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记得,威尔·史密斯在《当幸福来敲门》中演的是保险中介。王河流说不是,是股票经纪人。我重新看了一遍,他说得对。他还告诉我,这个人物的原型没那么穷,每个月有一千美元津贴,而且不玩魔方。我知道他特意强调后面这件事,是因为他自己就玩魔方。

电影里关于保险的故事不多。《双重赔偿》算一个。一个女人给丈夫买了份大得吓人的保险,然后伙同情夫把他杀了。

我听过关于保险最好笑的事是海明威说的。菲茨杰拉德最穷的时候,把一份保险转让给经纪人作抵押。海明威写信说,他可以让菲茨杰拉德先买一份大额保险,然后安排人杀了他,这样泽尔达母女就能领到保险金。别人掏枪的时候,他手别举太快就行。

菲茨没有回这茬。不知道他读完是什么表情。

我偶尔感到自己和同龄人之间存在一种巨大的差别。同龄人这个概念,在二十岁以后就变得抽象起来。十岁之前,同龄人就是离你最近的小孩;二十岁之前,同龄人和自己也没什么两样,我们上学、玩、惹麻烦,有的人家里有钱,有的没有。但二十岁以后,大多数同龄人就疯了,变成了我们曾经读过的传记主人公。

有的同龄人生了孩子,二胎。有的年薪上百万,健身,养猫,谈吐文雅,然后天天家暴别人,坐在沙发上等待被捉。还有一些优秀的同龄人,热爱祖国,长得好看,没有弱点,看一眼好怪,再看一眼就迷惑和绝望。

当然,也有卖保险的。

早些时候,我住在五号线立水桥南地铁站附近的一个老小区。居民楼只有六层,没有电梯,小区名字非常像宝可梦里的地名。我住四楼,靠马路的一侧正对着地铁站的 B 口。

立水桥南 B 口外面永远堆着共享单车。橙色的和黄色的,横七竖八,脚踏板绞在一起,后轮搭在别人的车龙头上。晚高峰时段,从地铁口出来的乘客像一股灰色的水流,在这些金属架子之间拐弯、侧身,最后汇入马路。

某天晚上,我正在玩游戏,窗外一直飘来唱歌的声音。

拉开阳台的推拉门,夜晚有些凉。五号线高架段的列车正好滑进站台。地铁口那堆倒地的单车旁边站着一个哥们,背着吉他,面前立着麦克风,脚边搁着黑色的便携音响。他面朝马路,对着下班的人流唱歌。

唱的是周杰伦,一首接一首。

我趴在阳台上听了几首。以我的鉴赏水平,他唱得相当准。反正比我强得多。我要去卖唱,哪怕戴副墨镜装瞎,再把身上弄脏点儿,估计也没人捧场。当然这种做法现世也不流行了。如今在街上唱歌的更多是体面的年轻人,设备也颇昂贵,在夜里闪着红色的指示灯。

我就在四楼鼓掌,嘿,哥们,唱得不错。

他循声望过来,看见我,朝阳台抬了抬手,然后继续唱。

又唱了几首,他发现我还在,就偏过头,把嘴凑近麦克风。

嘿,哥们,想听什么歌吗?

我喊,嘿,你说什么?

喜欢听谁的歌呀?

我喊,喜欢听外国歌,会唱披头士吗?

没学过啊。

我心想,那还是让他继续周杰伦为好,就喊,那唱个《晴天》吧。

他唱了《晴天》,唱得还是很不错。所以等他唱下一首《听妈妈的话》时,我从冰箱里取了瓶可乐,趿拉着拖鞋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我顺着水泥台阶摸黑走出去。

夜风把烤冷面摊的油烟吹过来。

哥们已经唱了两个小时,挺累,就在人行道旁边的水泥花坛边缘坐下。我把可乐递给他,他拉开拉环,喝了一大口。

他问我多大。

我说二十四。

他说,看不出来呀,你好像大学生,娃娃脸。

我说可能因为长得矮,所以显小,再加上夜色昏暗。

他说他也二十四,武汉人,来北京一年多,在保险公司上班。

他指着脚边的音响,说吉他、麦克风、音响都是网上买的,前天刚到货,一共花了一千出头。本来觉得地铁站人多,也许会有人围着听。然而并没有。

我问他为什么想出来唱歌。

他说,也没什么,就是想唱给别人听。

我说我去过一次武汉。武汉人很热情。每一地都有的民俗小吃商业街,在武汉叫户部巷。贵的热干面二十八一碗。我当时直抒胸臆,问过老板,这价格是不是有点夸张。老板说,压根不赚钱。我说,不赚钱你们周末累死累活接待那么多人。老板擦着汗,爽朗一笑,说,主要为交个朋友。

武汉哥们笑了。

他说他们公司也差不多,主要为交个朋友。

我问他做电销是不是每天要打很多电话。

他说,很多。具体多少不好说,因为打通和没打通的都算。有时候一上午打了一百多个,真正说上话的也就十几个。

他所在的公司租了一层写字楼,工位密密麻麻。每个人配一副单耳耳机,话筒从脸颊旁边伸出来。上班第一件事是登录系统,系统里有当天分配的电话号码。屏幕上会显示客户姓名、年龄和一些基本信息,有的很准确,有的明显是假的。

他们有一套完整的话术,从您好请问是某某先生吗,到感谢您接听祝您生活愉快,中间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都写在表格里。

客户说没钱,有对应的话术。客户说已经买过保险,也有对应的话术。客户说自己身体健康,不需要保险,话术里就要求销售人员提醒他,风险往往发生在意想不到的时候。

我问,如果客户说自己快死了呢?

他说,那应该转人工。

我说,你们不就是人工吗?

他说,我是说转主管。

他说公司有个培训老师,三十来岁,西装穿得很好,教他们如何从客户的声音判断成交意愿。

如果客户一开始就骂人,说明还有沟通的可能。真正没有意愿的客户往往一句话都不说,直接挂断。

我说,这是什么道理?

他说,老师说的。骂人说明对方至少愿意花时间在你身上。

他自己倒是不太相信。

他说刚入职的时候,碰上过一个老太太,听不太懂保险条款,让他把保障范围讲了三遍。他耐心解释了将近半小时,老太太最后问,你是哪个社区的?

他说,我不是社区的,我是保险公司的。

老太太说,那你怎么知道我姓什么?

他没法回答。

老太太又问,你是不是认识我儿子?

他说不认识。

老太太说,那你以后不要打电话了,我儿子不让我跟陌生人说话。

他觉得老太太挺有意思,就问她儿子是干什么的。

老太太说,在银行工作。

他说,那挺好啊。

老太太说,好什么呀,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

他又跟老太太聊了十来分钟,知道她住在石家庄,老伴去世好几年了。

最后老太太说,你这个保险我不买,不过你下次还可以打过来。

我问,那你后来打了吗?

他说,打过一次。

我问,怎么样?

他说,她没接。

我说,可能出门了。

他说,也可能把我拉黑了。

他最近成功卖过的一份保险,客户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做装修的,声音很大,一开始就说自己没钱。他跟客户聊了二十多分钟,讲疾病、意外和家庭责任。男人最后买了一份价格不高的意外险。

过了几天,男人又打来电话,说想退保。

他说,为什么?

男人说,媳妇知道以后骂了他一顿,说家里钱本来就不多,买这东西干什么。

他劝了几句,男人说,那算了,不退了。

武汉哥们说,这单给他带来了几百块提成。

我问,你怎么劝他的?

他说,我说他每天干装修,爬高上低的,买个意外险挺合适。

我说,这话也没错。

他说,是啊。

他又说,不过我还告诉他,退保手续挺麻烦的,得填好几张表。

我问,真的很麻烦吗?

他说,也还好。

我问,那你为什么这么说?

他说,不然他就退了。

他笑了一下,把可乐瓶子捏得咔咔响。

我问他有没有给自己买保险。

他说,没有。

我说,你天天卖保险,怎么不给自己买?

他说,贵啊。

我说,你不是有员工优惠吗?

他说,有,但是买不起。

我说,那你可以自己打电话给自己,慢慢劝。

他说,那估计也没用。

他没什么朋友。一起工作的同事白天盯着考核,下了班就各回各的合租房,算不上朋友。他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和两个男人合租,其中一个做外卖,另一个好像在互联网公司上班。三个人的作息时间完全不同,见了面也不知道说什么。

他说他以前在武汉读书时玩过乐队,武汉大学生很多,后来大家毕业,各奔东西。有个人去了深圳,有个人考上研究生,还有一个在武汉开了琴行。他自己来了北京,吉他一直放在床底下,直到最近才想起来。前几天发工资,他买了这套设备。

我问,为什么不去酒吧唱?

他说,酒吧要面试,还得唱人家指定的歌。他会的歌不多。

我说,周杰伦已经够多了。

他说,是啊,反正大家都听过。

说话时,他的手机在琴包上震动,屏幕亮起来。他看了一眼,没有接。

他说,其实自己也被推销保险。前不久,一个卖保险的姑娘,一个月打了他两次电话。

第一次打来,他正巧在跟同事吃饭。同事酒点多了,他帮忙喝了一瓶。姑娘一上来就介绍保险,好长好长,然后问他,先生您听懂了吗?

他说,我都听懂了,但是您哪里人呀,口音好耳熟。

姑娘回答说成都人,然后试图回到保险话题。

他继续问,成都哪里。

姑娘反过来问他,也是成都人吗?

他心想,这可不能让你知道,就挂了电话。

我问,为什么不能让她知道?

他说,因为我不是成都人。

我说,那你直接告诉她不就完了。

他说,当时喝多了,觉得这样比较有意思。

过了一两周,她又打过来。

武汉哥们一听就听出了她的声音,想起上次喝完酒跟人扯淡,很没礼貌,于是道歉一通。

姑娘说没关系,接着介绍保险。

这次他没有挂。

聊着聊着,他知道姑娘今年也二十四,从来没有出过成都。他问她平时下班做什么,她说回家。他问回家干什么,她说也没什么,看看电视。

他问她喜欢看什么电视。

姑娘说电视剧。

他问什么电视剧。

姑娘说最近没有特别喜欢的。

他问她有没有看过《人民的名义》。

姑娘说看过一点。

他问她觉得好不好看。

姑娘说还可以。

他说,姑娘好像不太愿意聊电视剧。

我说,可能是你问得太无聊了。

他说,也有可能。

他又问她,成都现在热不热。

姑娘说热。

他问,成都不是很潮湿吗?

姑娘说,是啊。

他问,你们公司有空调吗?

姑娘说,有的,先生。

他觉得姑娘每次叫他先生都很好玩,就故意问,你知道我多大吗?

姑娘说,不知道。

他说,我二十四。

姑娘说,那我们同岁。

他问,你也二十四?

姑娘说,是的。

小武汉说,听到这里他就高兴起来。虽然二十四岁的人很多,但在北京的日常生活中,能碰到一个恰好同龄、又愿意跟自己说话的姑娘,机会并不多。

我说,她是卖保险的,当然愿意跟你说话。

他说,我知道。

他后来还问了姑娘的工作时间。她每天早上九点上班,下午六点下班,有时候需要加班。他还问她有没有男朋友。

姑娘说,这个不方便回答。

他问,为什么?

姑娘说,因为这是工作电话。

他又问,那你们公司允许跟客户聊工作以外的事情吗?

姑娘说,原则上不允许。

他问,那你为什么跟我聊这么久?

姑娘说,因为您一直在问。

我插嘴说,这姑娘还挺有耐心。

他说,是啊。

这么一来,他也跟姑娘交了底。他说,我也是做销售的,知道你们有通话时长要求。

姑娘说,是有的。

他说,那咱们已经聊了这么久,应该算有效通话了吧?

姑娘说,算的,先生。

他说,那我是不是帮你完成了一点业绩?

姑娘笑了,说,您要是愿意买保险就更好了。

他说,那不行。

姑娘说,为什么呢?

他说,因为我也是卖保险的。

姑娘问,您也是保险公司的?

他说,是啊,在北京。

姑娘问,哪家公司?

他说了公司的名字。

姑娘说,哦哦,那我们算同行。

他说,是啊。你们一天要打多少个电话?

姑娘说,这个不太方便透露。

他说,同行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

姑娘说,每家公司要求不一样。

他问,那你们提成怎么算?

姑娘说,这个真的不能说。

他说,你还挺有职业道德。

姑娘说,谢谢您。

他觉得这句谢谢特别好笑,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说,姑娘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低,不像一般电话销售那样故意把嗓音提得很高。他似乎能想象出她的样子。一个身高快到一米七、肤色浅黑的姑娘,在电话以外的地方都不太说话,养了一只猫,和母亲一起住。

我问,这些都是她告诉你的?

他说,不是,我猜的。

我说,你怎么不猜她身高一米五,肤色雪白,家里养了三只狗?

他说,那也有可能。

他想了想,说,不过我觉得她应该挺高的。

我问,声音还能听出身高?

他说,当然听不出来。

我问,那你怎么知道?

他说,感觉。

姑娘最后还是把话题带回了保险。她问他是否了解意外险和医疗险的区别,平时有没有定期体检,是否考虑为自己增加一份保障。

武汉哥们说,他自己就是卖保险的,这些东西比她还熟悉。

姑娘介绍完产品,问他有没有投保意向。

他爽利地拒绝了。

姑娘说,那好,感谢您接听,祝您生活愉快。

电话就挂了。

武汉哥们说,他当时就觉得她应该不会再打过来了。

我问,后来呢?

他说,没有后来。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近期和我打电话时间最长的应该就是她。

我说,那你下次应该主动打给她。

他说,我又没有她的电话。

我说,你们卖保险的也不留电话号码?

他说,留的是公司的。

我说,那没办法了,只能等她再打过来。

他说,估计不会了。我已经拒绝两次了。

我说,那你下次别拒绝得那么快。

武汉哥们说,那倒是。

然后又说,反思了一下,要换个男的,我可能也没什么交流欲望。

我们聊到这里,地铁站外的人渐渐少了。卖烤冷面的老板开始收拾摊子,把塑料凳叠起来。几辆共享单车被晚归的乘客扶起,骑走,又有另外几辆倒下去。

武汉哥们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了,他没听懂,我又解释了一遍。他说听起来还挺好。

我问他明天还来不来唱。

他说看天气,别下雨就行。

快十点的时候,他开始拔插头,把音频线一圈圈缠在小臂上。

他蹲在地上收线,忽然说,其实不对。

我问什么不对。

他说,那个成都姑娘,我过了好些天才回过味来,说不定是在电话诈骗。

我说,你自己不也卖保险吗?

他说,所以我才知道。

他说,他们公司也有固定的话术,从开场白到拒绝处理,每一句都写好了。客户要是问了脚本之外的问题,新人经常不知道怎么办。那个姑娘倒是很会聊天,知道什么时候该回答,什么时候该把话题带回保险上。

我说,也可能人家就是业务熟练。

他说,那当然。

我问,你怎么知道她是骗子?

他说,我不知道啊。

我说,那你怎么怀疑人家?

他说,她问我要身份证号的时候,我才觉得有点奇怪。

我说,买保险不都要身份证号吗?

他说,是啊。

我说,那有什么奇怪的?

他说,她问得太早了,我还没答应买呢。

我说,可能是你们公司的流程不一样。

他说,也有可能。

我问,你们公司有没有骗子?

他说,有啊。

我说,真有?

他说,去年有个同事,把客户交的保费转进自己账户里,被公司开除了。

我问,那人后来怎么样了?

他说,不知道,听说报警了。

我说,你没干过这种事吧?

他说,没有。

过了一会儿,他说,不过我也想过。

我问,想过什么?

他说,客户要是特别信任你,确实挺容易骗的。

我说,那你怎么没骗?

他说,我又不傻。

他把吉他装进琴包,没有再谈这个话题,又从侧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递给我看。

上面是圆珠笔写的,字迹有点歪:唱得好听,请继续坚持。

他说,一个下班的姑娘路过时塞给他的。人都没停下来,放下就走了。

我问,是不是刚才站在那边听歌的那个?

他说,不知道。我当时在唱歌,没看清楚。

他把便签纸折起来,重新放回侧袋。又数了数琴包里路人打赏的几十块零钱,拉上拉链。

他说,今晚不亏。

我问,你明天还来吗?

他说,应该来吧。

我说,那明天唱点别的。

他说,你想听什么?

我说,披头士。

他说,那得学。

我说,你还有一天时间。

他说,那够呛。

我们互相道别。我回到四楼,游戏还在运行,角色站在原地。

第二天晚上下雨,他没来。我没有再见过那个武汉哥们。

再碰到卖保险的人,已经是很久以后了。那天下午,我坐车去机场,路况很堵。电话打进来时,对方普通话标准,背景里甚至有隐约的机场广播提示音。

他一上来就报出了我的名字、身份证号,以及即将乘坐的航班号。

由于起飞机场天气原因,您的航班已经取消,他说,我们将为您退票,并赔付三百元延误险。

我确实在二十分钟前收到了航空公司发来的改签短信,短信还停在手机屏幕上。先收到改签短信,再收到取消电话,这种可能性总是存在的。

于是我不疑有他,跟着他的指示,一步步口述基本信息。

他说,如果现在通过电话办理,赔付款可以立即到账。官网也可以申请,但需要等待审核,时间比较长。

我问,多久?

他说,三个到五个工作日。

我说,那也不算长。有三百块钱?

他说,是的,不过这笔赔付款是有时效的。

我问,多久?

他说,今天下午六点之前。

我看了眼时间,已经四点半。

他又说,先生,您现在方便操作吗?

我说,方便。

他说,那请您先提供一下银行卡号。

到了这个阶段,我才反应过来,总算悬崖勒马,挂断了电话。

车子拐进出发层。我下车,取行李,进航站楼。

天花板喇叭在报航班号和登机口变更,和电话背景里那个一模一样。我在大屏幕前站了一会儿,确定那趟航班确实没有取消。

坐在候机厅,我想起大学时的一个室友,钱德。

钱德是个很有想象力的人,尤其擅长想象自己突然拥有一大笔钱以后的生活。

他家境不错,父母做生意,每个月给他的生活费远远超过我们。但他总觉得钱不够花。

大学三年级的时候,他突然提出一个计划,要让我们帮忙绑架他。

我问,你要干什么?他说,骗我爸的钱。

我说,你直接找你爸要不就行了。

他说,我爸不给。

我问,你要多少?

他说,两千。

我问,两千块钱你还要绑架?

他说,不是绑架,假装绑架。

他的计划很完整。首先,他会提前告诉家里自己要去外地旅游,可能几天联系不上。然后找个地方,把自己绑在椅子上,用手机拍一段视频。视频里,他会被蒙住眼睛,嘴上贴胶带,旁边站着一个拿刀的人。

他希望由我扮演这个拿刀的人。

我说,为什么是我?

他说,因为你看起来比较凶。

我问,我哪里凶?

他说,戴个口罩就凶了。

他还准备写一封勒索信,要求家里把两千块钱转到我的账户。

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脑子有病?

他说,那用顾总的也行。

顾总在旁边玩魔方,头也不抬地说,不行。

我问,你有没有考虑过你爸会报警?

他说,不会的。我爸这个人特别怕麻烦。

我说,儿子被绑架了,这已经不是怕不怕麻烦的问题了。

他说,我了解我爸。

他认为整个计划最困难的地方,是如何拍出逼真的绑架视频。他想买一把玩具刀,又担心塑料质感太明显。后来决定用厨房里的菜刀,但必须注意角度,不能让刀刃反光。

我说,你还挺专业。

他说,我研究过。

我问,你研究什么了?

他说,电影。

这个计划最终没有实施。倒不是我们成功劝阻了他,而是钱德的父亲突然给他转了三千块钱。他拿到钱以后,立刻把绑架计划忘得一干二净。

我后来问,你不是说你爸不给钱吗?

他说,我这次跟他说我要报个培训班。

我问,什么培训班?

他说,还没想好。

钱德后来真的报了一个摄影培训班,学了两个星期,买了一台二手相机。他拍了很多照片,主要是宿舍楼下的流浪猫。

有一次,他父亲打电话来问,培训班上得怎么样。

钱德说,挺好的,老师说我有天赋。

他父亲说,那你以后就往这方面发展。

钱德说,行。

挂了电话,他问我们,有没有人想买相机。

我说,你不是有天赋吗?

他说,天赋跟兴趣是两回事。

过了几天,他又找父亲要钱,说摄影培训班的老师推荐他参加一个比赛,还需要两千块报名费和设备租赁费。这次他父亲没有给钱。

我问,你真的要参加比赛?

他说,不参加。

我问,那你要钱干什么?

他说,买游戏机啊。

我说,那你不还是在骗你爸?

他说,这不一样。

我问,哪里不一样?

他说,绑架是犯法的。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钱德说,我爸从小就不相信我。

我问,那你还骗他?

他说,不骗也不给啊。

我问,你要是真被绑架了怎么办?

他说,那就麻烦了。我爸可能觉得又是我编的。

他想了想,又说,不过我妈应该会信。

我问,你妈不是早就知道你经常骗人吗?

他说,是啊。

我问,那她为什么会信?

他说,因为她是我妈。

我甚至怀疑,如果让钱德去卖保险,他第一天就会被客户说服,给自己买上一份。

飞机起飞前,空乘开始进行安全演示。

她把救生衣从袋子里抽出来,展示如何穿戴,如何拉动充气装置。没有人看她。靠过道的乘客低头玩手机,靠窗的乘客已经睡着了。

但她还是做完了,一个动作不落。

我想起那个武汉哥们。他每天坐在写字楼的工位上,戴着耳机,向陌生人介绍保险。成都姑娘大概也差不多。机场电话那头的骗子,没准也是如此。

我想起武汉哥们说,他给成都姑娘道过歉,因为第一次喝多了酒,不太礼貌。不知道姑娘还记不记得这件事。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养了一只猫。

总的来说,我没有看不起保险行业的意思。卡夫卡也在保险机构工作过。他写波塞冬时,没有让海神骑着浪发威,只让他坐在海洋深处的办公桌前算账。助手算过一遍,他还要亲自重算一遍。据说卡夫卡的工作能力很好,升职也快。白天处理工伤保险,晚上写小说。不知道他有没有向同事推销过保险。

飞机落地以后,我开了手机。微信里有几条消息,没有陌生电话。

我突然想到,那个武汉哥们说自己没有成都姑娘的电话,其实不太准确。保险销售打出去的电话,未必完全无法回拨。就算是公司号码,也可以试一试。

但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没法提醒他。

有一阵子,立水桥南地铁站外面管得严,不让摆摊,也不让卖唱。共享单车被整齐地码放在路边,空出了一大块地方。过了些日子,卖烤冷面的摊子又回来了。

我在阳台上听见过很多人唱歌。有唱民谣的,有唱流行歌曲的,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反复唱同一首粤语歌,每唱完一遍就向路人鞠躬。

有时晚上经过地铁站,又看见有人在路边唱歌,我还是会停下来听一会儿。唱得好的有,唱得不好的也有。有的人面前放着收款码,有的人把琴包敞开,里面铺着几张零钱。

我不太会唱歌,也很少打赏。有一次听完,我对唱歌的人说,唱得不错。他说,谢谢。然后继续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