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 夏

季哥开着车。车速始终没提上来。他总是看后视镜,嘴上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语速很快,转弯的时候才慢半拍。

天气炎热,安全带烫得贴肉。他穿短袖短裤,头发稀疏,薄薄地贴在头皮上,他又懒得管,样子就像是刚从监狱放出来。刚见面我就直说,有点像猪笼城寨,火云邪神。眼下,在美国,确实就得靠他带我玩。

夜幕降临,车停在一片街区外。这是《低俗小说》取景地,那个毒虫的房子。我来这里,主要是想确认电影里的那个地址,今天在街上还认不认得出来。

黑老大的女人吸毒过量,在这里把屈伏塔吓了半死。他飞车送人,将充满肾上腺素的注射器刺入女人心脏,使她摆脱昏迷。

现实里,这是一个普通的街区,像所有事都已经发生过一遍。房子前是大片空荡的停车场。停车场比人多得多,路灯把一切照黄,棕榈树在背景里像道具。便利店、酒铺、洗衣店、汽车修理店、快餐店,招牌都不高,字很大,红蓝霓虹,灯都亮着,但没什么生气。

洛杉矶的夜晚一块亮、一块黑。车开过去时很明显,亮的和黑的常常只隔一条街。

我下车,左转转,右转转,找了个角度,拍下照片。

两个黑人路过,盯着我看。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高的胖,矮的瘦。他们过马路。抬脚,落脚。肩膀随着步子微微起伏。眼睛一直盯着我。我站着没动。

等他们走远了,我才转身拉开副驾的门。季哥等我上车,没急着挂挡,先从口袋里摸出二十美元给我,说,你拿着,路上要有人拦你要钱,你就给,省得惹事,这地方有些人不是要饭,是药劲上来了,身上没钱,人就容易发疯,钱回头再转我。

车重新启动。路边有一些推着破超市手推车的流浪汉。有人车上挂着塑料袋,有人把纸箱压在车底,沿着路边慢慢往前推。这到底是洛杉矶。《唐人街》里的洛杉矶也是这样,太阳直照,路太宽,房子像硬插在干地上。雷蒙德钱德勒的小说主角。2004 年的《借刀杀人》是不是发生在洛杉矶?

第二天白天,日照强烈。我路过好莱坞星光大道,低着头,一路找过去,终于用鞋尖碰了碰科米特蛙的星星。

下午,微软 E3 发布会上,我看见了基努里维斯。会场声浪很高。虽然隔太远有点看不清。但是你知道的,我一直很喜欢基努里维斯。我喜欢《黑客帝国》,庄周梦蝶,柏拉图的洞穴,我喜欢类似的概念。我不抽烟,但我喜欢《康斯坦丁》。我喜欢《魔鬼代言人》。

我最后还是在大屏幕上看基努。前排手机举成一排,过道口站着保安,灯架、镜头、人头一层层挡过去,基努的脸只能从屏幕上往回认。在这种发布会上,人像是已经进来了,却还是只能隔着人群和大屏,看一点被筛过的东西。

而季哥对这种地方很熟,通行证、入口、保安、插座和临时站位,他都知道该怎么混过去。他把基努拍得好好的,又在某个角落找到一个电源插口,当场用没电的游戏本写了稿子。

周末的清晨,去了格里菲斯天文台。附近有一个老动物园,60 年代就废弃了。那些铁笼子还空在山坡上,像被什么电影公司用过又丢掉的布景。铁栏杆已经旧了,地面发干,几乎看不到现在还有动物活动的痕迹。站在天文台上看洛杉矶,像一张摊开的巨型电路板。

还去了有钱的盖蒂中心,看特纳,还有其他欧洲中世纪到当代的作品,都是石油大亨的收藏。据说这个人在艺术收藏之外都很吝啬,孙子被绑票,也迟迟不肯缴纳赎金,直到歹人送来小孩被割下的耳朵。

2019 秋

阿纳海姆,暴雪嘉年华。应有尽有的发布会。暴雪视 PvP 为《守望先锋》的核心,姐夫说的很直白,“就算所有内容都不行,如果 PvP 行了,OW2 也是成功的”。在这种发布会上,游戏本身还未完成,但完成它的承诺已经被当作成品展示了。

2026

旧金山是一个很旧的城市。这次来是为了 GDC。刚到这里,接机的印度小哥开着特斯拉,在车上放中国 hip hop。他说欧美的 hip hop 很传统,亚洲的 hip hop 非常新鲜。然后放了《水池里银龙鱼》。

城市之光书店没有文创,很纯粹。1957 年,一册七十五美分的《嚎叫》就是在这里卖给便衣警察的。凯鲁亚克常来这里,但他的出版商不是城市之光,是维京。城市之光更像他的落脚点,金斯堡、费林盖蒂、尼尔·卡萨迪这些人从这里进出,后来旁边那条小巷直接叫了凯鲁亚克巷。

我没有买书,只在架子前站了一会儿。

凯鲁亚克给人的感觉,不是作家在写书,更像师兄从路上回来,坐下来跟你说人生应该怎么过。他语气重,心也长,愿意把旅行、流浪、苦行都讲成一种教育。只是我和凯师兄沟通失败,《在路上》一直没读进去。我来这里,主要是因为 PKD 每次来旧金山都会到这里,买个大概三十美元的平装书。迪伦和金斯堡后来真去过洛厄尔,在凯鲁亚克坟前写诗、换诗、作曲;我这次没有坟,只在书架前站着。

PKD 写旧金山写了很多年。他写灰,写空公寓,写一只只死掉的动物。《电子羊》里的旧金山已经半空了,公寓楼空着,灰尘落下来,垃圾还会在夜里自己繁殖。

过桥到奥克兰,街上干净了不少。

奥克兰的游戏博物馆像一个复古游戏厅。那些机器还亮着,按键和摇杆也还能用,屏幕里还停着很多年前的开始画面。湾区的游戏史很容易写到雅达利、乔布斯和沃兹,但在这里,它先表现为一台还没关机的旧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