的小说,类似坂元裕二,要么是凑佳苗,日系又细腻的那一卦。
更多时候,我约他一起踢球。他球技很好,但带不动我们。休息时间,他发现绿茶是甜的,大为震惊。我第一次喝到康师傅低糖绿茶,是在亲戚家,也觉得这饮料是不是过期了,慌忙把茶都倒进马桶。
学期的最后一天,也是离京前一天。我约了佐佐木去国博。上次一起出去玩是游长城,两个人都在公交上睡着了。去国博那天,佐佐木睡到十二点才起床。一起吃完午饭,坐地铁朝国博进发。站在地铁上,我一直没话找话,夸佐佐木站得稳,说有一部电影,汤姆克鲁斯演的,他死在地铁上,一直到终点站都没人发现,这就是现代社会。
到古代中国馆,先战战兢兢地让一位酷似东南亚人的黑脸关了闪光灯,他说他是中国人。我借故开始用日语向佐佐木宣传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我们用日语交流,佐佐木忽然说,「不思議な目」。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位中年大妈用十分可怕的眼神盯着我们,好像下一秒就要变身。我连忙躲开。
我们边聊边走。我说,你看这个西汉时期的犀牛,金银错彩 (这句话没说,日语不会),栩栩如生,说明当时就有人见过犀牛,但中国现在已经没有犀牛了。我说,一直想去大英博物馆和卢浮宫,佐佐木说如果有日本护照,这些国家都是免签的。一直看到国博闭馆,才从旧石器时代看到春秋战国,三国两晋就在眼前,我觉得很可惜。好在,佐佐木一直很感兴趣的样子,尤其表现出了对金制文物的喜爱。
返程还是坐地铁,佐佐木大胆评论,面前这一对恋爱中的男女很丑,中国的恋人都很丑,顺便对地铁上陌生人的侧目表示厌恶。路上开始聊养宠物的问题,佐佐木在养仓鼠,我说我养什么死什么。回寝室后,佐佐木在微信上问我,南方的包子是不是更好吃。我说北方的包子,是小麦粉块;南方的包子,是点心。他哈哈大笑。
我打开微信,王河流发来消息,说他发小结婚,在武汉办,问我要不要去。我说,你发小结婚,我去算怎么回事。他说,你就当散心,毕业前最后散一次。我答应了。临走前,我把刚找来的一本大书塞进包里。书太厚,书脊把帆布包撑成一个难看的直角。
2
高三结束以后,我们寝室决定请宿管大爷喝酒。谁提议的,我已经忘了,可能是老吴。他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有一瓶酒、几只一次性杯子和两包花生,走进值班室,把酒放到桌下,说,晚上一起喝点。大爷说,学校不能喝酒。老吴说,我们已经毕业了。大爷想了一下,说,毕业了也还是在学校。
晚上我们还是去了。老吴把门掩上,拿出酒。一次性杯子太软,倒酒时要用两只手扶着。大爷说自己值班,只喝一点。老吴给他倒到杯底,又给其他人分了一点。我没要。
高中宿舍就是这样,哪怕是重点班宿舍。有一回,舍友下了一部《大白鲨》,电影装在手机里,几个人挤在下铺看。老吴没有手机,坐得离屏幕最近。鲨鱼很久不出现,有人嫌声音小,把手机放进脸盆里,音量立刻大了不少,脸盆也跟着嗡嗡震。他们叫我一起看,我那时正读《一九八四》,书摊在膝盖上,夹在一本习题册里。
老吴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中国有鲨鱼吗?我说,当然有,中国有海。他说,有海就一定有鲨鱼?他还要深究,门外出现一串声音,是钥匙碰在一起了。拿手机的人按掉屏幕,脸盆里的鲨鱼也停了。我把闲书合了起来。
大爷推门看了一眼,说,差不多了,准备睡觉。门关上以后,大家等了半分钟,手机重新亮起来,电影又放了十来分钟,宿舍熄灯。那块小屏幕在黑暗里显得太亮,看电影的人把被子拉起来围成一个罩子,声音压得更低。我翻了一页书,看不清,拿着书下床,走到楼梯口,大爷正从上一层下来,问,去哪儿?我说,厕所。他看了看我手里的习题册,问,上厕所还做题?我说,怕回来忘了。他没有继续问,让开了路。厕所的灯整夜不关。我借那盏灯把书读完。回宿舍时,黑暗里有人问,鲨鱼死了吗?另一个人说死了。
觥筹交错之间,值班室外忽然响起脚步声,一个低年级学生在门口喊大爷,说寝室钥匙锁在里面了。大爷把杯子推到电热水壶后面,问清寝室号,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那个学生看见屋里坐着一圈人,什么也没问。大爷拿钥匙陪他上楼。老吴坐到椅子上,问我们明天到底什么时候走。有人说吃完早饭,有人说睡醒再说。老吴说,那就是都没想好。
大爷回来以后,把钥匙挂回原来的位置,端起杯子,发现里面只剩一点。他问我们接下来去哪儿。有人说回家,有人已经买了第二天出去玩的票。轮到我,我说,报了北京的学校,还没出结果。他点点头,说,北京冷。老吴说,人家北方有暖气。大爷说,那也冷。这个问题就这样结束了。离开值班室时,大爷又叫住我们,让把一次性杯子也带走。
3
昨天我刚到武汉。武汉热得很,谁站在街上都像在被慢慢清蒸,眼前景物也变得虚幻。
正是在这种天气里,王河流郑重其事地通知我,他连着做了两次一样的梦。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站在火车站外一排坏了一小半的遮阳棚下,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地把热风倒回来。我的包里压着那本大书,书脊把帆布包撑成一个难看的直角。王河流两手空空,像只是出门买瓶水,顺路来接我。一个人要是这样来接站,通常不是很洒脱,就是很麻烦。
大约是 2011 年,还是 2012 年。我的高中同桌,买了一本小书。这书本身不值一提,但王河流偏偏当了真。他劝我:梦,尤其是重复的梦,像老天爷发来的电报,滴滴答答,你得听,至少听一次。书里那个叫圣地亚哥的少年,做了两次同样的梦,说金字塔底下有宝藏。他便信了,卖了羊,漂洋过海,去找他的“天命”。折腾得够呛,才到吉萨。宝藏没见着,反被强盗洗劫一空。强盗头子嘲笑他,说,我也老做同一个梦,梦见西班牙有座破教堂,无花果树下埋着金子,但只有傻子才信。而那座教堂,正是少年出发的地方。
王河流博览群书,知道这改编自“双梦记”。但他不管,硬是干了这碗汤。不过他也承认,博尔赫斯那篇更干净。没有吉普赛人,没有炼金术士,一个开罗人走到伊斯法罕,挨了一顿打,从打他的人嘴里听见自己家花园底下埋着东西。故事就停了。王河流说,这才是电报,柯艾略“加了太多味精”。后来再碰到重复的梦,他总要找个地方去一趟,看看它到底说了什么。
婚礼当天早上七点就开始了。我人生中第一次全程参与一场婚礼,帮新郎干了一天的活,重要程度仅次于伴郎。上午是西式的婚礼,在草坪上;下午换中式的,拜堂,吃了两次席。
新郎背词,从“2012 年的春天他们相遇”开始,背到“五年后”就背不动了,红了眼睛,声音也哽咽了。主持人跟着动容,哭声被麦克风放大,一下带哭了新娘的闺蜜们。王河流说,他参加过两次婚礼,大家都会哭。我说,那我哭不哭。他说,随你。结果我俩都没哭。
下午我和王河流坐一辆婚车,跟在伴郎车后头,进城下乡,接新娘子,来去酒店和新郎家,很长一段时间都待在车上。王河流说,他有个理论:普通人一般两三年至五年内领证,也有快的;但如果五年不领证,那十年也不一定会领证。我说,我从来没有一段关系超过两年。他说,那也说明不了什么。
车上没话聊的时候,我问他,记不记得我人生中看的第一场话剧。他说,记得,是俄国人写的,你当时一直问结局。我说,我那是怕你没看懂。他说,我没看懂,我在看你看不懂。
4
散席后没回酒店。在火车站那会儿,王河流就说,他梦见蛇妖了。
我当时刚下火车,一脑门子汗。我疑惑:什么蛇妖?白素贞?张曼玉?他摇摇头,给我看手机短信,一个位数很长的号码,内容是邀请他回归,体验前所未有的全新版本,落款是四个字:传奇世界。他把手机亮度调到最大,屏幕上全是汗留下的指纹,那个链接蓝得很殷勤。他说:梦里的蛇妖,不是一条,是一整个屏幕。他不停地点传送,用掉许多随机卷轴,却始终逃不出怪堆深处,最后被团团包围,动弹不得,永远捡不回掉落的装备。我说:这个游戏听上去很现代,很高级,不像是传奇。至于你说的这个梦,听着像个惩罚,也不像天命。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说:既然短信已经发来了,先把号找回来再说。
王河流这人,游戏基本不碰,唯独打过《传奇》,跟初恋似的。我拗不过他,最后还是跟着他找了一家网鱼网咖,买了最贵的一瓶冰红茶(有 1 升),挑了角落里两台屏幕最大的电脑,开始包机。前台还要我们出身份证,最后给我们两张印着二维码的小票。王河流把两张小票压在键盘下面,说,等会退卡要用。
网鱼网咖大约四五十台机子,空了一小半。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充值优惠表。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软塌塌的,有一块被椅子压出凹痕。中间过道上,扫地机器人卡在两排座椅的夹缝里,指示灯闪红灯。有人戴耳机,有人把脚翘在机箱上吃泡面。键盘的字母磨掉了一半。空调出风口挂着一缕灰色的吊尘。椅背的可调节旋钮上全是手汗印子。屏幕仰角不对,我单手掰了掰显示器底座,没掰动,把座椅往下放了放,脚刚好够到地面。电脑配置是一种常见的配置,因为这个网咖也是一种常见的网咖。空气里漂着臭氧、陈烟、泡面蒸汽和廉价空调冷风混成的网咖标准味。桌面右下角弹出显卡驱动、会员中心和杀毒软件的三个窗口,像三只小手同时来讨钱。
我们坐在天命安排的位置上,先被实名制、临时卡和盛大一卡通教育了一遍。
刚坐下,王河流便很自然地问我:你玩过吗?我说:没有,看别人玩过,很古典的游戏。王河流点点头。他记得账号,不记得密码,先试生日,又试一个旧邮箱,最后试到一串英文,盛大才把他放回去。他嘟囔了一句:还得是实名制。
我们一边听滚石乐队的歌单,一边点开屏幕上的“龍”,砍了一夜传奇。他先站在安全区翻仓库,把药、符、随机卷轴一格一格拖到快捷栏。屏幕上偶尔飘过一条喇叭,有人在比奇城收金条。世界频道很久才刷一行,大多是挂机脚本的自动喊话。没过多久,他点错一次随机卷轴,屏幕一黑一亮,我们又站进一堆蛇妖中间。他停了半秒,说,对,就是这里。
他的道士号在屏幕上不停地放毒,绿色的小数字在怪物头顶一排排跳出来。我负责跟着捡药和乱砍,没多久就开始在安全区认路,而他的本体因为吃了网吧十几块钱一碗的加蛋泡面,时不时打着孜然味的饱嗝。他教我把红药、蓝药、随机卷轴和回城卷轴拖进快捷栏。我的战士号跟在他后面,走得很慢。他催我,点一下地面就行,别用鼠标拖。我点了,战士号走到一半被一棵树卡住。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自己先走了。
蛇妖围上来的时候,道士的毒已经在跳了,绿色的小数字一排排往上叠,他补一刀,地上多一个掉落物。他捡都不捡,让我捡。我找不到快捷键,只好用鼠标一个个点,还没捡完,他已经开始打下一波了。我又按错一个键,红药用掉一颗,血条本来就是满的。他在隔壁打字过来:别浪费。
他看着蛇堆里的道士,松开鼠标,说:我在想,我要不要飞走。他没有飞。后来蛇堆里爆出一枚戒指。他说,对,梦里也有,让我捡。我问是不是麻痹戒指。他看了一眼,说,你想得美。
我的战士号被毒死了两次,第二次复活的时候装备少了一件,他看了一眼,说没事。他把键盘往前推了一寸,手腕支在桌沿上,按得更快了。坐我另一边的男生在打一个颜色很亮的手机游戏,外放声音很大,每隔几秒爆一声金币掉落的音效。王河流把耳机往下按了按。吧台那边有人喊了句什么,没听清,大概是问会员余额。网管回了两个字:还有。世界频道又刷了一行,有人发了一个网址,紧接着是三行问号。
凌晨的时候,他的手机亮过一次。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说:下午三点四十的飞机。
我说:那你还在这里。
他说:还早。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按鼠标。屏幕上的道士还在放毒,绿色的数字从一堆蛇妖头顶往外跳。过了一会儿,他又开了一盒泡面。
他说:你寄去武汉那本书,我昨天寄回去了。我问什么书。他打哑谜,俄国人在巴黎,写英文书。见我一头雾水,才说:纳博科夫,黄色封皮那本,你高三买的。这两天在收拾东西,书这种东西,出国最麻烦,带走太重,扔了又像叛国。我说:那不是寄给你了吗。他说:那叫暂存。然后他又把一张符拖进快捷栏。
我中间去了一趟厕所。洗手池的水龙头拧到底才出水,水是凉的。我洗了把脸,镜面上全是水渍,映出的人歪歪扭扭。等我回到座位,王道士那碗面刚泡好。
清晨六点半,雨刚停。前台把卡里的余额退给我们,王道士把自己那张小票揉成一团,扔了两次才扔进垃圾桶。我们走出网鱼网咖的时候,眼睛被外面的天光刺得睁不开。他的眼屎结在眼角,刘海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一街之隔有个卖早点的摊子在冒白气。
那个摊子卖的不过是面窝和绿豆汤。王河流点了两份面窝、两杯绿豆汤,掏出手机扫码。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凌晨那条短信页面,他划了一下才关掉。面窝刚出锅,烫手,咬开之后里面是软的,带着一点姜味。我咬了一口就放下了,太烫。他没等凉,两口吃完一个。
我们站在摊子边上吃,谁也没说话。有人在摊子那头问几点了。摊主头也没抬:七点了。摊主是一个穿围裙的中年女人,她不看我们,只低头翻着锅里的油饼。他把绿豆汤喝完的时候,纸杯底部剩了一层绿豆沙,他仰起头,用拇指弹了弹杯壁,让最后那点沙落进嘴里。
我把在椅子下面躺了一夜的帆布包拖出来,拿出那本大书,递给他。
我说:给,路上可以看,拿去暂存吧。
他接过书,问我:背了一路?我说:不然呢。他翻了两页:怎么全是法语。我说:专门找的,俄国人写书翻译成中文,法语词就会留下。他合上书说:正好。
砖头一样厚的书。我看着他用虎口卡住,掂了掂,然后点了点头,像一个终于收到电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