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伏尔泰所处的启蒙时代,一个有文学抱负的人,多少都会去写诗,写戏剧,写历史、哲学、政论、讽刺文,也会通过书信、刊物、沙龙、剧院,去尽情地参与公共生活。
具体分工当然已经存在:孟德斯鸠更偏政治和历史,狄德罗偏哲学、百科和戏剧,[[福楼拜读卢夏拉|卢梭]] 以政治论著、小说和歌剧著称,布封则主要写自然史。但文人们无一例外,都是以文立名,借文入世。
伏尔泰写悲剧和诗歌来取得文学声望,写哲学文章和小册子介入公共论战,又写所谓的哲理故事传播观点。
所以(这里就是有因果关系),他的戏剧和诗歌,福楼拜向来觉得不行。1845 年,福楼拜分析伏尔泰的戏剧,边读边嫌无聊,说里面有些诗句蠢得惊人;可他没停,因为以后也许用得上。
几年后,他写给科女士的 信 中又说,伏尔泰“从来只会做一件事——表达他个人的意见”,戏剧和诗歌“可怜得很”。
总的来说,他把伏尔泰和 [[福楼拜读卢夏拉|夏多布里昂]] 放在一起看:两人不是没有天分,是被法国古典诗学糟蹋了天分。拉辛是这套诗学最耀眼的代表,福楼拜叫他“善良的拉辛”“诚实的诗人”。但他太规范了。要不是拉辛,伏尔泰本可以成为大诗人。
到了小说领域,伏尔泰就与众不同了。
十九世纪的法国作家,一个比一个占地方。夏多布里昂写灵魂的病,巴尔扎克忙着给社会记总账,雨果写到兴头,跳出故事,一个劲长篇大论。
伏尔泰不走这条路。他的叙事快,语气轻,不合群,不陪人忧郁,常把问题塞进笑话和辩论里。十九世纪看十八世纪,像是儿子看父亲的旧衣裳。于是有人嫌伏尔泰学识浅薄,只会咧嘴怪笑。福楼拜不这么看。
1844 年,福楼拜给友人路易·科姆南写了一封 信。他说自己的枕边书是蒙田、拉伯雷、雷尼耶、拉布吕耶尔和勒萨日;伏尔泰的短篇,对他则像一道“极可口”的菜。《老实人》他读了二十遍,整本译成英文,后来还时时重读。
福楼拜的英文大概并不怎么样。1866 年,他在一份关于伦敦南肯辛顿博物馆(即今天的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彩色明顿瓷砖”的笔记中,还把“Stoke-upon-Trent”抄成了“Stroke-upon-Trend”。英文靠不住,热情是真的。
这种喜欢也进了他的散文标准。1852 年,他写 信 给科女士,仍把伏尔泰放在“清楚”这一端:要像伏尔泰一样清楚,像蒙田一样繁密,像拉布吕耶尔一样有筋骨,还要一直有“颜色”。
1853 年,他又写 信 说,自己把拉布吕耶尔、伏尔泰的短篇和蒙田往肚子里塞到过量。一个与自己完全不同的天才,反而最值得细读,因为想抄也抄不来。拉布吕耶尔风格很“干”,对他的价值更大;而博絮埃的激昂慷慨,其实更合他的天性。
福楼拜容易激动,但他一落笔就变得克制、客观,干硬的东西更合他胃口。1857 年 1 月的日记里,他就批评卢梭:法国文学已经被卢梭“泡软了”,感情、温柔和眼泪太多,句子里没有血,只有淋巴。
1876 年冬天,他给外甥女写 信:“我更喜欢伏尔泰的书信。那里的视野要开阔得多。”前面他嫌伏尔泰的戏剧和诗歌只会发表意见;到了书信,伏尔泰反而不只剩意见了。
两年后,巴黎举行伏尔泰逝世百年纪念活动,也请了福楼拜。福楼拜不去,在 信 里说自己正在省时间;可他转过头又承认,伏尔泰确实不朽,人们一需要他,他就会完整地回来。
福楼拜对伏尔泰的这份敬意,早就有点吓人。1847 年,当科女士提议,希望有人给《老实人》写续集时,福楼拜吓了一跳。他回 信 说,这本书“大而重”到了极点,像一副巨人的甲胄,矮人背上,走不了一步就会被压死。接着又骂科女士有艺术之爱,却没有艺术之宗教。续写《老实人》,在他看来不是胆子大,是不懂得尊重已经写完的东西。
1870 年,一位作家来信问福楼拜,自己是否还该继续写小说。福楼拜回 信 劝他想写就写:谁也不知道什么作品会留下来,“伏尔泰不知道他最不朽的作品是《老实人》。”
这本书看着像小说,人物却故意写得很薄。老实人叫“戆第特”,“一张白纸”的意思;邦葛罗斯,意为“喋喋不休的舌头”。物薄得像棋子,灾难几句就过去。伏尔泰把他们摆进各种极端情境里,看他们怎么挨撞,看那些解释世界的话怎么漏气。
福楼拜最喜欢 [[波谷居朗泰访问记]] 一章。波谷居朗泰是威尼斯的一位元老,家财万贯,却对音乐、绘画和经典文学都不满意。他的名字来自意大利语 Pococurante,大意是“什么都不太在乎”。无论他说什么话,都像在掸灰。荷马、贺拉斯、弥尔顿,一件件名作端到面前,他不激动,也不跪下,只看一眼,说,不怎么样。这个人很讨厌,讨厌得正好。
伏尔泰也不说经典靠不住。他只让波谷居朗泰坐在那里,一个个大师名字报过去,他一个个嫌。灾难在他笔下很快过去,经典也不自动获得敬意。福楼拜讲散文要清楚、有筋骨、有颜色,也许还该补一句:别急着激动。
《老实人》里最重的东西,常常几句就过去,语气却不跟着变重。居内贡和老妇人遇到的坏事,几页里差不多凑齐了:战争、强暴、买卖、饥饿、疾病。伏尔泰不替她们哀号。句子一哀号,读者立刻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同情、愤怒、流泪、点头,把书合上,心里很正派。伏尔泰偏不激动。坏事像账一样报完,报到最后,先站不住的是那些解释世界的漂亮话。
1755 年的里斯本地震之后,火灾和海啸也跟着来了,虔诚信徒和所谓罪人一起埋在废墟里。莱布尼茨那套“最佳世界”漂亮话,伏尔泰打心底不信。
《奇爱博士》也靠这种世界观。人类快要自我毁灭了,政客还在办公室里转圈,飞行员骑着核弹往下掉,像参加什么西部片。你当然会笑。笑完才觉得不太对。
福楼拜后来骂《格拉齐耶拉》,也拿《老实人》来压拉马丁:真正苦涩的结尾,不必哭得满纸潮湿,只要平静得像日子照常过下去。那种平庸收束里有狮子的爪印,漂亮眼泪反而显得像套路。
《老实人》到了末尾,邦葛罗斯还在解释这一切为什么非得如此。老实人已经不想辩了,只说,该去种自己的园子了。
福楼拜自己后来也这么干。《布瓦尔和佩库歇》里,两个抄写员扑向农学、医学、政治、爱情,一样样摔下来。福楼拜不替他们叹气,只管记。按福楼拜安排的结尾,两个人又坐回桌前抄书。一个种园子,一个重新抄书。事情没见好,人倒又忙起来了。
不过,屠格涅夫早劝过他别太使劲。1874 年,他给正在写《布和佩》的福楼拜写 信。那时他正被痛风钉在床上,双脚都疼,已经十五天不能下床。他先说自己的病:残疾、缓慢而冷酷的厌恶、对徒劳往事的纠缠。说完,才转头问福楼拜:这个题目该“利落(presto)一些”,像斯威夫特或伏尔泰;太用力,太像博学者,事情就坏了。
屠格涅夫先替他急了。但福楼拜没听,还是去扛那副甲胄。一个人从伏尔泰那里学来轻,轮到自己的大书,未必使得出来。
《圣安东的诱惑》耗时近三十年,三易其稿;《情感教育》也横跨二十多年,从青年写到中年。年轻时定下的选题,他一辈子放不下。
也许他真正喜欢的,正是那个自己没能写成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