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独立后第一次养宠物,是养了两只鬃狮蜥蜴。这个物种来自澳大利亚,日行性,地栖型,生活在沙漠地区,生气时会把下巴撑大,像狮子一样。鬃狮蜥表皮干燥、粗糙,算是相对不恶心的冷血动物。冷血动物其实也没什么,鲁迅还养过壁虎。当然大多数人都在养猫狗鸟。
决定养之后,2018 年,我从花鸟市场买了一公一母,一只几十厘米长的人造板保温箱。母蜥蜴呈血红色,后来叫小诸;公的呈皮革色,叫小葛。那时我的扫地机器人叫小亮。
养蜥蜴前我做了很多调研和评估,判断自己的生活、工作状态,适不适合养蜥蜴。首先考虑的还是拉屎问题。养宠物,怎么着都得优先考虑这一点。鬃狮蜥的屎清理起来不算难,只需在保温箱底部铺一两层报纸,因为全天候都有高温烘烤,报纸上的就干干的,也不臭,甚至可以用手指抠出来丢掉,当然我都是用镊子夹。其次考虑饲养环境,也很好解决。养蜥蜴最基本的条件是光照和温度。按鬃狮蜥的需求,每天早上开日灯、睡前开夜灯,保持生长所需的光和热,不麻烦。
再有就是,从那段时间开始,我出差变少了。不必总是把宠物托付给别人,回来兴许就不认识了,还会养成一些不好的习惯。
我很有把握地把两只蜥蜴接回家,刚开始也养得较为成功。平时除了开灯,就是洗澡和喂食最为关键。洗澡是每周一次,洗完就带它们晒晒太阳,天然补钙,很简单。喂食方面,小时候喂蛐蛐,因为两小只捕猎能力太差,我一般把蛐蛐撕掉腿,或者拍晕,好让蜥蜴更快地抓到它们;大一点喂蟑螂,学名杜比亚蟑螂,没有臭味,攀爬能力弱,蛋白质丰富,也好养活,性价比极高,是十分优秀的爬宠饲料;另外就是偶尔喂点菜叶、钙粉,补充些别的营养。
喂蜥蜴并不复杂。纳博科夫的短篇小说“奥勒留”中,教授离家前只留下“喂蜥蜴”三字。主食喂肉虫,甜点喂葡萄,没什么额外提醒。这个书名曾让我困惑。后来才知,“Aurelian”意为昆虫采集家,差不多就差虫系宝可梦训练家,原意尤指蛾蝶研究者。显然,译者李大卫误译了。教授在昆虫标本店内养的蜥蜴,属温带种类。它们是西班牙马略卡岛特产,全身褐色,腹部泛蓝。经查,这很可能是利氏壁蜥。它与鬃狮蜥并非同科。
鬃狮蜥这种生物,一旦吃喝不愁,每天就干一件事:晒着。福楼拜曾经把自己比作一只“文学蜥蜴”,沐浴在“美”的艳阳下,舒坦地打发时光,这正是蜥蜴生活的近乎全部。养它们本来就像养雕塑,还成天晒太阳,简直像养了俩退休老汉。不晒太阳就趴在保温箱玻璃窗前,不声不响,和我对视。最活跃的时间是睡觉前,能听见它们挠报纸的声音,可能以为自己还是睡在沙漠里,想挖个洞,智商很低。
冷血动物很难被驯养,不认人也不亲人,只想逃走,至少我家两只是这样。有一次出门忘了关玻璃窗,回家后有一只就没影了,全屋翻箱倒柜,找了半天,差点要放弃,最后发现躲在拖鞋里。养蜥蜴就是一厢情愿,自娱自乐。
我会在根本没有人庆祝的世界蜥蜴日点一份最贵的沙拉,挑出里面最肥嫩的叶子,喂它们吃;也会在晚上开一些爬行动物纪录片,投在墙壁上给它们看,看春天万物复苏,交配的季节又来临了。就像一个“低技术、生物学”版本的《她》。
周末的时候,我看牙、理发、洗衣服、喂蜥蜴、打扫房间、躺在床上唱是他是他是他就是他我们的朋友小哪吒。但说实话,我对它俩没什么感情。很早就想养只猫,那时候一直想着,等蜥蜴再大点就养猫。
2019 年的一天,看到《狮子王》真兽版的丁满,就去网上查狐獴臭不臭。狐獴很完美,不脏不臭不掉毛,尿量小,排泄物低臭味,会固定地方大小便,可以用便盆和猫砂,好几天不清也没事。但合法的饲养渠道只能从欧洲国家引进。我也就是想想,不敢折腾。下班后到超市货架上拿了点湿粮,去附近小区转悠,看能不能拐一只回来。失败了。
某天晚上搬砖到深夜,大约搞到凌晨四点多,事儿都弄好了反而不困,就想出门去小区溜达一圈。看到小区的流浪猫,心情十分躁动,想把它们抱起来摸。但是都太警觉,我进一步,它们就退三步。
在小区混的大猫(有一只黑猫,獐头鼠目,很像汤姆的流浪猫情敌),基本上都是老油条。会吃你的食,但不太像会跟你走的样子。我豪爽地告诉大猫们,走,我带你们吃东西去!没有用。小猫则完全没见着。想了想我来北京这么久,好像真没看见过什么小猫。确信了自己不是捡猫体质。
然后转向了领养和购买,双线并行。先研究了一些领养机构,很多机构会直接拒绝没房的领养者,合租就不行,无论有没有自己房间。这个很令人受挫。然后找拖泥老师咨询。拖泥老师是一个有房的北京人,养了三只猫,据说都是从同一个机构领养的。
我打算也找这个机构,填了申请。他们没有明确拒绝合租,但考察的东西会比较多。不像杨威利领养尤里安,都是卡介伦帮忙解决。
又,自如原则上不让养宠物,所以先跟室友沟通了一下。幸好她是个喜欢动物的,养过狗、兔子、鸡、鸭、鱼……我们俩虽然不熟,她也支持我养猫。还说我什么时候去领养,可以一起去看看。我心想,很不错,到时候要是她一块儿去了,我的领养成功率怎么也能上升几个百分点。毕竟室友如此支持,我也这么有诚意地跟室友沟通了。
我信心十足,甚至开始提前研究和置办一些可能要用到的东西,猫砂盆、饮水器,什么的,跟买各种数码电子产品似的,看了好多评测和对比。房间也重新收拾了一下,很多东西现在摆放的状态是好的,但有了猫以后就很危险。
蜥蜴和猫同住,我觉得问题不大(后来的 [[聘猫记#ASH-KH 观测报告]] 证明这是个误判)。听说有人把猫与乌龟同养,对猫来说,每天过的都是听琴赏龟的神仙日子。而且动物不都是成双成对出现的么?龟兔赛跑、狐狸和乌鸦……虽说这基本都是对立关系,但那毕竟都是童话或寓言。要说对立,跟猫势同水火的那也应该是狗,或者老鼠,或者鸟。总轮不到蜥蜴。
那天周末,我跟室友,还有一个她的朋友,三个人,塞进一辆出租车里,要去领养机构。室友的朋友是个妆容无懈可击的女孩,看上去就像那种会在周日午后喝气泡水、讨论普拉提的类型。她此行的目的明确得令人钦佩:抚摸猫咪,并用手机拍下能上传到社交网络的照片。仅此而已。起初,车里异常安静,像面试前。我们都在努力放松。室友问我工作,我说与游戏有关。我反问她的工作。她说证券咨询。我说:听起来很厉害。她笑说:也就听起来厉害。她那个朋友,在后座说,游戏好啊,我弟弟天天玩,跟吸毒一样。我没理她。
室友问我,想好要个什么样的了?我说,得看眼缘。又补了一句问她,你喜欢哪种猫。她说:不掉毛的更好。我说:我不热衷品种猫,但我喜欢阿比西尼亚猫。它像迷你美洲狮,毛是硬的,黄的,短打模样,庄严漂亮。长相带着埃及风情。家里养一只,会觉得自己是法老。室友听了,就笑笑。
开门的是一位冷峻的阿姨,和一位高大的汉子。汉子一声不吭,很像拖泥老师,感觉他在北京三环内,能轻松拥有一套房。这里像个猫咖,天花板上挂满了猫咪走廊和梯子。我虔诚地与每只猫都打了照面。老猫很懒,眼神如千帆过尽。有一只小猫最粘人,毛色很怪,是那种下了半天冬雨后,湿透了的水泥地面的颜色。我走过去,蹲下,它没动。我伸出手,它也没动。我把手放在它头上,毛果然是硬的,有点扎,像砂纸。它站起来,走到我盘着的腿中间,趴下了。我想,如果我开猫咖,就叫“盘腿间”。
阿姨开始例行询问,从工作、收入,一直问到家庭住址,差一只铅笔夹在耳朵上。当我说到自己“每年搬一次家”,立刻意识到不对劲。她“哦”了一声,仿佛瞬间对我失去兴趣。我听见室友的朋友在尖叫,说那只布偶猫像个小天使。
我坐在原地,腿已经麻了,但不敢动,怕惊动了小猫,越想越不对劲。室友和朋友逛了一圈,拍完照片,过来催问:怎么样了?我说:等消息。她们说要先走,问我走不走。我说:再待会儿。阿姨和大汉开始接待更多领养人。我看着几对情侣和一家三口,愉快地和阿姨交谈。等其他人领猫离开,我把腿上那块“水泥”小心地捧起来,放回纸箱。它动了动,没醒。我起来问阿姨:我还有机会吗?阿姨正在拿抹布擦一个不锈钢食盆,她说:你还年轻,以后稳定下来再养,欢迎再来。
我点了点头,走出领养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