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昨天我刚从武汉回来。武汉热得很,谁站在街上都像在被慢慢清蒸,眼前景物也变得虚幻。

正是在这种天气里,王河流郑重其事地通知我,他连着做了两次一样的梦。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站在火车站外一排坏了一小半的遮阳棚下,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地把热风倒回来。我的包里压着一本大书,书脊把帆布包撑成一个难看的直角。王河流两手空空,像只是出门买瓶水,顺路来接我。一个人要是这样来接站,通常不是很洒脱,就是很麻烦。

大约是 2011 年,还是 2012 年。我的高中同桌,买了一本小书。这书本身不值一提,但王河流当了真,从此开始信命。他坚信,并且劝我:梦,尤其是重复的梦,那是老天爷给你发的电报,滴滴答答,你得听。

书里那个叫圣地亚哥的少年,做了两次同样的梦,说金字塔底下有宝藏。他便信了,卖了羊,漂洋过海,去找他的“天命”。折腾得够呛,才到吉萨。宝藏没见着,反被强盗洗劫一空。强盗头子嘲笑他,说,我也老做同一个梦,梦见西班牙有座破教堂,无花果树下埋着金子,但只有傻子才信。而那座教堂,正是少年出发的地方。

王河流博览群书,知道这改编自“[[双梦记考|双梦记]]”。但他不管,硬是干了这碗汤。

不过他也承认,博尔赫斯那篇更干净。没有吉普赛人,没有炼金术士,一个开罗人走到伊斯法罕,挨了一顿打,从打他的人嘴里听见自己家花园底下埋着东西。故事就停了。王河流说,这才是电报,柯艾略“加了太多味精”。

从那以后,只要一个梦做上两回,他就觉得是天命,是宇宙的电报,谁也拦不住。

2

这回在武汉,他说,梦见蛇妖了。

我当时刚下火车,一脑门子汗。我疑惑:什么蛇妖?白素贞?张曼玉?他摇摇头,给我看手机短信,一个位数很长的号码,内容是邀请他回归,体验前所未有的全新版本,落款是四个字:传奇世界。

他把手机亮度调到最大,屏幕上全是汗留下的指纹,那个链接蓝得很殷勤。

他说:梦里的蛇妖,不是一条,是一整个屏幕。他不停地点传送,用掉许多随机卷轴,却始终逃不出怪堆深处,最后被团团包围,动弹不得,永远捡不回掉落的装备。

我说:这个游戏听上去很现代,很高级,不像是传奇。至于你说的这个梦,听着像个惩罚,也不像天命。

王河流这人,游戏基本不碰,唯独打过《传奇》,跟初恋似的。我拗不过他,最终还是遵从了天命的指引,找了一家网鱼网咖,买了最贵的一瓶冰红茶(有 1 升),挑了角落里两台屏幕最大的电脑,开始包机。前台还要我们出身份证,最后给我们两张印着二维码的小票。王河流把两张小票压在键盘下面,说,等会退卡要用。

网鱼网咖大约四五十台机子,空了一小半。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充值优惠表。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软塌塌的,有一块被椅子压出凹痕。中间过道上,扫地机器人卡在两排座椅的夹缝里,指示灯闪红灯。有人戴耳机,有人把脚翘在机箱上吃泡面。键盘的字母磨掉了一半。空调出风口挂着一缕灰色的吊尘。椅背的可调节旋钮上全是手汗印子。屏幕仰角不对,我单手掰了掰显示器底座,没掰动,把座椅往下放了放,脚刚好够到地面。

电脑配置是一种常见的配置,因为这个网咖也是一种常见的网咖。空气里漂着臭氧、陈烟、泡面蒸汽和廉价空调冷风混成的网咖标准味。桌面右下角弹出显卡驱动、会员中心和杀毒软件的三个窗口,像三只小手同时来讨钱。

我们坐在天命安排的位置上,先被实名制、临时卡和盛大一卡通教育了一遍。

刚坐下,王河流便很自然地问我:你玩过吗?我说:没有,看别人玩过,很古典的游戏。王河流点点头。他记得账号,不记得密码,先试生日,又试一个旧邮箱,最后试到一串英文,盛大才把他放回去。他嘟囔了一句:还得是实名制。

我们一边听滚石乐队的歌单,一边点开屏幕上的“龍”,砍了一夜传奇。他先站在安全区翻仓库,把药、符、随机卷轴一格一格拖到快捷栏,动作娴熟。屏幕上偶尔飘过一条喇叭,有人在比奇城收金条。世界频道很久才刷一行,大多是挂机脚本的自动喊话。

没过多久,他点错一次随机卷轴,屏幕一黑一亮,我们又站进一堆蛇妖中间。他停了半秒,说,对,就是这里。

他的道士号在屏幕上不停地放毒,绿色的小数字在怪物头顶一排排跳出来。我负责跟着捡药和乱砍,没多久就开始在安全区认路,而他的本体因为吃了网吧十几块钱一碗的加蛋泡面,时不时打着孜然味的饱嗝。

他教我把红药、蓝药、随机卷轴和回城卷轴拖进快捷栏。我的战士号跟在他后面,走得很慢。他催我,点一下地面就行,别用鼠标拖。我点了,战士号走到一半被一棵树卡住。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自己先走了。

蛇妖围上来的时候,道士的毒已经在跳了,绿色的小数字一排排往上叠,他补一刀,地上多一个掉落物。他捡都不捡,让我捡。我找不到快捷键,只好用鼠标一个个点,还没捡完,他已经开始打下一波了。我又按错一个键,红药用掉一颗,血条本来就是满的。他在隔壁打字过来:别浪费。

他看着蛇堆里的道士,松开鼠标,说:我在想,我要不要飞走。

他没有飞。后来蛇堆里爆出一枚戒指。他说,对,梦里也有,让我捡。我问是不是麻痹戒指。他看了一眼,说,你想得美。

我的战士号被毒死了两次,第二次复活的时候装备少了一件,他看了一眼,说没事。他把键盘往前推了一寸,手腕支在桌沿上,按得更快了。坐我另一边的男生在打一个颜色很亮的手机游戏,外放声音很大,每隔几秒爆一声金币掉落的音效。王河流把耳机往下按了按,没说为什么。吧台那边有人喊了句什么,没听清,大概是问会员余额。网管回了两个字:还有。世界频道又刷了一行,有人发了一个网址,紧接着是三行问号。

凌晨的时候,他的手机亮过一次。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说:下午三点四十的飞机。

我说:那你还在这里。

他说:还早。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按鼠标。屏幕上的道士还在放毒,绿色的数字从一堆蛇妖头顶往外跳。过了一会儿,他又开了一盒泡面。

他说:你那本书,昨天寄回去了。我问什么书。他打哑谜,俄国人在巴黎,写英文书。见我一头雾水,才说:纳博科夫,黄色封皮那本,你高三买的。这两天在收拾东西,书这种东西,出国最麻烦,带走太重,扔了又像叛国。我说:那不是送你了吗。他说:那叫暂存。然后他又把一张符拖进快捷栏。

我中间去了一趟厕所。洗手池的水龙头拧到底才出水,水是凉的。我洗了把脸,镜面上全是水渍,映出的人歪歪扭扭。等我回到座位,王道士那碗面刚泡好。

3

清晨六点半,雨刚停。前台把卡里的余额退给我们,王道士把自己那张小票揉成一团,扔了两次才扔进垃圾桶。我们走出网鱼网咖的时候,眼睛被外面的天光刺得睁不开。他的眼屎结在眼角,刘海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一街之隔有个卖早点的摊子在冒白气。

那个摊子卖的不过是面窝和绿豆汤。王河流点了两份面窝、两杯绿豆汤,掏出手机扫码。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凌晨那条短信页面,他划了一下才关掉。面窝刚出锅,烫手,咬开之后里面是软的,带着一点姜味。我咬了一口就放下了,太烫。他没等凉,两口吃完一个。

我们站在摊子边上吃,谁也没说话。有人在摊子那头问几点了。摊主头也没抬:七点了。摊主是一个穿围裙的中年女人,她不看我们,只低头翻着锅里的油饼。他把绿豆汤喝完的时候,纸杯底部剩了一层绿豆沙,他仰起头,用拇指弹了弹杯壁,让最后那点沙落进嘴里。

我把在椅子下面躺了一夜的《战争与和平》从包里拿出来,递给他。

我说:给,路上可以看,拿去暂存吧。他接过书,问我:背了一路?我说:不然呢。他翻了两页:怎么全是法语。我说:专门找的,俄国人写书翻译成中文,法语词就会留下。他合上书说:正好。

砖头一样厚的书。我看着他用虎口卡住,掂了掂,然后点了点头,像一个终于收到电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