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me Bovary, c’est moi! — D’après moi

1

《包法利》连载一段时间后,福楼拜收到一位陌生女子的 ,署名是勒鲁瓦耶·德·尚特皮,也是一位小说家,信中说:

“作为《巴黎杂志》的订户和忠实读者,我从这部题为《包法利夫人》的、扣人心弦的真实戏剧发表之初,就一直在阅读它。

“我首先看出,您创作了一部自然且真实的杰作。是的,这正是我出生和度过一生的外省风俗。这足以向您说明,先生,我是多么理解这位可怜的包法利夫人的忧愁、烦恼和不幸。从一开始,我就认出了她,爱上了她,就像爱一个我本该认识的朋友。我与她的存在融为一体,以至于我觉得,那是她,也是我!不,这个故事不是虚构的,这是真实的!这个女人存在过,您一定目睹过她的生活、她的死亡、她的痛苦。对我来说,先生,您让我看到了——我几乎要说让我承受了——这一切……”

这封信很有趣。读者在艾玛身上认出自己。龚古尔的日记里也说,奥尔良有个主教,承认艾玛写中了外省女人。因为他在外省听过太多妇女的忏悔。

但福楼拜几个月后 回信,说《包法利夫人》不是影射小说,里面没有一个真实人物;如果看起来真实,那是因为作品充分“不属于个人”。

正是在这封信里,他写道:“不要写自己。艺术家必须像上帝一样,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

2

据说“X,就是我”这个句式,来自塞万提斯的遗言,有人问他笔下那位骑士的原型是谁,他如此作答。那个骑士被传奇弄坏了脑子,越可笑,越让人难过。《包法利》也是一样。表面上是在反对浪漫主义的爱情小说,但把主角写得越幼稚自私放纵庸俗一堆缺点,也越让人感到伤心。

在十九世纪,一个普通读者,乍听说“Madame Bovary, c’est moi”,艾玛就是福楼拜,恐怕第一反应也会是:怪文豪又作惊人语。

这句话不见于福楼拜书信或作品。按鲁昂大学福楼拜中心的 说明,最早可查出处,是福学家德沙木(René Descharmes)1909 年书中一条转述:

福楼拜据说把这话说给阿梅丽·波斯凯(Amélie Bosquet);

波斯凯是法国女作家,福楼拜的通信对象,她又告诉某位熟人;

那位熟人再转告德沙木。

原句后面还拖着一个含糊的尾巴:“D’après moi”。它可以理解成“照我看”,也可以理解成“以我为蓝本”。

德沙木做福楼拜 1857 年前的材料,还有蒲瓦特万的材料,都很细,值得信;但不等于信这句话就是福楼拜原话。

这条传闻的传播链是:福楼拜、波斯凯、M.E. de Launay(巴黎贝尔查斯街 31 号居民)、德沙木。德沙木保存了一张手写笔记,记下了中间人 Launay 的姓名住址,这不是凭空捏造的人会做的事。而且德沙木只是把这句话放在注脚而非正文,说明他自己也只当旁证。

问题不在德沙木的诚实,而在这个传言传得有些长:德沙木在 1909 年写下这条注时,波斯凯已去世五年,福楼拜与她的友谊在 1869 年破裂,原话已是至少四十年前的口头记忆,现场语境已经消失。即便福楼拜真说过,我们也不知道他是在认真回答,还是在反讽,或者随口挡开一个过于直接的问题。

3

而且众所周知,福楼拜崇尚 [[福楼拜的新散文#客观的风格|“客观的风格”]],恰恰处于主观“就是我”的对立面。只不过,福楼拜不可能从客观风格中,排除自己的个性。

他的个性太大,当他选择要写这个故事,刚开始设计人物情节,个性就已经冒头。有的作家个性让人欢喜,有的让人讨厌,或者让我讨厌,这都没关系。他们用个性展示的世界,也让人喜欢或讨厌,这都无所谓。喜不喜欢是读者的事。真正重要是风格,由个性产生。

鲁昂大学福楼拜中心的创始人、福学家 Yvan Leclerc 后来指出了一个更准的说法:也许福楼拜那句话的意思从来就不是“艾玛是我”,而是“这部小说是我”。他不是某一个人物。他是所有人物。

他必须在写作中反过来抵抗这种个性的出现。1853 年,他就给科女士写 ,说自己这本书里没有一点个人感情,最难的地方,正是要钻进那些和他相反、让他反感的人物皮肤里。一个多月后他又写 道:“这本书不是我的血,我不在肚子里带着它,我觉得这是我想出来的、人造的东西。”

基于客观理念,他言行一致地进行实验,躲在艾玛、夏尔、郝麦后面,冰一样客观,谜一样矜持,苦行一样努力,拿自己先进的土办法教莫泊桑。但当描写爱玛服毒自尽时,他也幻想出中毒的症状,不得不寻医问诊。

正因为这样,哪怕“包法利夫人就是我”只是一条语境不明的传闻,它仍然切中这个悖论:这句话以“我”为中心,很主观。

乔治桑看得明白。1876 年她写 给福楼拜:“你一搞文学就想变成另一个人。我们的作品价值从不超出我们自身的价值。”归根结底,很多人物来自作者的心灵,严格来说,任何现代文学作品,其实都具有某种自传性。艾玛、安娜、拉斯柯尔尼科夫。

4

艺术创作,需要寻找作者内容的未知因素 X,感受它、发展它,再借助观察、体验等间接经验,控制它、丰富它。福楼拜自己其实说过类似的话——1852 年他就写 告诉科女士:包法利夫人,就其作为心理研究而言,将是我全部心理科学知识的总和——但他紧跟着说“能有价值吗?但愿如此”,语气里全是没把握。

大作家都是以心灵丰富写人。每个角色都有作者本人的人性,尤其是主角。但他们不全是作者,也不全是某个个人,优秀的创作,又能让每个个人都包含在里头。

福楼拜深具文学理论家称之为“人格化”的那种作家特质,简言之,他有一种禀赋,能以强烈的力量变身为自己笔下的人物,从而对人物(按照作家意志)所遭遇的一切感同身受,就像幽灵。在完成了骑马偷情的第二部第九章后,他更是发狂一样地在 中写道:

不管怎样,无论写得好还是坏,写作都是一种美妙的事情!那是一种不再是“自我”的状态,而是游走于你正在描述的整个创造世界之中。就像今天,我是男人也是女人,是情郎也是情妇,我在秋日下午骑马穿过森林,黄叶飘落,我就是那些马,那些树叶,那阵风,那些话语,还有那抹红日——它让沉醉于爱中的人微合双眼。

到这里,所谓客观已经长出一点附体的意思。此时作者没有如沉默的上帝那样掌控全局,而是如看不见的幽灵,附体于万物。这也是一种近乎逍遥的境界。

5

可能也是因为这样,他写女性不错,至少是受到了一部分好评。波德莱尔在 1857 年 评论《包法利夫人》 时,抓住的正是这一点。在他看来,一个男性作者要创造艾玛,必须在写作中暂时变成女人。

艾玛“就其最有力量、最有雄心、也最有梦想的那一面而言,仍然是一个男人”。想象力取代了心脏,行动的突然能量,对诱惑和支配的过度嗜好,这四种“男性特质”,被波德莱尔打包塞进了一个女人的身体里。这个“奇异的双性体”保留了男性灵魂的魅力,又长在迷人的女性身体里。这话说得漂亮,福楼拜写了一个很让男性批评家感到舒服的女人。

一位男性写一位女性叙述者,或者一位女性写一位男性叙述者的想法,似乎很荒唐。但如果马、树叶、风、话语、红日,世界万物都是他,那么艾玛也是他,他还能写好艾玛,就不难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