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养代替购买计划
很早就想养只猫。2019 年,确信自己不是能从路边随便捡到猫的体质后,我转向了领养和购买,双线并行。先研究了一些领养机构,很多机构会直接拒绝没房的领养者,合租就不行,无论有没有自己房间。这个很令人受挫。然后找拖泥老师咨询。拖泥老师是一个有房的北京人,养了三只猫,据说都是从同一个机构领养的。
我打算也找这个机构,填了申请。他们没有明确拒绝合租,但考察的东西会比较多。不像杨威利领养尤里安,都是卡介伦帮忙解决。
又,自如原则上不让养宠物,所以先跟室友沟通了一下。幸好她是个喜欢动物的,养过狗、兔子、鸡、鸭、鱼……我们俩虽然不熟,她也支持我养猫。还说我什么时候去领养,可以一起去看看。我心想,很不错,到时候要是她一块儿去了,我的领养成功率怎么也能上升几个百分点。毕竟室友如此支持,我也这么有诚意地跟室友沟通了。
我信心十足,甚至开始提前研究和置办一些可能要用到的东西,猫砂盆、饮水器,什么的,跟买各种数码电子产品似的,看了好多评测和对比。房间也重新收拾了一下,很多东西现在摆放的状态是好的,但有了猫以后就很危险。
那天周末,我跟室友,还有一个她的朋友,三个人,塞进一辆出租车里,要去领养机构。室友的朋友是个妆容无懈可击的女孩,看上去就像那种会在周日午后聊股票基金、喝气泡水、做普拉提的类型。她此行的目的明确得令人钦佩:抚摸猫咪,并用手机拍下能上传到社交网络的照片。仅此而已。起初,车里异常安静,像面试前。我们都在努力放松。室友问我工作,我说与游戏有关。我反问她的工作。她说证券咨询。我说:听起来很厉害。她笑说:也就听起来厉害。她那个朋友,在后座说,游戏好啊,我弟弟天天玩,跟吸毒一样。我没理她。主要是不方便反驳。一个人把弟弟管不好,不能立刻归罪于一种媒介;照这个说法,证券咨询、气泡水和普拉提也都很可疑。何况我们正坐在一辆出租车里,赶去接受领养资格审查,我不宜提前暴露攻击性。
室友问我,想好要个什么样的了?我说,得看眼缘。又补了一句问她,你喜欢哪种猫。她说:不掉毛的更好。我说:我不热衷品种猫,但我喜欢阿比西尼亚猫。它像迷你美洲狮,毛是硬的,黄的,短打模样,庄严漂亮。长相带着埃及风情。家里养一只,会觉得自己是法老。室友听了,就笑笑。
开门的是一位冷峻的阿姨,和一位高大的汉子。汉子一声不吭,很像拖泥老师,感觉他在北京三环内,能轻松拥有一套房。这里像个猫咖,天花板上挂满了猫咪走廊和梯子。我虔诚地与每只猫都打了照面。老猫很懒,眼神如千帆过尽。有一只小猫最粘人,毛色很怪,是那种下了半天冬雨后,湿透了的水泥地面的颜色。我走过去,蹲下,它没动。我伸出手,它也没动。我把手放在它头上,毛果然是硬的,有点扎,像砂纸。它站起来,走到我盘着的腿中间,趴下了。我想,如果我开猫咖,就叫“盘腿间”。
阿姨开始例行询问,从工作、收入,一直问到家庭住址,差一只铅笔夹在耳朵上。当我说到自己“每年搬一次家”,立刻意识到不对劲。她“哦”了一声,仿佛瞬间对我失去兴趣。我听见室友的朋友在尖叫,说那只布偶猫像个小天使。腿上那块水泥微微起伏。呼吸很浅,肋骨一小片一小片地动,隔着裤腿能感觉到一小团温的。有人在问阿姨这里填得对不对,阿姨说日期写今天就行。它没醒,偶尔前爪抽一下,像在梦里跑步。
我坐在原地,腿已经麻了,但不敢动,怕惊动了小猫,越想越不对劲。室友和朋友逛了一圈,拍完照片,过来催问:怎么样了?我说:等消息。她们说要先走,问我走不走。我说:再待会儿。阿姨和大汉开始接待更多领养人。我看着几对情侣和一家三口,愉快地和阿姨交谈。等其他人领猫离开,我把腿上那块“水泥”小心地捧起来,放回纸箱。它动了动,没醒。我起来问阿姨:我还有机会吗?阿姨正在拿抹布擦一个不锈钢食盆,她说:你还年轻,以后稳定下来再养,欢迎再来。
我点了点头,走出领养机构。
ASH-KH 观测报告
观测对象:American Shorthair-Kan Hachi,下简称 ASH-KH
导入时间:2019 年 9 月 1 日
年龄:134 天
体重:1800 克
描述:观测对象 ASH-KH 于周日下午到达立水桥指定栖息地,系经商业渠道导入。此前在领养机构针对幼年样本的接触尝试,因研究人员合租背景及迁居频率审查未通过而终止。
导入初期,ASH-KH 表现温顺,长时间在研究人员床上假寐,未出现威胁、逃窜、躲藏等防御行为。但判断其精神状态轻微紧张,听见突发声响,就会终止休息或探索,可以说相当警觉。众所周知,排泄是否符合习俗是判断一个社会生物是否礼貌的第一要素。东方朔曾醉后上殿,“小遗殿上”,就被以“不敬”罪名免官。研究人员为测试 ASH-KH 排泄能力,特地将其带往阳台(1.5m × 2m,瓷砖表面)六次(其中连续两次发生在研究人员入睡前),以告知其唯一指定排泄点。但在报告第二日,即周一,研究人员早上睡醒后,并没有发现排泄点内出现粪便或尿液,因此又每隔五分钟将观测对象带往阳台排泄位置,帮助其建立认知。周一中午,排泄点出现多颗粪便,软硬适中,气味不浓,粪便上有砂粒掩盖。因观测对象臀部较臭,判断为屎粒来源,排泄能力确认优秀。
自报告第二日起,ASH-KH 开始对研究人员表达友善。在研究人员用手抚摸的前提下,观测对象愿意暴露肚皮等弱点部位,并对研究人员双手产生讨好行为,紧密跟从。如停止抚摸,观测对象也会发出“喵喵”的叫声,示意抚摸继续。在夜间,ASH-KH 与研究人员同寝。由于日间其栖息点位于研究人员床上,当研究人员占用其栖息点时,观测对象会立刻从床上跃下,钻进角落。但在研究人员关闭室内所有光源后,又会返回床上,趴在研究人员脚边休息。
报告第三日半夜,ASH-KH 没有前往排泄点,而是就地排泄,味道极大,导致研究人员从睡梦中臭醒;
报告第四日,ASH-KH 拒绝了指定排泄区,转而选择了研究人员主要栖息点(床,1.8m x 1.5m,棉质表面),造成了严重的污染物扩散,或为领地宣示行为;
报告第五日,ASH-K 在掩埋排泄物时,左前肢沾上粪便。
报告第六日,ASH-KH 表现出较强的探索精神与攀爬能力,独自前往阳台,攀上窗户向外张望,又跳跃至研究人员肩头,或为好奇心理所致。期间,ASH-K 对用于记录本报告的鼠标发起数次捕猎训练,导致数据轻微污染。
报告第七日,ASH-KH 开始将睡眠点迁移至研究人员附近,如研究人员在睡眠时间尚未上床睡觉,观测对象会试图接近,在其周边趴伏入睡,其中之一睡眠点试图迁移至研究人员的键盘之上,导致本报告录入工作数次中断。研究人员被迫暂时中止了观测行为,转而与观测对象进行了 15 分钟的非结构化互动。
期间,ASH-KH 曾脱离研究人员视线 3 分钟。当时,观测人员正仰卧在床上,观测对象原本位于其脑袋边,呈假寐状态,但在一眨眼间忽然消失。观测人员发出“哈奇、哈奇”的呼唤,ASH-KH 的脑袋便立刻从研究人员头顶伸出来,以一种稍显困惑的神情俯视研究人员,或为其智识提升的表现。此外,ASH-KH 出现的轻微呼吸道症状引发了一场耗时 6 小时的栖息地净化程序,该事件暴露了研究人员在应对病理状况时已处于精力受限的边缘。
经过首周观测,可以确定,ASH-KH 主要在凌晨 5 时至 6 时期间醒来,夜晚 8 时至 11 时期间入睡,每日行为主要包括捕猎训练、吃、睡等,进食后、深夜两个时间段都有排泄习惯,掩埋粪便时会发出剧烈动静。
描述更新:栖息地平衡的彻底崩溃由一次突发性生物威胁引发。ASH-KH 被诊断患有传染性腹膜炎(FIP),此为高致死率疾病。该诊断结果是本次观测的关键转折点,迫使研究人员必须立即进行残酷的资源分配抉择。FIP 的治疗需要投入极高且持续的资源(时间、财务及精力),研究人员现有生活储备已处于极限边缘。
基于生存优先原则,研究人员启动了极限维持协议。日常生活预算被压缩至最低限度,所有可用资源被立即重新分配,全力倾斜至 ASH-KH 的 FIP [[关哈奇弃疾记|治疗方案]]。观测暂停于病理干预阶段,长期疗程记录见后续专档。
幕间 1
2019 年的一天,我忙到晚上。回到家,八爷看到我进门,就啪一下躺地上,把脑袋卷进前臂里,一副轻佻又下贱的样子,还喵喵叫。
工作繁忙,一忙就容易忘记吃胃药。于是给自己加了一个心理暗示。每当八爷踏着猫步过来,仰起小脑袋朝我“喵”一声,我就主动给它翻译成“该吃药了”。结果效果拔群,再也没忘记吃药。药盒放在桌边,它一叫,我就拿一粒。
但那天小猫颇为奇怪,一晚上压着我鼠标睡觉。它小时候经常贴着我睡,但长大就没这习惯了。它睡我身边,老打哈欠,我也老打哈欠。摸它两把,它爽到,不摸了,也无所谓。小猫咪的心思就很难猜。如此直到深夜,我心想,今天这么粘人,奖励一个罐头吧。想到这茬,才突然意识到,这是它的生日。我看了眼手机日期,又看了它一眼,它还压着鼠标不动。
大概一周前我就跟它说,生日加餐吃罐头。原来它不是要提醒我吃药,我陷入感伤和自责,给它把罐头开了。关哈奇一路跟着我喵喵叫。
幕间 2
大约是 2021 年 9 月的一天,中午回家吃饭,路过小区右手边的花园,听见一阵猫叫,特别大声和凄厉。顺着声音,发现有只瘦瘦的橘猫趴在树上。我想估计是下不来了。于是找保洁大爷借了把椅子,想踩着椅子把它抓下来。然而我太矮了,椅子放这头,猫就跑向树枝那头,我伸手就够不着。
有个顺丰小哥一直在旁边看热闹,很热心的样子。我就麻烦他站一边,把猫赶向我这边。我好机智,就这样顺利抓到猫,但费好大劲才抱下来。因为它爪子钩住树干不松,比八爷顽固多了,还大喊大叫,最后放地上就跑了,没抓我也没咬我,挺好。
一回家我就跟八爷说:你过来闻闻。然后把手伸出去,八爷凑过来闻了半天,无动于衷。我抛出深水炸弹:是别的猫的味道。它直起身子抓了抓我裤腿就走了。我气急败坏:你会后悔的!
某天中午又见那只橘猫。它在小区楼下的艾灸会馆门外晒太阳,还有人给它喂猫条,估计是艾灸会馆老板娘。一对情侣牵着他们的奶牛猫,站在旁边,想要促成两猫社交的样子。奶牛猫一脸不情愿,橘猫躺着,对奶牛猫视若无睹,面朝远处,也不看猫条,就淡定地咬着。
我过去问老板娘。我说这个猫猫我曾见过的,不知可也有家没有——“它是小区里的,还是家养的猫?”具体是这么问的。老板娘就笑了,说这是“大家养的猫”。问老板娘一般怎么叫它,说就叫“大咪”。大咪白白胖胖、挺干净的,说明日子过得尚可。
不久之后,我就养了布布。一只橘猫,是同事捡的,两个月大,一斤五两,因她家中已有两只,就想匀给我养。我经过考虑,好好想了想,盐裹聘狸奴,最后带了两包盐,去他们家聘猫,就跟陆游一样。以此完成了领养代替购买的计划。
布布大名布洛芬,名字是笔友的主意。止痛和弃疾差不离,这个名字很好。我们一个人两只猫,将继续保持平等的友爱,互相保护对方的孤独。
DSH-I 观测报告
继 ASH-KH 观测报告后的第二篇报告。
观测对象:Domestic Shorthair-Ibuprofen,下简称 DSH-I
导入时间:2022 年 9 月 1 日
年龄:约 60~90 天
体重:750 克
描述:观测对象 DSH-I 于周六晚深夜到达指定栖息地。由于该栖息地另有一成年个体 ASH-KH,初期采取相互隔离策略,希望逐步引导两者产生认同,共享同一片栖息地。因此,后来的观测对象 DSH-I 被控制在铁丝笼中,交由 ASH-KH 围观。双方在铁笼内外进行了不亲切、不友好的气味交流。但研究人员依仗自身丰富的观测经验(注:本报告距离上一封 ASH-KH 观测报告相隔已近 3 年),激进地尝试将 DSH-I 从笼中放出。可以发现,DSH-I 相当大胆,四处冒进、探索,表现出较为鲁莽的个性。观测对象只在 ASH-KH 接近时稍显警觉,如受到威胁般表现出防御姿态。而 ASH-KH 受到观测对象的防御姿态刺激,又进一步表达出更激烈的威胁信号,发出阵阵低声嘶吼。DSH-I 听见后,立刻躲藏进家具底部空隙。为避免冲突进一步升级,报告第一日夜里,研究人员将 DSH-I 再次关进铁笼。
报告第二日,研究人员为 DSH-I 的食盆补充干粮后,将其外放一小时,以便观测对象更快地熟悉新环境。但之后将其寻回时,DSH-I 对重返封闭空间表现出极大的抗拒,被关入铁笼不到一分中,就会高频嚎叫,叫声凄厉。研究人员不得不提前释放观测对象,只在夜间或外出时,重新将其关回笼中。报告第三日,被关入笼中的 DSH-I 意外出现在铁笼外,研究人员初步判断为铁笼没有关好;报告第四日,被关入笼中的 DSH-I 再次出现在铁笼外,经研究人员调查发现,铁笼侧面一处铁丝已被蛮力推断。
自报告第三日起,DSH-I 便长期在开放空间活动,与 ASH-KH 的领地冲突也逐渐激化,精神状态持续紧张。报告第四日夜间,DSH-I 在研究人员床上排尿;凌晨二时,又再次在床上排便,且排便量较大,十几粒屎蛋发出极为难闻的气味,引来 ASH-KH 上床为其埋屎。后者产生刨被褥的动静,这才惊醒研究人员。研究人员不得不将该床被褥丢弃,以避免观测对象养成恶劣的排泄习惯。报告第五日,DSH-I 正常在排泄点排泄,但没有掩埋,后由 ASH-KH 替其掩埋。
报告第四日,DSH-I 与 ASH-KH 之间,开始出现友善的利他行为。双方不再持续性地见面嘶吼,而是互相嗅闻,甚至互相理毛。通过梳理毛发、相互纾压的行为,彼此的领地冲突稍有缓解,社交关系进一步深化。报告第五日,DSH-I 开始明目张胆地抢夺 ASH-KH 食物,并以猪突猛进之姿态进食,试图快速将食物消耗完毕,ASH-KH 见此情形,选择礼让、避开;报告第六日,DSH-I 抢占了 ASH-KH 的固定栖息点,后者选择礼让、避开;报告第七日,DSH-I 试图挑衅、追逐、扑咬 ASH-KH,但没有成功,反被压倒在地,惨叫连连。然而,观测对象并没有从中吸取经验教训,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不断试图挑战对方权威,有如天生的反抗者。ASH-KH 一如往常,习惯性选择礼让、避开,忍无可忍,也会出声警告,直至反击扑倒 DSH-I,咬住其后脖颈。研究人员没有作壁上观,总是不由自主地高呼“打得好”,为 ASH-KH 助威。这种可耻的倾向性,我们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在那些充满张力的日子,没有人能够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