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楼拜小时候不爱上学,爱听故事,常跑到隔壁一位上了年纪的老朋友家里,听他读《堂吉诃德》。他后来在信里回忆,自己还没学会认字,就已经把这部书烂熟于心,“我在里面找到了自己全部的源头”。他一直没听腻。
书里的乡绅把骑士小说读坏了脑子,给自己改名,给瘦马改名,又把邻村姑娘封作杜尔西内娅。他穿上旧盔甲出门,客店是城堡,风车是巨人,羊群也可以是军队。塞万提斯像给他架上了一副摘不掉的怪眼镜:透过那层镜片看出去,铁疙瘩成了黄金,眼屎成了珍珠,连干粗活的大脚村姑也是绝世美人。哪怕每次被撞得头破血流,他也能回书里翻出由头,一口咬定是魔法师把景象变了样。
这个故事从童年一直跟到福楼拜自己动笔。但他看中塞万提斯的,不止是一个人怎么被书迷住,更是怎么让他彻彻底底活在自己的书里。
在福楼拜个人藏书中,有一部 1847 年夏庞蒂埃版的两卷本《堂吉诃德》,正是达马斯·伊纳尔当年刚出的法译本,书页里留着他画的 记号。刚买下这部新译本时,他写信给科莱,说自己被迷得害上了西班牙相思病,赞叹那种诗意“欢快而又忧郁”。到了 1852 年 9 月,他又在 信 里拿堂吉诃德解释什么是伟大人物:小说家把许多零散的人收在一起,造出一个从前没有的人;堂吉诃德并不存在,读者却相信他,和相信恺撒存在差不多。
可以说,臆造的化身比原本的身份更结实:大家都记住了那个冲向风车的疯骑士,反而没人记得阿隆索·吉哈诺这个拉曼查村子里的本名。到了小说最后,堂吉诃德在病榻上彻底清醒过来,痛骂骑士小说,认回了阿隆索这个本名。但这已经由不得他了。塞万提斯造出来的这个疯子,早就挣脱了作者的书桌,甚至甩开了西班牙的白土路,在全世界漫游。书里的老乡绅死在村子里,那个冲向风车的疯骑士却在每个后代作家的脑子里活了下来。
两个月后的一个星期天,他和布耶又在读拉伯雷和《堂吉诃德》。读完,福楼拜写 信 给科女士叹气:这两本书像沙原上的金字塔,越看越大,最后几乎让人害怕;《堂吉诃德》最了不起的地方,正是看不出艺术经营的痕迹,幻觉和现实又一直混在一起,因此同时滑稽又有诗意;其余所有人站在他旁边都成了侏儒,“我的上帝,人觉得自己多么渺小!”
这句话多少有点气人。福楼拜自己一天到晚经营句子,改词,试音,大声朗读,一页写不顺便躺回长沙发。塞万提斯却像没费什么劲,放一个疯骑士和一个农民到路上,让他们一路撞客店、风车、羊群和公爵夫妇。书长得乱,故事也会岔出去,人物照样活了四百年。
福楼拜羡慕的“没有艺术”,绝不是信手胡写,而是塞万提斯把搭台子的木架藏得太深。堂吉诃德相信骑士小说,桑丘相信眼前的肚子、驴和工钱;两个人走在同一条路上,看到的不是同一个世界。塞万提斯用不着跳出来提醒谁对谁错。风车只管慢慢转,长矛早咔嚓折在地上,这就够了。
塞万提斯写人物走火入魔,从来不靠讲道理。客栈里看木偶戏,台上的摩尔兵追赶落难公主,堂吉诃德在台下看急了眼,拔出佩剑就跳上去,三两下把纸糊的戏台和木偶削得稀巴烂。砍完了,他心满意足地宣布匡扶了正义;可等戏班老板抹着眼泪要他赔,他又乖乖从腰包里掏出银币照价算账,嘴里照旧咬定是魔法师在背后捣鬼。他一面活在书里的英勇里,一面不得不给现实的烂摊子掏钱。
福楼拜在那部译本上标记的章节,大多也正是这类幻觉撞上现实的场面。第一部有标记的章节,大半集中在客栈那几回。堂吉诃德把客栈当成城堡,半夜梦游拔剑,把挂在墙上的酒囊当成巨人一通乱砍,满地淌着红酒,店老板在一旁心疼得直叫。
到了第二部,大路上的两件事旁边他也留了记号。一处是桑丘交差,指着迎面骑毛驴的粗野村姑,硬说那就是被魔法变丑了的绝世美人杜尔西内娅;另一处是大路上迎面走来“死亡法庭的大篷车”,车上坐着流动戏班,大白天穿着死神、魔鬼、天使和皇帝的戏装赶路。前一处是桑丘骗主人,后一处现实里的人干脆自己穿上了戏装。
再往后,公爵夫妇把整座城堡布置成骑士小说里的场面。桑丘当海岛总督那几回,福楼拜也都留了记号。桑丘真穿上长袍坐堂断案,判得精明极了,饭桌上却被公爵派来的御医管得死死的:刚想动刀叉,御医拿鲸骨小棍一点说伤脾胃,一盘盘好肉全给撤走,硬把总督饿得眼冒金星。最后城堡闹了一场假打仗,下人把两面沉重大盾牌像夹板一样死死捆在他身上踩来踩去。桑丘爬起来拍拍灰,官也不要了,宁可回去骑自己的灰驴。戏台搭得再排场,真饿起肚子、挨了揍,光靠书本是混不过去的。
在第一部里,还是堂吉诃德一个人犯傻,把现实硬往书里套;到了第二部,这俩人走到哪儿,碰上的活人竟然全读过第一部。路上的人看他们,不是在看两个外乡客,而是在看从书里跳出来的角色。大家手里像攥着现成的戏本,凑上来陪他们接着往下编。原本是疯子出门撞现实,这下成了现实围着疯子搭台看戏。堂吉诃德这回用不着自己瞎琢磨了,周围的人早顺着他的疯劲,把日子替他搭成了戏。他挨的打是少了一点,受的骗却更讲究了。
福楼拜写艾玛、写后来的两个抄写员,接手的就是这门手艺:戏台让现实去搭,作者不直接下场裁判,而是把力气全放在场面与人物关系的排布上。他也把一本本书塞进人物脑子。修道院里偷看的那些爱情故事、乔治·桑和司各特,早就塞给她一脑子骑马的情郎、巴黎的舞会和月光下的眼泪。她结婚以后再看托特和永镇,便总觉得现实拿错了布景。
艾玛没法像疯骑士那样套上盔甲出门冲锋。她的冲法是买:买窗帘、订衣裳、置办行装,成天眼巴巴等情人带她私奔。情人影儿都没见着,催债的账单先到了。堂吉诃德挨了揍,张嘴把风车和羊群赖给魔法,幻觉本身不用花钱采买;艾玛维持幻觉的代价却越来越贵,借高利贷、签字据、当首饰,直到最后连借口的利息都还不起了。
夏尔也不是桑丘。桑丘知道主人疯了,仍跟着他走,有时骗他,有时照料他,有时也被岛屿总督的许诺说动。夏尔看不见艾玛脑子里的小说。他只知道妻子有病,需要旅行、休息、钢琴和更好的空气。家里的钱一笔笔出去,他仍以为那是生活本来的开销。
后来,这种书本反噬生活的命运,又在两个抄写员身上重演了一遍。《布瓦尔和佩库歇》开头,两个人在巴黎一张长椅上认识,发现彼此都戴着写有姓名的帽子。布瓦尔得到一笔遗产,他们便辞去抄写工作,搬到乡下,准备从头过一种有学问的生活。
他们先买农业书。整地、施肥、种果树、做果酱,每一件事都有一套办法。他们照着做,果园和菜地还是不断出问题。于是再读化学、医学和解剖学,买仪器,记术语,也拿自己和别人试一试。后面还有历史、政治、爱情、哲学、宗教和教育。一本书刚说应该这样,另一本书便说完全不是这样。
为了让这些失败一件件发生,福楼拜也得跟着他们读。他给农业、化学、医学、政治和宗教分门别类地做笔记,案头堆过成百上千本书。两个抄写员拿手册去种地、看病,福楼拜拿同一批手册回来写他们。人物每换一门学问,他也得重新上一次课。
小说没有写完。按福楼拜留下的计划,两个人最后会请木匠做一张双面书桌,重新抄写。兜了一大圈,他们没有得到一套可靠的知识,只把原来的职业找了回来。小说就这么停在半截:木匠在做桌子,两个抄写员重新坐下来抄书。
堂吉诃德只读一种书,出门以前已经把世界想明白了。巨人、公主、魔法师,各有各的位置。布瓦尔和佩库歇读得又杂又乱,每翻开一门新学问,就把日子从头折腾一遍。他们不是举着长矛去冲风车,而是怀里揣着小册子,一头扎进果园、诊所和课堂。碰了壁,既不怪书,也不怪自己笨,转头又去买下一本。
艾玛也在中间。她从小说里买来一种生活,窗帘、衣服、马车和情人都是其中的用具;两个抄写员则一门门购买知识。东西买齐了,现实还是不肯照着书来。
福楼拜当然没有简单照着塞万提斯写。但若把艾玛和那两个抄写员放在一块儿看,福楼拜跟塞万提斯真正通着气的地方,是让两套日子并排着过:疯子一门心思活在自己的书里,旁边的人该吃饭吃饭,该算账算账,该赶牲口赶牲口。作者不把裁判直接交给自己的评语,让两头撞在一起,动静自己就出来了。
1860 年,屠格涅夫发表过一篇著名的 演说,把人分成哈姆雷特和堂吉诃德两类:一类成天怀疑自己,瘫在椅子上动弹不得;一类笃信某种东西,不顾一切冲出门去。福楼拜其实是个哈姆雷特。他整天躺在克鲁瓦塞的长沙发上抱怨、自我怀疑、为一个副词折磨自己一整天;但他写出来的艾玛、布瓦尔和佩库歇,却一个个全是执拗地撞向现实的堂吉诃德。
这种阅读也会动到人的腿和胃。1863 年,福楼拜给屠格涅夫写 信,说自己读这本书时,会想骑马走在布满尘土的白路上,在岩石阴影里吃橄榄和生洋葱。读屠格涅夫,他想坐俄罗斯四轮马车;读塞万提斯,他连午饭都变成了橄榄和洋葱。
堂吉诃德读完骑士小说,真的骑上马。艾玛没有马,只有一辆辆租来的马车,丈夫、房间和外省天气却已经全不对了。布瓦尔和佩库歇有一座乡下房子,桌上的书也越堆越高。福楼拜还是留在克鲁瓦塞。星期天读完金字塔,星期一又回到自己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