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此刻正在阅读一本既迷人又极为出色的作品,也就是西拉诺·德·贝杰拉克所写的《月亮国》。这部作品充满了无比的奇思妙想,文笔也时常展现其不凡风格。(1852 年 6 月 26 日,写给科女士的 信)
这封信前半截还在抱怨《包法利夫人》难写:一周只写了三页,最难的是让思想一环扣一环,自然地从彼此生出来。接着他又说,好的散文也该像诗一样精确、有声响,然后才提到西拉诺。自己三页纸还没走完,别人已经背着露水瓶、抹着牛髓上了月亮。他夸得很痛快。
福楼拜在 1852 年读《月球旅行记》。这本书 1657 年出版,全名很长:《另一个世界,或月球国家与帝国诙谐史》,作者是十七世纪法国作家西拉诺·德·贝杰拉克。小说诞生于“我思故我在”的时代,比《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早三十年,比《格列佛游记》更是早了近七十年。从那时起科幻的主要梦想就是星辰大海,不像现在。
提起西拉诺,人们多半会想到那个“敢爱敢言的大鼻子情圣”。这个形象深入人心,却也遮蔽了历史的真实。事实上,他是一位怀疑论者与自由思想家,哲学上近乎无神论,不仅信奉科学理性,更无情地讽刺教会与传统。
《月球旅行记》主角正是西拉诺的化身。牛顿定律尚未问世,他先把一排装满晨露的小瓶背在身上,等太阳把露水蒸起来,带他升空。失败了,只落到新法兰西,即今天的加拿大魁北克。第二次,他造了一架飞行器,从山头冲下去,摔得浑身是伤,只好涂上牛髓。士兵捡走机器,给它绑满火箭;他赶去抢救,刚跨进去就被送上了天。火箭烧完,月亮又继续吸着他身上的牛髓,把他带了上去。
很多后来被叫作科幻的东西,刚开始都有这种样子:半是实验,半是偏方。露水、牛髓、火箭挤在同一页里,像一张很不可靠的登月药方。
好玩的地方不在于他“预言”了火箭。预言这件事太严肃,不适合西拉诺。他更像是在给月亮找门。月亮本来可以继续挂在诗里、神话里,做一只远处的银盘;他偏要把它弄成一个可以去的地方。先背露水瓶,没飞到月亮,只飞到魁北克。再造机器,摔下来,拿牛髓涂伤;士兵的火箭把他送上天,月亮又接手,吸着牛髓把他往上带。像把自己腌给月亮。办法一个比一个不体面,方向却很清楚:人不能凭空上天,得先把身体交给某个东西。太阳也行,偏方也行,机器也行。
福楼拜说它有奇思妙想,也有风格,说的正是这种地方。点子很野,写法却不散。胡说八道有顺序,就不只是胡说八道。
福楼拜自己卡住的,也正是这个顺序。点子不少,得让它们一个接一个走过去。西拉诺的办法靠不住,写法倒很稳。
小说里还说,月球人不用眼睛读书。他们把书挂在耳朵上,像听一只小机器说话。知识先变成声音,再进脑子。福楼拜说散文要有声响,这本书连书都在响。
遗憾的是,此书在中文里不容易读到完整文本,常见的多是节译和研究材料。拼出来的反而更怪:露水瓶,牛髓,鼻子日晷,白菜开口。把它们拼到一起,月亮国才慢慢有了样子。
书都会说话了,月亮上的别的东西也就不必太守规矩。
西拉诺描绘的月球,是一个上下颠倒的乌托邦。那里生活着五米高的月球人,他们的鼻子可以当作日晷。那里有几个先后来到月球的地球人,也有一棵知识之树。当地人围观西拉诺,如同看待宠物,场景与小人国颇为相似。但相比斯威夫特,西拉诺更不端着。他写讽刺,也写装置;写乌托邦,也惦记一个人到底怎么飞上去。
西拉诺不是第一个把人送上月亮的人。公元二世纪,叙利亚的琉善已经在《信史》里让一群旅人被风卷到月球,遇见穿玻璃衣、吃青蛙的高大类人。“信史”这个书名是很幽默的。这条路也很早就有了:假装认真旅行,认真胡说八道。正是在这片讽刺文学的土壤中,堂吉诃德得以诞生。
在西拉诺的月球上,社会规则与地球全然相反。儿子可以支配父亲,老人反倒要向年轻人低头;死在床上、被人哀悼,也不像地球上那样体面。头戴帽子安坐,才是表达尊敬的方式。绅士们以金属阳具为饰物,诗歌则是流通的货币,一首十四行诗能换一周晚餐。情欲不是罪,禁欲反而要挨一通责问。等级也照样分明:上等人用音乐沟通,下等人只能比划手势。
故事结尾,西拉诺看见一名无神论者被黑毛巨人抓走,扑上去救人,结果两人一起被带向地底。他以为自己快到地狱了,经过一座喷火的山时,高喊“耶稣玛利亚”,竟又落回人间。宗教权威在这里很像机关,喊对一句,人就从地狱边上弹回来了。
这些倒错的规矩、滑稽的发明和一本正经的胡说,已经有了后来[[福楼拜读伏尔泰|伏尔泰的《老实人》]]那股味道。它好看的地方不只在观念胆大,也在口气稳:越荒唐,越要像真有这么回事。
西拉诺也不出来解释。月亮上的规矩越说得一本正经,地球越显得不像样。
这本书写在伽利略之后。1616 年,教廷把哥白尼体系列为危险意见;1633 年,《两大世界体系对话》惹出审判,伽利略被判终身软禁。西拉诺没有写论文。他把人送到月亮上,再从月亮回头看地球。人也没什么特别,不过是物质碰巧凑成的一种样子。少一点,多一点,可能就是石头、铅、珊瑚、花、彗星。
你们会觉得奇怪,这种杂乱无章混合在一起的物质怎么能非常偶然地组合成人,而构成人需要多种物质。你们不知道这种混合物质在构成人时,因为少了或多了一些需要的或不需要的成分,曾上亿次地没有组合成人而组合成石头,组合成铅、珊瑚、花儿、彗星。在如此众多的不断变化和运动着的物质之间,偶然地组合成了少数我们所见的动物、植物和矿物,怎么能不令人奇怪呢。犹如掷了上百次色子才掷出一个对双来,这怎么能不让人惊奇呢。从这个简单的动作中不可能不掷出个什么来。掷出来后,那个只考虑为什么掷不出来的人,总会感到惊奇。
他甚至让一棵即将被砍下的白菜开口说话:“人,亲爱的兄弟,我怎么得罪你了,该当砍头?……我长在地上,开花结籽,向你伸出双臂,把我的子孙——菜籽奉献给你。为了报答我对你的恩惠,你却来砍我的头!”
福楼拜夸了两句,便回去受《包法利夫人》的罪。登月故事没有停。后来的人越来越认真地追问,人到底怎么上月亮,也就越来越能看出西拉诺的怪。西拉诺去世两年后,《月球旅行记》由友人整理出版;他还动笔写了续作《太阳旅行记》,没写完。到了 1865 年,凡尔纳的《从地球到月球》问世。他开始计算轨道、估算推力,还认真构想一门巨型加农炮,把人打上月球。方案听着像惨剧,他却写得逻辑严密,令人信服。他用工程学,让幻想变得触手可及。
到了 1901 年,威尔斯在《月球首航》中则注入了社会反思。他质疑科技能否带来真正的进步,为此构想出一个森严的月球社会。那里由类昆虫生物组成,靠集体意志维系。表面是一场冒险,内里却是一则寓言。他的月球社会,听着像外星殖民地,看着又像现代都市的住宅楼。
然后是梅里爱。这位魔术师出身的电影先驱,在 1902 年拍出《月球旅行记》,把登月故事变成银幕上的纸壳奇观。片中,科学家们钻进炮弹飞向月球,一头撞上月亮的脸,月亮甚至疼得皱眉。他们打跑了几个章鱼般的月球人,凯旋而归,接受欢呼。全片不过十几分钟,布景好似舞台,道具仿佛纸壳。然而,正是这段稚气的影像,开启了幻想电影的百年传统。他不解释,不求证,只用画面告诉你:人,如何飞向天外。
有人批评他肤浅,缺乏逻辑。我反倒觉得,他和西拉诺离得最近。他不解释,不求证,只把荒唐事摆在眼前,让它自己动起来。
凡尔纳可靠在工程,威尔斯可靠在寓言,梅里爱可靠在画面。西拉诺可靠得更古怪:他把偏方写成步骤,把倒错写成风俗,把亵渎写成一次普通旅行。
到了 1969 年,人真的踩上月球。脚下是灰色尘土,没有鼻子日晷,没有十四行诗饭票,也没有被砍头前说话的白菜。福楼拜当然等不到这一幕。1852 年,他一周只写出三页,却读见西拉诺已经到了那里。露水瓶和牛髓都不可靠。风格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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