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4 年,福楼拜在给科女士的 里骂当代文学的“感伤人格”:感情、温柔、眼泪太多,句子里没有血,只有淋巴。他甚至说,拉封丹《两个鸽子》比整个拉马丁都更让他动情。这个寓言很小:一只鸽子在家待腻了,非要远游,淋雨、落网、挨弹弓,半死半瘸地回到另一只身边。

卢、夏、拉,不是一个流派。但卢梭把人洗干净了,夏多布里昂把风景擦亮了,拉马丁把感情兑成水。法国文学都被他们泡软了。

福楼拜系统读过卢梭,不是随手翻翻。他读《忏悔录》。1857 年 1 月日记里,他把卢梭和伏尔泰放在两条路上比较:如果继续走伏尔泰的路,而不是盲从卢梭的非教权主义和博爱精神,法国不会落到这步田地。语气很明确:伏尔泰是路,卢梭是歧途。

他也读《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论科学与艺术的复兴》《纳喀西斯》序、致博姆莱翁论戏剧的信、《社会契约论》。1864 年左右,福楼拜在笔记本上开过一张书单,记下过对卢梭的不满。卢梭写农民,他批了一句:“卢梭对农民的想法多么奇怪!” 卢梭笔下的自然状态,他觉得想得太干净。

他对卢梭的态度很早就明确了。1846 年 8 月,他也曾写信给科女士,那天听她谈到卢梭,他知道自己和她在嘲笑什么。卢梭把肉体之爱和灵魂之爱割裂开来,把爱情写成一种不碰身体的高贵受苦。福楼拜说,那不是他的故事。人不是天使,也不是人体模型。

《包法利夫人》里,艾玛对自然的感受、对激情的推崇、对 “高贵的灵魂” 的向往,几乎都能在卢梭那里找到原型。福楼拜一边以最精确、最冷静甚至刻薄的现实主义笔触来描绘她,一边又让她沉浸在这些他本人极为鄙夷的浪漫主义幻想中。

郝麦那段话也是卢梭的——“ 我的上帝,就是苏格拉底、富兰克林、伏尔泰和贝朗瑞的上帝!我拥护《萨瓦教长的信仰宣言》”——直接引自《爱弥儿》。福楼拜能精确引用,说明他读过,而且记得清楚。

卢梭在《忏悔录》里记过一件事。1752 年 10 月 18 日,他的歌剧《乡村中的占卜师》在枫丹白露宫首演。他坐在上等包厢,周围是路易十五、蓬帕杜夫人、贵族和美人。

“ 从第一场起(真还具有一种动人的质朴),我就听见包厢里面起了一阵当时演这一类戏还没有听过的惊异赞美。……我听见我四周一片妇女的耳语,我觉得她们天使一般美丽,互相低声在说:这可爱,这销魂;没有一点声音不动人心。引动那么多可爱的女人们的快乐把我感动到流泪了;临到第一次对唱,看见不是我一个人哭,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他恨不得用嘴去吮吸她们的泪水。

福楼拜在《情感教育》里让弗雷德里克想起的,就是这个场景,卢梭和 “ 包厢里哭泣的美人们 ”。这是一个情感教主兼自恋病人的自画像。福楼拜把它写进小说,不是没有原因。《情感教育》里还有一处:菩提树下的亡灵名单,卢梭和伏尔泰并列,两人都是福楼拜反复掂量的思想坐标。

福楼拜年轻时也崇拜过夏多布里昂。1847 年,他二十多岁时和迪康去布列塔尼旅行,后来写成《田野与海滩》,其中有一段写孔堡和圣马洛,带着明显的夏多布里昂气息。那时候他还没有和浪漫主义决裂。1851 年从近东回来,决裂就发生了。

1862 年他写信给圣伯夫,说夏多布里昂 “ 并没有发明暴风雨和日落,这两样东西属于所有人 ”。

《走遍田野》是他和杜·坎写布列塔尼旅行见闻的书。

后来他把夏多布里昂也塞进了《庸见词典》:人们知道他,主要是因为那块以他命名的牛排。顺带一提,卢梭也占有一条目:以为让 - 雅克·卢梭和诗人让 - 巴蒂斯特·卢梭是兄弟,就像以为两个高乃依是兄弟一样。这都是福楼拜收集的蠢话。

少年福楼拜也喜欢 [[包法利夫人受诉讼#证人:蜿蜒细流拉马丁|“蜿蜒细流拉马丁”]]:1837 年他写给舍瓦利耶,说有些日子愿意拿一切学问换拉马丁或雨果的两行诗。

这位文坛领袖曾以德报怨,为受诉讼的福楼拜背书。他在庭审前亲自出面担保,允许福楼拜家的律师把这话写进辩护词。宣判无罪才几天,拉马丁就变脸,发信指责该书 “愤世嫉俗”,自食其言。

拉马丁是个诗人,但也写过小说《格拉齐耶拉》,此书讲一位年轻的法国男子,在前往那不勒斯王国的旅行中,爱上了普罗奇达一位渔民的孙女,她叫格拉齐耶拉。当男子回国时,恋人分开,她也很快死去。这本书代表 “流泪的十九世纪前半叶”,历史上和《保尔和薇吉妮》《基督教真谛》一个路数。大约也在 [[艾玛的书单]] 之列。

福楼拜读完《格拉齐耶拉》,在 1852 年 4 月给科女士的 中,大骂拉马丁写爱情,光写 “ 美 ” 不写性,是伪君子。

我们来聊聊《格拉齐耶拉》吧。——好吧,这是一部平庸的作品,尽管它是拉马丁用散文写出的最好的东西了。里面有些漂亮的细节:老渔夫仰面躺着,燕子掠过他的太阳穴;格拉齐耶拉把护身符系在床头,或是加工珊瑚。还有两三个关于自然的美妙比喻,比如间歇闪烁的雷电像是在眨眼:差不多也就这些了。——首先,说白了,他到底睡没睡她?这些人不是人类,而是人体模型。——那种主要情节被重重神秘包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爱情故事真是 “ 美 ” 啊!性结合被系统性地驱逐到阴影里,就像喝水、吃饭、撒尿一样!这种刻意的回避让我恼火。瞧瞧这伙计,整天和一个爱他也被他爱的女人腻在一起,居然从未有过欲望?没有一丝不洁的云彩来遮蔽这片淡蓝色的湖泊!噢,虚伪的家伙!如果他讲述的是真实的故事,那该有多美!但真相需要的雄性,得比拉马丁先生更有种、更 “ 多毛 ” 才行。 ——画一个天使确实比画一个女人容易,因为翅膀可以遮住背上的罗锅。

又说他享受那不勒斯的女人,却把诗意的她们写得虚假。

还有一件事:他是在极度绝望中游览了庞贝和维苏威火山等等,顺便说一句,这可真是种聪明的自我教育方式;但他在那儿没有流露出一丝真情,而我们在开头却读到了对罗马圣彼得大教堂的颂扬,那是件冰冷且浮夸的作品,但由于那是 “ 规矩 ”,是某种 “ 陈词滥调 ”,所以必须赞美。这本书里没有任何东西能触动你的五脏六腑。他本来可以用那个被鄙视的表兄切科让人落泪,但他没有。结尾也毫无那种撕心裂肺的决裂感!还有,那种刻意拔高淳朴(贫困阶级等)而贬低富裕阶层的光鲜,以及所谓大城市的无聊……但那不勒斯一点也不无聊。——那里有迷人的娘们儿,而且不贵。拉马丁先生本人就是头一个享受这些的人,而那些女人在托莱多大街上和在海边一样充满诗意。但不,他非得写些约定俗成的、虚假的东西。因为他得让阔太太们读他的书。啊,谎言!谎言!你真蠢!

归根结底,拉马丁完全把一本好故事浪费了,也完全不如《老实人》。

本来可以用这个故事写出一本好书的,只要向我们展示出那些无疑发生过的事实:一个在那不勒斯的年轻人,偶然间在他那些花天酒地的消遣中,睡了一个渔夫的女儿,然后把她打发走了;而她呢,并没有死掉,而是自我宽慰——这才是更寻常、也更苦涩的真相。(对我来说,《老实人》的结尾正是这种一流天才的雄辩证明。在那平静得如生活般平庸的结局中,留下了雄狮的爪印。)——但这需要一种拉马丁所不具备的独立人格,以及那种对生活的 “ 医学视角 ”,那种终于望向真相的视野,而这才是达到巨大情感冲击力的唯一途径。说到情感,最后再说一句:在结尾那首诗之前,他还不忘特意告诉我们,说他是屏息凝神、一边流泪一边写完的。多么漂亮的诗歌套路啊!

是的,我重申一遍,这题材本来是可以写成一本好书的。

这非虚言。福楼拜在鲁昂医院里长大,和妹妹爬到窗台上看尸体是童年常事。轮到他写爱情,就很难只在湖边掉眼泪。他知道人不是那么干净的东西。

1853 年,科女士重读《格拉齐耶拉》,又惹来一阵讥刺:何必花时间!“ 必须坚持饮源头的水,拉马丁却是个水龙头。” ^03ad08

福楼拜不是不许爱情进小说。同一封信里,他随即把《曼侬·莱斯科》拎出来:这本小说写一对情人从私奔一路滑向欺骗、流亡和贫困,却仍让两个有罪的人显得真实、可亲,保住激情的天真。

福楼拜私下里提拉马丁,语气和钱钟书提徐志摩差不多。他对拉马丁雅洁的厌恶,正如对贝朗瑞庸俗的厌恶。“而且,诗人的价值由他们的赞美者看得出来;一切法国最低的才分,就诗的本能而言,三十年以来,晕倒在贝朗瑞的胸怀。他同拉马丁和他们所有的赞美者非常惹我生气。”

到 1853 年,福楼拜读了勒孔特的诗(郝麦书架上也有他的书),又听说拉马丁快把自己耗垮了。他写 给科女士,说自己一点也不为拉马丁感到惋惜;拉马丁所有作品,在他看来,还抵不过勒孔特的一首《正午》。

这种评价也许和布耶的遭遇有关。布耶曾把《梅莱尼斯》寄给拉马丁,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布耶的一个学生也给他寄了首诗。据福楼拜所知,那诗写得烂透了,愚蠢至极,到处是格律错误,但通篇都在吹捧这位 “所谓的伟人”。结果呢,拉马丁给那个小孩回了一封措辞华丽的信,对布耶却连一个字都没放。

再者,福楼拜认为,一个把芬乃伦与荷马相提并论、不喜欢拉封丹诗句的人,作为文人已经定性了。拉马丁的作品 “将来恐怕连凑成半本诗选集都不够。他就是一个精神上的阉人,缺了那两颗蛋,他这辈子尿出来的从来都只是些清汤寡水”。

这也不是一时迁怒:上一年他读拉马丁谈荷马,已经说那篇按拉马丁的水平算好,却仍不是荷马应得的文体。

同年他读了拉马丁的《复辟史》,其中关于滑铁卢战役的部分,“没有一点感动、没有一点崇高、没有一点生动的画面感。” 平庸的拉马丁并不理解拿破仑衰败的壮丽,那种巨人对压垮他的侏儒们发出的愤怒。福楼拜认为连大仲马写起来都要比他更壮丽,更不公正、更具冒犯性的夏多布里昂也远胜于他。

在福楼拜眼中,拉马丁不仅是个毫无节奏感的作家,还是个毫无魄力的政治家。他们所处的年代,法国风云变幻。“正是因为他,我们才不得不忍受那些患了肺病般的、泛着忧郁蓝光的抒情调子;也正是得‘感谢’他,我们才迎来了帝国:这是一个投靠平庸之辈并热爱平庸的男人。”

在福楼拜这里,拉马丁要为拿破仑三世的上台背账。这个活动家早期倾向于保皇党,因为 1830 年七月革命改变思想,进入众议院后,他宣称自己坐在 “天花板” 上,独立无派。他用《吉伦特派史》歌颂革命的浪漫,用笔和口才推动历史轮盘,但掌控不了转盘的速度。

所以在主讲 1848 年二月革命的《情感教育》里,拉马丁的名字也反复出现。他上台、演说,夸张地承诺,牵头第二共和国临时政府,成外交部长,保住三色旗,然后又下台。福楼拜讨厌他,大概也不只因为几首诗。他讨厌的是那种漂亮、温和、会流泪、会演说、会把一个时代送进平庸里的人。

卢梭的问题是太干净,爱情没有身体,痛苦没有气味,自然没有粪便。夏多布里昂的问题是太亮,暴风雨和日落都像被修辞擦过。拉马丁的问题是太湿,眼泪很多,姿态很美,事实被擦掉了。

所以这三个人在他的书单里都不是源头,更像反面标本。福楼拜读完他们,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