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拉是福楼拜的晚辈,后来坐到了大师那桌。左拉写得不顺时,福楼拜就拿布封那句“天才就是持久的耐心”敲打他——布封是福楼拜最推崇的散文家。
福楼拜读左拉也读得狠:读《小酒店》皱眉,读《娜娜》服气;他最看不惯的,是左拉把“写脏、写低”做成一套“自然主义”的规矩,可到了生命末期,还是写 信 给左拉,说自己迫不及待想读《娜娜》,同时还想给他看《布和佩》。
左拉读福楼拜,也读得认真。《情感教育》是他眼中唯一真正的历史小说,还特地写文称颂;福楼拜后来怪出版商沙尔庞捷没把文章寄给他,像少收了一份本该到手的恭维。
福楼拜读左拉,没先替左拉戴帽子。1874 年 6 月,他读《普拉桑的征服》,写 信 说自己一口气读完,又反刍了一遍。《普拉桑的征服》里,一个神父钻进穆雷夫妇的家,接着把一家人和一座小城都弄得不得安宁。福楼拜读完,心里先松了一下。左拉还没有被自己的主义困住。第二天,他又私下告诉沙尔庞捷,自己给左拉的赞美只说了“一百分之一”。
《普拉桑的征服》之后,左拉又写了《穆雷教士的过错》,仍是穆雷家,不过轮到下一代。儿子塞尔日病倒,住进一座与世隔绝的花园,由一个姑娘照料。病好以后,他爱上了她,连自己是教士也忘了。福楼拜不是唯一盯着这套小说的人。屠格涅夫也喜欢左拉,替他把这两本书送到俄国读者手里。
1877 年,他对左拉已经不只是皱眉了。他给老朋友翟夫人(现在的译法通常是埃德玛·罗热·德·热内特斯,李健吾译翟乃蒂)写信,承认《小酒店》里有大段落的气势,也有甩不掉的真实。左拉走红,他当然替朋友高兴;但自然主义,还是得拿作品说话。
《小酒店》连载时被读者骂到中断,左派嫌他侮辱工人,右派嫌他污秽。吵到后来,反而替他把自然主义的招牌钉牢了。左拉自己也懂这套报章机器,说自己有锤子,一锤一锤把主义往读者脑子里敲。
《小酒店》是《卢贡 - 马卡尔》里的一卷,写洗衣女绮尔维丝。她带着孩子被男人丢下,后来嫁给一个屋顶工,开过洗衣店,也办过一场很像样的酒席。日子随后一点点坏下去:丈夫摔伤,泡在酒里,旧情人回来,生意和房子一层层丢掉。左拉把这段下坡路铺得很长,洗衣房的热气、赊账的账本、小酒店里的杯子和街坊的话,全挤在一起。它不干净,也不肯快刀斩乱麻。
绮尔维丝结婚那天,婚礼队伍穿戴整齐去了卢浮宫。有人把《蒙娜丽莎》认成亲戚,有人盯着裸体画起哄,走到鲁本斯那里,大家又对画里的呕吐、撒尿和色情细节最有兴趣。临摹者、守卫和游客也停下来,看这群人在馆里走。
福楼拜写郝麦,常让他自己把话说下去。科学、进步、文学,越说越有样子,越听越不对。左拉写这群人进卢浮宫,没让他们说什么大道理。他们认错画,笑裸体,走得头疼,最后又被馆里的人看。
《小酒店》有力,他已经承认过。那套说法,他还是不吃。人物说粗话,他未必在意。他烦的是左拉好像相信,粗话自己就有力。以前有人把高贵词、漂亮词当文学,现在反过来,把脏词当文学。还是一回事。只是衣服换了,从香水味变成酒馆味。福楼拜给朋友写信时说过:真从来不是艺术的第一条件,幻觉才是。把下水道和烂肉原样搬上纸面算不上真实,只有当事物化作了自足的幻象,虚构才算立住。他更受不了“自然主义”这个词被说得像新发现。后来他谈起左拉时说过,自己等左拉先把自然主义定义清楚:等他把定义给出来,我也许能当一个自然主义者;在那之前,我不明白。
后来《小酒店》改成戏剧,卖得很好。朋友赚到钱,福楼拜也高兴。但他没有因此服气。戏卖得好,观众总算进了场。自然主义成不成立,还得另算。
1880 年 2 月,《娜娜》单行本发售;这是福楼拜最后的时日,三个月后,他将去世。攻击铺天盖地,书却卖得吓人。二十三年前,《包法利夫人》首印六千七百五十册,两个月售罄,已经算成功;沙尔庞捷这次一口气把五万五千册《娜娜》摆上市场,当晚又急着加印。
福楼拜拿到书后读了一天,读到晚上十一点半,第二天就写信给左拉,说自己一夜没睡,读完还发懵;要把书里那些少见而有力的地方全标出来,几乎每页都要写评语。书里的脏,他全看见了。人物、激情和结尾还在,托住了整本书,也把《娜娜》抬到一个让他不舒服、却不好否认的地方。
娜娜就是绮尔维丝那个逃出家门的女儿。她从剧场出来,演得未必好,伯爵已经给她买房,银行家给她买别墅,赛马场老板也跟着赔进去,年轻情人也要拿命凑热闹。左拉没有慢慢替她解释心事。他让她从舞台、包厢、赛马场和卧室里穿过去,身后跟着一整座巴黎。绮尔维丝一路往下,娜娜一路往上,进了最亮的房间。她越往上走,身边的人越倒霉。
福楼拜给左拉写信时,夸的是娜娜。她成了神话,又仍然真实。这就麻烦了。福楼拜可以嫌它粗,嫌它脏,嫌它从剧场、床和报纸里一路滚出来;可是读完,服气了。娜娜还站着。左拉那套自然主义,反倒退到后面去了。
两个月后有人骂《娜娜》,他又写 信 给翟夫人:这书可以下贱,但有力;不喜欢,也要懂得赞赏。
左拉和莫泊桑原本是两条线,到了《梅塘之夜》,坐到了一张桌上。1879 年某个夏夜,六名作家在左拉的梅塘别墅商定,各写一篇普法战争背景小说,结集出版。左拉在给福楼拜的信里,把那座别墅叫作“兔子窝”。后来,左拉和莫泊桑像致敬一样,共同赠给他一册签名本。这种事,他也当回事。
莫泊桑后来给福楼拜解释得很朴素:左拉的名字能卖书,大家也能各分到一两百法郎。文学青年再有理想,也不会嫌这笔钱脏。
最终结集的是:左拉《磨坊之役》、于斯曼《背上背包》、赛阿《放血》、埃尼克《大七号事件》、阿莱克西《战役之后》,还有《羊脂球》。
《梅塘之夜》六人中,数莫泊桑最是无名小卒。他写的是一个妓女的故事。他总写妓女故事,还很喜欢吹嘘自己的性能力,说一小时之内能与六名妓女性交。他写妓女,不是靠想象。福楼拜也有过写妓女的设想,把最后一部小说的背景设在一家外省妓院。还好他没写。
莫泊桑的妓女,倒比鲁昂许多上层人物更具民族气节。故事写罢,他踱在鲁昂街头,心里盘算着,口袋里是不是该揣一把枪。1880 年 1 月 5 日,莫泊桑特地给福楼拜写 信 说明,“这并不是不爱国,而是事实……”福楼拜喜欢这种人写出来的东西,也喜欢这种人写完以后还敢在街上转。
《梅塘之夜》还没正式发售,福楼拜已经读到《羊脂球》。1880 年 2 月 1 日,他专门写 信 夸它,“不多不少,大师之作。”信里他一个个点过来:科尼代巨大而真实,痘疤脸修女完美,结尾处可怜姑娘哭着听马赛曲崇高。他边读边笑出声,说想逮住莫泊桑亲他一刻钟。笑完又收起脸,建议删掉两处太扎眼的字眼——“奶子”之类的——免得审查找麻烦。
4 月,《梅塘之夜》出版,《羊脂球》一炮而红。结集出到第八版时,《三故事》才到第四版。福楼拜管他叫“我的徒弟”。这个称呼是小卡罗琳先用的,他顺手拿来写信告给莫泊桑的母亲:你的儿子正在长成一个好小子。福楼拜眼看着大弟子成了气候,又实在替他高兴;欢喜里夹着一点老辈人的不舍。
福楼拜嫌左拉把写小说做成一套主义,读《娜娜》却读到一夜没睡。莫泊桑还没有主义,只带来一篇《羊脂球》。这回福楼拜没什么可争的了。
这个弟子的笔,早不止写过妓女。还没出名的时候,他就用假名在小刊物上发志怪:1875 年的《剥皮刑犯的手》,署约瑟夫·普吕尼埃;1876 年的《在河上》登在《法兰西公报》,题作《荡舟》,署吉·德·瓦尔蒙。前一篇里,一只风干的断手拴在门铃上,半夜自己爬起来,把主人掐死在床上;后一篇里,划船人被大雾困在河心,使劲拉那只钩住河底的锚,浮上来的是一具坠着石头的女尸。这些他都写在《羊脂球》之前,那时还没人拿他当回事。
到了福楼拜去世七年后的《奥尔拉》(1887 年),这种恐怖被推进人的脑子:看不见的东西不再拴在门铃上,而是喝掉水,钻进睡眠,弄得叙述者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三篇都不交代。福楼拜替 [[福楼拜读伏尔泰|伏尔泰]] 说过,真正苦涩的结尾不必哭得满纸潮湿。左拉替小说找解释,他不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