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想过去。[1974 年]我双眼紧闭,坐着听《草莓地》。我站了起来。我睁开双眼,因为歌词里唱到“双眼紧闭历经生活”(Living is easy with eyes closed)。我朝窗户看去。光线几乎闪瞎了我;我的头立即疼起来。我的眼睛紧紧闭着,却能看见奇怪的粉红草莓冰激凌。就在同一瞬间,知识传递给了我。我走进卧室,特莎正给克里斯换衣服,我把刚刚传达给我的信息复述出来:他身上有出生时就带着的缺陷,必须马上看医生,约时间做手术。结果证明是真的。 发生了什么?什么跟我沟通了?我能读,能理解“嵌在劣等巨块之中”[引自诺斯替文本]的秘密信息。(《解经》1977 年)
上帝通过一首披头士的曲子跟我沟通。[略]一阵风吹过一团垃圾,而那里面就有上帝。零零碎碎的东西扫到一起,便形成一体。(《解经》1980 年)
《解经》是 PKD 的日记,八千多页。它的副标题是“为我的生命辩护”。根据这份经书,披头士的这首歌成功到什么程度?它让 PKD 产生了幻觉。送药员胸前的鱼形金吊坠在加州阳光下一晃,一道粉红光束刺痛双眼,他甚至相信,世间万物所需的智慧,都浓缩在这首流行歌里。
他是对的。艺术总是与幻觉有关。
糸井重里也迷过这个。作为资深披头士乐迷,他在《MOTHER 2》里塞满了倒放磁带与迷幻采样,把西方草莓硬缝进日本豆腐,还让主角一头扎进一片粉红色的潜意识魔境。
1966 年,列侬在西班牙拍摄反战电影时,开始写《草莓地》。他的司机开车开了好几个小时,载着列侬横跨西班牙。列侬完全没和他交谈,后来看到司机受采访,才知道自己没和他讲话。
司机把他送到阿尔梅里亚。那是西班牙东南端欧洲唯一的沙漠,遍地荒岩和烈日,也是通心粉西部片和荒诞战争片最喜欢的取景地。列侬住进了一座叫圣伊莎贝尔的十九世纪荒废庄园。庄园生满野草,立着高大生锈的铁门。一个在阴湿海港长大的利物浦人,顶着漫天风沙与暴晒推开大门,却像在热浪里撞见了海市蜃楼:他觉得这栋沙漠里的老宅,像极了那座小时候翻不进去的草莓地孤儿院。他坐在回廊阳台上,架起便携录音机试弹,最初的小样就是这么录下来的。
也是这段时间起,他开始佩戴圆圆的老太太眼镜。马上,他还会为阿尔玛·科根的死心烦意乱、悲痛欲绝。科根因为卵巢癌去世,年仅三十四。他以前觉得这个大他八岁的女人是他母亲的转世,尽管她们俩明明同时在世。列侬喜欢年纪比较大的女人。洋子也大他好几岁。
列侬母亲朱莉娅,死在 1958 年,那年他十七岁。她从姨妈家出来,过马路去公交站,被一辆车撞死。开车的是个休班警察,实习司机,没喝酒,没超速,法庭判无罪。出事的地方离草莓地孤儿院不远,同一条街。那个警察后来辞了职,当了邮差,披头士成名后,给麦卡特尼家送过信。
1966 年底,披头士巡演时代结束,乐队回到百代唱片工作室。《草莓地》是《佩珀军士》录音阶段动工的第一首歌。开篇那段怪异的长笛,不是真人吹的,也不是后来的电子琴,而是来自一台刚租来的木头机器——美洛特隆琴。它是最早的机械采样器,琴键底下没有音簧,全是一截截真正的盘式磁带。按下去,磁头摩擦走带八秒钟,硬生生搓出了一段飘忽颤抖的笛声。在这之前,流行乐里从来没人听过这种动静。后来整首《草莓地》,乃至整个六十年代后半期的迷幻味,其实全是从这八秒钟的磁带摩擦里漏出来的。
那时,麦卡特尼写《便士巷》,列侬写《草莓地》。原本两首歌都要收进专辑,但乔治马丁犯了他一生最大的错误:将它们作为双 A 面单曲提前发行,导致《佩珀军士》大碟痛失双璧。然而,当时的听众却因此得到了一张时代最强的单曲唱片。
应该去一趟利物浦。南部的便士巷、公交车候车亭、理发店,还有“草莓地”救世军孤儿院。大门铸铁上的名字其实是单数:Strawberry Field。列侬写歌时随手给它添了个复数“s”,一栋具体的孤儿院砖房,就变成了一片走不出去的草地。咪咪姨妈不许他进那园子。但他并不只是站在外面做白日梦。
他爬上一棵树,听见院子里孩子们的喊叫和嬉闹;后来又翻过墙,跳进去,和他们一起玩。他顶嘴说,他们总不能为这个绞死我。后来这句话进了歌词:nothing to get hung about。麦卡特尼说,那园子对小时候的列侬是秘密花园,他的小避难所,他在里头做白日梦,躲开现实。
孤儿院早关了,2019 年改成了游客中心,有展览,有咖啡馆。那扇著名的深红色铸铁大门在千禧年曾被小偷连轴撬走当废铁卖,追回来后,救世军为了防涂鸦,在路边换上了一副一模一样的高仿复制品,真家伙锁进了室内。1980 年底列侬在纽约遇刺,利物浦成百上千的市民冒着冷雨,自发走到这扇红门前守夜,蜡烛和信件插满了铁栅栏。救世军的孤儿院铜管乐队站在门后,顶着寒风为哭泣的人群吹了一整夜乐曲。这总比达科塔公寓对面纽约中央公园那处硬凑出来的景点强得多。据说,列侬死后的骨灰,有一部分可能就悄悄撒在了这片院子里。
2019 年,我在 QQ 音乐搜索“Beatles”,搜到 2375 首单曲,绝大多数免费。上班时,我把它们加入播放列表,随机播放。一边听,一边筛选。音质差的剔除,清晰动听的就点红心。这成了我的消遣。直到一天,我听到一首 Strawberry Fields Forever (home demo 2),来自专辑 Nothing Is Real (The Making of Strawberry Fields Forever)——《永远的草莓地》。
按理说,音质一泡污,应该删掉。可它为什么那么动人?一个现实地点触发的美妙幻想,温柔如梦境。难怪列侬说,这是他与乐队合作的最佳作品。列侬还在唱,我已点了红心。没下载,只在豆瓣给专辑标了五星,便没再管。
大约半年后,有人突然豆邮私信我,问有没有这张专辑资源。那时,我的 2375 首听歌计划已泡汤。我误点了一首歌,整个列表全没了。重新整理是不可能的。我告诉他,只在 QQ 音乐在线听过,没保存。他说可惜,现在听不到了。似乎全网都已下架。我试着找了找,确实如此。连苹果音乐上都没了踪影。
今天读书加上搜索我才发现,原来这张专辑是地下产物。80 年代末,由欧洲地下厂牌把列侬当年的盘式磁带与录音室废案压制而成,唱片工业界称之为“bootleg”,走私者用于逃避检查的长筒靴,未经授权的出版物,私酿的酒。迪伦也有一个经典的私录系列。
《永远的草莓地》有至少几十个录音版本,从 1966 年 11 月开始,由列侬主创,乐队四人在录音室花了 45 个小时,持续五个星期,创作了三个“正式版”,分别是“Take 1”“Take 7”和“Take 26”,其中一个让乔治马丁补了段弦乐,但列侬还是觉得这些版本都太“刺耳”。他想把两个版本合而为一,要其中一个录音版本的前半部分,另一个版本的后半部分,问乔治马丁能不能剪。乔治马丁说,不可能,因为两段录音音高不同,速度节奏也不同。但很偶然地,他发现把慢版本提速百分之五,音高和节奏就和快版本一样了。
那记物理接缝精确落在整首歌的第一分钟整(01:00)。唱到第二段副歌“‘cause I’m”和“going to”之间,磁带被刀片斜切拼在一起。我并不懂乐理,后来做了一点调研才知道,为了掩护这段接缝,哈里森还特意用他在新德里淘来的印度细弦筝,顺着音阶刷下一串水珠般急坠的滑音。上一秒还是安静的木吉他和长笛,下一秒铜管、反向大提琴和沉重的鼓点突然撞了进来。列侬的声音在这一秒微微变调,成了迷幻摇滚史上最著名的一次手工意外。
现在我们可以在 1996 年的 Anthology 2 或者 2017 年的 Sgt. Pepper’s Lonely Hearts Club Band (Super Deluxe Edition) 听到上述版本。最终决定版中,列侬在尾声中说了一个词,“Cranberry sauce”(蔓越莓酱),被误传为“I buried Paul”,成就经典谣言。
乔布斯手里也有一张。来自初代 Mac 研发团队里的极客工程师,从加州地下黑胶圈辗转淘来,复制了一份送给乔布斯。乔布斯有时会骗同事说,这是小野洋子给他的。对此,传记作者和我们能够想到的借口是“他一直很喜欢列侬”,列侬是他最喜欢的披头士成员。
乔布斯曾应小野邀请,参加了肖恩的九岁生日派对。肖恩很喜欢他收到的 Mac。在场的安迪·沃霍尔、基斯·哈林也同样喜爱。沃霍尔试用 QuickDraw 后,惊叹:我画了个圆!那时候,电脑上画个圆要代码一格一格算,Mac 上却抬抬手就有。他坚持:乔布斯必须送一台 Mac 给米克·贾格尔。
于是,乔布斯带另一位苹果员工去了贾格尔家。贾格尔显然一头雾水,他根本不认识乔布斯。然而,贾格尔的女儿却很喜欢用 MacPaint 画画。乔布斯便把电脑送给了她。事后,乔布斯向人抱怨:贾格尔不是嗑药了,就是脑子有问题。
但他对列侬的态度完全不同。晚年,乔布斯曾与他的传记作者一同聆听这首《草莓地》。他评论道,这是一首复杂的作品。乔布斯接着说:“最有趣的部分,是目睹整个创意过程:他们反复打磨,历时数月,才最终完成这首最满意的作品。”听到首次录音时,列侬叫停乐队,随即修改旋律——乔布斯听到这里,不禁笑了。
“你听到刚才他们绕了一小段吗?但是效果不好,所以他们回去从头开始。这一版非常粗糙,听起来也就是普通人的水准。你其实可以想象,普通人也可以这样做,做到这个水平。不是在写词或构思方面,而是演奏。但是他们没有就此罢休。他们是那么追求完美,精益求精。在我三十几岁时,他们的这种精神给了我很大的影响。你完全可以看到他们为此付出了多少。他们在每两次录音的中间都会做很多工作。他们不断地倒回、修改,直到接近完美。”
两个人一直听到第三次录音。乔布斯向传记作者解释曲谱如何变得更加复杂。然后很自然地开始说,苹果也是用这种方法对待他们的产品,一些没有传记记录,读者也可以猜到的内容。
《乔布斯传》里,图腾般的魅力时刻与动人细节随处可见。但乔布斯个性太鲜明,这些细节反倒成了他的注脚。直到读到这里,我才真正对他心生敬佩。书中提到,他拉着传记作者,把整张盗版唱片从头听了一遍。乔布斯听出来的是折腾,是乐队在录音室里一遍遍叫停重来的工序。但我反复听的,还是那首最糙的“home demo 2”。
那时候列侬刚回英国,一个人在家里,抱着木吉他自弹自唱。和弦有点犹豫,还弹错了几个音,录音机里全是沙沙的底噪。它是不是乔布斯口中那种“普通人的水准”?至少,在进录音棚之前,在乔治马丁叫来管弦乐、拿起刀片剪磁带之前,它还不是一首披头士的名曲,只是列侬在房间里的自言自语。
除了苹果,乔布斯实在留给了我们太多线索,[[我玩打砖块|《打砖块》]],还有这张专辑。如果没有他的传记,大概很少有人会特意去搜这几首被遗弃的“home demo”。如今这张盗版唱片在各大流媒体上全被下架,彻底找不着了。我翻了很久,总算在旧网盘里重新找到了音频,把它拷回了本地。正式版的《草莓地》属于全世界,随时随地都能听见;但只有戴上耳机听这首杂音沙沙的“home demo 2”时,我才觉得,这首歌其实是写给私人的。我也希望它一直是我的私人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