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rsion":"https://jsonfeed.org/version/1.1","title":"Once Upon a Time in SigiL","home_page_url":"https://ouatis.com/","feed_url":"https://ouatis.com/feed.json","description":"Writing, Flaubert, and other things.","language":"en-US","authors":[{"name":"SigiL"}],"favicon":"https://ouatis.com/favicon-32x32.png","items":[{"id":"https://ouatis.com/2026/10/bao-fa-li-fu-ren-shou-shen-cha/","url":"https://ouatis.com/2026/10/bao-fa-li-fu-ren-shou-shen-cha/","title":"包法利夫人受审查","content_html":"\u003cp\u003e从 [[迪康回忆录#1849 北非近东之旅|“北非近东之旅”]] 归来后，福楼拜与迪康分道扬镳，一个开始闭门写《包法利夫人》，成大作家，另一个入股《巴黎杂志》，做媒体人，特地邀请福楼拜和布耶为他写稿。\u003c/p\u003e\n\u003cp\u003e《巴黎杂志》是《两世界杂志》的对手，始创于 1829 年，曾停刊又复刊，是 50 年代的新码头。法国正值《幻灭》的时代，记者用香槟受洗，媒体一往无前，报业成为文人与野心家的新战场。迪康投身其中，连戈蒂耶这样的文人也纷纷进报界谋生。很多年后，福楼拜写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8-septembre-1871-de-gustave-flaubert-%C3%A0-george-sand/\"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 给乔治·桑说，“新闻媒体是一所用来把人变成畜生的学校，因为它让人不必思考。”\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迪康热衷于公共事务，福楼拜心里瞧不上这位朋友，但人情还在。迪康也不忘友谊，借力杂志，发表了布耶关于古罗马的三千行诗歌，让福楼拜很是欣慰。1855 年秋天，迪康提议把《包法利夫人》先放到这份刊物上，条件是删去几处，以避开审查。福楼拜点头，书就先走上了连载这条窄路。\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迪康把小说转交莱昂·洛朗 - 皮沙（Léon Laurent-Pichat），杂志的社长兼总经理。洛朗 - 皮沙读后，表达了自己的看法。迪康写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14-juillet-1856-de-maxime-du-camp-%C3%A0-gustave-flaubert/\"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 给福楼拜转述。他特别声明，自己只是转交、热情推荐，未曾与洛朗 - 皮沙串通，拿“同一把锯子”批评福楼拜。但他完全赞同洛朗 - 皮沙的建议，要求把小说交给他们，由编辑做主，作一些必不可少的删节。至于单行本，可以照福楼拜原意出版。\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的私人想法是，如果福楼拜不听劝，无异于自甘毁灭。这本好不容易出版的出道作，逃不过内容混乱的命运，仅凭文风，也不足以变得吸引人。《包法利》将埋没在一堆字斟句酌却完全不必要的内容之下，以至于它的本质难以被看到（他看不懂 [[福楼拜的新散文#虚无的细节|“虚无的细节”]]）。而编辑的任务，就是将本质剥离出来。此事不难。\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迪康二人准备找一个经验丰富、技艺娴熟之人，在监督下完成删减工作。不往原稿中增添一字，只删减。福楼拜仅需鼓起勇气，闭上眼，相信他们，或者至少相信他们的经验和关心，再从稿费中出一百法郎（后来单行本稿费的八分之一），便可雇佣这个专家，发表一部真正优秀的作品，而不是一部未完成且臃肿的作品。迪康直言，“你现在可能在心里恨我，但请务必记住，我所做的一切，完全是为了你的利益着想。”\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没有回信，只在信封上写了“荒谬绝伦”，并打了下划线。我相信这也是许多现代读者的看法。难道不是吗？这本书浑然天成，删无可删。\u003c/p\u003e\n\u003cp\u003e巴尔扎克曾是《巴黎杂志》的主力，每月为它写四十页，出版商总是抱怨他迟交稿、在校对阶段过量修改。现在迪康与洛朗 - 皮沙成了《包法利》的编辑，也要对福楼拜行过量修改之事。福楼拜不情愿，但还是照做了一些妥协、删减——还不是看在布耶的面子上！——结果没有完全满足编辑的要求。小说出版延期，1856 年 10 月 1 日起，才开始分六部分在杂志连载。\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从 10 月 1 日到 12 月 15 日，小说每半个月交到读者手里一次，杂志也每半个月重新担一次风险。\u003c/p\u003e\n\u003cp\u003e单行本像一块石头，扔出去就扔出去了。连载不一样。它每半个月出现在桌上一次，每一次都像重新敲门。编辑部不能假装不知道下一期会来，印刷商也不能假装自己只印了一回。读者在等，监管的人也在等。\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就很麻烦。小说还没有变成一本书，先变成六次手续。每一期都要有人点头，每一期都可能有人反悔。福楼拜写的是长篇，杂志看到的是六个风险包。\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连载版是福楼拜妥协后的产物。他同意了个别删改，作为交换，获准插入一些注释。比如 12 月 15 日最后那一期，人们可以读到福楼拜的解释：\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出于一些我不予置评的考量，《巴黎杂志》被迫在 12 月 1 日的期刊中进行了删节。由于在该期（即 15 日一期）中，该报社的顾虑再次出现，他们认为应当再次删去若干段落。因此，我在此声明，对以下文字不承担任何责任；请读者仅将其视为一些残缺的片段，而非一个完整的整体。”\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12 月 1 日被按住不发的，是那段有名的马车戏；12 月 15 日被删的，是爱玛死前的场景。\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从某种意义上说，迪康不懂新文学，但对于第二帝国法律、审查的理解颇深。1851 年 12 月 2 日，路易·波拿巴发起政变，解散议会，获得了极为有利的公投结果，共和国名存实亡。一年后，拿破仑三世复辟，成立第二帝国。马克思分析说，法国回到了“最古老的形式，回到剑与圣器的无耻和粗暴统治”。\u003c/p\u003e\n\u003cp\u003e剑是军队与警察，圣器是天主教教会。政变之后，既然国事谁也不许碰，公共道德就成了帝国最要紧的防线。哪怕只是一部写外省私通的小说，一旦被教会扣上伤风败俗的帽子，警察和法官就会立刻把它当成社会公害。编辑急着动剪刀，哪是什么文学洁癖，不过是太清楚在剑与圣器的眼皮底下，惹恼了道学家的下场，绝不是挨几句骂，而是能把整份杂志拖垮的灭顶官司。\u003c/p\u003e\n\u003cp\u003e所以迪康的心态似乎是：我花了钱，买了码头，请你来坐头等舱，你可不要在甲板上拉电锯，这会把我的船搞沉。但是很遗憾，形势所迫，《包法利夫人》还是受到了 [[包法利夫人受诉讼|诉讼]]。\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连载的坏处就在这里。编辑部以为把马车戏剪掉，就能少一件事。结果剪刀自己成了一件事。原文只让车轮在鲁昂乱转，车厢里什么也不说；杂志一删，读者反倒知道该盯着车厢看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也算是福楼拜写法的一次反噬。他本来就喜欢把作者藏起来，只留下路线、动作和一点物件；审查机器反着读，看不见作者，就以为看见了罪证。\u003c/p\u003e\n\u003cp\u003e根据塞纳尔的说法，小说受诉讼，其实因为被删这件事，而不是被删的内容。公诉人皮纳尔说，这里的删节是出于一种“令人尊敬的顾虑”，以此暗示未删的原稿必定见不得人；塞纳尔抓准的正是这一点，干脆把整场辩护的火力，全砸在这把弄巧成拙的剪刀上。我很喜欢这个部分的辩护词：\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那么，这样一部作品是如何招致起诉的呢？请允许我说明原委。《巴黎杂志》的编辑委员会曾完整阅读过全书，因为手稿在发表前很久就寄给了他们，当时他们并未觉得有任何不妥。但当印制 1856 年 12 月 1 日的那一期期刊时，杂志社的一位主管被“马车戏”吓到了。他说：“这不合适，我们要删掉它。”福楼拜对这种删减感到被冒犯。他坚持如果不加注说明，就不允许删减。是他要求加注的。出于作者的自尊，他既不愿作品被肢解，也不愿让杂志社感到不安，他说：“你们想删就删，但必须声明是你们删的。”于是双方商定了如下注释：\u003c/p\u003e\n\u003cp\u003e“编辑部认为有必要在此删除一段不符合《巴黎杂志》编辑方针的文字；特此向作者说明。”\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以下就是被删除的片段，我读给诸位听。我们好不容易才弄到了一份校样。这是第一部分，一个字都没改；第二部分改动了一个词：\u003c/p\u003e\n\u003cp\u003e[[艾玛的四任情人#公证员莱昂|“先生去什么地方？”……也就是所付的代价。]]\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先生向我指出，公诉人曾指责过最后这一句话。\u003c/p\u003e\n\u003cp\u003e帝国代理检察官： 不，我只是指出了它。\u003c/p\u003e\n\u003cp\u003e塞纳尔律师： 可以肯定的是，如果说这也算指责，那么在“既是惩罚，也是代价”这句话面前，指责也将不攻自破。此外，这即便作为指责，也和您之前的其他指责一样毫无根据；因为在您所指责的一切内容中，没有一项是经得起严肃推敲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诸位，正是因为这段发狂般的狂奔引起了《巴黎杂志》编辑部的不快，他们才将其删去了。这是杂志社过度的谨慎；而这种谨慎绝对不该成为起诉的理由。然而，你们将会看到，它偏偏成了起诉的导火索。人们看不见的部分，也就是被删减的部分，反而显得极其骇人。人们产生了很多联想，很多原本并不存在的联想——正如诸位刚才听我读完原稿后所看到的。天哪，您知道人们联想到了什么吗？人们以为被删掉的部分，可能类似于法兰西学术院尊贵的梅里美先生那支生花妙笔下写出的东西。\u003c/p\u003e\n\u003cp\u003e梅里美先生在一部名为《双重误解》（\u003cem\u003eLa Double méprise\u003c/em\u003e）的小说中，描写过一段发生在邮车里的戏。重要的不是马车这个地点，而是像本案一样，是对车厢内发生的事情的细节描写。我不想耽误法庭太长时间，我会把书呈给公诉人和法庭。如果我们写了梅里美先生所写的二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那么我在履行辩护职责时可能会感到些许尴尬，或者说我会改变辩护策略。我将不再像刚才那样坚定地声明福楼拜先生写了一本好书、一本正直、有益且道德的书，我会改口说：文学有其权利；梅里美先生创作了一部非常卓越的文学作品，如果整体无懈可击，我们就不该对细节如此苛求。我会止步于此，以此请求无罪，而你们也会判其无罪。哎！天哪！在这样的题材中，作者绝不会因“省略”而犯错。况且，诸位已经了解了马车里发生的细节。既然我的当事人满足于只写一段路途，且车厢内的情况仅仅通过“一只赤裸的手从帘下伸出，扔出碎纸片，像白蝴蝶般落在红苜蓿田里”来揭示；既然我的当事人仅满足于此，那么本没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可大家偏偏通过那处删减去揣测——揣测他写的内容起码和那位学术院院士一样多。而诸位现在看到了，事实并非如此。\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么，这处不幸的删减，就是这场诉讼的根源！ 也就是说，在那些理所当然负责监管可能亵渎公共道德之作品的部门里，当他们看到这处删减时，警觉性被唤醒了。我不得不承认，请《巴黎杂志》的先生们允许我直言：你们剪刀下得太迟了，早该在他们上车前就剪断；上车后再剪，已经毫无意义了。这次删减非常不幸；但如果说杂志社的先生们犯了这个小错，那么今天你们也确实在为此受过。\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连载走到了法庭，单行本就成了唯一的指望。1857 年 1 月，庭审前，出版人米歇尔·列维出价八百法郎，买下《包法利》的版权。1 月 17 日，福楼拜写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17-janvier-1857-de-gustave-flaubert-%C3%A0-michel-l%C3%A9vy/\"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 给他说，想把小说印成一份辩护材料，正文恢复原状，页边摆上古典作家的例句，让法庭自己看什么才叫伤风败俗。这份东西没有来得及进入法庭。检方不愿让福楼拜先把被删掉的空白填回去。\u003c/p\u003e\n\u003cp\u003e八百法郎什么概念？只够爱玛还一张期票。\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同年 4 月，列维出版社推出《包法利》单行本，畅销。十年之后，福楼拜写道：“我的出版商因为良心不安，在我并未开口的情况下，又给了我五百法郎。”\u003c/p\u003e\n\u003cp\u003e《包法利》的成功，后来让福楼拜有了选择出版商的权力，不再允许出版方对内容指手画脚。1862 年，他以一万法郎的高价把《萨朗波》的出版权利卖给列维。出版的前提，就是出版人事先不看福楼拜的手稿。列维同意此事，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列维都是福楼拜合作最久的出版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现代社会，出版商有印刷、开单、运输、编辑、广告、会计等全套设备，一队又一队人马摩拳擦掌，就等拿到手稿。福楼拜受不了这个。一想到出版商真的要读他的手稿，甚至还要审查，他就惊恐万分。\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认为，出版商的职责不过就是支付稿费、负责印刷。这里我有一些异议，我认为校对员、赞助商、鼓励师，也是出版商应该承担的工作。但总而言之，这帮人不该负责审查和修订。\u003c/p\u003e\n\u003cp\u003e1869 年 11 月 17 日，《情感教育》两卷本小说也由米歇尔·列维出版社出版，说明双方合作到此依然顺利。\u003c/p\u003e\n\u003cp\u003e1873 年，《包法利夫人》先在此重印；1875 年列维去世、合同期满后，福楼拜转而与沙尔庞捷（木匠的意思）合作，陆续推出《圣安东》《三故事》。\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家出版社的创始人叫热尔韦·沙尔庞捷，老木匠早期出版了戈蒂耶等人的作品，推出了“沙尔庞捷图书馆”系列，装帧小巧，类似法国的文库本。后来他儿子乔治继承家业，小木匠善于交际，他和他的妻子玛格丽特是印象派的赞助人，给雷诺阿下了很多单。家里天天坐着画家，看书的眼光自然更容易往画面上靠。给文学配上插图，在小木匠眼里不仅体面，而且好卖。\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小木匠时代的出版社出版了福楼拜、左拉、莫泊桑、都德、龚古尔。《小酒店》《梅塘之夜》也是这个出版社推出。不过，虽然左拉很成功，出版社却经营不善。福楼拜也催过他们结款，不然《布瓦尔和佩库歇》就找别处出版。出版社窟窿大，新书还没写完，稿费又结不出，小木匠就只能回过头来打老书的主意。最有名、也最能再榨出油水的，当然还是这本甩不掉的《包法利夫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1879 年 2 月，福楼拜给小木匠写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16-f%C3%A9vrier-1879-de-gustave-flaubert-%C3%A0-georges-charpentier/\"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 说，他听到《包法利夫人》就烦，人们对这本书纠缠不休，好像他写了这本书，此后所做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如果不是必须赚钱，他想让这本书绝版。小木匠给他开了 2000 册 1000 法郎的报价。\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小木匠还想找他出插图本，就像《三故事》一样，气死他了。他解释为什么原本想把鲁昂大教堂的窗画作为《圣于连》插画。他之所以喜欢，因为那是一种史料，小说的灵感来源。“把图像和文本一比，我们会自言自语地诧异：‘我怎么也弄不清楚。他怎么会从这个想到那个呢？’”\u003c/p\u003e\n\u003cp\u003e除此以外，所有的插画都令他恼火。马车戏被删后，人们去猜车厢里有什么；插图本正好反过来，替读者把小说没有写出的东西画出来。他有他自己的原则：宁死不辱（Potius mori quam foedari）。\u003c/p\u003e\n","summary":"\u003cp\u003e从 [[迪康回忆录#1849 北非近东之旅|“北非近东之旅”]] 归来后，福楼拜与迪康分道扬镳，一个开始闭门写《包法利夫人》，成大作家，另一个入股《巴黎杂志》，做媒体人，特地邀请福楼拜和布耶为他写稿。\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26-10-01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26-09-22T00:00:00+08:00","tags":["福楼拜","考"],"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26/02/bao-fa-li-fu-ren-pan-jue-shu/","url":"https://ouatis.com/2026/02/bao-fa-li-fu-ren-pan-jue-shu/","title":"包法利夫人判决书","content_html":"\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note]\n本文由 Gemini 3.8 Flash (high) 、Deepseek V4 Flash (xhigh) 联合翻译及互相修正，仅供参考。\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qui-%C3%A9tait-flaubert/dossiers-documentaires/une-carri%C3%A8re-d%C3%A9crivain/flaubert-face-%C3%A0-la-justice-et-%C3%A0-la-censure/le-proces-bovary/proc%C3%A8s-de-madame-bovary/jugement/\" class=\"sg-ext\"\u003e原文\u003c/a\u003e 由鲁昂大学整理，本人仅作编辑处理。\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h2 id=\"判决书1857-年-2-月-8-日法庭公报第-3-页第-1-栏\"\u003e判决书：1857 年 2 月 8 日《法庭公报》（第 3 页，第 1 栏）\u003c/h2\u003e\n\u003cp\u003e本法庭于上周花了部分庭审时间，审理了针对莱昂·洛朗-皮沙（Léon Laurent-Pichat）先生、奥古斯特-阿列克谢·皮莱（Auguste-Alexis Pillet）先生及文人居斯塔夫·福楼拜先生的诉讼。三名被告身份如下：第一位洛朗-皮沙为定期刊物《巴黎杂志》的经理；第二位皮莱为该刊印刷商；第三位为作者。\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strong\u003e指控罪名：\u003c/strong\u003e\u003c/p\u003e\n\u003col\u003e\n\u003cli\u003e\u003cstrong\u003e洛朗-皮沙：\u003c/strong\u003e 涉嫌于 1856 年，在《巴黎杂志》12 月 1 日及 15 日的刊号中，因发表名为《包法利夫人》的小说片段（尤其是第 73、77、78、272、273 页的内容），犯下侵害公共与宗教道德及良好风尚罪。\u003c/li\u003e\n\u003cli\u003e\u003cstrong\u003e皮莱与福楼拜：\u003c/strong\u003e 皮莱因印刷上述内容待发，福楼拜因撰写上述内容并交给洛朗-皮沙发表，被控在知情的情况下，协助并帮助洛朗-皮沙准备、促成并实施了前述罪行，根据 1819 年 5 月 17 日法律第 1 条、第 8 条以及《刑法典》第 59、60 条之规定，被列为从犯。\u003c/li\u003e\n\u003c/ol\u003e\n\u003cp\u003e帝国代理检察官皮纳尔（M. Pinard，substitut）支持公诉。\u003c/p\u003e\n\u003cp\u003e法庭在听取了塞纳尔律师（Me Senard）为福楼拜先生、德马雷斯特律师（Me Desmarest）为洛朗-皮沙先生以及法夫里律师（Me Faverie）为印刷商所作的辩护后，宣布延期至今日（2 月 7 日）开庭宣判。判决书全文如下：\u003c/p\u003e\n\u003ch3 id=\"判决正文\"\u003e判决正文\u003c/h3\u003e\n\u003cp\u003e\u003cstrong\u003e鉴于\u003c/strong\u003e，洛朗-皮沙（Laurent-Pichat）、居斯塔夫·福楼拜及皮莱（Pillet）被指控犯有侵害公共与宗教道德及良好风尚之罪行；其中，第一被告洛朗-皮沙作为主犯（auteur），在其担任社长兼主理人的定期刊物《巴黎杂志》1856 年 10 月 1 日与 15 日、11 月 1 日与 15 日、12 月 1 日与 15 日刊中发表了名为《包法利夫人》的小说；而居斯塔夫·福楼拜及皮莱则作为从犯（complices）被提起公诉，前者提供了小说手稿，后者负责印刷了该小说；\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strong\u003e鉴于\u003c/strong\u003e，根据移送轻罪法庭的裁定书（起诉书），这本长达近 300 页的小说中被重点指认的争议片段，位于 1856 年 12 月 1 日刊的第 73、77、78 页，以及 12 月 15 日刊的第 271、272、273 页；\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strong\u003e鉴于\u003c/strong\u003e，若脱离语境，孤立而抽象地审视这些被控诉的片段，其措辞、意象及画面确实表现出了高雅趣味所不容的格调，足以损害体面而正当的道德敏感性；\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strong\u003e鉴于\u003c/strong\u003e，同样的意见亦完全适用于裁定书未明确指出的其他片段；初看之下，这些片段所展现的观点，既违背了良好风尚，违背了作为社会秩序基石的各项制度，也违背了对最庄严宗教仪式的尊重；\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strong\u003e鉴于\u003c/strong\u003e，基于上述理由，被起诉至法庭的这部作品理应受到严厉谴责，因为文学与艺术的使命应当是通过提升智能与纯洁道德来陶冶和娱悦心灵，这远比通过呈现在社会中可能存在的沦丧画面来激起对恶行的厌恶更为重要；\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strong\u003e鉴于\u003c/strong\u003e，被告（尤其是居斯塔夫·福楼拜）强烈否认针对他们的指控，坚称提交法庭审理的小说具有极高尚的道德目的；作者的主要意图是揭示与其将要生活的环境不相适应的教育所导致的危险；基于此想法，他刻画了小说的主人公（一名女性），她向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和社会，对其命运所安置的平庸境遇感到痛苦，先是忘记了做母亲的责任，继而违背了妻子的义务，接连将通奸与破产引入家庭，并在历经了最彻底的堕落、甚至沦落至偷窃之后，最终悲惨地自杀身亡；\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strong\u003e鉴于\u003c/strong\u003e，这一设定在原则上无疑是具有道德性的，但在其具体展开中，尤其是在作者的写作设计使之呈现在公众眼前的画面与情境的描绘上，本应通过语言的庄重与内敛的克制加以完善；\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strong\u003e鉴于\u003c/strong\u003e，绝不允许以描绘性格或地方色彩为借口，去放任复制作家所描绘之人物的种种越轨言行与举止；若将此类创作手法应用于精神作品与艺术创作中，将导致一种“现实主义”，而这正是对美与善的否定；此类作品既冒犯视觉又冒犯心灵，将不断侵害公共道德与良好风尚；\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strong\u003e鉴于\u003c/strong\u003e，即便是最通俗消遣的文学，也存在不应逾越的底线，而居斯塔夫·福楼拜及其同案被告显然对此认识不足；\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strong\u003e但鉴于\u003c/strong\u003e，福楼拜所著的这部作品，从文学角度及性格刻画来看，显然经过了长期而严肃的打磨；裁定书所指出的片段，无论多么值得指责，相对于作品的全篇篇幅而言比例极小；这些片段，无论是在阐述的思想还是描绘的情境中，都融入了作者意图塑造的人物性格整体之中，尽管作者对其进行了夸大，并使之充斥着一种庸俗且往往令人反感的现实主义；\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strong\u003e鉴于\u003c/strong\u003e，居斯塔夫·福楼拜郑重声明其尊重良好风尚以及一切与宗教道德相关的事物；并未发现其著作像某些作品那样，仅仅是为了迎合感官激情、放荡与荒淫的风气，或是为了嘲讽本应受到所有人尊重的事物；\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strong\u003e鉴于\u003c/strong\u003e，其过失仅在于有时忽略了每位自尊的作家都不应逾越的准则，且忘记了文学与艺术一样，为了实现其被召唤去产生的善，在形式和表达上必须保持贞洁与纯正；\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strong\u003e在此情形下，鉴于\u003c/strong\u003e，尚无充分证据证明洛朗-皮沙、居斯塔夫·福楼拜及皮莱犯有所指控之罪行；\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strong\u003e法庭宣告上述人等无罪并予释放，且无须承担诉讼费用。\u003c/strong\u003e\u003c/p\u003e\n\u003chr\u003e\n\u003cp\u003e判决书刊登于 1857 年 2 月 8 日的《法庭公报》（La Gazette des Tribunaux）第 3 页第 1 栏。文中存在一处日期错误：庭审实际于 1 月 29 日举行，而非 31 日。\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a href=\"https://gallica.bnf.fr/ark:/12148/bpt6k6801572n/f3.item\" class=\"sg-ext\"\u003e可在 Gallica（法国国家图书馆数字图书馆）在线查阅。\u003c/a\u003e\u003c/p\u003e\n\u003ch2 id=\"另外两起官司\"\u003e另外两起官司\u003c/h2\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之后，波德莱尔、欧仁·苏都没有那么好运。\u003c/p\u003e\n\u003cp\u003e1857 年 8 月，同样的罪名，同样在第六轻罪法庭，[[包法利夫人受诉讼#公诉人：阳具诗人皮纳尔]] 带头状告与《包法利》同一年出版的《恶之花》（啊！一八五七），对一百首诗歌中的十三首提出控告。其中一些被指责为亵渎宗教道德，另一些则是败坏社会风俗，简单来说，不是吸血鬼，就是女同性恋。最终，其中六首被禁止。波德莱尔在亵渎宗教道德一项上未被定罪，妨害公共道德及风化罪却成立，罚了三百法郎。这个判决可以说是法国之耻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波德莱尔本想请圣伯夫出庭作证，但被拒绝了。圣伯夫此前落了指责，保守人士批评他，说他纵容伤风败俗。因他还在谋求官方职位，不再愿意冒风险。这个人本来也是拿破仑三世政权的支持者，他说自己不是波拿巴分子，但出于理性，认同票选选出来的政府，也需要一个强大、稳定的国家。他的职业生涯因此获益。\u003c/p\u003e\n\u003cp\u003e原定于 9 月的诉讼，轮到了欧仁·苏（Eugène Sue）。他在政变后一直流亡，在初审期间于安纳西（Annecy，该地三年后才并入法国）辞世，只留下印刷商与出版商上庭、受罚，《人民的秘密》被查封销毁。\u003c/p\u003e\n","summary":"\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note]\n本文由 Gemini 3.8 Flash (high) 、Deepseek V4 Flash (xhigh) 联合翻译及互相修正，仅供参考。\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qui-%C3%A9tait-flaubert/dossiers-documentaires/une-carri%C3%A8re-d%C3%A9crivain/flaubert-face-%C3%A0-la-justice-et-%C3%A0-la-censure/le-proces-bovary/proc%C3%A8s-de-madame-bovary/jugement/\" class=\"sg-ext\"\u003e原文\u003c/a\u003e 由鲁昂大学整理，本人仅作编辑处理。\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h2 id=\"判决书1857-年-2-月-8-日法庭公报第-3-页第-1-栏\"\u003e判决书：1857 年 2 月 8 日《法庭公报》（第 3 页，第 1 栏）\u003c/h2\u003e\n\u003cp\u003e本法庭于上周花了部分庭审时间，审理了针对莱昂·洛朗-皮沙（Léon Laurent-Pichat）先生、奥古斯特-阿列克谢·皮莱（Auguste-Alexis Pillet）先生及文人居斯塔夫·福楼拜先生的诉讼。三名被告身份如下：第一位洛朗-皮沙为定期刊物《巴黎杂志》的经理；第二位皮莱为该刊印刷商；第三位为作者。\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26-02-08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26-09-03T00:00:00+08:00","tags":["福楼拜","考"],"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26/01/pi-na-er-de-gong-su-ci/","url":"https://ouatis.com/2026/01/pi-na-er-de-gong-su-ci/","title":"皮纳尔的公诉词","content_html":"\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note]\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是 1857 年《包法利夫人》诉讼中，帝国代理检察官欧内斯特·皮纳尔针对福楼拜提出的公诉词。案件围绕小说是否亵渎公共道德、宗教道德，你可以叫它福楼拜伤风败俗案，或者有伤风化案。\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今年以来，机器翻译已蔚为壮观，距庭审 170 周年还差一年之际，我将用机器翻译消化当时的庭审记录。本文由 Gemini 3.8 Flash (high) 、Deepseek V4 Flash (xhigh) 联合翻译及互相修正，仅供参考。\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qui-%C3%A9tait-flaubert/dossiers-documentaires/une-carri%C3%A8re-d%C3%A9crivain/flaubert-face-%C3%A0-la-justice-et-%C3%A0-la-censure/le-proces-bovary/proc%C3%A8s-de-madame-bovary/le-minist%C3%A8re-public-contre-m-gustave-flaubert/\" class=\"sg-ext\"\u003e原文\u003c/a\u003e 由鲁昂大学整理，译文引用健吾先生，本人仅作编辑处理，小标题、方括号为本人所加。\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诸位法官，在开启这场辩论之际，公诉机关正面临着一个无法回避的困难。这种困难并非源于指控本身——“亵渎公共道德与宗教”，这些表达无疑略显模糊且具有弹性，需要进一步明确。但归根结底，当我们在与正直且务实的人士交流时，在这方面达成共识并不难，即判断一本书的某一页是否损害了宗教或道德。困难不在于我们的指控性质，而更多在于诸位所要审判的作品篇幅。我们要审判的是一整部小说。当我们将一篇报纸文章提交给法庭评判时，人们一眼就能看出违法行为始于何处、终于何处；公诉机关宣读文章并提交给诸位裁量即可。但这里涉及的不是报纸文章，而是一部完整的小说，它从 1856 年 10 月 1 日开始连载，12 月 15 日结束，共计六期，刊登在《巴黎杂志》上。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公诉机关该扮演什么角色？读完一整部小说吗？这不可能。另一方面，如果只读那些被控违规的片段，又会面临非常合理的指责。人们会对我们说：“如果你不展示案件的全貌，如果你略去了被控片段的前后文，显然你是在通过收窄讨论范围来压制辩论。”为了避免这双重不便，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先向诸位讲述整部小说的梗概，而不朗读或指控任何具体片段；然后再进行朗读，通过引用原文来坐实罪名；最后，再回应那些可能针对控方总体逻辑提出的质疑。\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部小说的标题是什么？《包法利夫人》。这个标题本身说明不了什么。但在括号里还有第二个标题：《外省风俗》。这同样是一个未能完全解释作者思想、但能让人有所预感的标题。作者并不想追随某种或真或假的哲学体系，他想创作的是“风俗画”，而诸位即将看到那是怎样的画面！！！无疑，是丈夫开启了这本书，也由他结束，但作品中最严肃、并照亮了其他所有描绘的肖像，显然是包法利夫人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此，我只叙述，不引用。故事从丈夫在中学时期开始，必须承认，这孩子已经预示了之后丈夫的模样。他极度笨拙且羞怯，以至于初进校园被问及姓名时，他开口答道：“下坡发力” [Charbovari]。他如此鲁钝，以至于虽勤奋却无长进。他在班里既不拔尖也不垫底；他是中学里庸碌之辈的典型，如果说不算滑稽可笑的话。中学毕业后，他来到鲁昂学医，住在母亲相识的一位染色工家里，那是临塞纳河的一间四楼房间。他在那里攻读医学，并逐渐获得了职位——不是医学博士学位，而是“卫生官员”。他常混迹于酒馆，旷课逃学，但归根结底，他唯一的嗜好就是打多米诺骨牌。这就是包法利先生。\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要结婚了。他母亲为他找了个妻子：迪耶普一名法警的遗孀；她为人贞洁但相貌丑陋，四十五岁，有 1200 里弗的年金。然而，掌管这笔年金本金的公证人某天早上突然逃往了美洲，小包法利夫人深受这一意外打击，竟郁郁而终。这就是第一段婚姻，这是第一个场景。\u003c/p\u003e\n\u003cp\u003e包法利先生丧偶后，考虑再婚。他搜寻着记忆；不需要找太远，他立刻想到了邻近一个农场主的女儿，此人曾引起过前任包法利夫人的极大猜疑，即爱玛·卢欧小姐。农场主卢欧只有一个女儿，在鲁昂的乌尔苏拉修道院受过教育。她很少参与农活；她父亲想把她嫁出去。卫生官员出现了，他对嫁妆并不挑剔。诸位可以理解，在双方都有此意向的情况下，事情进展飞快。婚礼完成了。包法利先生拜倒在妻子的裙下，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也是最盲目的丈夫；他唯一的念头就是预先满足妻子所有的愿望。\u003c/p\u003e\n\u003cp\u003e到此为止，包法利先生的角色淡去了；包法利夫人的角色则成为了整部作品真正的核心。\u003c/p\u003e\n\u003cp\u003e诸位，包法利夫人爱过她的丈夫吗？或者说，她曾试着去爱他吗？没有。从一开始，就发生了我们可以称之为“启蒙之幕”的一幕。从那一刻起，另一个地平线在她面前展开，一种全新的生活向她显现。“渥波萨尔”城堡 [皮纳尔错念成了 La Veaubeyssard，法庭书记员以一个“sic”如实记录了这个口误] 的主人举行了一场盛大的舞会。卫生官员被邀请了，他的妻子也被邀请了。在那里，对她而言，仿佛经历了一场感官激情的洗礼！她见到了在宫廷里声名远扬的拉维耶尔公爵；她与一位子爵跳了华尔兹，体验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从那一刻起，她便活在了一种全新的幻象中；她的丈夫，以及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令她难以忍受。有一天，她在翻找家具时，被一根铁丝划破了手指——那是她结婚花束上的铁丝。为了尝试将她从吞噬她的无聊中解救出来，包法利先生牺牲了自己的诊所主顾，迁居到了永镇。接下来便是“初次失足”的场景。我们现在读到了第二部分。包法利夫人抵达了永镇，在那里，她遇到的第一个人、第一个吸引她目光的人，并不是当地的公证人，而是公证人唯一的办事员——莱昂·迪皮伊。这是一个正在修读法律、即将前往巴黎的年轻人。换做任何一个丈夫都会对这位年轻办事员的造访感到不安，但包法利先生是如此天真，以至于他坚信妻子的贞洁；而缺乏经验的莱昂也抱着同样的情感。后来莱昂离开了，机会似乎失去了，但机会总是容易再找回来的。在永镇附近住着一位罗多夫·布朗热先生（诸位看，我正在叙述）。这是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性格粗野；他在猎取那些轻浮的女性方面颇有成就；他当时的情妇是一个女演员。他注意到了包法利夫人，她年轻且迷人，于是他决心让她成为自己的情妇。这并非难事，他只用了三次机会。第一次是在农业展览会上，第二次是登门拜访，第三次是提议骑马散步——而丈夫竟然认为这对妻子的健康大有裨益。就是在第一次进入森林散步时，失足发生了。此后，幽会在罗多夫的城堡里频繁发生，尤其是在卫生官员自家的花园里。这对偷情者甚至触及了感官享乐的最极端边缘！包法利夫人想要罗多夫带她私奔，罗多夫不敢拒绝，但他写了一封信，用许多理由向她证明他无法带走她。接到信后的包法利夫人如遭雷击，患上了脑膜炎，随后演变为伤寒。高烧杀死了爱情，但病人活了下来。这是第二幕。\u003c/p\u003e\n\u003cp\u003e现在我谈谈第三幕。与罗多夫的失足之后曾有过一段短暂的宗教反弹；包法利夫人将再次堕落。丈夫认为看戏有益于妻子的康复，于是带她去了鲁昂。在包法利夫妇对面的一间包厢里，坐着莱昂·迪皮伊——那个在巴黎学法、如今变得十分谙练老道的年轻办事员。他去见了包法利夫人，并提议幽会。包法利夫人把地点选在了大教堂。走出大教堂后，莱昂提议租一辆马车。起初她还拒绝，但莱昂说巴黎人都这么干，于是障碍消失了。失足发生在马车里！与莱昂的幽会像当初与罗多夫一样频繁，先是在卫生官员家，后来在鲁昂租的一间房里。最终，她甚至对这第二段私情也感到了厌倦，而这里便是债务困窘之幕，小说的最后一幕。\u003c/p\u003e\n\u003cp\u003e包法利夫人曾挥霍无度，将 [[艾玛的礼物|礼物]] 抛向罗多夫和莱昂。她过着奢侈的生活，为了应对巨额开支，她签下了无数本票。她从丈夫那里获得了一份管理共同财产的全权委托书；她遇到了一名高利贷者，让她签下本票，到期不还就通过同伙的名义展期。随后便是法警令状、拒付证书、判决、查封，最后是拍卖包法利先生家具的告示——而这位先生对此一无所知。陷入绝境的包法利夫人向所有人求援，却一无所获。莱昂没钱，且对她暗示的某种犯罪弄钱的念头感到惊恐。在经历了重重羞辱后，包法利夫人去找了罗多夫，但也失败了，罗多夫拿不出 3000 法郎。她只剩下一条出路。向丈夫祈求原谅？不；向他坦白原委？但这个丈夫有可能会慷慨地原谅她，而这正是她无法接受的羞辱：她服毒自尽了。随后是凄惨阴郁的场景。丈夫守在妻子冰冷的尸体旁。他让人取来她的婚纱，要求以此包裹她，并将其遗骸安放在三重棺椁中。\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有一天，他打开写字台，发现了罗多夫的画像、他的信件以及莱昂的信件。诸位以为爱情此时会幻灭吗？不，不，相反，他的爱意竟更加亢奋，他更加痴迷于这个曾被他人拥有的女人，因为她留给他的那些肉欲回忆。从那一刻起，他抛下了诊务主顾与家产，任由最后的家产随风而去。直到有一天，人们发现他死在自家的凉亭里，手里攥着一缕黑色的长发。\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就是整部小说。我已完整地叙述了它，没有删减任何场景。它被称为《包法利夫人》，但诸位也可以给它起另一个更准确的名字：《一个外省女人的通奸史》。\u003c/p\u003e\n\u003cp\u003e诸位法官，我职责的第一部分已经完成。我已叙述完毕，现在我要开始引用。在引用之后，我将对两项罪名提出指控：亵渎公共道德罪与亵渎宗教道德罪。亵渎公共道德罪在于我将呈现在诸位面前的那些淫逸描写；亵渎宗教道德罪在于那些将感官享乐与神圣事物混为一谈的画面。现在开始引用。我会尽量简短，因为诸位会阅读全书。我仅限于向诸位引用四个场景，或者说四幅画面。第一幅是与罗多夫的私情及失足；第二幅是两次通奸之间的宗教过渡期；第三幅是与莱昂的失足，即第二次通奸；最后一幅我想引用的，是包法利夫人之死。\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揭开这四处画面的角落之前，请允许我先探究一下福楼拜先生的笔触色彩。毕竟他的小说是一幅画，我们需要知道他属于哪个流派，他使用的是什么底色，以及他女主人公的肖像特征。\u003c/p\u003e\n\u003ch2 id=\"总的色调\"\u003e总的色调\u003c/h2\u003e\n\u003cp\u003e请允许我直言，作者的总色调是淫逸的色调——无论是在这些失足之前、期间还是之后！当她还是个孩子，十岁或十二岁在乌尔苏拉修道院时，在那个少女尚未发育、女性尚不能感受到那些向她揭示新世界的初步情感的年纪，她已经在忏悔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临到忏悔（这段引用出自 10 月 1 日第一期的第 30 页），\u003c/p\u003e\n\u003ch3 id=\"第一部第六章\"\u003e第一部第六章\u003c/h3\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临到忏悔，她为了多待一会儿，便编造一些小罪过，跪在暗处，双手合十，脸贴住栅栏门，听教士喃喃低语。布道中间说起的那些比喻，诸如未婚夫、丈夫、天上的情人和永恒的婚姻等，总在她灵魂深处唤起意想不到的喜悦。\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诸位，一个幼女编造小罪名这正常吗？要知道对于孩子来说，最小的罪过往往是最难开口的。而且，在那样的年纪，在一个少女尚未发育成熟时，描写她在阴影中、在神父的低语下编造罪名，并因那些“未婚夫”、“情人”的字眼而感到如感官激起的阵阵战栗，这难道不是我所说的“淫逸绘画”吗？\u003c/p\u003e\n\u003cp\u003e诸位想看看在日常细琐行为中的包法利夫人吗？看看她处于“静止”状态、尚未有情人、尚未失足时的样子？我且略过那段关于“第二天”的描写，略过那位“若无其事，讳莫如深，就连最狡黠的人也猜不透她的心思”的新娘——这句措辞本身就已极具挑逗性——但诸位想知道那位丈夫当时是什么样子的吗？\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位新婚翌日的丈夫，“大家简直把他看成昨天的女郎” [第一部第四章]；而这位新娘，“若无其事，讳莫如深，就连最狡黠的人也猜不透她的心思” [第一部第四章]。这位丈夫（见原书第 29 页），起床出发时，“心中充满夜晚的欢愉，精神平静，肉体满足” [第一部第五章]，他一边走，“他咀嚼他的幸福，就像饭后消化中还在回味口蘑 [原文为 Truffes，松露。李译有误] 的滋味一样” [第一部第五章]。\u003c/p\u003e\n\u003cp\u003e诸位，我想向诸位挑明福楼拜先生作品的文学底色。他有时随手勾勒出几笔，却蕴含着极大的暗示意图，而这些笔触不费他吹灰之力。\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还有，在渥毕萨尔城堡，诸位知道最吸引这位年轻女性目光、最令她震撼的是什么吗？还是老一套：是拉维耶尔公爵。“据说”他在科瓦尼（Coigny）之后与洛赞（Lauzun）之前，做过王后玛丽·安托瓦奈特的情人。爱玛的目光“不由自主，时时刻刻，望着这耷拉着嘴唇的老头子，像望着什么不同凡响的庄严事物。他在宫里待过，后妃床上睡过！” [第一部第八章]\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有人会说，这不过是一段历史性的插话？不，这是悲哀且毫无意义的插话！历史或许允许怀疑，但绝没有权利将其奉为定论。历史在所有小说里都谈论过那条项链，谈论过千百种轶事，但那都只是猜疑。我重复一遍：我不认为历史赋予了谁将猜疑转化为确凿事实的权利。当玛丽·安托瓦内特带着君主的尊严和基督徒的平静走向死亡时，那流下的鲜血足以洗清她的过错，更何况只是些猜疑。天哪！福楼拜先生为了刻画他的女主人公，竟然需要这样一幅震撼的画面，他借此来同时表现包法利夫人的邪恶本能与虚荣野心！\u003c/p\u003e\n\u003cp\u003e包法利夫人一定很擅长跳华尔兹，请看这段描写：\u003c/p\u003e\n\u003cul\u003e\n\u003cli\u003e[[艾玛的四任情人#子爵|他们开始慢……]]\u003c/li\u003e\n\u003c/ul\u003e\n\u003cp\u003e我当然知道华尔兹确实是这么跳的，但这并不代表它就是道德的！\u003c/p\u003e\n\u003ch3 id=\"第二部第十二章\"\u003e第二部第十二章\u003c/h3\u003e\n\u003cp\u003e即便是在最简单的生活行为中观察包法利夫人，也是同样的笔触，页页如此。比如，邻居药剂师的佣人朱斯坦，在被允许进入这位女士的更衣室时，突然陷入了惊愕。他甚至把这种感官式的崇拜追随到了厨房。\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胳膊肘支着她熨衣服的长木板，他瞪直了眼，打量这些扔在四周的妇女什物：方格线呢裙子、肩巾、领披、屁股大裤管窄的连腰带女裤。\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小伙计拿手摸着硬衬或者挂钩，问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做什么用？”\u003c/p\u003e\n\u003cp\u003e全福带笑回答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真就从来没有见过？\u003cdel\u003e……倒像你的女东家\u003c/del\u003e\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甚至那个丈夫，在面对散发着清新气息的妻子时，也在怀疑这气味究竟是来自皮肤，还是来自衬衫。“但是每天黄昏回家，他就看到一炉旺火、饭菜摆好、家具舒服、还有一个衣着讲究的秀媚女人，一股清香，也不知道这种气味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说不定是她的皮肤熏香了她的衬衫。” [第一部第九章]\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零散的引用已经足够了！诸位现在已经了解了处于“静止状态”下的包法利夫人的面貌——当她还没有勾引任何人，还没有犯罪，还完全清白的时候。诸位了解了这幅画作的总基调。作者费尽心机，运用了他风格中所有的迷人法术来刻画这个女人。他是否试图展示她智慧的一面？从未。展示她情感的一面？也没有。展示她灵魂的一面？不。甚至连身体美感的一面也未必。哦！我知道在通奸之后有一段对包法利夫人极尽绚烂的描写；但那幅画作首先是淫逸的，姿态是挑逗的。包法利夫人的美，是一种极具挑逗性的美。\u003c/p\u003e\n\u003cp\u003e现在我切入四段最重要的引用。我精简到只有四段。我说过：第一段是关于罗多夫的情事，第二段是宗教过渡，第三段是关于莱昂的情事，第四段是死亡。\u003c/p\u003e\n\u003ch2 id=\"罗多夫的情事\"\u003e罗多夫的情事\u003c/h2\u003e\n\u003cp\u003e来看第一段。包法利夫人正处于堕落的边缘。“家庭生活的平庸使她向往奢华；夫妇之间的恩爱使她缅想奸淫。” [第二部第五章]……“她诅咒自己没有向赖昂表示爱情；她想念他的嘴唇。” [第二部第七章]\u003c/p\u003e\n\u003ch3 id=\"第二部第七章\"\u003e第二部第七章\u003c/h3\u003e\n\u003cp\u003e是什么勾引并撩拨了罗多夫？是包法利夫人长裙面料的膨起，那布料随着紧身胸衣的起伏，在某些地方紧绷着！罗多夫带着他的仆人去包法利家放血，仆人晕了过去，包法利夫人端着脸盆。\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包法利夫人拿起脸盆，放到桌子底下；她一弯腰，袍子（一件夏天袍子，滚了四道花边，黄颜色，腰身长，裙幅宽大）就在周围的方石板地上摊开；同时，爱玛弯腰，伸开胳膊，有一点摇晃，膨起的衣裙有些地方随着身体的曲线陷下去了。\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于是，罗多夫的心理活动是：“他恍惚又在厅房看见爱玛，穿的衣服和他方才见到的一模一样：他脱掉她的衣服。”\u003c/p\u003e\n\u003cp\u003e第 417 页，这是他们交谈的第一天。“两个人你望我，我望你，欲火如焚，干嘴唇直打哆嗦，于是心旌摇摇，手指不用力，就揉在一道。” [第二部第八章]\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些就是失足前的序曲。现在，必须读一读失足本身的那一段了。\u003c/p\u003e\n\u003ch3 id=\"第二部第九章\"\u003e第二部第九章\u003c/h3\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衣服做成，查理写信给布朗热先生，说：盛意可感，拙荆待命，不胜翘企。\u003c/p\u003e\n\u003cp\u003e第二天正午，罗道耳弗带了两匹鞍韂齐备的马，来到查理门前。有一匹耳朵还系着玫瑰红小绒球，背上搭了一副鹿皮女鞍。\u003c/p\u003e\n\u003cp\u003e罗道耳弗穿了一双软皮长靴，心想这样东西，她从前一定没有见过；事实上，他在楼梯口一出现，身上是丝绒长燕尾服，腿上是灯心绒白裤，爱玛就已经在欣赏他的翩翩风度了。\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看，他们进入了森林。\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他把她带到更远的地方，兜着一口小水塘转悠。满地浮萍，绿波如茵。残荷安安静静，夹在灯心草中间。他们走在草上，青蛙听见脚步，跳开了躲藏起来。她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听您的话。”\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为什么？……爱玛！爱玛！”\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少妇一面倒向他的肩膀，一面慢悠悠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唉！罗道耳弗！……”\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的衣裙贴紧他的丝绒燕尾服。她仰起白生生的颈项，颈项由于叹息而胀圆了。她于是软弱无力，满脸眼泪，浑身打颤，将脸藏起，依顺了他。\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诸位，当她站起身，当她抖落了那“肉欲沉溺的困顿”回到家中，回到那个她本该面对崇拜她的丈夫的家——在经历了这第一次过错、第一次通奸、第一次堕落之后，面对那个被蒙在鼓里且崇拜她的丈夫，她感到悔恨了吗？她有过一丝一毫的罪恶感吗？不！她昂着头，在通奸的荣耀中回到了家。\u003c/p\u003e\n\u003cul\u003e\n\u003cli\u003e[[艾玛的四任情人#罗多夫|但是一照镜子……酩酊的神奇世界……]]\u003c/li\u003e\n\u003c/ul\u003e\n\u003cp\u003e因此，从这第一次犯错、第一次失足开始，她就在歌颂通奸。她唱起了通奸的赞美诗，赞美它的诗意，赞美它的快感。诸位法官，在我看来，这比失足行为本身要危险得多，也更加不道德！\u003c/p\u003e\n\u003ch3 id=\"第二部第十章\"\u003e第二部第十章\u003c/h3\u003e\n\u003cp\u003e诸位，在这种对通奸的歌颂面前，一切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连几天后的深夜幽会也是如此。\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为通知她，罗道耳弗抓起一把沙子扔到百叶窗上。她跳下床；不过有时候，她必须等待，因为查理喜欢围炉闲谈，谈起来就没完没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急死了：假如她的眼睛办得到的话，一定会让他从窗户跳进来的。她最后开始卸妆，接着拿起一本书，心平气和，安安静静读下去，好像津津有味一样。但是查理躺在床上，喊她睡觉。他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来呀，爱玛，是时候啦。”\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回答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是啊，就来啦！”\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不过蜡烛耀眼，他转向墙壁睡着了。她屏住呼吸，微笑着，心跳着，不穿衣服，溜了出去。\u003c/p\u003e\n\u003cp\u003e罗道耳弗披一件大斗篷，上下裹好了她，然后胳膊搂住她的腰，不言不语，把她带到花园深处。\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们来到花棚底下，坐在那张烂木条长凳上，从前夏天黄昏，赖昂就在这里，情意绵绵地望着她。她现在想不到他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星光闪烁，映照素馨的枯枝。他们听见背后河水潺潺，堤上的枯苇不时簌簌作响。黑暗中影影绰绰，东鼓一堆，西鼓一堆，有时候不约而同，摇曳披拂，忽而竖直，忽而倾斜，仿佛巨大的黑浪，翻滚向前，要淹没他们。夜晚寒冷，他们越发搂紧，叹起气来，也像更响了，眼睛隐约可辨，彼此觉得似乎更大了。万籁无声，有些话低低说出，落在心头，水晶声音似的响亮，上下回旋，震颤不止。\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诸位法官，世上还有比这更露骨的语言吗？诸位见过比这更淫逸的画面吗？再听听这一段：\u003c/p\u003e\n\u003ch3 id=\"第二部第十四章\"\u003e第二部第十四章\u003c/h3\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包法利夫人从来没有像这期间这样好看过。这种难以形容的美丽，来自喜悦、兴奋和成功，来自环境和气质的协调。就像风、雨、阳光和肥料供花木生长一样，她的贪欲、苦恼、风月经验和她那永远生气勃勃的空想，使她的本性逐步发展丰满，终于绽苞盛开。眼皮像是特地为她的视线剪裁的，看上去又杳渺、又妩媚，瞳仁沉在里头，不见踪影。气出急了，玲珑的鼻孔分开，丰盈的嘴唇翘起，同时薄薄一层黑毛，影影绰绰，盖住她的嘴唇。头发像是由一位专会诱人堕落的艺人挽成的一个肥肥的圆髻，随随便便，盘在后颈，又因为幽会，天天散开。她的声音如今越发柔和动听，身材越发袅娜可爱，甚至她的袍褶和她弓起的脚面，也妙不可言，沁人心脾。查理又像在新婚期间一样，觉得她赏心悦目，难以抗拒。\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到此为止，这个女人的美还仅仅在于她的优雅、姿态和服饰；终于，她被毫无遮掩地展示在诸位面前。诸位可以说说看，通奸究竟有没有让她变得更美：\u003c/p\u003e\n\u003ch3 id=\"第二部第十二章-1\"\u003e第二部第十二章\u003c/h3\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把我带走！抢走！……哎呀！我求你啦！”\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连忙凑到他的嘴跟前，好像要在这里捉住意想不到的同意一样。\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诸位法官，这就是福楼拜先生擅长的画作。瞧这女人的眼睛睁得多么大！瞧她失足之后，身上散发着多么夺目的神采！她的美在那失足后的第二天、在那随后的日子里，难道不是达到了极致吗？作者向诸位展示的是“通奸的诗意”。我再一次请问诸位，这些淫逸的篇章难道不是极度的不道德吗？！\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来到第二个情境。第二个情境是宗教的过渡期。包法利夫人曾病得很重，走到了坟墓边缘。她重获新生，而她的康复期表现出一种宗教过渡。\u003c/p\u003e\n\u003ch3 id=\"第二部第十四章-1\"\u003e第二部第十四章\u003c/h3\u003e\n\u003cp\u003e“布尼西安先生（那位教区本堂神父）就在这时过来看她。他问起她的健康，谈起一些新闻，劝她信教，娓娓道来，倒也委婉动听。单单看见他的僧袍，她就感到安慰。”\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最终，她去领圣体了。我不喜欢在小说中遇到圣事，但至少在谈论它们时，不应该用文字去亵渎它们。在这个去领圣体的通奸女人身上，难道有半点像忏悔的玛利亚·抹大拉那样的虔诚吗？不，不，她始终是一个寻找幻象的情欲女人，而且是在最神圣、最庄严的事物中寻找幻象。\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有一天，病势危急，以为自己要死，请领圣体。大家在她的房间布置圣事，堆满药瓶的五斗柜改成圣坛，全福在地板上撒了一些大丽花，爱玛这期间，觉得就像有什么强有力的东西，飘过身体，帮她解除痛苦、一切知觉、一切情感。她的肉身轻松愉快，不再思想，开始新的生命；她觉得她的灵魂奔向上帝，仿佛香点着了，化成一道青烟，眼看就要融入天上的爱。”\u003c/p\u003e\n\u003cp\u003e人们究竟是用什么样的语言向天主祈祷的？竟然是用那些在通奸的倾诉中对情人说的话！无疑，人们会谈论所谓的“地方色彩”，会辩解说一个多愁善感、爱幻想的女人即使在宗教方面也表现得异于常人。但没有任何地方色彩可以为这种混淆开脱！前一天还在纵欲，第二天就虔诚皈依。没有任何女人，即使是在其他地区，即使是在西班牙或意大利的天空下，会对着上帝呢喃她曾给情人的通奸温存。诸位法官，请评判这种语言，诸位绝不该宽恕这些被引入天主圣殿的通奸辞令！\u003c/p\u003e\n\u003ch2 id=\"通奸连环记\"\u003e通奸连环记\u003c/h2\u003e\n\u003cp\u003e这就是第二个情境。我来到第三个：通奸连环记。\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宗教过渡之后，包法利夫人再次准备堕落。她去鲁昂看戏。戏台上演的是《拉美莫尔的露琪亚》。爱玛陷入了反思：“啊！在她如花似玉的年龄，尚未跌入婚姻的泥淖、陷进通奸的幻灭之前（诸位听听，有人本该说：婚姻的幻灭与通奸的污秽；但在福楼拜先生笔下，污秽却属于婚姻！），她要是能把终身许给一位心地坚定的伟大灵魂，而贞操、恩情、欢愉和责任也集于一人之身，她决不至于从那样高的幸福之巅摔了下来。” [第二部第十五章]\u003c/p\u003e\n\u003cp\u003e看到台上的拉嘉尔狄（Lagardy），她产生了冲入他怀抱的渴望，“她真想扑进他的胸怀，受到他的力量的庇护，如同受到爱情化身的庇护，对他说，对他喊：‘把我抢走，把我带走，一同走！我是你的，你的！我的热情、我的梦想，全都属于你！’” [第二部第十五章]\u003c/p\u003e\n\u003cp\u003e而莱昂，当时就坐在她身后。\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站在背后，肩膀靠住板壁，鼻孔呼出的热气正好扑进她的头发，她不时感到一阵战栗。” [第二部第十五章]\u003c/p\u003e\n\u003cp\u003e方才已经对诸位谈过所谓的“婚姻的泥淖”；现在我们要再次向诸位展示被描绘得极具诗意、具有言语难以形容之诱惑力的通奸。我曾说过，作者至少应该修改措辞，说成“婚姻的幻灭和通奸的泥淖”。通常，人们结婚后，遇到的并非预想中无云的幸福，而是牺牲与苦涩。因此，“幻灭”一词尚可辩解，而“泥淖”一词绝不能被原谅。\u003c/p\u003e\n\u003ch3 id=\"第三部第一章\"\u003e第三部第一章\u003c/h3\u003e\n\u003cp\u003e莱昂和爱玛约在大教堂见面。他们参观了，或者根本没参观。他们走了出来。\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一个野孩子在广场玩耍。\u003c/p\u003e\n\u003cp\u003e“去给我找一辆马车来！”\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小孩子像皮球一样去了四风街；于是他们面对面，单独在一起待了几分钟，全有一点窘。\u003c/p\u003e\n\u003cp\u003e“啊！赖昂……真的……我不知道……我该不该……”\u003c/p\u003e\n\u003cp\u003e先是娇声娇气，故作媚态，接着就又摆出一副庄重的神气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不合适，您知道吗？”\u003c/p\u003e\n\u003cp\u003e文书反驳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有什么不合适？巴黎就这样做！”\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句话仿佛无可驳辩的论据，说服了她。\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诸位法官，我们现在知道，“失足”并没有发生在马车里。出于一种令人尊敬的顾虑，《巴黎杂志》的编辑删除了马车内失足的段落。但是，虽然《杂志》拉下了马车的窗帘，它却让我们进入了幽会的房间。\u003c/p\u003e\n\u003cp\u003e爱玛想离开，因为她答应过当晚回去。“再说，查理在等她回来；她心里已经起了那种惟命是从的胆怯感：对于许多妇女，犯了奸淫，这种感觉就是惩罚，也就是所付的代价。”\u003c/p\u003e\n\u003ch3 id=\"第三部第五章\"\u003e第三部第五章\u003c/h3\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赖昂在人行道上继续行走。她一直跟到旅馆；他走上楼，开开门，进去……热烈地吻抱！\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吻过以后，话像激流一样，滔滔不绝。他们互相倾诉一星期来的愁闷、忧虑和盼信的焦灼；但是如今，统统烟消云散了，他们面对面望着，开心地笑着，恩恩爱爱地叫着。\u003c/p\u003e\n\u003cp\u003e床是一张船形桃花心木大床。天花板挂着素红缎幔帐，低低下垂，兜着敞口床头；——世上没有比这再美的了：红颜色衬着她的棕色头发、她的白色皮肤，同时她羞答答的，缩拢两条光胳膊，脸藏在手心。\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房间暖和，地毯没有声息，陈设轻狎，光线柔和，似乎一切专为颠鸾倒凤而设。\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这就是在那间房里发生的事。这里还有一段非常重要的——作为“淫逸绘画”的描写！\u003c/p\u003e\n\u003cul\u003e\n\u003cli\u003e[[艾玛的礼物#第三部第五章，卧室里的拖鞋|他们多爱这间亲密的卧室……一位真正的情妇！]]\u003c/li\u003e\n\u003c/ul\u003e\n\u003cp\u003e诸位法官，从指控的角度来看，这段描述可谓“尽善尽美”了吧？这里还有另一段，或者说是同一场景的延续：“她有温存的语言和销魂的吻。这种妖媚，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实际上出神入化，到了无迹可寻的地步，奇怪，她从什么地方学来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哦！我完全理解了，诸位，这个丈夫在回来想亲吻她时令她感到的厌恶；我极度理解，当这种幽会发生后，她在黑夜中感觉到“那个躺在身边睡觉的男人贴着她的肉体”时，是何等的恐惧。\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还没完，在第 73 页，还有最后一幅画是我不能遗漏的；她已经达到了“肉欲沉溺的困顿”。\u003c/p\u003e\n\u003ch3 id=\"第三部第六章\"\u003e第三部第六章\u003c/h3\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她总在期许下次幽会无限幸福，事后却承认毫无惊人之处。爱玛觉得扫兴，可是一种新的希望又很快起而代之，回到他的身旁，分外炽热，分外情急。她脱衣服，说脱就脱，揪开束腰的细带，细带兜着她的屁股，窸窸窣窣，像一条蛇，溜来溜去。她光着脚，踮起脚尖，走到门边，再看一回关好了没有；一看关好了，她一下子把衣服脱得一丝不挂，然后，——脸色苍白，不言不语，神情严肃，贴住他的胸脯，浑身打颤，久久不已。\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诸位法官，我在此指出两点：就才华而言，这是一幅精彩的绘画；但从道德角度看，这是一幅可恶的绘画。是的，福楼拜先生懂得用艺术的所有手段来美化他的描写，却唯独没有艺术的节制。在他那里，没有薄纱，没有遮掩，那是赤裸裸的本能，是原始的粗野！\u003c/p\u003e\n\u003cp\u003e再引用一段第 78 页的内容：\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他们太相熟了，颠鸾倒凤，并不又惊又喜，欢好百倍。她腻味他正如他厌倦她。爱玛又在通奸中发现婚姻的平淡无奇了。\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婚姻的平淡无奇，通奸的诗意！一会儿是婚姻的泥淖，一会儿是婚姻的平淡无奇，但永远是通奸的诗意。诸位，这就是福楼拜先生喜爱描绘的情境，不幸的是，他画得实在太好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已详述了三个场景：首先是与罗多夫的那场戏，诸位从中看到的是森林中的失足、对私通的礼赞，以及这个女人在诗意渲染下愈发夺目的美貌。随后我谈到了宗教情感的转向，诸位从中看到的是祈祷辞竟借用了情话的辞藻。接着我谈到了第二次堕落，向诸位展现了她与莱昂之间发生的种种情状。我曾向诸位展示过那场马车戏——尽管已被删减——但我展示了卧室与床榻的画面。既然诸位想必已有了定见，那么现在，让我们进入最后一幕，即偿罪受惩的那一幕。\u003c/p\u003e\n\u003ch2 id=\"包法利夫人之死\"\u003e包法利夫人之死\u003c/h2\u003e\n\u003cp\u003e据了解，《巴黎杂志》对该作进行了多处删减。福楼拜先生对此表达了如下抗议：\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出于一些我不予置评的考量，《巴黎杂志》被迫在 12 月 1 日的期刊中进行了删节。由于在该期（即 12 月 15 日一期）中，该报社的顾虑再次出现，他们认为应当再次删去若干段落。因此，我在此声明，对以下文字不承担任何责任；请读者仅将其视为一些残缺的片段，而非一个完整的整体。”\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那我们就略过片段，直接看死亡吧。她服毒了。为什么服毒？“啊！死真算不了一回事！我睡过去，就全完了！[第三部第八章]”接着，没有一丝悔恨，没有一句认罪坦白，没有一滴为这场自杀和昨天的通奸而流下的忏悔之泪，她要去接受临终圣事了。既然她方才还认为自己将归于虚无，那为何还要领受圣事？既然她对自己的不信之罪、对自杀、对通奸没有流下一滴抹大拉式的眼泪，也没有一声叹息，那又是为了什么？\u003c/p\u003e\n\u003cp\u003e接下来的场景是临终受膏礼。那是对所有人来说都神圣不可侵犯的词句。我们正是用这些话语让我们的祖先、父辈和挚爱之人安息，将来人们也以此让我们安息。当人们想要复述这些话时，必须准确；至少，绝不能在这些话语后面跟着一段关于过去生活的感官幻想。\u003c/p\u003e\n\u003cp\u003e诸位知道，神父在额头、耳朵、嘴巴、双脚上进行受膏礼，诵读着礼仪经文：\u003cem\u003eQuidquid per pedes, per aures, per pectus…\u003c/em\u003e（凡双脚、双耳、胸口所犯之罪……），后面总是跟着 \u003cem\u003emisericordia\u003c/em\u003e（仁慈）……一边是罪，一边是仁慈。这些神圣的辞令必须被准确复述；如果你不能准确复述，至少不要加入任何淫逸的内容。\u003c/p\u003e\n\u003ch3 id=\"第三部第八章\"\u003e第三部第八章\u003c/h3\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她慢悠悠转过脸来，一眼望见教士身上的紫飘带，忽然有了笑容，不用说，她在无牵无挂之中，又体会到了早年的神秘感受，看到了正在开始的天国形象。\u003c/p\u003e\n\u003cp\u003e教士站起来取十字架；她好像渴了一样，伸长颈项，嘴唇贴牢基督的身体，使出就要断气的全部气力，亲着她从来没有亲过的最大的爱情的吻。接着他就诵“愿主慈悲”和“降恩”，右手拇指蘸蘸油，开始涂抹：先是眼睛，曾经贪恋人世种种浮华；其次是鼻孔，喜好温和的微风与动情的香味；再次是嘴，曾经张开了说谎，由于骄傲而呻吟，在淫欲之中喊叫；再次是手，爱接触润滑的东西；最后是脚底，从前为了满足欲望，跑起来那样快，如今行走不动了。\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现在，神父正低声诵读临终祷词，每一句中都包含着这样的话：“基督徒的灵魂啊，启程去吧……”这些话语是在临终者最后一丝气息呼出双唇时低声耳语的。神父诵读着，如此等等。\u003c/p\u003e\n\u003cp\u003e“喘吼越来越急，教士的祷告也越来越快，和包法利的哽咽打成一片，有时候又像全不响了，只有拉丁字母喑喑哑哑，咿咿唔唔，好像哀祷的钟声一样。”\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作者认为在这些言语中加入交替、使之产生某种回响是恰当的。他安排一个瞎子走在人行道上，吟唱着一首世俗的小调，其歌词仿佛是对临终祷词的一种回应。\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人行道上忽然传来笨重的木头套鞋和手杖戳戳点点的响声。一个声音起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开始歌唱：\u003c/p\u003e\n\u003cp\u003e火红的太阳暖烘烘，\n小姑娘正做爱情的梦。\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一天忽然起大风，\n她的短裙哟失了踪。\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正是在这一刻，包法利夫人死去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于是，画面就是这样：一边是神父在诵读临终祷词；另一边是那个手摇风琴艺人（此处原文误指，实为盲人），他激起了临终者“一种疯狂的、绝望的狞笑，她相信自己看见乞丐的丑脸，站在永恒的黑暗里面吓唬她……一阵痉挛，她又倒在床褥上。大家走到跟前。她已经咽气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紧接着，当尸体变冷，这本该是超越一切、必须予以敬畏的对象——灵魂已离去的躯壳。当丈夫跪在那里为妻子哭泣，当他为她盖上殓布时，任何其他人都会停笔，而这正是福楼拜先生落下最后一笔的时刻：\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尸布先在胸脯和膝盖之间凹下去，再在脚趾尖头鼓了起来……” [第三部第九章]\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就是死亡的场景。我将其缩减了，某种程度上进行了归纳。请诸位评判，请诸位明鉴，这究竟是神圣与世俗的杂糅，还是神圣与肉欲的交织？\u003c/p\u003e\n\u003chr\u003e\n\u003cp\u003e我讲述了这部小说，随后对其进行了指控。请允许我直言，福楼拜先生所钻研的、那种他不计艺术后果却动用一切艺术手段来实现的风格，正是描写式流派，即现实主义绘画。看他走到了何种地步。最近我手头正好有一期《艺术家》杂志；我无意控告该杂志，而是想了解福楼拜先生的风格。请允许我引用几行文字，这与目前针对福楼拜先生的诉讼无关。从中我看到了福楼拜先生在绘画上的卓越造诣；他热衷于描绘诱惑，尤其是那些包法利夫人失足其中的诱惑。我在 1 月份的《艺术家》杂志上找到了这种风格的典范，署名居斯塔夫·福楼拜，关于《圣安东尼的诱惑》。天哪！这个主题大有可谈，但我认为不可能给画面注入更多的生命力，给描写注入更多的神采了。阿波罗尼奥斯（Apollonius）对圣安东尼说：“是科学吗？是荣耀吗？你想在湿润的茉莉花上清爽你的双眼吗？你想让你的身体像没入波浪一般，沉入那些昏厥女人的温柔肉体中吗？”\u003c/p\u003e\n\u003cp\u003e瞧！这是同样的色彩，同样的笔力，同样的辞藻生动！\u003c/p\u003e\n\u003cp\u003e现在必须总结了。我分析了这本书，讲述了内容，未曾遗漏一页。随后我进行了指控，这是我任务的第二部分：我界定了几个形象，展示了居家时的、面对丈夫的、以及面对那些她本不该诱惑的人时的包法利夫人，我让诸位切身触碰到了这幅画像中那些淫逸的色彩！随后，我分析了几个重大场景：与罗多夫的失足、宗教式的转变、与莱昂的恋情、死亡的场景，在所有这些场景中，我都发现了亵渎公共道德和宗教的双重罪行。\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只需抓住两类场景（便足以坐实罪名）：关于侮辱公共道德，难道诸位在与罗多夫的堕落中看不见吗？难道在对通奸的歌颂中看不见吗？难道在与莱昂发生的一切中看不见吗？至于侮辱宗教道德，我从关于忏悔的描写（10 月 1 日第 1 期第 30 页）、宗教转变（11 月 15 日第 854 和 550 页〔原文转录如此，疑 550 为 855 之误〕）以及最后的死亡场景中都能找到证据。\u003c/p\u003e\n\u003chr\u003e\n\u003cul\u003e\n\u003cli\u003e[[包法利夫人受诉讼#被告二：荒谬绝伦媒体人|各位先生……你们必须对他保留你们的严厉！]]\u003c/li\u003e\n\u003c/ul\u003e\n\u003cp\u003e我的任务完成了，现在必须等待或预判辩方的反对意见。对方可能会抛出一个普遍的辩词：毕竟，这部小说的底层逻辑是道德的，因为通奸受到了惩罚。\u003c/p\u003e\n\u003cp\u003e对此，我有两点回答：即便假设这部作品意图道德，一个道德的结论也不能赦免其中可能存在的肉欲细节。而且我要说：这部作品从根本上说是不道德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诸位法官，肉欲的细节不能被道德的结局所掩盖，否则人们就可以描绘任何想象得到的狂欢，描述一个妓女所有的污秽，只要让她死在医院的破草席上就行了。难道这样就可以被允许去研究和展示她所有的淫荡姿态吗？这违背了常识。这将使毒药触手可及，而解药（即便有的话）却仅为极少数人所得。谁在读福楼拜先生的小说？是那些研究政治或社会经济的人吗？不！《包法利夫人》那些轻浮的篇章落到了更轻浮的人手中，落到了年轻姑娘手中，有时是已婚妇女手中。当想象力被诱惑，当这种诱惑渗入内心，当内心向感官低语，诸位认为一个冷冰冰的道理能对抗这种感官和情感的诱惑吗？而且，人不能过分标榜自己的意志和美德，人既带有低下的本能，也带有崇高的思想，对所有人来说，美德往往只是某种痛苦努力的结果。淫逸的绘画通常比冷静的理性更有影响力。这就是我对那种理论的回应。\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我还有第二个回答：我主张，从哲学角度来看，《包法利夫人》这部小说绝非一部道德之作。毫无疑问，包法利夫人最后是服毒自尽的；她确实受了很多苦，这不假；但她在自己选定的时日死去，她的死并非因为她犯了通奸罪，而是因为她一心求死。她死时依然保有青春与美貌的光彩；她在先后拥有两个情人后死去，留下一个深爱她、崇拜她的丈夫——这个丈夫日后会发现罗多夫的画像，会发现她与莱昂的信件，会读到一个两度通奸的女人的书信，而在这一切之后，他甚至会在她入土之后更加爱她。\u003c/p\u003e\n\u003cp\u003e书中谁能谴责这个女人吗？没有。这就是结论。书中没有任何一个角色能够谴责她。如果诸位能在书中找到一个贤明的人物，如果诸位能找到一条足以让通奸行为受到道德谴责的原则，那便是我错了。因此，如果整部书中没有一个角色能让她低头认罪，如果没有一个观点、没有一行文字能让通奸行为蒙羞，那么我就是对的——这部小说是不道德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难道能以维护婚姻荣誉的名义谴责它吗？但婚姻荣誉是由一个痴憨的丈夫代表的，他在妻子死后遇见罗多夫，竟然还在情夫的脸上寻找他所爱妻子的痕迹（12 月 15 日刊，第 289 页）。我问诸位，当书中没有一处不是丈夫向通奸行为低头时，诸位如何能以婚姻荣誉的名义给这个女人打上烙印？\u003c/p\u003e\n\u003cp\u003e难道能以公众舆论的名义吗？但公众舆论被人格化为一个荒唐的角色——药剂师郝麦，周围尽是一群被这个女人支配的可笑角色。\u003c/p\u003e\n\u003cp\u003e诸位要以宗教情感的名义谴责她吗？但这种情感被作者人格化为布尼西安神父，这个神父和药剂师一样荒唐，他只相信肉体的痛苦，从不相信精神的痛苦，几乎是个唯物主义者。\u003c/p\u003e\n\u003cp\u003e诸位要以作者的良知来谴责吗？我不知道作者的良知在想什么；但在第十章（单行本第九章），那是作品中唯一的哲学章节（12 月 15 日刊），我读到了这样一句话：\u003c/p\u003e\n\u003cp\u003e“说死就死，快得什么似的，不说相信，单是领会，活着的人就很难一下子做到，所以看见人死，起初总是目瞪口呆。” [第三部第九章]\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并非不信之心的哀号，但至少是一种怀疑主义的呐喊。毫无疑问，理解并相信死后的虚无是困难的，但究竟为何死亡降临时会显现出这种惊愕？为何？因为这降临之事（死亡）是一个奥秘，因为它难以被理解，难以被评判，而人们必须对其屈服认命。\u003c/p\u003e\n\u003cp\u003e而我要说，如果死亡真的只是虚无的降临；如果那个痴憨的丈夫在得知妻子的通奸行径后，爱意反而与日俱增；如果公众舆论是由一群滑稽之徒所代表；如果宗教情感是由一个荒唐的教士所体现——那么，唯独只有一个人是正确的，她是主宰，她是统治者：那就是爱玛·包法利。在这场较量中，梅萨利娜（Messaline）战胜了尤维纳利斯（Juvénal）。\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就是这本书的哲学结论。得出这一结论的不是作者，而是一个深思熟虑、洞察事物本质的人，是一个在书中苦苦寻觅能够压制这个女人的正面角色的人。书中没有这样的人。唯一占据统治地位的角色，就是包法利夫人。因此，我们必须去书本之外寻找，去寻找那作为现代文明基石的基督教道德。在这一道德准则下，一切都能得到解释和澄明。\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以此道德之名，通奸应当被打上耻辱的烙印，应当受到谴责。这并非因为它是一件让人陷入幻灭与悔恨的轻率之举，而是因为它是一桩针对家庭的罪行。诸位指责并谴责自杀，并非因为它是一种疯狂——疯子是不必负责的；并非因为它是一种懦弱——自杀有时甚至需要某种体魄上的勇气；而是因为它是对正在熄灭的现世生命职责的背弃，是对即将开启的彼岸生命之不信的呐喊。\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种道德也斥责现实主义文学，并非因为它描写了激情——仇恨、复仇、爱；世界正是靠这些运转的，艺术也应当描写它们。然而，当它描写激情时毫无约束、毫无分寸，便遭到了斥责：失去规则的艺术便不再是艺术，它就像一个褪去所有衣衫的女人。将公序良俗作为艺术唯一的规则，并不是要奴役艺术，而是要赋予其尊严。只有在规则中，事物才能得以壮大。\u003c/p\u003e\n\u003cp\u003e诸位法官，这就是我们所奉行的原则，这就是我们凭良知所捍卫的信条。\u003c/p\u003e\n","summary":"\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note]\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是 1857 年《包法利夫人》诉讼中，帝国代理检察官欧内斯特·皮纳尔针对福楼拜提出的公诉词。案件围绕小说是否亵渎公共道德、宗教道德，你可以叫它福楼拜伤风败俗案，或者有伤风化案。\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今年以来，机器翻译已蔚为壮观，距庭审 170 周年还差一年之际，我将用机器翻译消化当时的庭审记录。本文由 Gemini 3.8 Flash (high) 、Deepseek V4 Flash (xhigh) 联合翻译及互相修正，仅供参考。\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qui-%C3%A9tait-flaubert/dossiers-documentaires/une-carri%C3%A8re-d%C3%A9crivain/flaubert-face-%C3%A0-la-justice-et-%C3%A0-la-censure/le-proces-bovary/proc%C3%A8s-de-madame-bovary/le-minist%C3%A8re-public-contre-m-gustave-flaubert/\" class=\"sg-ext\"\u003e原文\u003c/a\u003e 由鲁昂大学整理，译文引用健吾先生，本人仅作编辑处理，小标题、方括号为本人所加。\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date_published":"2026-01-29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26-09-03T00:00:00+08:00","tags":["福楼拜","考"],"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26/01/sai-na-er-de-bian-hu-ci/","url":"https://ouatis.com/2026/01/sai-na-er-de-bian-hu-ci/","title":"塞纳尔的辩护词","content_html":"\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note]\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是 1857 年《包法利夫人》诉讼中，辩护律师朱尔·塞纳尔为福楼拜所作的辩护词。它回应了伤风败俗（学名叫亵渎公共道德与宗教）等指控。\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今年以来，机器翻译已蔚为壮观，距庭审 170 周年还差一年之际，我将用机器翻译消化当时的庭审记录。本文由 Gemini 3.8 Flash (high) 、Deepseek V4 Flash (xhigh) 联合翻译及互相修正，仅供参考。\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qui-%C3%A9tait-flaubert/dossiers-documentaires/une-carri%C3%A8re-d%C3%A9crivain/flaubert-face-%C3%A0-la-justice-et-%C3%A0-la-censure/le-proces-bovary/proc%C3%A8s-de-madame-bovary/plaidoirie-du-d%C3%A9fenseur/\" class=\"sg-ext\"\u003e原文\u003c/a\u003e 由鲁昂大学整理，译文引用健吾先生，本人仅作编辑处理，小标题、方括号为本人所加。\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诸位法官，居斯塔夫·福楼拜先生在诸位面前被指控写了一本坏书，指控他在这本书中亵渎了公共道德与宗教。福楼拜先生就在我身边，他向诸位严正声明，他写下的是一本正直之书；他向诸位声明，他书中的思想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都是符合道德与宗教精神的。如果这种思想不被歪曲（方才我们已经见识到，卓越的才华在歪曲思想时有多大的本领），那么它在诸位眼中——正如在那些已读过此书的读者眼中一样，且片刻之后它就会恢复原貌——将是一种极其高尚的道德与宗教思想，可以概括为这样一句话：借对恶行的恐惧，来激发行善之心。\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在此向诸位转达居斯塔夫·福楼拜先生的声明，并敢于将其与公诉人的控诉书进行对比，因为这一声明意义重大。它的分量不仅来自于做出声明的人，也来自于我即将向诸位揭示的，在创作此书过程中所秉持的种种情形。\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一声明的分量首先源于其人格。请允许我直言，居斯塔夫·福楼拜先生对我而言并非陌生人，他不需要引荐，也不需要向我提供任何关于他品行的证明，更不用说关于他人格尊严的证明了。在读完这本书后，在深感这番阅读激发了我内心所有正直与深沉的宗教情操之后，我怀着良知的使命感来到了这座法庭。但在履行良知使命的同时，我也在履行友谊的使命。我记得，且永远不会忘记，他的父亲曾是我的老友。他的父亲——能与他长期保持友谊是我长久的荣幸，直到他离世之日——他那赫赫有名的父亲，曾担任鲁昂主宫医院（Hôtel-Dieu de Rouen）的首席外科医生长达三十多年。他曾是迪皮特朗（Dupuytren）的解剖助理；他在向科学界传授杰出学识的同时，也造就了许多泰斗级人物，我只想提其中一位：克洛凯（Cloquet）。他不仅自己在科学界留下了美名，更因对人类做出的巨大贡献而留下了令人铭记的功勋。在回忆这段交情时，我要告诉诸位，这位因涉嫌亵渎道德与宗教而被移交轻罪法庭审理的儿子，正是我孩子们的儿时同伴，正如我曾是他父亲的挚友一样。我了解他的思想，了解他的初衷，在这里，律师有权以个人名誉为其当事人担保。\u003c/p\u003e\n\u003cp\u003e诸位，显赫的声名与崇高的回忆自成一种责任。福楼拜先生的孩子们没有辜负他。他们兄妹三人，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二十一岁时不幸去世）。长子被认为足以继承父业，多年来他一直在履行其父曾担负了三十年的使命。而次子就在这里，就在被告席上。他们的父亲在留下巨额遗产和显赫名声的同时，也留下了对他们成为正直、博学且有用之才的重托。我当事人的兄长投身于每日治病救人的事业，而这位则将生命奉献给了学术与文学。此刻正在接受诸位审裁的作品，是他的处女作。诸位，这本据帝国检察官所言“挑动情欲”的处女作，实际上是多年研究与沉思的结晶。居斯塔夫·福楼拜先生性格严肃庄重，天性倾向于沉重、忧郁的事物。公诉人仅凭东撕西扯截取的十五二十行文字，就试图将其描绘成一个沉溺于淫逸画面的人，这绝非其人。不，我重复一遍，他的天性中包含了世间最庄重、最严肃、同时也最忧郁的一切。他的书，只要恢复被公诉人截断的语境，只要将引用的几行字与其前后文并置，很快就会在诸位面前恢复其真实的色彩，同时揭示作者的意图。届时，刚才诸位听到的那些过于巧妙的言辞，在诸位记忆中留下的，只会惊叹于一份卓越的才华竟能如此歪曲事实。\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告诉过诸位，居斯塔夫·福楼拜先生是一个严肃庄重的人。他的研究与其精神特质相符，既严谨又广泛。他不仅涉猎了文学的所有分支，还钻研了法律。福楼拜先生并不满足于观察他所生活的环境提供给他的素材，他去探求了其他的环境。 \u003cem\u003eQui mores multorum vidit et urbes\u003c/em\u003e [见识过许多人的风俗与城邑]。 在他父亲去世并完成中学学业后，他访问了意大利；从 1848 年到 1852 年，他走过了东方、埃及、巴勒斯坦和小亚细亚。无疑，一个带着卓越才智游历这些地方的人，能够带回某种高尚、诗意的情怀，以及那些刚才公诉人为了罗织罪名而刻意强调的色彩与文风魅力。这种文风魅力和文学素养将在此次辩论中屹立不倒，并大放异彩，但它们决不能成为定罪的把柄。\u003c/p\u003e\n\u003cp\u003e1852 年归国后，居斯塔夫·福楼拜先生便开始写作，试图在一个宏大的框架内呈现其专注严谨的研究成果，呈现他在旅途中的所见所闻。\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选择了什么样的框架？选了什么样的题材？又是如何处理的？我的当事人不属于刚才控诉书中提到的任何流派。天哪！如果说他属于“现实主义”流派，那是因为他执着于事物的真实性。如果说他属于“心理分析”流派，那是因为驱使他的并非事物的物质性，而是人类的情感，是激情在他所设定的环境中的演变。他或许最不属于“浪漫主义”流派，因为如果浪漫主义在他的书中出现，如同现实主义出现一样，那也仅仅是通过几处讽刺性的表达，而公诉人却把这些讽刺当了真。福楼拜先生最想要的，是从现实生活中选取一个研究课题，是在中产阶级中创造并构建真实的典型，从而达到一个有益的结果。是的，我的当事人在其投入的研究中最关心的，恰恰是这个有益的目标——通过展现当代社会中三四个生活在现实环境中的人物，向读者呈现一幅世间最常见的真实图景。\u003c/p\u003e\n\u003cp\u003e公诉人在总结对《包法利夫人》的看法时说：这本书的副标题应该是“外省女子的通奸史”。我对此表示强烈的抗议。单凭这个标题（如果我没从你们的控诉书中自始至终感受到那种偏见的话），就能证明你们一直被某种先入为主的观念所左右。不！这本书的副标题不是《一个外省女人的通奸史》；如果非要加一个副标题，它应该是：论外省往往给予的不当教育的历史；论这种教育可能导致的种种险境的历史；论堕落、欺诈与自杀的历史——并将它们视为最初过失的必然后果，而这过失本身，往往又是由年轻女性最初遭受的委屈所引发；论教育的历史，论一段悲惨生活的历史，而教育往往就是其序幕。这才是福楼拜先生想要描绘的，而非外省女子的通奸行为；诸位在翻阅涉案作品时很快就会明白这一点。\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最后，公诉人在此书中主要看到了“淫逸的色彩”。如果我能统计出公诉人剪裁出的行数，并将其与他撇开不谈的其他行数对比，两者的比例将是 1 比 500。诸位将会看到，这 500 分之 1 的比例绝非淫逸色彩，它在任何地方都不成气候；它唯有在断章取义和刻意解读之下才能存在。\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么，居斯塔夫·福楼拜先生究竟想要描绘什么？首先，他描绘了一个女人所受的教育与其出生的阶层不相匹配——必须承认，这种情况在我国屡见不鲜；其次，他展现了这种教育在女性头脑中造成的各种互不相容的矛盾元素；接着，当婚姻来临时，由于婚姻并非根据受教育程度、而是根据女性的出身阶层来安排的，作者便借此解释了在这种处境下必然发生的所有事实。\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还展示了什么？他展示了一个女人如何因这种错位的婚姻而走向堕落，并从堕落一步步走向毁灭与不幸的深渊。稍后，当我通过朗读不同片段让诸位了解整本书的全貌时，我将请求法庭允许我这样界定问题：这本书如果落入一位年轻女性手中，其效果是诱导她追求轻浮的欢愉、走向通奸，还是相反，让她从踏出第一步起就看到危险，并因恐惧而战栗？ 问题一旦这样提出，诸位的良知自会给出答案。\u003c/p\u003e\n\u003cp\u003e目前我只想说明：福楼拜先生想要描绘的是这样一类女性：她不安于现状，不肯在既定的阶层、处境和出身中安身立命；她不去经营属于自己的生活，反而沉溺于因受了过高教育而产生的无数虚妄渴望；她不履行职责，不去当那个与她共度余生的乡下医生的贤内助，不在家庭与结合中寻找幸福，反而沉溺于无休止的幻想。随后，当她在路上遇到一个与她调情的年轻人，她也玩起了同样的游戏（天哪！他们两个都毫无经验），她逐渐陷入兴奋，当她求助于早年的宗教信仰却发现力量不足时，她感到惊恐——稍后我们会看到为什么她无法从中获得力量。然而，由于那个年轻人的无知和她自身的无知，她躲过了第一次危险。但很快，她遇到了一个在这个世界上随处可见、甚至多得过分的男人，他占有了这个已经误入歧途的可怜女人，并将其拖入深渊。这才是至关重要的，是必须看清的，也是这本书本身的真谛。\u003c/p\u003e\n\u003cp\u003e公诉人感到愤慨——我认为从良知和人性的角度来看，这种愤慨是错误的——因为在第一场戏中，包法利夫人因冲破了牢笼而感到一种快乐和喜悦，她回到家时心想：“我有情人了！”您认为这不正是人类心灵的第一声呐喊吗？事实就摆在你们和我面前。但您应该看得远一点，您会看到，虽然堕落的第一瞬间让这个女人产生了一种狂喜和迷乱，但在仅仅几行字之后，幻灭便接踵而至。用作者的话说，在她自己眼中，她似乎变得卑贱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是的，幻灭、痛苦和悔恨在瞬间袭来。她寄予厚望、委身相许的那个男人，仅仅是把她当作一时的玩物；悔恨吞噬着她，撕裂着她。令公诉人感到冒犯的，是听到作者称之为“通奸的幻灭”；在您看来，一个作家笔下的女人如果无法理解婚姻，觉得与丈夫接触是种玷辱，而去他处寻找理想，那么您可能更希望用“泥淖”这个词而非“幻灭”。这个词让您反感；您希望用“通奸的泥淖”来代替“幻灭”。法庭将对此做出评判。\u003c/p\u003e\n\u003cp\u003e至于我，如果让我来塑造同一个角色，我会对她说：可怜的女人！如果你觉得丈夫的吻是单调乏味的，如果你在其中只发现了——这是起诉方所指责的字眼——婚姻的平庸，如果你觉得这段缺乏爱情的结合是一种玷辱，那么请当心，你的梦想只是错觉，总有一天你会残酷地清醒过来。诸位，那些大声疾呼、用“泥淖”来表达我们所谓的“幻灭”的人，他们说的是真话，但那是一个模糊的词，无法启迪理智。我更喜欢那个不声张、不提“泥淖”二字，却能警示女性防范欺骗与幻灭的人。他告诉女性：你以为找到了爱情，其实只找到了放荡；你以为找到了幸福，其实只找到了苦涩。 一个平稳操持生计、亲吻你、戴着棉睡帽和你一起喝汤的丈夫，或许是一个让你反感的乏味丈夫；你渴望一个爱你、崇拜你的男人，可怜的孩子！那个男人只是个放浪子，他占有你片刻只是为了玩弄你。第一、第二次也许还有幻觉；你欢天喜地回到家，唱着通奸的颂歌：“我有情人了！”；但到第三次，你甚至还没见到他，幻灭就已降临。你梦想中的那个男人将失去所有光环；你会在这段恋情中发现婚姻同样的平庸；而且你还找回了蔑视、冷遇、厌恶和刻骨铭心的悔恨。\u003c/p\u003e\n\u003cp\u003e诸位，这就是福楼拜先生所说的，这就是他所描绘的，这就是贯穿他全书每一行的思想。这正是他的作品与所有同类作品的区别所在。在他的笔下，社会的顽疾出现在每一页，通奸总是伴随着厌恶与羞愧。他从日常生活的关系中提取了能给年轻女性最震撼的教训。噢！天哪，有些年轻女性无法从正直高尚的原则或严厉的宗教中获得履行母职的力量，尤其无法获得那种告诉我们要安于现状的随遇而安的处世哲学，而是将梦想寄托于外界。即使是那些最正直、最纯洁的年轻女性，在枯燥的家务中偶尔也会被周围的事物所困扰，我敢保证，像这样的一本书，定能让不止一个人陷入沉思。这就是福楼拜先生所做的贡献。\u003c/p\u003e\n\u003cp\u003e请注意一点：福楼拜先生不是那种先描绘一场迷人的通奸，然后再安排一个“机械降神”（\u003cem\u003edeus ex machina\u003c/em\u003e）的人。不，公诉人从您读到的那一页跳到最后一页跳得太快了。在他笔下，通奸只是一连串的折磨、遗憾和悔恨；最后，迎来了一个终极的、恐怖的偿罪结局。这种以死偿罪的严酷惩罚甚至有些过分。如果说福楼拜先生有什么过错，那也是因为用力过猛——稍后我会告诉诸位这个评价是谁说的。惩罚并未迟到；正因如此，这本书才具有极高的道德价值和实用意义。它没有许诺给年轻女性几年的美好光景，让她们觉得“死而无憾”；不！从第二天起，苦涩和幻灭就降临了。道德的结局其实写在书的每一行文字里。\u003c/p\u003e\n\u003cp\u003e帝国代理检察官也承认，这本书展现了强大的观察力。在此我请诸位留意，如果指控缺乏事实基础，它就必须撤销。这本书在细节描写上展现了惊人的观察力。此前《艺术家》杂志上一篇署名福楼拜的文章也成了指控的借口。请帝国代理检察官首先注意到该文章与本案指控无关；其次请注意到，只要检察官愿意完整阅读而非断章取义，我们认为该文章在法庭眼中是非常清白且道德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先生的书最打动人心的地方，被一些评论家称为“如达盖尔摄影术般的忠实”，它还原了万物的原型，还原了思想与人类心灵的内在本质——而这种还原在风格的魔力下变得更加震撼。请注意，如果他仅将这种忠实用于描写堕落的场景，诸位大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作者沉溺于用他特有的笔力去描绘堕落。但在他的书中，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他毫无保留地记录了爱玛生活的点点滴滴：她在父亲家的童年，她在修道院受的教育，他没有漏掉任何细节。\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那些像我一样从头读到尾的人会说——这是一件值得关注且诸位会感激他的事，这不仅该让他获得无罪开释，甚至本该让他免受任何起诉——那就是：每当写到那些艰难的部分，尤其是堕落的部分时，他并不像公诉人熟知但在此刻遗忘的某些古典作家那样。 我带来了一些古典作品的片段，不是为了读给诸位听，而是请诸位在合议室翻阅（稍后我会引用几行）。福楼拜先生并不像我们的文学巨匠那样，在遇到男女情欲结合的场面时巨细无遗地描写，他往往仅用一个词带过。在那一刻，他所有的描写功力都消失了，因为他的思想是纯洁的。他意识到，尽管他可以用迷人的风格去尽情发挥，但有些事情是不该触碰、不该描写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公诉人仍觉得他写得太多了。当我在那些伟大的哲学著作中展示出某些人如何沉溺于此类描写，并将其与福楼拜先生——这位拥有极高描写天赋却在此时克制自律的人——进行对比时，我有权要求指控方做出合理的解释。\u003c/p\u003e\n\u003cp\u003e然而，诸位，正如他乐于向我们描写爱玛儿时玩耍的摇篮，描写那里的枝叶、刚绽放的粉色或白色的小花以及芬芳的小径；那么，当她走出摇篮，走向其他道路，走向那些布满污泥、会弄脏双脚甚至溅满全身的道路时，难道他就不该据实以告吗？如果那样，就相当于完全抹杀了这本书，甚至抹杀了它作为道德教化的价值。因为如果过错不能被展示，如果它不能被指出，如果在一幅旨在展示危险、失足与偿罪惩戒的现实生活图景中，阻碍作者描绘这一切，那显然是剥夺了这本书的结论。\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本书对我的当事人而言，并非几个小时的消遣，它代表了两三年不间断的研究。现在我要告诉诸位更重要的一点：居斯塔夫·福楼拜先生在经过多年的劳作、研究、旅行和博览群书后（天哪，诸位一会儿就能看到他的思想源头，那是会令他自证清白的神奇源头），诸位会发现，这位被指责“色彩淫逸”的作家，其实深受博须埃（Bossuet）和马西永（Massillon）这两位宗教布道大师的熏陶。稍后我们会发现，他在研究这些大师时，并非为了剽窃，而是试图在描写中重现他们所使用的思想和色彩。\u003c/p\u003e\n\u003cp\u003e当这样一份倾注了热忱、有着明确目标的作品完成后，诸位是否认为他会凭着一股自信，不顾一切地将其投入市场？如果他在世上籍籍无名，如果他的姓氏仅属于他个人，他或许会这么做；但我重复一遍，“显赫的声名意味着责任”：他姓福楼拜，他是老福楼拜先生的次子，他想在文学界闯出一条路，同时深切地尊重道德与宗教——这不是因为畏惧检方，他根本没想过这一层——而是出于个人的尊严。如果这本刊物在他信任的某些人眼中不够体面，他是绝不会署上自己的名字发表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交付印刷之前，福楼拜先生曾向几位文学界地位崇高的朋友朗读过全书或片段，我敢肯定，他们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感到被冒犯。甚至没人往那方面想过。大家关注的只是这本书的文学价值。至于道德目标，它是如此显而易见，在每一行中都表达得如此清晰，以至于根本不需要成为一个议题。\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确信了书籍的价值并得到新闻界名流的鼓励后，福楼拜先生才决定将其公诸于世。我重复一遍，所有人都在称赞其文学功底和风格的同时，也认可了那贯穿始终的优秀思想。当起诉来临时，不仅他个人感到震惊和深切的悲痛，请允许我告诉诸位，连我们这些一直关注连载的亲友也无法理解。\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天哪！有些微妙之处或许会逃过我们的法眼，但绝不会逃过那些聪慧、纯洁、贞洁的女性的眼睛。我不便在此提及具体的姓名，但如果我告诉诸位，那些读过此书的母亲们对福楼拜说了什么，对我说了什么；如果我告诉诸位，她们在读完后感到受益匪浅，甚至认为应该向作者致谢；如果我告诉诸位，当她们听说这本书被认为违背公共道德、违背她们终生信奉的宗教信仰时，她们表现出的那种惊讶与痛苦——天哪！如果我需要力量来反击公诉人的攻击，这些评价的汇聚就已经给了我足够的信心。\u003c/p\u003e\n\u003cp\u003e然而，在所有对当代文学的评价中，有一份评价我必须转达给诸位。这份评价不仅源于一位因其高尚伟大的品格而受我们尊敬的人——他即便身处逆境与苦难，每日仍以勇气与之抗争；他因许多不便在此赘述的行为而伟大，更因其文学造诣而伟大（这证明了他的专业权威），尤其是他所有作品中透出的纯洁与贞洁，使他显得尤为崇高。他就是：拉马丁。\u003c/p\u003e\n\u003cp\u003e拉马丁先生此前并不认识我的当事人，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在乡间休养时，拉马丁在每一期《巴黎杂志》上阅读了连载的《包法利夫人》。这部作品给他留下的印象是如此深刻，以至于引发了接下来我要讲述的故事。\u003c/p\u003e\n\u003cp\u003e几天前，拉马丁回到巴黎，第二天便打听居斯塔夫·福楼拜先生的住处。他派人去杂志社询问这位发表了名为《包法利夫人》文章的作者住在哪里。他委派秘书亲自登门向福楼拜先生致意，表达他读完此书后的极大满足感，并表达了想要见一见这位通过如此试笔之作便脱颖而出的文坛新人的愿望。\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的当事人去了拉马丁家。在那里，他不仅遇到了一位鼓励他的长辈，更听到拉马丁对他亲口说道：“您给了我二十年来读过的最好的作品。” 简而言之，那是一连串令我当事人因其谦逊而几乎不敢向我复述的赞美。拉马丁向他证明了自己确实读过每一期连载，并以最优雅的方式向他背诵了其中的整页内容。不过，拉马丁补充道：“虽然我毫无保留地读到了最后一页，但我对结尾部分持批评态度。您让我感到心痛，您简直让我感到痛苦！这种以死偿罪的惩罚与罪行太不成比例了；您创造了一个可怕、骇人的死法！ 诚然，玷污婚床的女人必须预料到惩罚，但这个惩罚太恐怖了，是闻所未闻的酷刑。您走得太远了，刺痛了我的神经；那种运用于描写死亡临终时刻的笔力，留给我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u003c/p\u003e\n\u003cp\u003e当居斯塔夫·福楼拜问他：“但是，拉马丁先生，您能理解我因为写了这样一部作品，就得因‘亵渎公共道德与宗教’而被传唤至轻罪法庭吗？”拉马丁回答道：“我相信我这一生，无论在文学作品还是其他方面，都是最理解何为公共道德与宗教的人。我的孩子，法国不可能有哪座法庭会判你有罪。 竟然有人误解你作品的性质并下令起诉，这已经是极大的遗憾；但为了我们国家和时代的荣誉，绝不可能有法庭判你有罪。”\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就是昨天发生在拉马丁与福楼拜之间的一幕。我有权告诉诸位，这种评价是非常有分量的，值得仔细掂量。\u003c/p\u003e\n\u003cp\u003e既然如此，让我们看看，为什么我的良知告诉我《包法利夫人》是一本好书，是一件善举？请允许我补充一点，我在这些事情上并不宽容，宽容并非我的习惯。我手里有一些文学作品，虽然出自名家之手，但我从不屑于多看一眼。一会儿我会把其中一些我从不愿阅读的段落带入合议室供诸位翻阅。而我想告诉诸位的是，当我读完福楼拜先生的作品后，我坚信，《巴黎杂志》的一次删减才是导致这一切指控的原因。 此外，请允许我将我的评价与刚才提到的那位更高尚、更睿智的人士的评价结合在一起。\u003c/p\u003e\n\u003cp\u003e诸位，我这里有一个文件夹，装满了当代所有最杰出的文学家对这部作品的看法，以及他们在阅读这部既充满道德感又极具现实意义的新作时所感受到的惊叹！\u003c/p\u003e\n\u003cul\u003e\n\u003cli\u003e[[包法利夫人受审查|那么……那么今天你们也确实在为此受过。]]\u003c/li\u003e\n\u003c/ul\u003e\n\u003cp\u003e监管部门的人说：咱们得留神接下来的内容。于是，当下一期杂志出版时，他们开始对每一个音节发动战争。监管部门的人不一定非要读完全文；当他们看到书中写到一个女人脱掉了所有衣服，他们还没读下去就受惊了。诚然，与我们的文学巨匠们不同，福楼拜先生并没费心去描写她裸露的双臂或胸口那洁白如大理石的肤色等等。他没像我们热爱的诗人（指安德烈·谢尼埃）那样写道：\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我看见她丰腴的腰肢如雪石般温润洁净，\n犹如百合、乌木、珊瑚、玫瑰，透着青蓝的脉络。\n正如你从前向我展示的那样，\n唯有赤裸本身是她最美的装点，\n当我们的良宵飞逝，当柔软的枕畔，\n见她在你的亲吻下沉睡又苏醒。\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他没有写过任何类似安德烈·谢尼埃（André Chénier）所写的诗句。他仅仅是说：“她委身于他……她的衣服滑落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委身了！怎么？难道所有的描写都是被禁止的吗？但在控诉时，应当读完全文，而帝国检察官并没有读完。他控诉的段落并没有在他停下的地方结束，后面还有如下的修正与反衬：\u003c/p\u003e\n\u003cul\u003e\n\u003cli\u003e[[包法利夫人受诉讼#^f89a41|然而……仿佛要将他们分离开来。]]\u003c/li\u003e\n\u003c/ul\u003e\n\u003cp\u003e监管部门的人没有读到这里。帝国检察官刚才也对此视而不见。他只看到了这一句：“接着她仅用一个动作，就让所有衣服同时滑落”，于是他惊呼：亵渎公共道德！真的，用这种方式控诉未免太容易了。上帝保佑，千万别让词典编纂者落在检察官手里！如果通过这种剪裁——剪裁的甚至不是句子，而是单词——把所有可能冒犯道德或宗教的词汇列出一张清单，那么谁能逃过定罪呢？\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的当事人起初也遇到了阻力，但他原本的第一想法是：“只有一件事可做：立即出版全书，不是删减版，而是以原貌完整出版，恢复那段马车戏。”我完全同意他的看法，这对他来说是最好的辩护：完整印刷作品，并标明若干重点，请法庭特别留意。我甚至亲自为这本出版物拟好了标题：《居斯塔夫·福楼拜针对其被控亵渎宗教道德之答辩状》。我亲手写下：“第六轻罪法庭，致庭长及公诉人”。序言中写道：“人们用从我书中东撕西扯的句子控告我，我只能用我整本书来辩护。”\u003c/p\u003e\n\u003cp\u003e请求法官读完一整部小说，确实是对他们的过分要求，但我们面对的是热爱真理、渴求真理的法官；为了了解真相，他们绝不会在任何辛劳面前退缩。我们面对的是追求正义、且追求得充满力量的法官，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读完我们恳请他们阅读的一切。我对福楼拜先生说：“马上送去排印，在你的名字旁边署上我的名字：塞纳尔，律师。”\u003c/p\u003e\n\u003cp\u003e排印已经开始了；我们申报印制 100 份；排印工作进行得极快，夜以继日。然而，就在那时，我们收到了禁止继续印刷的指令——禁止的不是一本书，而是一份附有原文和注释的辩解书！我们向帝国检察官办公室提出申诉，结果被告知禁令是绝对的，无法撤销。\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好吧，随它去吧！我们没能出版带有注释和评论的书，但诸位法官，如果第一遍阅读给诸位留下了疑惑，我恳请诸位读第二遍。诸位热爱并追求真理；诸位绝不会是那种仅凭某人笔下的两行字，就不顾一切要将此人送上绞架的人。诸位绝不希望根据一段或多或少被巧妙剪裁的文字来审判一个人。诸位绝不希望剥夺辩护方的正当资源。那么，书就在诸位手里，虽然这比我们原计划的方式要麻烦些，但请诸位自行去划分段落、去观察、去对比。因为诸位追求真理，而真理必须成为诸位判决的基础，真理将从对这本书的严肃审视中显现。\u003c/p\u003e\n\u003cp\u003e然而，我不能仅止于此。既然公诉人攻击这本书，我也必须拿起这本书来反击。我要补充他所引用的那些片段，并针对每一处被控的部分，揭示其指控的空洞无物。这将是我全部的辩护工作。\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绝对不会试图用同样感性、激昂或煽情的语言去对抗公诉人那些华丽的辞藻；辩护方无权采取那种姿态，我将满足于引用文本本身。\u003c/p\u003e\n\u003cp\u003e首先，我声明：刚才所谓的“淫逸色彩”纯属子虚乌有。淫逸色彩！到底从哪儿看出来的？我的当事人在《包法利夫人》中描写的是什么样的女性？哎！天哪！虽然说起来令人悲哀，但这是事实：她是一个年轻女孩，出生时像绝大多数女孩一样正直——起码绝大多数人是这样的；但如果教育非但没有强化她们的内心，反而使她们变得软弱或将她们引入歧途，她们就会变得极其脆弱。他选取了一个年轻女孩；她天性邪恶吗？不，她只是天性敏感，容易陷入狂热。\u003c/p\u003e\n\u003cp\u003e帝国检察官曾说：这个年轻女孩始终被刻画得淫荡。绝非如此！作者描写她出生在农村，出生在农场，她在那里帮父亲操持各种劳作，她的头脑和心灵中从未有过任何淫荡的念头。接着，作者描写她并没有遵循顺应天性的命运——即留在她本该生活的农场或类似的圈子里接受教育，而是在她那缺乏远见的父亲安排下，被送进了修道院。一个出生在农场、本该嫁给农民或乡下人的姑娘，就这样被带到了修道院，脱离了她原有的阶层。\u003c/p\u003e\n\u003cp\u003e公诉人的每一句话都关系重大，因此我必须一一回应。啊！您通过引用连载第一部分中的几行文字，谈到了她的“小罪过”，您说：“临到忏悔，她为了多待一会儿，便编造一些小罪过，跪在暗处，双手合十，脸贴住栅栏门，听教士喃喃低语。”\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对我的当事人的评价上，您已经犯了严重的错误。他没有犯下您指责的过错，错误全在您这边。首先是关于这个女孩的年龄。既然她十三岁才进修道院，那么她去忏悔时显然已经十四岁了。因此，她绝非您口中那个十岁的孩子；您在事实层面就搞错了。但我现在关心的不是“一个十岁孩子是否会喜欢待在忏悔室听神父低语”这种可能性，我关心的，是请诸位读一读这段话的前文——我承认，这并不容易，因为我们没有获准印制那份辩护摘要，导致我们不得不在六卷杂志中翻找，这对我们非常不利！\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请诸位留意这一段，是为了恢复包法利夫人真实的性格特征。请允许我谈谈福楼拜先生所洞察并强调的严肃问题：有一种通常教给年轻女孩的宗教，其实是所有宗教中最糟糕的一种。 在这方面，人们的看法或许不尽相同。\u003c/p\u003e\n\u003cp\u003e至于我，我敢明确声明：我认为没有什么比宗教情感更美好、更有益、更能在人生旅途中支撑女性（乃至同样面临严峻考验的男性）的了。但我指的是那种庄重且严肃的宗教情感。我希望我的孩子们理解的神，不是泛神论中抽象的神，而是一个能与他们建立联系、能让他们仰望并祈祷、同时能让他们变得崇高和坚强的至高存在。诸位请看，这种思想——也就是我的思想，也是诸位的思想——是逆境中的力量，是所谓的弱者的避难所，更确切地说，是弱者的力量。正是这种思想给了女性定力，让她们能安于生活中的琐碎，将苦难交托给上帝，并恳求神恩以履行职责。诸位，这种宗教就是基督宗教，它是建立人神关系的纽带。基督宗教通过在神与人之间引入某种中介力量（道成肉身），使神变得更亲近，使与神的沟通变得更容易。至于让那位“神人”的母亲（圣母）也接受女性的祈祷，我认为这并未损害宗教的纯洁与神圣。\u003c/p\u003e\n\u003cp\u003e然而，变质正是从这里开始的。 为了让宗教迎合所有人的天性，人们引入了各种微不足道、琐碎狭隘的事物。仪式的庄严本该震撼灵魂，却退化成了对圣物、勋章、小泥神像、小圣母像的小买卖。诸位，那些充满好奇、热烈、敏感的孩子们，尤其是年轻女孩们的头脑，会被什么吸引？会被这些平庸、衰落、卑微的宗教意象所吸引。于是，她们建立起了一套关于“仪式”的小宗教，一种关于“温情与爱”的小虔诚。她们灵魂中不再有上帝的威严和职责的自觉，反而沉溺于白日梦、小规矩和小崇拜中。接着，诗歌来了；再接着，必须承认，无数关于博爱、温情和神秘爱情的想法也随之而来——这些形式欺骗了年轻女孩，将宗教感官化（sensualiser）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些可怜的孩子天性软弱且易受蛊惑，她们沉迷于诗意与幻想，而不去依附于某种理性且严肃的信仰。结果便是：人们见到了许多表现得极其虔诚、实则毫无宗教精神的女性。当命运的风暴将她们刮离正道时，她们找不到力量，反而只发现各种令其迷失的感官诱惑。\u003c/p\u003e\n\u003cp\u003e啊！您控诉我在对现代社会的描绘中，将宗教元素与感官欲望混为一谈！那么请去控诉我们所处的这个社会吧，但不要控诉那个像布道家博须埃（Bossuet）一样高声疾呼“醒来吧，当心危险”的人！向家长们直言：“当心，不要让你们的女儿养成这些习惯，这种混合着神秘主义的东西正在使宗教变得感官化”——说出这些话，就是在说真话。\u003c/p\u003e\n\u003cp\u003e正因如此，控方控告福楼拜；但也正因如此，我赞美他的行为。 是的，他做得对，他警示了那些家庭：当年轻女孩沉溺于琐碎的宗教仪式，而非依附于能在软弱时支撑她们的强大宗教时，这种狂热是危险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现在，诸位将看到那句在神父低语下“编造小罪过”的初衷。请看第 30 页：\u003c/p\u003e\n\u003cul\u003e\n\u003cli\u003e[[艾玛的书单#保尔和薇吉妮|她读过《保尔和维吉妮》……给你带来一个鸟窠。]]\u003c/li\u003e\n\u003c/ul\u003e\n\u003cp\u003e诸位，这难道是淫荡吗？让我们读下去。\u003c/p\u003e\n\u003cp\u003e帝国检察官： 我并没说这一段淫荡。\u003c/p\u003e\n\u003cp\u003e塞纳尔律师： 那我得向您道歉了，您恰恰是指出了这段话中有一句“淫荡”，而您之所以觉得它淫荡，仅仅是因为您将其与上下文割裂开了：\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她不听弥撒，只盯着书上天蓝框子的圣画；她爱害病的绵羊、利箭穿过的圣心或者边走边倒在十字架上的可怜的耶稣 [“害病的绵羊”，象征有罪的人。“圣心”崇拜，特别在法国流行，倡导者是女修士玛丽·阿拉考克（1647—1698）。据波米埃与勒鲁编订的《包法利》新版本（185 页）：“倒在十字架上”作“倒在十字架下”。《约翰福音》第十九章第十七节却写明：“耶稣背着自己的十字架出来”]。她练习苦行，试着一天不吃饭，还左思右想，要许一个愿。\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请不要忘记：当一个人在忏悔时编造小罪过、在脑子里搜寻心愿时，正如您在上一行读到的，显然她的思想已经在某处被扭曲了。现在，您觉得我还有必要跟您争论这段话吗？但我还要继续读：\u003c/p\u003e\n\u003cul\u003e\n\u003cli\u003e[[艾玛的书单#基督教真谛|晚祷之前……并非风景。]]\u003c/li\u003e\n\u003c/ul\u003e\n\u003cp\u003e诸位将看到作者如何带着细腻的戒备，引入了那个“老处女”的角色，以及在传授宗教的过程中，一种新的元素——由外人带进修道院的小说——是如何潜入其中的。在评价宗教道德时，请务必记住这一点：\u003c/p\u003e\n\u003cul\u003e\n\u003cli\u003e[[艾玛的偶像#第一部第六章|有一个老姑娘……自己也是一章一章拼命看。]]\u003c/li\u003e\n\u003c/ul\u003e\n\u003cp\u003e这不仅在文学上是卓越的，我们也绝不能拒绝赦免写出这些精妙篇章的作者。他是在向所有人警示这种教育的危险，向年轻女性指出她即将步入的人生的暗礁。请继续看：\u003c/p\u003e\n\u003cul\u003e\n\u003cli\u003e[[艾玛的偶像#第一部第六章|书上无非是恋爱……越发不见形迹。]]\u003c/li\u003e\n\u003c/ul\u003e\n\u003cp\u003e怎么，当这个可怜的农村女孩回到农场、嫁给乡下医生后，受邀参加了一场城堡里的舞会——就是公诉人试图引起法官注意、想从中找出一场华尔兹舞中的所谓“淫秽描写”的那场舞会时，难道诸位就不记得她受过的这种教育了吗？\u003c/p\u003e\n\u003cp\u003e当这个可怜的女人被一纸请帖从平庸的丈夫身边带走，送进那座华丽的城堡，当她看到那些风度翩翩的绅士、衣着华贵的夫人们，看到那个据传曾在宫廷里风流成性的老公爵时！……帝国检察官在提到安托瓦内特王后时，表现出了极佳的情感爆发力！确实，我们每一个人在思想上都与您共鸣。和您一样，我们在听到这位革命牺牲者的名字时也会战栗；但这里讨论的不是王后，而是那座渥毕萨尔城堡（Château de La Vaubyessard [sic]）。\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那里有一位老公爵，据说他曾与王后有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当这个年轻女人看到她青春时代所有的奇幻梦想变成现实，发现自己置身于这样一个世界时，您竟然对她的沉醉感到惊讶；您指责她淫荡！但请去指责华尔兹舞本身吧，这种现代大舞厅里的舞蹈，正如一位作家所描述的那样：女人“把头靠在舞伴的肩膀上，腿部在旋转中交错”。您认为在福楼拜的描写中包法利夫人是淫荡的，但任何一个参加过舞会、见过这种华尔兹的男人（我敢说也包括您在内），内心难道不会产生一种念头，希望自己的妻子或女儿避开这种略带放浪的娱乐吗？如果说由于信任少女的贞洁，人们偶尔允许她投身于这种被时尚认可的娱乐，那是因为人们极度依赖那层贞洁的外壳；即便如此，福楼拜先生以道德和贞洁的名义表达出这种印象，也并非是不可能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就在渥毕萨尔城堡里，她注视着那位老公爵，狂喜地观察着一切。而您惊呼道：多么详尽的细节！这是什么意思？如果只引用一个片段，细节自然到处都是。\u003c/p\u003e\n\u003ch2 id=\"第一部第八章\"\u003e第一部第八章\u003c/h2\u003e\n\u003cul\u003e\n\u003cli\u003e[[外省角色任期制|包法利夫人注意到……做过王后玛丽·安托瓦奈特的情人。]]\u003c/li\u003e\n\u003c/ul\u003e\n\u003cp\u003e请去捍卫王后吧，尤其是在断头台前捍卫她，说她凭其头衔有权获得尊重；但当作者仅仅是转述一段传闻，说那人“据说”是王后的情夫时，请收回您的指控。您难道真的要指责我们侮辱了那位不幸女性的名誉吗？\u003c/p\u003e\n\u003cul\u003e\n\u003cli\u003e[[外省角色任期制|他一辈子荒唐……也没有吃过菠萝蜜。]]\u003c/li\u003e\n\u003c/ul\u003e\n\u003cp\u003e诸位可以看到，这些描写无疑是迷人的，但绝不可能从中随手撷取一行字，就捏造出一种令我的良知感到抗议的所谓“淫秽色彩”。这并非淫秽色彩，这是书的色彩；这既是文学元素，同时也具备道德元素。\u003c/p\u003e\n\u003cp\u003e瞧，这个受过这种教育的年轻女孩，现在成了少妇。帝国检察官说：她难道试着去爱过她的丈夫吗？您根本没有读过这本书；如果您读了，您就不会提出这种质疑。\u003c/p\u003e\n\u003cp\u003e诸位，这个可怜的女人，她起初只是耽于幻想。在第 34 页，您会看到她的白日梦。不仅如此，还有一件事帝国检察官没提到，但我必须告诉诸位，那就是她母亲去世时的印象；您看看这难道也算淫荡吗？请翻到第 33 页随我阅读：\u003c/p\u003e\n\u003cul\u003e\n\u003cli\u003e[[包法利夫人受诉讼#证人：蜿蜒细流拉马丁|母亲死的头几天……不由得大吃一惊。]]\u003c/li\u003e\n\u003c/ul\u003e\n\u003cp\u003e我要回应检察官的指责，即她从未努力尝试去爱她的丈夫。\u003c/p\u003e\n\u003cp\u003e帝国检察官： 我没有指责她不努力，我是说她没能成功。\u003c/p\u003e\n\u003cp\u003e塞纳尔律师： 如果我听错了，如果您并未以此为指责，那就是最好的回答。我以为我听到您这么说了；就算是我搞错了吧。此外，我在第 36 页末尾读到了这段话：\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然而，根据她认为正确的理论，她还是想强制自己产生爱情。在月光下的花园里，她背诵所有能记起的深情诗篇，叹息着为他唱着忧郁的慢板；但唱完之后，她发现自己依然心如止水，而夏尔看上去既没有变得更爱她，也没有显得更动情。\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就这样在自己的心石上摩擦取火，却没能迸发出一点火星。由于她无法理解自己未曾体验过的情感，也不相信任何不以约定俗成的形式表现出来的东西，她便轻而易举地让自己相信，夏尔的激情也就那么回事。他的温存变得极有规律，总是在固定时刻亲吻她。这成了一项习惯，就像单调的晚餐后那道预料之中的甜点。”\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在第 37 页我们还能发现许多类似的描写。现在，危险即将开始。请诸位务必一刻也不要忘记她受过什么样的教育。\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任何一个拿着这本书读过的人都会说：福楼拜先生不仅是一位伟大的艺术家，更是一位有良知的人。因为他在最后六页中，将所有的恐怖与蔑视都倾注到了那个女人身上，而将所有的同情都留给了丈夫。 正如刚才所言，他依然是一位伟大的艺术家，因为他没有强行转化丈夫的人格，他让丈夫自始至终保持原貌：一个善良、平庸、守拙的人，尽职尽责，深爱妻子，但缺乏教养，思想平庸。在妻子的弥留之际他也是如此。\u003c/p\u003e\n\u003cp\u003e然而，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形象能比他更令人动容。为什么？因为他直到最后都保持了内心的纯真与正直；因为直到最后他都在履行职责，而他的妻子却背离了职责。他的死亡是如此凄美感人，正如同他妻子的死亡是如此令人作呕。 在女人的尸体上，作者展示了毒药呕吐留下的污点；污点弄脏了包裹她的白色殓布。作者刻意要把这死状写成一种令人厌恶的事物。但在那墓穴边缘，有一个人是崇高的，那就是丈夫。在看到妻子的死击碎了他心中仅存的所有幻觉后，他依然在思想中拥吻坟墓下的妻子。请诸位记住——作者甚至写得有些过头了，正如拉马丁所言——他为了让女人的死显得面目可憎，为了让惩罚显得更加恐怖，作者几乎倾其所有。\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作者成功地将所有同情集中在那个从未偏离职责轨道的男人身上——诚然，他性格平庸，作者无法改变他的天性；但他拥有最宽广的胸怀。与此同时，作者将所有的恐怖堆砌在那个女人的死亡上——她欺骗他、毁掉他、委身于高利贷者、签发假票据，最终走向自杀。这个女人的死是如此必然，因为如果她找不到结束生命的毒药，她也会被扼杀她的极致痛苦所击碎。这就是作者所做的。如果他不这样写，如果他不通过挥洒那些被指责为“迷人”的意象和“强劲”的画面，来展示包法利夫人那种危险教育的终点，他的书就不会被阅读。\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先生不断突出丈夫优于妻子的一面。请问是什么样的优越感？那是履行职责者的优越感，而爱玛背弃了它！\u003c/p\u003e\n\u003cp\u003e瞧，由于那种错误的教育，她开始堕落。在舞会场景之后，她遇到了同样毫无经验的年轻人莱昂。她会和他调情，但不敢更进一步，什么也没发生。接着罗多夫出现了，他占有了这个女人。他观察了片刻，心想：“这女人不错！”于是她成了他的猎物，因为她轻浮且缺乏经验。关于堕落的过程，请阅读第 42、53 和 44 页。关于那场戏我只有一句话要说：没有细节，没有描写，没有任何表现感官迷乱的意象；只有一个词指出了堕落：“她委身了”。 我还要请诸位对比阅读《克拉丽莎·哈洛》中关于堕落的描写，我可不知道那本书被归为恶书。福楼拜先生是用罗多夫取代了洛夫莱斯，用爱玛取代了克拉丽莎。请诸位对比这两位作者、这两部作品，然后做出评价。\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在此，我遇到了帝国检察官的义愤。令他感到震惊的是，悔恨并没有紧随堕落而至；她不仅没有感到苦涩，反而志得意满地对自己说：“我有情人了。”但如果作者在酒杯还未离唇时就让酒客感受到仙露的苦涩，那他就不是在写实。那些按照检察官的意愿写作的人，或许显得很有道德感，但他们说出的并非实情。不，悔恨绝不会在第一次犯错的瞬间觉醒，否则错误根本不会发生。 当一个女人沉浸在令她沉醉的幻觉中时，这种沉醉本身绝不会警示她犯下了弥天大罪。她带回家的只有狂喜；她回到家，快乐、神采奕奕，在心里歌唱：“我终于有情人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这种状态能持续多久？诸位读过第 424 和 425 页。请看，就在仅仅两页之后的第 428 页，虽然对情人的厌恶尚未显现，但她已经陷入了恐惧与不安的阴影中。她审视着、观察着，生怕失去罗多夫：\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一种比她自身更强大的力量将她推向他，以至于有一天，他意外地见到她出现，脸上竟露出了不悦的神色。\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怎么了？’她说，‘你不舒服吗？跟我说说！’\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最后，他严肃地宣称，她的造访已经变得不慎重了，这会让她名誉扫地。\u003c/p\u003e\n\u003cp\u003e渐渐地，罗多夫的这种恐惧传染了她。起初爱情让她沉醉，她什么都不顾。但现在爱情成了她生命的必需，她害怕失去它，或者害怕它受到干扰。当她从他那里回来时，她局促不安地环顾四周，窥视着地平线上出现的每一个黑影，窥视着村里每一扇可能看到她的阁楼小窗。她倾听脚步声、叫喊声、套犁声，她停在那里，比头顶上摇曳的白杨叶子还要苍白、还要战栗。”\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诸位看得很清楚，她并没有产生误解；她真切地感受到，这一切并非她梦寐以求的东西。再看第 433 和 434 页，诸位会更加确信这一点：\u003c/p\u003e\n\u003ch2 id=\"第二部第十章\"\u003e第二部第十章\u003c/h2\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夜晚落雨，他们避到车房马棚之间的诊室。厨房的蜡烛，她先在书后藏好，这时取出一支来点亮。罗道耳弗坐在这里，如同待在自己家里一样。书架、书桌，总而言之，整个房间，在他看来，好笑异常，不由自己，就大开查理的玩笑。爱玛听了，未免窘促，她希望他分外严肃，甚至必要时，分外紧张，就像有一回，她觉得小巷有脚步走近的响声，言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有人来！”\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吹灭蜡烛。\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带手枪了没有？”\u003c/p\u003e\n\u003cp\u003e“做什么？”\u003c/p\u003e\n\u003cp\u003e爱玛回答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为……自卫呀。”\u003c/p\u003e\n\u003cp\u003e“对付你丈夫？啊！可怜的孩子！”\u003c/p\u003e\n\u003cp\u003e说完这句话，罗道耳弗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我一弹手指，他就完蛋。”\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的勇敢使她吃惊，可是语气不文，用词粗野，也令她反感。\u003c/p\u003e\n\u003cp\u003e手枪这句话，罗道耳弗寻思了许久，心想：万一她说话当真，这就非常可笑，甚至于可憎了，因为他本人毫无理由怨恨善良的查理，他不是那类忌妒成性的人；——爱玛说起他不忌妒，怕他不信，还赌了大咒，他也嫌她有伤大雅。\u003c/p\u003e\n\u003cp\u003e而且她越来越重感情。先是一定要交换小照，剪一绺头发相送；现在她要一枚戒指、一枚真的结婚戒指，表示百年相好。她动不动同他谈起晚钟或者天籁，接着又说到自己的母亲，问起他的母亲。\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一句话：她终于让他感到厌烦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接着，第 453 页写道：\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他（罗多夫）不再像从前那样，说那些能让她流泪的甜言蜜语，也不再有那些让她发狂的猛烈爱抚；——以至于她沉溺其中的那份伟大的爱情，似乎在她身下缩减了，就像一条大河的水缩回了河床，她看到了底部的淤泥。她不愿相信；她加倍温存；而罗多夫越来越不掩饰他的冷淡。\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不知道自己是后悔委身于他，还是相反，希望更深地爱他。感到软弱带来的羞辱变成了一种怨恨，只有肉欲能暂时将其平息。这已不是依恋，而像是一种永恒的诱惑。他征服了她。她甚至对他感到害怕。”\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帝国检察官先生，您竟然担心年轻女性读到这些！我可没您那么胆小怕事。就我个人而言，我完全能理解一位父亲对女儿这样说：“年轻的女人，如果你的心、你的良知、你的宗教情感和职责的呼唤都不足以让你走上正道，那么看看吧，我的孩子，看看那些在家庭之外寻找幸福的女人，等待她们的是怎样的烦恼、苦难、痛苦和荒凉！” 这样的话出自父亲之口并不会冒犯您，既然如此，福楼拜先生说的也不过是同样的内容。这是对那些幻想在家庭之外寻找幸福的女性所能遇到的下场最真实、最震撼的描绘。\u003c/p\u003e\n\u003cp\u003e让我们继续，我们来到了幻灭的各种冒险中。您在第 60 页拿莱昂的爱抚来反对我。唉！她很快就要支付通奸的赎金了；而诸位会在您控诉的这部作品的后几页中发现，这笔赎金是多么可怕。这个不幸的女人在通奸中寻找幸福！结果除了那些不安分守己的女性在单调婚姻中能感到的厌恶与疲劳之外，她还发现了幻灭，以及她委身的那个男人对她的蔑视。\u003c/p\u003e\n\u003cp\u003e难道这种蔑视还不够彻底吗？噢，不！您无法否认，书就在您眼前：那个已经显露出卑劣本性的罗多夫，给了她最后一击——那是自私与懦弱的证明。她对他哀求：“带我走吧！把我偷走吧！我要窒息了，我在我丈夫的家里无法呼吸了，我让他蒙羞，让他不幸。”他迟疑了；她坚持；最后他许下了诺言。可第二天，她收到了一封如五雷轰顶般的信，她应声倒地，被击垮了，彻底崩溃了。她病倒了，奄奄一息。\u003c/p\u003e\n\u003cp\u003e接下来的连载向诸位展示了一个在挣扎中抽搐的灵魂，也许极致的痛苦能让她重回正轨，但遗憾的是，她很快又遇到了那个她在情窦未开时玩弄过的孩子。这就是小说的走向，接着惩罚便降临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帝国检察官打断我说：即便这部作品的初衷始终是好的，难道您就可以允许自己写出像您所写的那些猥亵细节吗？\u003c/p\u003e\n\u003cp\u003e当然，我不允许自己写出那样的细节。但我写了吗？细节在哪儿？我现在就谈谈那些被控诉得最厉害的片段。我不再谈马车上的那段奇遇了，法庭在此事上已得到充分说明。我谈谈那些您指出的、认为违背公共道德的片段，即 12 月 1 日那一期中的几页。要推翻您控诉的整个架构，我只需要做一件事：恢复被您引用的文字的前后文。简而言之，用完整的文本取代您的断章取义。\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第 72 页底部，莱昂在与药剂师郝麦接上头后，来到了布洛涅旅馆；接着药剂师来找他。\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但爱玛刚走，她怒气冲冲；莱昂的失约在她看来是一种侮辱。\u003c/p\u003e\n\u003cp\u003e接着，她平静下来，最终发现自己无疑是冤枉了他。但对自己始终爱着的人的诋毁，总会让我们多少产生疏离感。偶像是不摸得的；手会沾上上面的金粉。\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们开始更频繁地谈论一些与爱情无关的琐事……”\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天哪！我们竟然是为了我刚读完的这几行字被传唤至此。诸位请听接下来的内容：\u003c/p\u003e\n\u003ch2 id=\"第三部第六章\"\u003e第三部第六章\u003c/h2\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他们的谈话越来越和爱情无关。爱玛给他写信，离不开花、诗、月亮、星星——热情衰退之后的这些稚拙手段，无非是借重外援来使热情复苏。[[皮纳尔的公诉词#第三部第六章|她总在期许下次幽会无限幸福……久久不已。]]\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检察官先生，您读到这里就停下了。请允许我继续读下去：\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但是在这冷汗涔涔的额头上，在这期期艾艾的嘴唇上，在这双迷惘的瞳仁里，在这两只胳膊搂抱之中，赖昂觉得像有什么极端的、模模糊糊，凄惨悲切的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轻悠悠来到他们中间，要把他们分开。\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您管这叫“淫逸色彩”？您说这会让人想去尝试通奸？您说这些文字会刺激感官？——这些是淫逸的文字吗？不，死亡就在这些文字之中。 检察官先生，您根本没看明白。您只是看到“紧身衣”、“衣服滑落”这些词就大惊失色，您死盯着这三四个词不放！要不要我向您展示一下，在那些最经典的经典名著中，紧身衣是怎么出现的？一会儿我很乐意效劳。\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脱掉衣服……（啊！检察官先生，您对这一段的理解太偏了！）她粗暴地脱掉衣服（这个不幸的女人），扯断细带，那声音像蛇滑过一样在臀间嘶嘶响……她脸色苍白，一言不发，神情严肃……在那布满冷汗的额头上……有一种凄凉的东西……”\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这里我们必须扪心自问：哪里的色彩是淫逸的？哪里的色彩又是严峻的？一个偶然读到此书的年轻女孩，她的感官是会被这些文字撩动、刺激，还是像读到我一会儿要引用的那些被印了几千遍、从未被任何公诉人起诉过的“经典名著”那样？我刚读的内容和那些有共同点吗？难道这句“凄凉的东西滑入他们之间将其分离开来”，不正是在借对恶行的恐惧来激发行善之心吗？请让我继续读：\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他不敢盘问她；不过他见她经验丰富，总觉得她过去一定经过各色苦乐的考验。一样风情，从前倾倒，现在他有一点害怕了。而且他反抗她的一天大似一天的统治，这种持久的胜利使他怨恨爱玛。他甚至企图不再爱她；可是她的小靴一咯噔，他便把持不住，就像醉鬼见到了烈酒一样。\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这难道也是淫逸吗？\u003c/p\u003e\n\u003cp\u003e再看看最后这一段：\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有一天，他们散得早，她独自在马路溜达，望见她的修道院的墙壁；她坐在榆树树阴下一条长凳上。当年有多安静！那些不能言喻的恋爱心情，她试着照书本虚构出来的心情，她如今又多向往！\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的新婚期间、她骑马在森林的漫游、跳华尔兹的子爵和歌唱的拉嘉尔狄……又都在她的眼前出现。……\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检察官先生，当您试图评判作者的思想时，当您非要在我觉得是一本佳作的地方找“淫逸色彩”时，请不要忘记这段话：\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赖昂犹如别人，她忽然觉得同样遥远。她问自己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可是我在爱着他啊！”\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有什么关系！反正她不快乐，也从来没有快乐过。何以人生总不如意？何以她信赖的事物，时刻腐朽？……\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这难道是淫秽吗？\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可是假如有一个强壮、漂亮的男子，天生英武，而又细腻多情，天使的形象，诗人的心，抱着七弦琴，演奏哀婉的祝婚歌，响彻九霄，何以她就不会凑巧遇到？哦！永远扑空！再说，也不值得追寻；处处是谎！声声微笑隐伏着因腻烦而起的呵欠，回回喜悦隐伏着诅咒，任何欢乐免不了餍足。最香的吻，在你唇上留下来的，也只是一种实现不了而又向往更甜蜜的销魂境界的热望。\u003c/p\u003e\n\u003cp\u003e空中荡漾着铿锵的响声，修道院的钟敲了四下。四点钟，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生以来，就一直坐在这条长凳上似的。……\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不需要去翻遍全书来解释一段文字。我没加一个字，就这么读完了被指控的片段，以此来为这部本身就能自证清白的作品辩护。让我们继续读这段从道德角度被指控的文字：\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太太待在房间。没有人上去。她整天待在卧室，昏昏沉沉，衣服几乎不穿，有时候还点起她在鲁昂一家阿尔及利亚商店买来的宫香。丈夫夜晚就知道挺尸，她不要他睡在身旁，最后硬是把他贬到三楼。她看些荒诞不经的小说，里头不是穷奢极欲，就是流血杀人，一看就看到天亮，……\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您觉得这会让读者想去通奸，对吧？\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常常心惊肉颤，大声喊叫。查理跑进屋来看她。她说：\u003c/p\u003e\n\u003cp\u003e“啊！走开！”\u003c/p\u003e\n\u003cp\u003e别的时候，她想起奸情，欲火烧身，又是气喘，又是心跳，无可奈何，过去打开窗户，吸冷空气，迎风抖散她的过于沉重的头发，仰观星星，希望会有贵人相爱。她思念他，思念赖昂。她这时候恨不得捐弃一切，换取一次幽会，得到满足。\u003c/p\u003e\n\u003cp\u003e幽会成了她的节日。她要排场！他一个人应付不了开销，她就大大方方来补足：几乎回回如此。他试着要她明白：换一个地方、一个比较便宜的旅馆，他们一样会快活的，可是她举出理由反对。\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诸位可以看到，如果通读全文，这一切是多么直白简单；但在帝国检察官的断章取义下，再小的词也成了大山。\u003c/p\u003e\n\u003cp\u003e帝国检察官： 我并没引用这些句子，既然您想引用那些我没指控的话，那您就不该跳过第 50 页。\u003c/p\u003e\n\u003cp\u003e塞纳尔律师： 我什么都没跳过，我正紧盯着控诉书里引用的句子。我们是因为第 77 页和 78 页的内容被传唤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帝国检察官： 我指的是庭审中的引证。我刚才以为您在指责我引用了您刚读的那几行。\u003c/p\u003e\n\u003cp\u003e塞纳尔律师： 检察官先生，我引用了所有您想用来构陷罪名的片段，而这些片段现在已经碎成齑粉了。您在庭审中随意发挥，占尽上风。幸运的是，书就在我们手里，辩护人熟悉这本书。如果他不熟悉，请允许我直言，他的处境将会非常尴尬。我被要求对某些特定段落进行解释，结果在庭审中，这些段落又被替换成了别的。如果我不像现在这样精通全书，辩护将举步维艰。\u003c/p\u003e\n\u003cp\u003e现在，我通过忠实的分析向诸位证明：这部小说绝不该被呈现为淫逸之作，相反，它必须被视为一部极其道德的作品。完成这一论证后，我逐一分析了导致我们被传唤至此的片段；在把您的“剪报”还原为有前因后果的完整文本后，这些控诉显得如此无力，以至于在我读它们的时候，连您自己都会感到反感！这些您刚才还指控为有罪的片段，我有权亲自引用，让您看清您的控诉是多么虚无。\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接着刚才读到的地方继续，从第 78 页底部开始：\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如今一见爱玛贴住他的胸脯，忽然呜咽上来，他就厌烦；他的心好像那些只能忍受一定强度的音乐的人们一样，爱情过分喧闹反使人麻木淡漠，再也辨别不出爱情的妙趣。\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ul\u003e\n\u003cli\u003e[[皮纳尔的公诉词#第三部第六章|他们太相熟了……爱玛又在通奸中发现婚姻的平淡无奇了。]]\u003c/li\u003e\n\u003c/ul\u003e\n\u003cp\u003e“婚姻的平庸”！ 那个断章取义的人说：瞧，这位先生居然说婚姻中只有平庸！这是对婚姻的攻击，是对道德的亵渎！\u003c/p\u003e\n\u003cp\u003e帝国检察官先生，请承认吧，通过这种“艺术化”的剪裁，确实能把控诉推向极端。作者所说的“婚姻的平庸”到底指什么？指的就是爱玛曾经畏惧、想要逃离，却在通奸中不断重新发现的那种单调，而这恰恰就是幻灭。所以诸位看得很清楚，如果不去剪碎句子和词汇，而是通读前后文，指控便会烟消云散。诸位定能理解，我的当事人深知自己的思想，看到思想被如此歪曲，心中定会感到愤慨。让我们继续：爱玛又在通奸中发现婚姻的平淡无奇了。\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可是怎么才能把他甩掉？这种幸福她虽然觉得鄙不足道，不过习惯成自然，或者积恶成癖，她不惟安之若素，而且一天比一天迷恋，也正因为竭泽而渔，幸福反倒成为无水之池了。希望落空，她怪罪赖昂，好像他欺骗了她一样；她甚至于希望祸起萧墙，造成他们的分离，因为她没有勇气做出分离的决定。\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并不因而就中止给他写情书，因为她认为一个女人应当永远给她的情人写信。\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但写信时，她感到眼前浮现出另一个男人，一个由她最热烈的回忆凝聚而成的幻影。接下来的内容不再被控诉：\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随后她瘫倒在地，精疲力竭，因为这种虚无缥缈的爱情冲动，比最放荡的行为更令她疲惫。\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现在感到一种持续且全身性的酸痛……她收到的法院传票，她看都不看一眼。她想死，或者想永远睡下去。”\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我称之为“借对恶行的恐惧来激发行善之心”。 这是作者本人的宣言，即使最心不在焉的读者，只要不带偏见，都无法视而不见。\u003c/p\u003e\n\u003cp\u003e现在，为了让诸位看清诸位正在审判的是什么样的人，请允许我将这本被他翻烂的书放在诸位的办公桌上。为了描写这个女人的贪欲，描写她如何在非法享乐中寻找幸福却不可得，如何越找越深却终究一无所获，福楼拜是从哪里汲取灵感的？诸位，请听听他在哪里寻找灵感：\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感官的虚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凡是执着于感官事物的人，必然会从一个对象流转到另一个对象，并在变换位置的过程中欺骗自己。因此，情欲（即对享乐的热爱）永远是多变的，因为所有的热忱都会在持续中萎缩死亡，唯有改变能使其重生。那么，感官生活不就是欲望与厌恶、厌恶与欲望之间的轮替运动吗？灵魂始终在减弱的热度与重燃的热度之间徘徊摇摆。反复无常即是情欲（\u003cem\u003eInconstantia, concupiscentia\u003c/em\u003e）。 这就是感官生活的本质。然而，在这种永恒的波动中，人们仍不免因一种虚假的自由幻象而自娱自乐。”\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这就是感官生活。是谁说了这些话？是谁写下了刚才诸位听到的关于持续兴奋与热情的词句？福楼拜先生日夜翻阅、并在被指控片段中引为灵感源泉的书是什么？\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是博须埃（Bossuet）！ 我刚为诸位朗读的，是博须埃关于《非法享乐》布道辞的片段。我会向诸位证明，所有这些被指控的片段，并非剽窃（吸收了某种思想的人不是剽窃者），而是对博须埃的模仿。想要另一个例子吗？请听：\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论罪孽》\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基督徒们，不要问我这种享乐向苦刑的巨大转变是如何发生的；圣经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这是真理之神所言，是全能上帝所为。然而，如果你审视一下你委身其间的那些激情，你就会轻易理解，它们为何会变成难以忍受的酷刑。所有的激情内部都蕴含着残酷的痛苦、厌恶与苦涩。 它们都具有一种因无法满足而产生的无穷渴望，这使它们退化为一种既痛苦又荒谬的疯狂。爱情——请允许我在讲坛上提及它——有着它的变幻莫测、剧烈动荡、游移不定的决断，以及它那地狱般的嫉妒。”\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再看后面：\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哎！既然我们的激情本就充满了它们极力隐藏的残酷不安与苦涩，那么，只要拿走那些诱惑我们的微小甜蜜，让激情变成对罪恶无法忍受的惩罚，岂不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我们的罪孽反对我们，压迫我们，环绕我们：它是刺向胸膛的利刃，是压在头顶的重担，是腐蚀脏腑的毒药。”\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诸位刚听到的一切，难道不正是为了展示激情的苦涩吗？我把这本留下了这位勤奋作者指纹的、翻旧了的书留给诸位。一个从这样的源头汲取灵感的人，一个用刚才那些措辞描写通奸的人，竟然被指控亵渎公共道德与宗教！\u003c/p\u003e\n\u003cp\u003e再读几行关于“女罪人”的内容，诸位就会看到福楼拜在描写那些狂热情感时是如何效仿其楷模的：\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我们因错误而受罚，却并未清醒，反而在变化中寻求对错误的补救；我们从一个对象转向另一个对象；如果最终有某个对象让我们停下脚步，那并非因为我们对选择感到满意，而是因为我们对自己的反复无常感到了疲倦。” …… “对她而言，众生万物显得空虚、虚假且令人厌恶：她不仅没能找回那些曾令其难以自拔的最初魅力，反而只看到了轻浮、危险与虚荣。” …… “我指的不是一段激情的投入；那是多么害怕秘密泄露啊！要为了体面和名誉采取多少防备！要避开多少目光！要欺骗多少监视者！要多么担心那些被选作心腹的人是否忠诚！甚至要忍受那个让你牺牲了名誉与自由的男人的拒绝，却还不敢抱怨！在这一切之上，还要加上那些残酷的时刻——当激情不再炽热，我们有了审视自己的余暇，感到自己处境的卑鄙；在那些时刻，那颗为更坚实的快乐而生的心，对自己亲手塑造的偶像感到厌烦，并在厌恶与变幻莫测中寻找到了自己的酷刑。凡俗的世界啊！如果你夸耀的幸福就是这些，那就请去眷顾你的崇拜者吧；让他们因这种‘幸福’而受罚，惩罚他们如此轻信你的诺言！”\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请允许我这样说：当一个人在深夜的静默中，沉思女性堕落的原因，并从教育中找到了根源；当他为了表达这些观点，不信任自己的个人观察，而去我刚才提到的那些源头中寻求成熟的思想；当他在博须埃和马西永的思想感召下才提笔写作时——请允许我向诸位表达我的惊讶与痛苦：这样一个人，竟然因为书中的几个片段，而且恰恰是因为他所汇集的那些最真实、最高尚的思想与情感，而被带到了轻罪法庭！\u003c/p\u003e\n\u003cp\u003e关于“亵渎宗教道德”的指控，请诸位务必记住这一点。接着，如果诸位允许，我想对比一下我认为的真正的“亵渎道德”——即感官的满足，既没有苦涩，也没有那些参与者额头流下的大颗冰冷汗珠。我不会引用那些旨在撩拨感官的淫秽书籍，我要引用一本书——它是学校里发给学生的奖品书。但在读完片段前，请允许我先不透露作者的名字：\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第二天，我被带到了她的房间。在那里，我感受到了所有能诱发肉欲的事物。房里洒满了最芬芳的香水。她躺在床上，床边仅以花环点缀；她显出慵懒的姿态。她向我伸出手，让我坐在她身边。一切，甚至遮住她脸庞的面纱，都充满了魅力。我看见了她优美躯体的轮廓。那件覆盖在她身上的薄纱随着她的动作起伏，让我不断地发现又迷失那些迷人的美。”\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一件覆盖在尸体上的殓布曾让您觉得淫逸；而这里，薄纱覆盖在一个活生生的女人身上。）\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她注意到我的眼睛正盯着她，当她看到我眼神中的狂热时，那薄纱似乎自动滑开了；我看见了神圣之美的所有珍宝。在那一瞬间，她握紧了我的手；我的目光四处游荡。‘只有我亲爱的阿达希尔（Ardasire）能如此美丽，’我惊呼道，‘但我向上帝起誓，我的忠诚……’她扑到我脖子上，紧紧搂住我。突然，房间变暗了，她的面纱滑落，她给了我一个吻。我完全失去了理智；一股突如其来的火焰流过我的血管，灼热了我的所有感官。阿达希尔的影子离我而去。仅存的一点回忆……也显得像场梦……我快要……我快要将她看得比她本人更重了。我的手已经覆在她的胸口，快速掠过每一处；爱情只通过疯狂来显现；它正奔向胜利；只要再过一刻，阿达希尔就无法自卫了。”\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是谁写了这些？ 这甚至不是《新爱洛伊丝》的作者，而是孟德斯鸠庭长先生（M. le président de Montesquieu，引自《格尼多斯神庙》）！\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里没有任何苦涩，没有任何厌恶，一切都为文学的美感而牺牲，而人们竟然把这书当作奖品发给修辞班的学生，无疑是想让它成为学生们描写与扩写时的范文。孟德斯鸠在《波斯人信札》中还描写过一个甚至无法大声读出来的场景：一个女人被置于两个男人之间争夺，而这个女人在两人之间做的梦——让她感到极其愉悦。\u003c/p\u003e\n\u003cp\u003e检察官先生，我们到了这种地步吗？还需要我再引用让 - 雅克·卢梭的《忏悔录》或其他作品吗？不，我只想告诉法官大人，如果梅里美先生因为在《双重误解》中描写马车而被告，他会立即被无罪释放。人们在他的书里只会看到艺术品和伟大的文学美感。人们不会谴责他，就像不会谴责那些不仅表现身体之美、还表现所有热忱与激情的画家或雕塑家一样。\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不要求那么多；我只要求诸位承认，福楼拜先生并没有刻意渲染意象，他只做了一件事：用最坚定的手触碰了堕落的场景。 在书的每一行中，他都突出了幻灭；他没有以优雅的方式结尾，而是致力于展示这个女人在经历蔑视、抛弃、家破人亡后，走向了最恐怖的死亡。简而言之，我只能重复我在辩护开始时说过的话：福楼拜先生写了一本好书，一本借对恶行的恐惧来激发行善之心的书。\u003c/p\u003e\n\u003cp\u003e现在我来审视“亵渎宗教”的指控。福楼拜亵渎了宗教！请问在哪儿？帝国检察官认为他在书中表现出了怀疑主义（scepticisme）。我可以告诉检察官先生，他错了。我在此不需要做信仰声明，我只需为书辩护。但我敢向检察官挑战，请在书中找出任何看起来像亵渎宗教的内容。诸位已经看到，宗教是如何被引入爱玛的教育的，以及这种被千方百计扭曲了的宗教，为何无法挽留爱玛在堕落的边缘。\u003c/p\u003e\n\u003cp\u003e诸位想知道福楼拜用什么样的语言谈论宗教吗？请听我从第一部分第 231 至 233 页摘取的几行：\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有一天，窗户开着，她坐在窗边看着堂役莱斯蒂布杜瓦修剪黄杨木，突然听到了天使祷告钟的声音。\u003c/p\u003e\n\u003cp\u003e当时是四月初，报春花正盛开；温热的风拂过耕过的花坛，花园就像整理红妆准备参加夏日盛典的女子。穿过凉亭的栅栏看向远方，可以看到草地上的河流，在绿草间画出慵懒的曲线。晚霞的雾气掠过落尽叶子的白杨，给它们的轮廓涂上一层紫色，比停留在枝头的薄纱还要淡雅透明。远处的牲畜走动着，听不到脚步声和低鸣，而钟声仍在回响，在空气中继续着它那平和的哀悼。\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这反复的钟声中，年轻女人的思绪飘回了早年修道院的回忆。她想起了祭坛上高耸的烛台、装满鲜花的花瓶和带着小立柱的圣体龛。她多想和从前一样，置身于那长长的白面纱队伍中，在那些俯身于祈祷台、黑斗篷若隐若现的修女之间。”\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这就是表达宗教情感的语言；而在公诉人听来，怀疑主义竟然贯穿了全书。请问，怀疑主义在哪儿？\u003c/p\u003e\n\u003cp\u003e帝国检察官： 我没说这一段里有怀疑主义。\u003c/p\u003e\n\u003cp\u003e塞纳尔律师： 如果这一段里没有，那在哪儿有？显然只在您的“剪报”里有。但这里有整部作品，请法庭做出裁决。法庭会发现，宗教情感是如此深刻地印刻其中，以至于指控其为怀疑主义简直是一种诬陷。\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们继续：\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星期天做弥撒时，当她抬起头，她看见圣母那温柔的脸庞在冉冉升起的袅袅蓝烟中。于是，一种感动俘获了她，她感到自己变得酥软，彻底放弃了抵抗，就像在暴风雨中打转的鸟儿绒毛。她不由自主地走向教堂，准备投入任何形式的虔诚，只要那能吸收她的灵魂，让整个存在消散其中。”\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诸位，这是宗教对爱玛发出的第一次呼唤，试图拉住处于激情边缘的她。这个可怜的女人后来坠落了，被她委身的男人踢开了。她几近死亡，又活了过来；请看接下来写了什么（1856 年 11 月 15 日刊，第 548 页）：\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有一天，在她病得最重、自认大限将至时，她请求领受圣体；随着房内开始布置圣事，原本堆满药水的五斗橱被布置成了祭坛，费利西泰在地上撒满了大丽花瓣，爱玛感到一种强大的力量流过全身，带走了她的痛苦、感知和意识。她轻盈的肉体不再有重量，另一种生活开始了；她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升向上帝……”\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诸位看看福楼拜是用什么样的语言描述宗教事物的。）\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她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升向上帝，即将在那种爱中消融，就像点燃的香散成了烟雾。病床的床单上洒上了圣水；神父从圣体盒里取出洁白的圣体：她带着天国般的狂喜陷入昏迷，探出双唇，去承接呈献在面前的救世主的身体。”\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我必须向检察官道歉，向法庭道歉，我不得不打断这一段。但我必须说明这是作者在说话，请诸位注意他是用什么样的词汇表达圣体圣事（communion）这一奥迹的；在继续读下去之前，我需要法庭领略这段描写中的文学价值，我必须强调这些属于作者的措辞：\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她带着天国般的狂喜陷入昏迷，探出双唇，去承接呈献在面前的救世主的身体。她床边的帘子像云朵般在周围轻轻拂动，五斗橱上点燃的两根蜡烛在她的眼中仿佛夺目的荣光。接着她垂下头，仿佛听到了虚空中六翼天使的琴声，并在蔚蓝的天空中，在金色的宝座上，在手持绿棕榈枝的众圣徒环绕下，看见了威严万丈的天父上帝，正示意那些背负火焰羽翼的天使降临人间，将她抱入怀中带走。”\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作者继续写道：\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这一壮丽的幻象留在她的记忆中，成了她所能梦见的最美好的事物；以至于现在她努力想要重拾那种感觉。那感觉虽然仍在持续，但已不再那么排他，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温柔。她那因傲慢而备受折磨的灵魂，终于在基督徒的谦卑中得到了休憩；爱玛品味着这种软弱的快感，在内心注视着自身意志的瓦解，这本该为神恩的侵入敞开大门。原来在世俗的快乐之外，还存在着更伟大的幸福，一种超越所有爱情的另一种爱，永无间断，永无止境，且将永恒增长！在希望的幻影中，她瞥见了一种漂浮于大地之上、与上苍融为一体的纯洁状态，那是她向往的归宿。她想成为圣女。她买了念珠，佩戴了护身符；她希望在卧室的床头放一个镶嵌着祖母绿的圣物匣，以便每天晚上亲吻它。”\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诸位，这就是宗教情感！如果诸位愿意在作者的主旨上稍作停留，我请诸位翻过这一页，读一读第二段接下来的三行字：\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她对教规的约束感到恼火；那些辩论文章的傲慢令她反感——文中那些人总是执拗地攻击她并不认识的人。而那些点缀着宗教色彩的通俗故事，在她看来对世俗生活如此无知，以至于在不知不觉中，反而让她远离了她曾期待获得证明的真理。”\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这就是福楼拜先生使用的语言。现在，请允许我谈谈另一场戏：临终受膏礼（L\u0026rsquo;extrême-onction）。\u003c/p\u003e\n\u003cp\u003e噢！帝国检察官先生，当您停留在开头的几个词，便指责我的当事人将神圣与世俗混为一谈时，您错得多么离谱！他仅仅是翻译了临终受膏礼中那些优美的祷词——在那一刻，神父触碰我们所有的感官器官，正如仪式中的措辞所言：\u003cem\u003ePer istam unctionem, et suam piissimam misericordiam, indulgeat tibi Dominus quidquid deliquisti\u003c/em\u003e（借此神圣受膏及主至仁至慈之怜悯，愿主赦免你所犯的一切罪）。\u003c/p\u003e\n\u003cp\u003e您说：不可触碰神圣之物。您凭什么歪曲这些神圣的话语：“愿天主在其神圣的仁慈中，宽恕你通过视觉、味觉、听觉等所犯下的一切罪过”？\u003c/p\u003e\n\u003cp\u003e来吧，我要读一读这段被控诉的文字，这就是我全部的“复仇”。我敢说这是复仇，因为作者需要被正名。是的，福楼拜先生不仅应该被无罪释放，更应该被宣告无罪，诸位将会看到他是受什么样的文学滋养的。这段被控诉的文字在 12 月 15 日刊的第 271 页，是这样写的：\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夏尔脸色苍白得像座石像，双眼像煤炭一样通红。他没流泪，就站在床脚面对着她；而神父单膝跪地，低声咕哝着……”\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这整幅画面是宏伟的，读起来令人无法抗拒；但请放心，我不会过分延长阅读。以下是控罪涉及的部分：\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她慢慢转过脸，看到那条紫色的圣带（étole），似乎突然被喜悦所占据。无疑，在这种非凡的平静中，她重新找回了早年神秘冲动中失落的快感，以及那刚刚开始出现的永恒至福的幻象。\u003c/p\u003e\n\u003cp\u003e神父站起身去拿十字架；于是，她像个口渴的人一样伸长了脖子，将嘴唇紧贴在‘神人’（耶稣）的身体上。她倾尽全身将息的力量，印下了她生平最深情的一吻。”\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那时，临终受膏礼甚至还没正式开始。但人们指责我这个吻。我不想去圣德兰（Sainte Thérèse）的著作中寻找论据（诸位或许知道她，但那记忆太遥远了）；我甚至不想去芬德隆（Fénelon）那里寻找盖永夫人（Madame Guyon）的神秘主义，也不去那些更现代的、让我发现更多理由的神秘主义中寻找。我不想向这些被定性为“感官化基督教”的流派寻求对这个吻的解释；我要向博须埃——向博须埃本人寻求：\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服从吧，并在领圣体时努力进入耶稣的心境。那是结合、享受与爱的心境：整部福音书都在如此呐喊。耶稣希望我们与他同在；他想要享受，他想要我们享受他。他神圣的肉体正是这种结合与贞洁享受的中介：他在奉献自己。”\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我继续读这段被控诉的文字：\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接着，神父念诵了《求主垂怜经》（Misereatur）和《赦罪经》（Indulgentiam），将右拇指浸入圣油，开始受膏：首先是在双眼，那双眼曾如此贪恋尘世的华丽；接着是在鼻孔，那曾如此嗜好温和的和风与芬芳的气息；接着是在嘴巴，那曾为谎言而张开、曾因骄傲而呻吟、曾在荒淫中呼喊的嘴；接着是在双手，那曾耽溺于温柔触碰的手；最后是在脚底，那从前在奔向欲望满足时如此迅捷、而现在再也无法行走的双脚。\u003c/p\u003e\n\u003cp\u003e司铎擦净手指，将浸了圣油的棉絮投入火中，回到临终者身边坐下。他告诉她，现在应该将自己的痛苦与耶稣基督的痛苦结合起来，将自己交托给上帝的仁慈。\u003c/p\u003e\n\u003cp\u003e结束劝诫后，他试着将一根祝圣过的蜡烛塞进她手里——那是她即将被上天荣光环绕的象征。但爱玛太虚弱了，手指合不拢。若非布尼西安先生接住，蜡烛就掉在地上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然而，她的脸色不再那么苍白，脸上带着一种宁静的神情，仿佛圣事治愈了她。\u003c/p\u003e\n\u003cp\u003e神父没有放过这一观察机会；他甚至向包法利解释说，上帝有时会在认为合适的时候，为了灵魂的救恩而延长人的生命。夏尔记起有一天，她也是这样濒临死亡地领受了圣体。他心想，也许不该绝望。”\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诸位，当一个女人垂死，神父为她举行临终受膏礼时；当我们将这一幕描写得充满神秘感，并极尽虔诚地翻译了礼仪用语时，竟然有人说我们亵渎了神圣。\u003c/p\u003e\n\u003cp\u003e说我们向神圣之物伸出了鲁莽之手，是因为在“赦免你通过视觉（per oculos）、通过口（per os）、通过耳（per aurem）、通过手（per manus）和通过脚（per pedes）所犯下的罪”之后，我们补全了这些感官分别犯下的罪孽。\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们绝非在这条路上行走的第一人。 圣伯夫先生在一部诸位都熟悉的书中（指《情欲》），也描写了一场临终受膏礼的戏。他是这样写的：\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噢！是的，首先是在这双眼，这最高贵、最敏锐的感官；为了这双眼所见过的、注视过的那些对他人的温柔、过分的阴险、乃至致命的眼神；为了这双眼反复阅读过的那些令人着迷、过于珍视的东西；为了这双眼在脆弱的财富和不忠的众生身上流过的虚妄泪水；为了它们在思念中屡屡忘却的睡眠！\u003c/p\u003e\n\u003cp\u003e也在听觉，为了它所听到的、任由他人对自己说的那些过于甜美、过于谄媚、令人沉醉的话；为了那耳朵从谎言中悄悄捕捉的声音；为了它从中吮吸的隐藏的甘蜜！\u003c/p\u003e\n\u003cp\u003e接着是在嗅觉，为了那些森林深处春夜里过于微妙且撩人的芬芳；为了那些每天早上收到的、伴随着极度愉悦而呼吸的花朵！\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嘴唇，为了它们所说的那些过于混乱或过于直白的表白；为了它们在某些时刻没有做出的反驳，或对某些人没有透露的秘密；为了它们在孤独中唱出的过于优美且充满泪水的歌声；为了它们含混的低语，为了它们的沉默！\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颈部而非胸口，为了欲望的炽热（根据定式：\u003cem\u003epropter ardorem libidinis\u003c/em\u003e）；是的，为了情感的痛苦、嫉妒，为了人类温存中过多的焦虑，为了令嗓音窒息的泪水，为了所有令心脏跳动或侵蚀心脏的事物！\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双手，为了曾握过一双并无神圣契约之约束的手；为了曾承接过过于灼热的泪水；为了也许曾动笔写过、却未完稿的某封越轨的回信！\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双脚，为了没有逃离，为了足以应付那些漫长的孤独漫步，为了在那无休无止的谈话中没有及早感到疲倦！”\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诸位并没有起诉圣伯夫。这两个人，各自在自己的领域，选取了同样的主题，并在每一个感官后补全了罪过与过错。难道有人想禁止他们翻译礼仪公式 \u003cem\u003eQuidquid deliquisti per oculos, per aurem\u003c/em\u003e 吗？\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先生做了圣伯夫先生做过的事，这并不意味着他是剽窃者。他行使了属于每一位作家的权利：即在他人的基础之上进行补充，使一个主题变得完整。\u003c/p\u003e\n\u003cp\u003e《包法利夫人》小说中的这最后一场戏，和整部作品一样，是依据宗教文献创作的。福楼拜先生在描写临终受膏礼时，参考了一位受人尊敬的牧师朋友借给他的一本书。那位牧师读了这一幕，被感动得流下热泪，他从未想到这会亵渎宗教的尊严。这本书的书名是：《教理的历史、教义、道德、礼仪与法典解析，兼答以科学反对宗教之质询》，作者是曼斯市（Le Mans）圣母院堂区吉洛伊斯（Amboise Guillois）神父，第六版。该书获得了古赛枢机主教（Cardinal Gousset）以及曼斯、图尔、波尔多、科隆等地多位大主教和主教的批准（第三卷，曼斯，夏尔·莫努瓦耶印行，1851 年）。\u003c/p\u003e\n\u003cp\u003e诸位将会在这本书中发现（正如刚才在博须埃那里看到的一样），这些文字正是帝国检察官所控诉片段的原则依据，甚至是原文。我引用的不再是圣伯夫这样的艺术家或文学幻想家，请听听教会本身是怎么说的：\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如果有利于上帝的荣耀，临终受膏礼可以恢复肉体的健康……”（神父说这种情况经常发生）。\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以下是仪式细节： “神父向病人做简短劝诫，若病人仍能听见，以使其有备领受圣事。神父随后用受膏针或右拇指尖，每次浸入圣油，为病人受膏。这些受膏必须主要施于人体作为感觉器官的五个部位：眼、耳、鼻、口及手。\u003c/p\u003e\n\u003cp\u003e随着神父受膏（我们点对点地遵循了礼仪书，我们是复刻了它），他念诵对应的祷词。\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双眼，受膏于闭合的眼睑：‘通过此神圣受膏及主之慈悲，愿上帝赦免你通过视觉所犯的一切罪。’此时，病人必须重新痛悔其通过视觉所犯的一切罪孽：那么多不检点的目光，那么多犯罪的好奇心，那么多催生出违反信仰与道德思想的阅读。”\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先生做了什么？他只是将这两个部分结合在一起，将本该存在于神父思想中、同时也存在于病人思想中的内容，借神父之口表达了出来。他仅仅是、也纯粹是复刻（copié）了它。\u003c/p\u003e\n\u003cp\u003e（接上文，关于临终受膏礼的礼仪规定）\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在双耳：‘通过此神圣受膏及主之慈悲，愿上帝赦免你通过听觉所犯的一切罪。’此时，病人必须重新痛悔其因带着快感倾听流言蜚语、诽谤、下流话或淫词艳曲而犯下的所有过错。”\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鼻孔：‘通过此神圣受膏及主之伟大的慈悲，愿主赦免你通过嗅觉所犯的一切罪。’此时，病人必须重新痛悔其通过嗅觉所犯的罪孽，包括所有对香水精致且骄奢的追求、所有的感官享乐，以及所有吸入的罪恶气息。——在嘴部，即双唇：‘通过此神圣受膏及主之伟大的慈悲，愿主赦免你通过味觉与言语所犯的一切罪。’此时，病人必须重新痛悔其通过宣誓、亵渎、暴饮暴食所犯下的罪孽……——在双手：‘通过此神圣受膏及主之伟大的慈悲，愿主赦免你通过触觉所犯的一切罪。’此时，病人必须重新痛悔所有可能的偷窃、不公，以及他所允许的各种或多或少带罪的亲昵行为……（神父的受膏是在手背，因为他们在授职仪式上已经受过手心的膏抹，而普通病人则受膏于手心）。——在双脚：‘通过此神圣受膏及主之伟大的慈悲，愿上帝赦免你通过行踪所犯的一切罪。’此时，病人必须重新痛悔其在罪恶之路上留下的足迹，那么多伤风败俗的闲逛，那么多犯罪的幽会……双脚的受膏可施于脚面或脚底，视病人的方便及当地教区的习俗而定。最普遍的做法似乎是施于脚底。”\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最后是在胸部（圣伯夫先生复刻了这一段，我们没做，因为那涉及女性的胸部）：\u003cem\u003ePropter ardorem libidinis\u003c/em\u003e [由于情欲的炽热] 等等。\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胸部：‘通过此神圣受膏及主之伟大的慈悲，愿主赦免你通过激情的炽热所犯的一切罪。’此时，病人必须重新痛悔其所有放纵过的邪念、恶欲，以及在心中滋长过的仇恨与报复之情。”\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根据《礼仪书》，我们原本还可以谈论胸部以外的其他部位，但上帝知道，如果我们谈论了腰肾部位（\u003cem\u003ead lumbos\u003c/em\u003e），公诉人会激起多么神圣的愤怒：\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在腰部：‘通过此神圣受膏及主之伟大的慈悲，愿主赦免你通过肉体紊乱的冲动所犯的一切罪。’”\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检察官先生，如果我们真写了这一句，您还不得用怎样的雷霆之势来击垮我们啊！然而《礼仪书》中接着写道：\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此时，病人必须重新痛悔如此多的非法享乐，如此多的肉欲沉溺……”\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这就是《礼仪书》，而诸位也已经看到了被指控的章节；那里没有一丝嘲讽，一切都是严肃且动人的。我重复一遍：那个送给我当事人这本书、并亲眼看到我当事人如何使用书中素材的人，曾流着泪紧紧握住他的手。所以，检察官先生，您看您的指控是多么草率——为了用词准确，我本该用更严厉的词——您竟然指责我们触碰了神圣之物。您现在明白，当我们在每一个感官部位指明其所犯的罪孽时，我们并未将世俗与神圣混淆，因为这正是教会本身的语言。\u003c/p\u003e\n\u003cp\u003e关于“亵渎宗教”罪名的其他细节，我还需要多言吗？现在公诉人又对我说：“这不再仅仅是宗教问题，你亵渎的是古往今来的道德；你侮辱了死亡！”\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怎么侮辱死亡了？就因为在这个女人弥留之际，街上走过一个男人？那个她在通奸幽会的归途中，在马车旁多次遇到的乞丐？那个她习以为常的盲人？那个在马车缓缓爬坡时唱着小调、让她施舍硬币却又让她不寒而栗的盲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当这个盲人走过街头，当神圣的慈悲正宽恕或承诺宽恕那个通过惨死的痛苦来赎罪的不幸女人时，世人的嘲弄竟以窗外歌声的形式出现了。天哪！您觉得这是种侮辱；但福楼拜先生只是在做莎士比亚和歌德做过的事——在死亡的至高时刻，他们从不吝啬于引入某种歌声，或是哀悼，或是嘲讽，以此提醒那个正走向永恒的人：有些快乐你再也无法享受，有些罪孽你必须去偿还。\u003c/p\u003e\n\u003cp\u003e让我们读一读：\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确实，她慢慢地环顾四周，像个从梦中醒来的人；接着，她用清晰的声音要来了镜子；她俯身看了一会儿，直到大颗的泪珠从眼眶滑落。接着她叹息着仰起头，倒在枕头上。\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的胸口立刻开始急促地起伏。”\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我读不下去了，我此刻的心情和拉马丁一样：“这段惩罚对我来说已经超越了真实的范畴……”检察官先生，我不认为我把这些篇章读给我那些已经出嫁的女儿们听是在做一件坏事。她们是正直的姑娘，受过良好的教育，从未因任何轻率行为而偏离最规矩的坦途，从未涉足那些不可听闻之事……但我无法继续读下去了，我将严格局限于被指控的片段：\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喘吼越来越急，爱玛伸开了两臂（查理在床的另一边，那个被公诉人视而不见、实则令人钦佩的男人）。喘吼越来越急，教士加快了祈祷的速度；和包法利的哽咽打成一片，有时候又像全不响了，只有拉丁字母喑喑哑哑，咿咿唔唔，好像哀祷的钟声一样。\u003c/p\u003e\n\u003cp\u003e突然，人行道上响起了沉重的木鞋声和木棍的摩擦声；一个声音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唱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晴朗的天气真暖和，\n小姑娘梦想爱情多。\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像通了电的死尸一样立起身来，头发披散，两眼发直，张得老大。\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为了勤勤恳恳拣麦穗，\n给割草镰刀撂下的麦穗，\n我的娜内特弯腰低头，\n向着生麦穗的田沟。\u003c/p\u003e\n\u003cp\u003e——‘瞎子！’她喊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爱玛笑了起来，一种疯狂的、绝望的狞笑，她相信自己看见乞丐的丑脸，站在永恒的黑暗里面吓唬她，像个令人生畏的幽灵。\u003c/p\u003e\n\u003cp\u003e狂风刮得好猛烈，\n吹跑了短短一条裙！\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一阵痉挛，她又倒在床褥上。大家走到跟前。她已经不在人世了。”\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诸位请看，在这一至高时刻，是对过错的回响，是那种扎心的、恐怖的悔恨。这绝非艺术家的心血来潮，不是为了制造毫无意义、毫无道德感的反差。那是她在通奸幽会后，满头大汗、面目可憎地归来时听到的那首可怕的歌；那是她在每次幽会时都会看到的盲人；是那个用歌声纠缠她、令她烦乱的盲人。此时此刻，在上帝的慈悲显现之际，正是他拟人化了那追随她直至死亡终点的世俗愤怒！\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竟然被称为“亵渎公共道德”？相反，我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这是对公共道德的致敬，再没有比这更具有道德教育意义的了！ 我敢说，在这本书中，教育的缺失被赋予了生命。它是真实的，是从我们社会的活生生的血肉中提取出来的。作者的每一笔都在向我们提出问题：\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为女儿的教育尽责了吗？你给她们的宗教，是能在人生风暴中支撑她们的信仰，还是仅仅一堆在暴雨雷鸣时毫无用处的肉欲迷信？你教过她们生活并非虚幻梦想的实现，而是必须去适应的平庸现实吗？你告诉过她们，在虚假的快乐之后，等待她们的只有厌恶、家破人亡、混乱、堕落和抽搐吗？”\u003c/p\u003e\n\u003cp\u003e诸位请看，这幅画卷中什么都没缺：执达员（查封财产者）就在门外，那个为了满足这女人怪癖而向她赊账的犹太奸商也在那里，家具被查封了，拍卖即将开始；而丈夫对此竟还一无所知。这个不幸的女人除了死，别无他途！\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是公诉人说：她的死是自愿的，这个女人死得其所。\u003c/p\u003e\n\u003cp\u003e难道她还能活下去吗？难道她没被判死刑吗？难道她还没尝尽羞耻与卑劣的最后一滴苦酒吗？\u003c/p\u003e\n\u003cp\u003e是的，在我们的舞台上，人们展示那些堕落的女性时，总是让她们显得优雅、微笑、幸福。我不想具体说她们做了什么。\u003cem\u003eQuaestum corpore fecerant\u003c/em\u003e [她们曾以肉体谋生]。我只想说：当人们展示她们幸福、迷人、裹着蝉翼般的薄纱，向伯爵、侯爵、公爵们伸出娇弱的手，甚至她们自己也顶着侯爵夫人或公爵夫人的名号时——那才是世人所谓的“尊重公共道德”！而当有人向诸位展示一个通奸的女人如何羞耻地死去时，公诉人却说他“亵渎了公共道德”！\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听着，我并不想说您表达的不是您的真实想法，毕竟您已经说出来了。但您被一种巨大的先入为主的观念束缚了。不，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活生生的人，您不可能——在抛开控诉书和成见之后——竟然会说福楼拜写了一本坏书！是的，如果听从您内心的感召，您的评价定会与我一致。我指的不是文学角度（在文学上我们定无异议），而是从道德和宗教情感的角度。\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还有人告诉我们，书中描写了一个“唯物主义”的本堂神父。我们描写神父，就像描写丈夫一样。他不是一位卓越的神职人员，他只是一位普通的神职人员，一个乡村神父。正如我们没有侮辱任何人，没有表达任何可能伤害丈夫的情感或思想一样，我们也没有侮辱那位在场的神职人员。关于这一点，我只想说一句话。\u003c/p\u003e\n\u003cp\u003e如果您想要看那些神职人员扮演卑劣角色的书，请去看《吉尔·布拉斯》（\u003cem\u003eGil Blas\u003c/em\u003e）、去读巴尔扎克的《教士》（\u003cem\u003eLe Chanoine\u003c/em\u003e）、去读维·雨果的《巴黎圣母院》。如果您想要找那些令教会蒙羞的教士，请去别处找，在《包法利夫人》里您找不着。我展示了什么？一个在履行职责时像包法利先生一样平凡、平庸的乡村神父。我有把他描写成放荡者、饕餮之徒或酒鬼吗？我一个字都没提。我描写他在履行职务，虽然没有高超的智慧，但是根据他的本性在履行职责。\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让他与一个形象产生了接触并陷入了近乎永恒的争论——这个形象将永存，就像普吕多姆先生（M. Prudhomme）一样——他就是乡村药剂师：伏尔泰主义者、怀疑论者、不信神的人，一个永远在跟神父吵架的人。但在这些争吵中，谁是那个不断被打败、被嘲弄、被戏谑的人？是郝麦！是他承担了最滑稽的角色，因为他是最真实的。他刻画了我们这个怀疑主义时代的狂热者，即所谓的“教士恐惧症患者”。请允许我再为诸位朗读第 206 页。\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是旅馆的老板娘想给她的神父提供点喝的：\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您有什么吩咐，神父先生？’旅馆女主人问道，一边从壁炉架上取下一根黄铜烛台。‘您想来点什么吗？一杯黑加仑酒，还是一杯葡萄酒？’\u003c/p\u003e\n\u003cp\u003e神职人员非常有礼貌地拒绝了。他是来取他的雨伞的，前两天他把它落在了埃尔内蒙修道院。在请勒弗朗索瓦太太当晚把伞送到神父寓所后，他便走出去前往教堂，此时天使祷告钟已经响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当药剂师在广场上再也听不到神父的鞋声时，他觉得神父刚才的行为极其不妥。这种拒绝接受款待的行为在他看来是一种最卑鄙的伪善；所有的教士都是避人耳目地在那儿大吃大喝，心里盘算的都是恢复什一税的那套旧梦。\u003c/p\u003e\n\u003cp\u003e老板娘为她的神父辩护道： ——‘得了吧，他只要往膝盖上一掰，就能把你这样的人掰成四个。去年他帮我们的人收割干草，他一次能扛六捆，力气大得很！’ ——‘好哇！’药剂师冷笑道，‘那就把你们的女儿送去这种体格的壮汉那儿忏悔吧！要是我是政府，我就要求每个月给这些教士放一次血。是的，勒弗朗索瓦太太，为了治安和风化，每个月都得给他们来一次大放血！’ ——‘闭嘴吧，郝麦先生，你真是个不敬神的人，你根本没宗教信仰！’”\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药剂师接着答道：\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我有宗教，我有我自己的宗教，甚至比他们那一套装神弄鬼、招摇撞骗的玩意儿更有宗教精神。相反，我崇拜上帝！我相信至高无上的存在，相信不管什么样的造物主——那对我来说并不重要——他把我们安置在世上，是为了让我们履行公民和父亲的职责。但我不需要进教堂去亲吻那些银盘子，也不需要掏腰包去养活那一群比我们吃得还好的江湖骗子。因为人们同样可以在森林里、在田野里，甚至像古人那样通过仰望苍穹来礼赞神灵。我心中的上帝，是苏格拉底、富兰克林、伏尔泰和贝朗瑞的上帝！我拥护《萨伏依牧师的信仰声明》以及 1789 年那永恒的原则！因此，我不接受那种拄着拐杖在花园里散步、把朋友塞进鲸鱼肚子里、临死大喊一声并在三天后复活的‘上帝老儿’——这些事情本身就荒谬透顶，而且完全违背了所有物理定律。顺便说一句，这证明了教士们始终沉溺于卑劣的无知中，并企图让民众跟他们一起沉沦。”\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沉默了，四下环顾寻找听众，因为在慷慨激昂的那一刻，药剂师还以为自己是在市政委员会发表讲话呢。但旅馆女主人已经不再听他说了。\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这一段里写了什么？一段对话，一个场景。每当郝麦有机会谈论教士时，就会出现这样的场景。\u003c/p\u003e\n\u003cp\u003e现在，在第 271 页的最后一段中，有更精彩的内容：\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但公众的注意力被布尼西安神父的出现分散了，他正带着圣油穿过集市。\u003c/p\u003e\n\u003cp\u003e正如预期的那样，郝麦将教士比作被死尸气味吸引的乌鸦。看到神职人员令他个人感到不快，因为那件僧袍（soutane）让他联想到了殓布，他憎恶前者，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对后者的恐惧。”\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我们那位借给我们教理书的老友非常喜欢这段描写。他对我们说：这真是惊人的真实；这就是“教士恐惧症患者”最生动的画像——“僧袍让他联想到了殓布，他憎恶前者，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对后者的恐惧。”郝麦是个不敬神的人，他憎恶僧袍，或许有一部分是因为不虔诚，但更多是因为它让他想到了死亡。\u003c/p\u003e\n\u003cp\u003e请允许我总结这一切。\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是在为一个男人辩护，这个男人如果遇到关于书籍形式、某些措辞、过多细节或其他文学层面的批评，他会怀着世上最诚挚的心接受这种文学批评。但是，看到自己被控诉“亵渎道德与宗教”！福楼拜先生完全无法接受；他此刻带着他所有的惊愕与力量，在诸位面前对这种指控提出最强烈的抗议。\u003c/p\u003e\n\u003cp\u003e诸位绝不是那种仅凭几行文字就给书定罪的人；诸位是那种首先审视思想、审视创作手段的人。诸位会扪心自问那个我作为辩护开篇、也将作为辩护结尾的问题：读这样一本书，是会让人产生对恶行的爱，还是产生对恶行的恐惧？对过错如此恐怖的惩罚，难道不是在推动、在激发行善之心吗？\u003c/p\u003e\n\u003cp\u003e阅读这本书给诸位留下的印象，绝不会与给我们留下的印象有所不同：即这本书整体而言是极其优秀的，其细节也是无可指摘的。 所有的古典文学都曾授权我们去描写比这远为露骨的画面和场景，在那方面我们本可以取法古典，但我们没有这样做；我们强加给自己一种克制，诸位定会对此予以考量。\u003c/p\u003e\n\u003cp\u003e如果说福楼拜先生由于某个词或某句话，偶尔超出了他为自己设定的界限，我不仅要提醒诸位这是他的处女作，我还要说：即便他偶尔失准，这种错误对公共道德也并无损害。而让他来到轻罪法庭受审——这位诸位现在已通过他的书略有了解、并已开始产生好感的作者（我确信诸位若能更深地了解他，定会更深地喜爱他）——这种审判本身已经足够、甚至已经太过残酷地惩罚了他。\u003c/p\u003e\n\u003cp\u003e现在轮到诸位做出裁决了。诸位已经从整体与细节上审视了这本书；诸位绝不可能再有任何迟疑！\u003c/p\u003e\n","summary":"\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note]\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是 1857 年《包法利夫人》诉讼中，辩护律师朱尔·塞纳尔为福楼拜所作的辩护词。它回应了伤风败俗（学名叫亵渎公共道德与宗教）等指控。\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今年以来，机器翻译已蔚为壮观，距庭审 170 周年还差一年之际，我将用机器翻译消化当时的庭审记录。本文由 Gemini 3.8 Flash (high) 、Deepseek V4 Flash (xhigh) 联合翻译及互相修正，仅供参考。\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qui-%C3%A9tait-flaubert/dossiers-documentaires/une-carri%C3%A8re-d%C3%A9crivain/flaubert-face-%C3%A0-la-justice-et-%C3%A0-la-censure/le-proces-bovary/proc%C3%A8s-de-madame-bovary/plaidoirie-du-d%C3%A9fenseur/\" class=\"sg-ext\"\u003e原文\u003c/a\u003e 由鲁昂大学整理，译文引用健吾先生，本人仅作编辑处理，小标题、方括号为本人所加。\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date_published":"2026-01-29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26-09-03T00:00:00+08:00","tags":["福楼拜","考"],"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25/12/fu-lou-bai-de-shi-jiu-shi-ji/","url":"https://ouatis.com/2025/12/fu-lou-bai-de-shi-jiu-shi-ji/","title":"福楼拜的十九世纪","content_html":"\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在什么世纪，我的上帝，你让我生下来！\n——捂住耳朵的圣波利卡普，福楼拜的本命神\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h2 id=\"通奸的世纪\"\u003e通奸的世纪\u003c/h2\u003e\n\u003cp\u003e漫长的十九世纪，从 1789 年到 1914 年，是文学的黄金世纪。其中大量的小说都在写通奸，尤其在鼎盛且乏味的十九世纪中叶。\u003c/p\u003e\n\u003cp\u003e《包法利》是其中最普通、最简单的，写一个小镇里的通奸，一个女人，“在通奸中发现婚姻的平淡无奇”。为此，[[../../03-OUATIS/_posts/包法利夫人受诉讼|包法利夫人受诉讼]]。律师在辩护时强调了艾玛的悲剧、通奸的悲剧，但我其实希望他不妨直言：正是如此法官大人！我的当事人就是那么想的，伟大的十九世纪正是通奸的世纪！\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似乎说过“小说就是通奸”，非常极端的定义，我还没有找着出处。与此类似的是，雪莱曾认定乱伦是最有诗意的情景；普鲁斯特说，性嫉妒也许是最好的小说题材。\u003c/p\u003e\n\u003cp\u003e无聊和情欲，让艾玛与蠢人不同。这两种心态相互关联，贯穿小说始终。无聊源于理性，情欲源于野性。她的言行举止，都与宏大忘我的爱情观、极端的情欲紧密相连。她的穿着、步态、房间装饰、餐桌礼仪，甚至递给夏尔的马鞭，都充满了情欲的暗示。\u003c/p\u003e\n\u003cp\u003e面对庸俗的世界，十九世纪的人们开始在一些事物中寻找慰藉。可能是通奸，但不是性解放，也可能是香烟，但不是毒品。1808 年，那个著名的空想社会主义者，傅立叶，沉迷于分类学，想把物质、心理、世界，都分门别类，各自命名。他列举了 64 种戴绿帽子的丈夫，以及 72 种不同的男女通奸行为。从法律的角度说，相对平权的通奸法，是个新鲜的法律。自古以来，已婚男子出轨基本都不算犯罪刑，法国是直到 1810 年才立法规定：未得发妻的同意，男人不得将婚外情对象养在家中。都是十九世纪的事情。\u003c/p\u003e\n\u003cp\u003e阿兰·布鲁姆有一次授课，夸张地说，所有十九世纪小说都是关于通奸的。有学生反驳，就其所知有些不是。索尔贝娄也开同一门课程，插进来说：“嗯，当然，你可以搞一个没大象的马戏团。”\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通奸在薄伽丘的《十日谈》里，不过是十天里抽出来放风的一天，属于市井恶作剧，偷完情大家还能哈哈大笑。到了十九世纪，通奸却占满了整个世界。资产阶级把婚姻修成了密不透风的财产城堡，门窗全被法典和账单封死，除了通奸，凡人的灵魂简直无处越狱。\u003c/p\u003e\n\u003cp\u003e《情感教育》也在通奸。长篇还有《红与黑》《红字》《安娜卡列尼娜》。海斯特不像艾玛那样能把激情藏进窗帘后面，她的通奸挂在胸前，镇上的人每天都能读一遍。短篇有契诃夫《带小狗的女人》。青少年读者总是对此类题材充满期待，或者抱着一种暧昧态度。大家心照不宣，没有不喜欢的道理。\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通奸与十九世纪的另一个特点“愚蠢”紧密联系。愚蠢与可怜的艾玛形影不离，从做爱的床上，一路尾随，直到死去的床上。郝麦与神甫在床边长久说着蠢话。然后她绝望地发现，情欲要求她放弃手边的利益。她身边的人都是非情欲化的，并不会像她一样感到无聊。艾玛无法走进这另外一群蠢人的世界，蠢人也对她身上的事情一无所知。尽管在他们之中有一对表现出了些许情欲。\u003c/p\u003e\n\u003cp\u003e伍迪艾伦把“包法利主义”当作抑郁的代名词。我不喜欢“主义”这个词，不如用“症候群”，难道没有更帅吗。包法利症候群，就是对庸常感到无聊、恶心、憎恨，乃至恐惧。通奸是艾玛超越凡俗最凡俗的方式。\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遭公诉的当天，陀思妥耶夫斯基举办他的第一次婚礼，新娘是玛利亚·德米特里耶夫娜。他们俩认识的时候后者还是有夫之妇。陀翁的朋友弗兰格尔男爵记录说，陀爷成了“那家人的密友”，担当他们儿子的家庭教师，“整天和伊萨耶夫一家待在一起”。令人不得不怀疑通奸丑闻已经发生。\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丑闻是爱情的属性。它不像财产或名声，可以藏起来；它更像鼠疫、像火，给人看，无法隐藏。十九世纪的小说把通奸写进客厅和法庭，但爱情的终点从来不是家庭，也不是某个人，是死亡。\u003c/p\u003e\n\u003ch2 id=\"愚蠢的世纪\"\u003e愚蠢的世纪\u003c/h2\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于是更执著于自身的愚昧（格里帕泽、福楼拜）。\n——卡夫卡八开笔记本断简残篇\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弗朗茨·格里帕泽，也许是因为他和福楼拜都终身未婚，所以卡夫卡时常同时想起他们。但我们暂时不谈婚姻。\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通奸古已有之，要说十九世纪最伟大的发现，应该是“愚蠢”。很多人以为愚蠢就是缺乏智慧或知识，这种定义是不准确的。古往今来许多人，对此都有所误解。\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率先注意到，第一，愚蠢是凡人天性的一部分，无法通过教育、或者科学技术的进步而改正，许多先进的观念反而更加暴露出一个蠢人大脑空空。愚蠢恒久稳定，不因时代转移，不与人性分割。据说，在希腊语中，“白痴”原本的意思是“个人”，指的是一个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而不是大众的世界的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第二，愚蠢也经常与阶级挂钩，有着中产阶级恐惧的福楼拜，认为所有的庸常都是愚蠢。\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奇妙的是，他又为愚蠢深深着迷，热衷于创造愚蠢的人物。无论艺术手法多么丰富，笔下永远是那些贫瘠的人。艾玛、弗雷德里克、布瓦尔和佩库歇，都生性愚蠢，注定失败。他带着一种不无恶意的激情，不动声色地讽刺，变相地抨击，并从中获得快感。\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一个原本正常的人，几十年如一日耐心地收集、整理、创作，用这些材料编写词典和小说，就像身上有伤口，他摸起来疼，又忍不住摸。随着写作难度（在主观上）越来越大，正常的身心不知不觉被虚构的蠢人占据，逐渐和他们合而为一，“我变成他们。他们的愚蠢就是我的”，一如“包法利夫人，就是我”。\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布和佩》第八章，他写道：“于是，他们的精神里出现了一种糟糕的才能，即能看到愚蠢的行径、但又不能容忍它的才能。”“无足轻重的事使他们感到悲哀：报纸上的通告，某位资产阶级分子的肖像，偶尔听到的某件蠢事。” ^bd6c61\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作者的愚蠢和人物的愚蠢混合在一起，像一滩烂泥。揭露丑变成一种美。他的象牙塔同时也是臭泥潭。他试图用烂泥塑造人，又把自己的想法赋予他们，让他们看见、看清身边更多贫瘠的人，让他们厌恶其他烂泥。分不清这是慈悲还是反讽。\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福楼拜所处的十九世纪，人们精于算计、投机取巧，开口闭口科学、启蒙，以进步人士自居，实则随波逐流，还巴结权贵和名人。他们涌向愚蠢，愚蠢占领他们，占领资产阶级中间人物、资产阶级的后裔。这句话跟批判无关，单纯只是美学上的陈述。\u003c/p\u003e\n\u003cp\u003e凡这类事情，无证药剂师郝麦没有不插一脚的。他净说些显得聪明、显得自己什么都知道的陈词滥调。若无利害冲突，他是一个热心人，但要有人碍事，郝麦绝不会手下留情。《文学讲稿》课后作业中给出第十二题：什么使郝麦这个人物既可笑又可憎？答案是愚蠢。\u003c/p\u003e\n\u003cp\u003e郝麦给四个孩子取名字，“一个叫拿破仑，代表光荣；一个叫富兰克林，代表自由；一个叫伊尔玛，也许是对浪漫主义的一种让步；一个叫阿塔莉，却是对法兰西戏剧最不朽之作的敬意”，全部头头是道、追求时髦，足以在外行面前卖弄学识。但到了内行眼里，比如夏尔之外两任医生登场后，不懂装懂的郝麦就只剩滑稽。\u003c/p\u003e\n\u003cp\u003e《包法利》的最后一句话是关于郝麦的：他新近得到十字勋章。福楼拜未加褒贬，但很明显，他厌恶愚蠢，无法忍受愚蠢。每当愚蠢混杂了平庸、日常琐事、市侩习气、公共事务，乃至虚名、进步，他都坐立难安，想写一部爆炸作品炸掉世界，《布与佩》就是那颗炸弹，对人类愚蠢发起的总攻。\u003c/p\u003e\n\u003cp\u003e愚蠢一直持续至二十世纪。麦田捕手看得分明，成人世界既美满又无聊。他只见女人毕业后再也不读书，和一些蠢货结婚。蠢货们最关心他的名牌车耗油多少，没事就为体育比赛大发脾气。如今很多事情都可以用愚蠢解释，能用愚蠢解释，就尽量不用恶意解释，这是另一种奥卡姆剃刀。\u003c/p\u003e\n\u003cp\u003e二十世纪这类人依然存在。只不过大家或多或少，基本都拥有了选择愚蠢的自由。\u003c/p\u003e\n\u003ch2 id=\"无能的世纪\"\u003e无能的世纪\u003c/h2\u003e\n\u003cp\u003e无能这东西，总跟愚蠢绑在一处。《少年维特之烦恼》里就写过，“比起狡猾和邪恶，无知和无视在世上惹的祸，要多得多，而且前两者还少见。”\u003c/p\u003e\n\u003cp\u003e巴尔扎克形容官僚主义是“俾格米人操弄的巨型机器”，把日子弄得复杂又难熬。可有时，磨折我们的，未必是那份奸猾，而是自家那份笨拙。有人说得也对，“过分的无能，跟恶意，界限不清。”\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一整本《情感教育》，都是巨大篇幅的琐事，像传送带，同步描写一代法国人的所有生活，公众的和私人的。司汤达写“1830 年的编年史”；巴尔扎克野心更大，想当法国历史的秘书，通过生物学的方法，再现十九世纪的人间喜剧。福楼拜继承他们的计划，试图书写自己最熟悉的纷乱时代，1848 年法国二月革命。\u003c/p\u003e\n\u003cp\u003e莫罗跟从于连、吕西安，但不贴近。他从中学到中年，一直没有个性（福楼拜是不是也这么看自己），有时又很滑稽、愚蠢，他向阿尔努夫人辩解，之所以把罗莎涅特当情妇，是“出于绝望，就像自杀的人”。他不是那种“平凡”中透着闪光的人物，陀翁写这类人，他们都会愤怒。而莫罗无足轻重，是一个无名小卒，一个荒诞不经的社会动物。\u003c/p\u003e\n\u003cp\u003e据说迪康有本书叫《力的浪费》（Les forces perdues），正好写于《情感教育》同期，李健吾称前者标题正好解释后者。迪康称，福楼拜的书对 19 世纪 40 年代法国人有一种正确的观念，那代人和化石一样。直到“一八四〇年的反动，挖了一道深沟，将法国隔而为二”。\u003c/p\u003e\n\u003cp\u003e书中到处都是情感的浪费。反观艾玛，她的情感毫无浪费，只是没有回报。莫罗这一代人，在情感和道德上都是失败的。失败不是指悲剧，鲁迅说悲剧是毁灭价值给人看，那很铁血，但福楼拜的失败就只是碌碌无为。\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写这本书也仿佛背水一战，又注定失败。他追求客观，不愿用下等的方法主动引导读者兴趣，自己也觉得“美同近代生活合拢不来”，近代科学的求取、资产阶级的主旨，都决定了这一点。所以尽管描写出色，艺术手法丰富，但书中的人物比《包法利》更加贫瘠、无聊，很难唤醒人的阅读兴趣。这让本书非常难读。法国人兴许更容易被吸引一些，因为其中有重要的历史事件。对场面宏大的革命、战争、公共事务，福楼拜花了大量笔墨，但并不真正兴奋，他憎恨当权者、蔑视普通民众，自己只当一个旁观者。\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最末两章，时间骤然提速，深深打动我们。1848 年革命尾声，昔日同窗杜萨迪埃被警察剑杀。行凶者注视人群，弗雷德里克张口结舌，认出凶手竟是另一位同窗，塞内卡。这是他一生中最富戏剧性的瞬间。传送带仿佛暂停，一章戛然而止。下一章伊始，弗雷德里克重游故地，返回巴黎。十几年光阴，浓缩于塞内卡那一秒的凝望，那一两个段落。时间以数十年为单位，空间则如同国画般留白。妙就妙在这里，读者被迫换挡。\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他旅行。\n在商船上的忧郁，帐下寒冷的醒寤，对名胜古迹的陶醉，恩爱中断后的辛辣，他全尝到了。\n他回来。\n他出入社会，又有了别的爱情。但是初恋的不断的回忆让他觉得别的爱情乏味；而且，欲望的炽热，甚至感觉的绚烂消失了。他在精神方面的野心同样减小。好些年过去了，他撑持着他的理智的闲散和心情的慵逸。\n（李译）\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他又开始了他的旅程。\n旅行中，他饱受了一个人的孤独和郁闷，尝到了在帐篷中睡觉被冻醒的滋味，体味到了爱情离他而去的痛苦，所有的酸甜苦辣他都深有体会。\n他又回到了巴黎。\n他经常进出于交际场所，又尝试过几次爱情。但是，一想到那最初的爱情，如今所有的爱情都太没滋味了。渐渐地，他对那狂热的爱情淡漠了，丧失在感情世界里。于是，他感觉轻松了。岁月流逝，很快就过去了几年；他一直是那样的散慢，对感情上的事一直是那么木讷。\n（魏小芳译）\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他行走天涯。\n他逐渐了解了汽船的忧郁，在帐篷中清冷地醒过来的滋味，地景与废墟的单调，友谊离他而去的苦涩。\n他回到了家乡。\n他进入社交圈，与其他女人交往，但记忆犹新的初恋使这些恋情索然无味，此外，狂烈的欲望和花朵般绽放的感觉都消失了。\n（佚名译本）\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在这个非凡的倒数第二章后，一个荒谬的结尾逐渐展开。弗雷德里克与戴洛里耶回顾半生，最钟情的记忆竟是他们第一次逛妓院。那时他们还是学生，去之前精心准备，染发、偷花，最后却丢了胆子，两个人逃之夭夭。这就是他们最美好的一天——去嫖娼，后未果。整部小说好像在这回忆的一瞬间化为灰烬，从手指间漏过去了。我不得不怀疑整个故事、怀疑整本小说、怀疑所有角色的价值观念、怀疑一辈子都被荒废。如果人类都这样，小说的正当性、世俗行为的正当性又在哪里呢。\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完全想不起大学生活中最美好的是哪一天。大学毕业最后一天，在图书馆读完这本书。觉得可以作为一个阶段的收尾，也可以说是开始。入学前读完灰色的故事，毕业论文写紫色的故事，毕业前读完《情感教育》。\u003c/p\u003e\n\u003cp\u003e《情感教育》写完的 1869 年，福楼拜经历了法国的政治动荡，他表示漠不关心，他对那些只注重政治时事、牺牲文学的报纸有点恼火；7 月 18 日，经历了布耶的离世，“失去了我的布耶，就是失去了我的助产士，这个人对我思想的洞察比我自己更为深入。” 7 月 23 日，他如痛失手足，写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23-juillet-1869-de-gustave-flaubert-%C3%A0-charles-sainte-beuve/\"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 给圣伯夫（他这一年只给圣伯夫写过这一封信），说他整个人都垮了，肉体的疲惫压倒了一切。\u003c/p\u003e\n\u003cp\u003e次年五月，他给乔治·桑说，自己在给布耶遗稿作注，最难处不是说什么，而是知道什么不能说。因为是替故人写作，他反倒感觉不到写作的需要，只能把兴趣已经没有了这件事也写进信里。\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让圣伯夫好好保重身体，“愿这世上还能留存一点热爱美的人！唉，这些对文体痴情的人，正一个接一个地离去！”然后收到这封信后三个月，圣伯夫也撒手人寰。福楼拜差五分钟，就能见他最后一面。\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写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13-octobre-1869-de-gustave-flaubert-%C3%A0-maxime-du-camp/\"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 给迪康，“又走了一个！我们这一小队人马越来越少了！‘美杜莎之筏’上仅存的几个幸存者正在一个个消失！现在还能找谁谈文学呢？他是真爱文学。——虽说他算不上是严格意义上的朋友，但他的死令我深感悲恸。在法国，凡是提笔写作的人，都失去了一位无可替代的人物。”\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曾考虑让圣伯夫为《情感教育》写评论，但后者再也无法读他的这部小说。\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句话读起来像一个关门声。布耶走了，圣伯夫走了，小队人马越来越少，福楼拜却还守着那本没写完的《布与佩》，像一个留到最后收拾桌子的人。再往下，十九世纪不必继续增加人物了；它要收进一具身体，收进 1880 年 5 月 8 日的克鲁瓦塞。\u003c/p\u003e\n","summary":"\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在什么世纪，我的上帝，你让我生下来！\n——捂住耳朵的圣波利卡普，福楼拜的本命神\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h2 id=\"通奸的世纪\"\u003e通奸的世纪\u003c/h2\u003e\n\u003cp\u003e漫长的十九世纪，从 1789 年到 1914 年，是文学的黄金世纪。其中大量的小说都在写通奸，尤其在鼎盛且乏味的十九世纪中叶。\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25-12-12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26-08-27T00:00:00+08:00","tags":["福楼拜","考","历史","万事皆三"],"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25/04/ya-chuan-ji/","url":"https://ouatis.com/2025/04/ya-chuan-ji/","title":"鸭川记","content_html":"\u003ch2 id=\"骨牌\"\u003e骨牌\u003c/h2\u003e\n\u003cp\u003e鸭川畔有座丸福楼，任天堂旧址。安藤忠雄把它改成酒店。住一晚的钱，能买三台思维奇。店里卖纪念品，一块小绿门牌，刻着“游戏牌”和“歌牌”的假名。到了京都，我和笔友一起从沿着鸭川路过，水流清浅。我们刚去了本能寺和 Hello Kitty 小店，现在她想去皆川明，我想去丸福楼。\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丸福，山内家的堂号，圈里一个福字，曾是任天堂的旧名。任天堂的花札，认准牌上或包装上的丸福标，错不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一八八九年，九月二十三日，此地开了一家纸牌店，叫“山内房治郎商店”，也叫“任天堂骨牌”。两层小楼，南北连着三间屋，长而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山内房治郎，任天堂一代目。生于一八五九年。本姓福井，少年继入山内家。花札包装上，名字也印过“房次郎”。但很奇怪，他明明是福井家的长子。\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井家世代做土木。十八岁，房治郎继承了养父的水泥铺子“灰岩”。他一边卖水泥，一边做纸牌，事业心旺盛，画工也好。\u003c/p\u003e\n\u003cp\u003e二十一岁，他开始卖花札。在京都正面大桥西，开了个小作坊。七十多年，任天堂业务单一，只做纸牌，一开始只做花札，后来也卖西洋桥牌。\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三十四岁，一九〇二年，房治郎从美国买了旧机器，产销扑克，是日本头一家。日本制的第一号扑克，九十年代在美国找到，复制品在福冈大牟田市的三池歌牌纪念馆里。牌印得好，裁得齐，只是黑桃三的边上印成了方块。是印错了，还是为出千，不得而知。房治郎原想，生产扑克是作出口用，但西洋牌却在日本销得不错。\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房治郎有路子，识得“烟草王”村井吉兵卫。一九〇七年，任天堂的牌，进了村井的烟草连锁店。店开遍日本。扑克牌和香烟盒差不多大，赌徒都喜欢，就这么堂而皇之，摆在烟草店里卖。\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同年，金田积良入赘。房治郎年岁大了，只一个女儿阿贞。只好和铃木家一样，家业传给女婿，毕竟积良是他手下最好的员工。贞与积良生了两个女儿，君和孝。房治郎用小女儿的名字，开了家“灰孝本店”，把水泥生意都给了她。\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一九二三年，积良改姓山内。一九二九年，房治郎退休，积良接手山内任天堂。等于说，任天堂给了大女儿，水泥店给了小女儿。两家公司都还在。如今任天堂的本部大楼，用的就是灰孝本店的混凝土。\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一九四〇年一月，山内房治郎中风过世，寿八十。\u003c/p\u003e\n\u003cp\u003e山内积良上任后一年，也就是 1930 年，任天堂总部搬离旧址，迁往隔壁一栋最现代化的四层办公大楼，水泥钢筋混凝土，摆脱了作坊式生产经营。二代目引入组装生产线，在内部建立起一套等级森严的管理体系，对任天堂骨牌进行了现代化改造。\u003c/p\u003e\n\u003cp\u003e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日本政府全盘接管经济，任天堂也难以幸免，发展出现真空期。战后，1947 年，山内积良在京都市东山区（今熊野东瓦町），建立用于销售的子公司“株式会社丸福”，将制造和销售完全分开，希望优化公司内部结构。\u003c/p\u003e\n\u003cp\u003e根据市场需要，丸福放弃了造纸业务，转而从别的专业厂家手中买进品质上乘的纸张，类似现在任天堂找别的工厂代工做游戏机。\u003c/p\u003e\n\u003cp\u003e无独有偶，山内积良也没有儿子。他本来打算效仿自己的岳父，让女婿稻叶鹿之助作为男性继承人，继承任天堂。鹿之助是一个京都手工艺人，娶了房治郎的外孙女、积良的女儿，山内喜美。\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事与愿违。1933 年，准社长鹿之助抛妻弃子，与人私奔，离开了山内家。此时鹿之助的儿子山内溥才六岁。山内喜美把儿子交给外祖父母抚养后，然后也离开了他。\u003c/p\u003e\n\u003cp\u003e山内溥没有享受父母的疼爱，父母的所作所为使他不得不迅速成长。据说直到鹿之助去世，山内溥也没有原谅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也不知山内溥成为社长后粗鲁无情，跟他不幸福的童年有无关系。但这肯定跟外祖父母的管教有关，山内溥从小过得相当自由。\u003c/p\u003e\n\u003cp\u003e1949 年，房治郎逝世九年后，山内积良去世，死因也是中风。\u003c/p\u003e\n\u003ch2 id=\"花札\"\u003e花札\u003c/h2\u003e\n\u003cp\u003e日本从江户时代起，有近二百五十年的纸牌赌博禁令。但“歌牌之城”京都人民热爱打牌，士、农、工、商各大阶层，都喜闻乐见。每次上有政策禁止一种牌，就会下有对策变更牌面设计，从葡萄牙 Carta、天正札、宇牟须牟札，在不断的重复中，诞生了各色图案的纸牌。\u003c/p\u003e\n\u003cp\u003e明治维新后，政府放开纸牌禁令。此时日本处于学习西方的大浪潮，西式赌博也开始盛行。纸牌成了朝阳产业，其中最流行的是花札。房治郎抓住了时代浪潮。\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有人说，花札的流行，充分显示了日本人在西方文化冲击下的矛盾心理：一方面渴望引进西方先进的技术，另一方面希望保留自己民族独有的东西。西方人还觉得任天堂做花札起家，所以才能做成宝可梦，因为宝可梦就是集换式卡牌。看看就好。\u003c/p\u003e\n\u003cp\u003e花札是歌牌的一种，很具日本特色，包含四十八张花鸟风月图案，根据十二个月分成十二组，制作精良，极富美感，与也与画着点数的前辈纸牌都划清了界线。它如此流行，在日本各地都流传起不同玩法的“地方札”。\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房治郎曾携数名工匠，通过传统的工艺手法，把结香花树皮加工成了花札材料用纸。他们制作的花札，使用白铜及硬木的雕版，沿用传统手工印制，很看重从业者的经验和专注程度。\u003c/p\u003e\n\u003cp\u003e因为品质精良，任天堂花札也深受黑社会的喜爱，所谓“任天堂”，成事在天的意思，正符合赌徒的喜好，任天堂花札从此销路大开。极道大哥们恨不得每局游戏都用一副新牌，以防止有人给花札“打眼”。到紧要关头，为了避免不同的牌混搭，任天堂也会做红、黑各一副的花札组合，防止两套牌夹杂在一起。\u003c/p\u003e\n\u003cp\u003e起初任天堂只在京都、大阪两地售卖，不久销量就超过了其他竞争对手。随着市场需求超过手工绘画作坊的生产能力，任天堂也扩增厂房、募集人员，开始使用机器进行大批量生产。多年以后，横井入职，起初做的就是维护这类机器的工作，因为很闲，才开始自己设计玩具。\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到了 1902 年（明治三十五年）以后，日本开始实行“骨牌税”，试图整顿社会风气，1957 年开始骨牌税又改为扑克类税， 1989 年消费税引入才正式废除。各种地方花札不堪重负，工厂纷纷倒闭，设计趋于主流，现在最流行的版本是明治八八花，八十八是每名玩家的得分基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明治时代的任天堂花札，最高品质的是“大总统”，次一级的是“天狗”，第三等是“都之花”。在十二月的三张“梧桐叶”牌上，他们经常会印一个公司商标。\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大总统花札以拿破仑肖像作为标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支持着任天堂的成长。当初的目标用户群是社会上流阶级，所以使用了豪华的桐木收纳盒作为包装。桐木在中国是用来做琴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因为太过成功，当时日本的一些花札企业相继推出竞品，比如田村将军堂的“大将军”、日本骨牌的“大队长”、松井天狗堂的“女王”（伊丽莎白）。\u003c/p\u003e\n\u003cp\u003e日语中“花” 与“鼻”发音相同，花札店里经常能看到长鼻子天狗面具装饰，包装盒和名字上也常看到天狗。日本最早的花札店，成立于 1800 年的大石天狗堂，一直以来最高品质的花札就是“金天狗”“银天狗”。\u003c/p\u003e\n\u003cp\u003e由于任天堂把“天狗”作为次等花札品牌，双方闹过官司，大石天狗堂也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推出了“林肯”，作为金银天狗的下一级花札。\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里面存在某种纠缠的巧合，拿破仑其实不是总统，他是皇帝，而林肯才是真正的大统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常年畅销，让任天堂对“大总统”这个原创品牌很长情。二战结束后，山内积良为了填补国内需求减少带来的损失，毅然在“株式会社丸福”下设立“拿破仑”子公司，向战胜国出口小型扑克牌等产品，希望扩大销路，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u003c/p\u003e\n\u003cp\u003e到了山内溥卖玩具的时代，1975 年，他们还出了一款拿破仑五子棋。售价 2500 日元。棋子分成红黑两种颜色，每种颜色 12 枚。要将同色的棋子通过横向、纵向或斜向连接，最先横跨棋盘上下或左右两条边的人获胜。宣传用语是“这个游戏里面没有不可能”。\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花札以后，任天堂做过的歌牌，还包括百人一首，明治末年就在做，会印上一些诸如“任天堂谨制”的字样；那时上流玩百人一首，平民玩花札、伊吕波歌牌，上世纪 50 年代，任天堂还做过大量的早教歌牌，很多源于《伊吕波歌》，也就是日语版的“ABC 字母歌”。以 47 个不重复的假名组成，常被用于儿童识字。它们就像现代的早教挂图，是很多小孩子牙牙学语时最先看见的东西。\u003c/p\u003e\n\u003ch2 id=\"扑克\"\u003e扑克\u003c/h2\u003e\n\u003cp\u003e1902 年，任天堂推出了日本第一款西洋扑克产品，是日本最早生产扑克牌的厂家。但把扑克做出名堂，已经是山内溥时代的事情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1889 至 1963，明治二十二年至昭和三十八年，七十多年，是任天堂的骨牌时代。一定程度上也与任天堂的家族企业时代重合，从默默无闻的纸牌作坊，到岩田继任，一百一十三年内，只经历了三代社长，都姓山内。\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一百年内，日本人把企业当成“家”，丰田、松下、三菱，骨干都是长工，讲的是忠诚和稳定。但到山内溥一代，任天堂家族企业的色彩已经开始褪去。他担任社长后，任天堂创业史就可以当爽文看，大起大落，落得多，起得更多。如果有人写他的传记，肯定比《乔布斯传》好看。乔布斯的一生到处有镜头、发布会和采访，山内这边多是账本、人事命令、旧产品和几次不留余地的拍板。\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仿佛一个网文主角，经历传奇，性格也非主流，只是为人低调，信息量太少。任天堂过去也没公关部，社长很少接受采访，很多事无迹可寻。\u003c/p\u003e\n\u003cp\u003e山内溥，昭和二年（1927 年）生人。积良逝世，山内溥还在早稻田大学法学部上学，时年 22 岁。早稻田宣扬“学问的独立”和“知识的实际应用”，山内在 1945 年入学，昭和二十四年（1949 年）中途退学，受积良指定，继承衣钵，从大学教室直接走入社长办公室，并执掌任天堂超过半个世纪。\u003c/p\u003e\n\u003cp\u003e山内溥掌权后，起初很多员工认为，他只是继承家族业务的纨绔子弟，一些元老敷衍他，亲戚们质疑他。但很快他们就意识到这位年轻人的厉害之处。山内迅速开始清理门户、扫除异己，对公司内有血缘关系的高层旧部，都丝毫不讲情面，将他们驱逐出任天堂的大门。\u003c/p\u003e\n\u003cp\u003e当时任天堂年收入为 1300 万日元，总共 112 名员工。仅两个月时间，原有职工就被解雇近一半。同时山内招募了大批高学历人才，比如早稻田、京都大学毕业生，进入任天堂担任要职。\u003c/p\u003e\n\u003cp\u003e每当周围人提出异议，山内溥就拿出积良的遗命，他在去世前同意外孙清理公司内的山内家族成员，这也是他接任公司的前提。\u003c/p\u003e\n\u003cp\u003e山内溥眼光好，知人善任，在大胆引进一批新人后，任天堂活力万丈。山内毫不吝惜地给予员工超出企业规格的高薪待遇，以激励人心；他广开言路，即使是新晋员工，也可以直接向山内陈述意见。在权力层面，也形成了绝对的社长独裁体制，大小事宜都由他一人决断。\u003c/p\u003e\n\u003cp\u003e山内还废除了积良所订立的社训：认真、勤劳、规律。因为那只是祖父的想法，不是他的想法。山内明言讨厌“企业理念”这个词，社训在他看来无异于绊脚石。“尽管很多人归纳了一些任天堂的理念，但仅仅参考这些理念并不能成功，说到底还是要自己思考，所以我不用这些词。当然，缺乏想法的公司肯定不能很好地经营。”\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顶着“做花札不需要工厂”的声音，“株式会社丸福”被他改组为“任天堂歌牌”，最后又改名“任天堂骨牌有限会社”。任天堂在京都市中心的东山区购置大片土地建造新的本社工厂。1951 年，任天堂总部迁入了新落成的大楼，更名为“任天堂骨牌株式会社”，这是希望借此提高主打产品的名气，也方便与一些美国公司做生意。新工厂又添置了大量先进的机械设备。\u003c/p\u003e\n\u003cp\u003e1953 年总公司迁址京都市东山区福稻上高松町 60 番地。在这里任天堂生产了日本最早的塑料扑克，不容易弯折，没有毛刺，不吸油汗。\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战后日本开始西化，1956 年，他去美国考察世界最大纸牌公司，当时已有八十九年历史的美国扑克牌公司。一看，失望了：世界第一也不过如此。他知道，这行干不了大事。如今这家公司规模确实远不如任天堂，前些年还被收购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1959 年，山内亲自出马，与迪士尼日本代理商谈判，经过漫长而艰难的磋商，终于获得了迪士尼形象独家使用权，开发了“迪士尼扑克”，生产了米老鼠等迪士尼形象纸牌，推向儿童市场，大受欢迎。谁又能想到，几十年后他们将再也不用买什么角色授权。\u003c/p\u003e\n\u003cp\u003e花札和扑克牌还带着赌桌和黑道的气味，“任天堂”这个名字本身也带着“听天由命”的赌徒色彩。米老鼠印到牌面上以后，纸牌第一次像可以放进儿童房的东西。\u003c/p\u003e\n\u003cp\u003e皇太子婚礼、电视普及、东京奥运会，风起云涌的 50 年代末、60 年代初，任天堂拿下迪士尼授权，第一次往魔术综艺投放电视广告，凭借地毯式的电视和杂志广告轰炸，迪士尼扑克迅速打开了儿童、青少年市场，占据六成的纸牌市场份额，巩固了任天堂日本第一大纸牌生产商的地位。任天堂还开发了歌牌饰画自动粘贴机，使歌牌生产进入自动化。\u003c/p\u003e\n\u003cp\u003e然后是上市。1962 年 1 月，任天堂公司股票出现在大阪证券交易所市场第二部和京都证券交易所。作为日本纸牌行业的老大，任天堂业绩良好，股价高涨，融资顺利，财务报表优秀。股价一路飙升到 900 日元。但山内不甘寂寞，始终在寻找新的金山。\u003c/p\u003e\n\u003cp\u003e山内把手伸到纸牌以外。出租车、方便米饭、钟点房都没成气候，股价从 900 日元跌到不足 60 日元。\u003c/p\u003e\n\u003cp\u003e1963 年，任天堂骨牌历经多次更名，最终去掉纸牌元素，变更为“[[任天堂株式会社]]”。五年后，售价 1480 日元的超级击球机上市，后来通用的“NINTENDO”字母商标第一次用在这件玩具上。此时距离横井入职，还有 2 年；距离宫本入职，还有 14 年。\u003c/p\u003e\n","summary":"\u003ch2 id=\"骨牌\"\u003e骨牌\u003c/h2\u003e\n\u003cp\u003e鸭川畔有座丸福楼，任天堂旧址。安藤忠雄把它改成酒店。住一晚的钱，能买三台思维奇。店里卖纪念品，一块小绿门牌，刻着“游戏牌”和“歌牌”的假名。到了京都，我和笔友一起从沿着鸭川路过，水流清浅。我们刚去了本能寺和 Hello Kitty 小店，现在她想去皆川明，我想去丸福楼。\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25-04-28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25-04-28T00:00:00+08:00","tags":["记","任天堂","日本","游戏"],"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24/12/di-kang-hui-yi-lu/","url":"https://ouatis.com/2024/12/di-kang-hui-yi-lu/","title":"迪康回忆录","content_html":"\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摄影师、旅行家、野心家、巴黎史学家、院士。用钢笔尖写作，而居斯塔夫多用鹅毛笔。为《巴黎杂志》审查了《包法利》。如果说布耶是居斯塔夫文学上的另一个自我 [原文为法语]，迪康则是他社交上的分身。因在自己回忆录中提及居斯塔夫的癫痫而被逐出文坛。（布拉斯韦特的庸见词典）\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一个作家需要多少个分身？福楼拜肯定需要不止一个。他对朋友风趣友爱，和四位密友结下终身友谊。\u003c/p\u003e\n\u003cp\u003e厄内斯特·舍瓦利耶，小他一岁，两人是鲁昂中学同学，但入学前就互相认识。普瓦特万，老大哥，生于 1816 年，年长于他，是莫泊桑的舅舅，也是几人中最早去世的。布耶与福楼拜同龄，生于 1821 年。迪康生于 1820 年，却是最晚去世的。福楼拜与布耶最为亲密，《包法利夫人》献给他，而《圣安东的诱惑》则献给了普瓦特万。\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两人从 1852 年以后就不太来往。迪康活得太久，久到他的所有朋友都化为尘土，于是，记忆的解释权便落在了他一个人手上。\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迪康和福楼拜在巴黎学法律时结识。他们同住在巴黎拉丁区，那里聚集着学生、知识分子和艺术家。两个人常去廉价餐馆用餐，在咖啡馆里畅谈文学。后来，迪康去当了 [[../../03-OUATIS/_posts/包法利夫人受诉讼#被告二：荒谬绝伦媒体人|“荒谬绝伦”的媒体人]] ，一路当选为法兰西学院院士。福楼拜在他的词典中如此描述那个地方：学院院士都是老人，戴着绿色塔夫绸遮阳帽。\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迪康也写过一本“文学回忆录”，在福楼拜去世后出版，厚厚两卷，至今没有完整的中文译本，以后应该也不会有。为了避免混淆，我倾向于叫它“迪康回忆录”。福学家一边引用它，毫不客气，一边又鄙夷它的作者，认为要不是福楼拜，没有人记得迪康。《鹦鹉》里就说：这本书爱嚼舌根，充满了自夸和自辩，并不牢靠，但还是颇具历史价值。\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迪康并非无能之辈。他文笔利落，也知道怎样把自己放进故事里，当然某些时候不见得完全可靠。回忆录将福楼拜从《圣安东》走向《包法利》的转机，归功于迪康自己和布耶，从圣安东之夜到北非之旅，他都没有缺席。但福楼拜、布耶半点儿也没有提到过迪康的故事。虽然也有忘了、不在乎的可能，但二比一，迪康所说不属实的可能性更大。\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尽管如此，他的故事仍然很有趣。问题不在于全信迪康，而在于看他怎样把福楼拜的一生重新排成一个故事。\u003c/p\u003e\n\u003ch2 id=\"1845-脾脏之夜\"\u003e1845 脾脏之夜\u003c/h2\u003e\n\u003cp\u003e这是一个关于“功用”的夜晚，发生在福楼拜和他父亲之间。与兄长阿希尔相比，福楼拜和父亲的期望相去甚远。\u003c/p\u003e\n\u003cp\u003e《情感教育》共有两版。第一版是福楼拜的长篇处女作，创作始于 1843 年 1 月。它以福楼拜的青少年时代为蓝本，讲述一位城市青年的学习与情感成长，主题类似圣伯夫的《情欲》。1845 年，福楼拜完成了初稿。他试图融合激情与写实，但未能成功。这是一部充满激情与汗水的笨拙之作。\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迪康回忆，福楼拜曾向父亲倾诉自己的文学志愿。父亲让他朗读自己的作品。约半小时后，老福楼拜竟睡着了。福楼拜又读了一会儿，突然停下，对父亲说：“我相信你听够了。”老福楼拜醒来，笑了笑，反问文学有何用处，它不能缝合伤口，不能带来诊金：\u003c/p\u003e\n\u003cp\u003e“写作不过是一种消遣，本身倒也不坏，总比去咖啡馆或赌场强。可写作要花什么呢？一支笔、墨水和纸就足够了。只要有闲工夫，谁都能像雨果或巴尔扎克那样写小说。文学、诗歌，究竟有什么用？没人知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将问题抛回他的外科医生父亲：“脾脏又有何用？没有它，人就会死。就像精神世界不能没有诗歌。”老福楼拜耸了耸肩，不予理睬，径自离开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老福楼拜的观点，是工业革命时代新兴资产阶级价值观的典型体现。卡夫卡的父亲亦是如此。\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还有海明威的父母。他们曾经是卡罗尔·希尔兹的房东。希尔兹问他们，海明威是作家吗？老海明威医生回答说，他只会浪费时间。\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们认为，一切事物的价值都必须通过其“功用”来衡量。正如《艰难时世》中的葛擂硬先生，英文名 Mr. Gradgrind，一位功利主义教育家，坚信世界完全由“事实”构成，因此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想象与情感。老福楼拜的疑问，正是葛擂硬先生会对年轻的福楼拜提出的问题。\u003c/p\u003e\n\u003chr\u003e\n\u003cp\u003e古希腊体液学说认为，脾脏产生“黑胆汁”。“黑胆汁”过多，则被视为忧郁的根源。然而，忧郁恰恰是浪漫主义时代艺术家与诗人追求的核心气质。它被视为深刻、敏感、富有创造力的标志。波德莱尔在《恶之花》中，也反复吟咏着一个主题——“Spleen”。这个词意为“忧郁”，其英文词源正是“脾脏”。\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后来编纂词典，收录了“dératé”一词。其字面意为“摘除了脾脏的”，实际却指“飞毛腿”。这或许源于法国人的一种看法：马摘除脾脏后，奔跑速度会更快。当时，人们普遍将“飞毛腿”视为速度的象征。然而，事实上，人类从未进行过脾脏摘除手术。即便如此，福楼拜依然坚信：人一旦失去脾脏，便无法存活。\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一次滑雪比赛中，米沃什的同学斯坦尼斯瓦夫·考夫纳茨基遭遇意外。雪橇撞树受损，他随即被送往医院。医生诊断他脾脏破裂，必须切除。尽管医生们预言他此生不会长寿，他却一直活到八十岁高龄。一个叫契诃夫的俄国人，很多年后，给自己取了个笔名：“没有脾脏的人”。\u003c/p\u003e\n\u003chr\u003e\n\u003cp\u003e总之，在写完《包法利》后，他继续这个情感教育的挑战。1863 年，推翻原稿重写第二版，1869 年 5 月 16 日完成。11 月 17 日，两卷本正式出版。\u003c/p\u003e\n\u003cp\u003e定稿距离初稿二十四年。\u003c/p\u003e\n\u003ch2 id=\"1849-圣安东之夜\"\u003e1849 圣安东之夜\u003c/h2\u003e\n\u003cp\u003e布耶和迪康，他们并非否定他的才华，而是将他的才华，从“自我表达”的轨道，强行推向了“呈现世界”的轨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据迪康记录，1849 年 9 月，福楼拜辛勤劳作一年半，完成《圣安东》初稿。这是他成年后的首部长篇小说。他满怀希望，邀请两位挚友前往克鲁瓦塞的家。\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兴致勃勃地朗读新作。他们约定：读完全书后，再作评价。五百多页手稿，4 天 32 个小时方才读毕。每日，他自正午读至下午四点，晚八点再读至午夜。福楼拜摇晃着稿本，大喊：“不喝彩就没救了！”第四天深夜，他读完结尾，猛地一拳砸向桌面，问道：“朋友们，觉得怎样？”他期待赞誉；朋友们却面露尴尬。他们不解其意，甚至感到毫无意义。福楼拜母亲亦在场。每读完一段，她便问道：“怎么样？”然而，无人应答。\u003c/p\u003e\n\u003cp\u003e布耶最终开口：“烧掉它，从此别提，别再想。”这“判决”如斧。它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评传指出：福楼拜朗诵的版本，文字虽精雕细琢，却支离破碎，主线不明。这无疑是致命一击。\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是小说史上最著名的一次谋杀。他们杀死的，是那个耽于自我、沉醉抒情的福楼拜。布耶告诉他，你应该去写现实，去写你的邻居，效仿巴尔扎克，去做时代的“书记员”。\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两人争论数小时。福楼拜最终接受了建议，却也因此心灰意冷。三人直至清晨八点方才入睡。健吾先生为此惋惜道：“不幸的《圣安东的诱惑》！更不幸的是作者！”\u003c/p\u003e\n\u003cp\u003e19 世纪中叶，《人间喜剧》已为小说确立新标杆。它提出：小说家应是时代的“书记员”，其任务是用近乎科学的精确性，描绘、分类并剖析社会万象。这与福楼拜后来在《圣安东》中天马行空、自我沉醉的浪漫主义写法，形成直接对立。因此，布耶的建议，实则敦促福楼拜加入当时方兴未艾的现实主义文学运动。\u003c/p\u003e\n\u003cp\u003e第二天，两人试图找个台阶，以缓和昨晚的直言。迪康再次劝告：福楼拜的情感流露可笑至极。对此，必须加以警惕。“务必放弃这种倾向！”若实在抑制不住浪漫抒情，则最好选择实际主题。例如，资产阶级富足生活的故事。然后，强迫自己用自然的笔调，将故事写出。简而言之，他应描述社会新闻，或不带抒情意味的寻常题材。另有说法：让福楼拜阅读纪实新闻，乃圣伯夫之建议。\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无可奈何，也觉得他们有理，踟蹰道：“这不见得容易，不过我可以试一试。”布耶更进而提醒他道：“为什么你不用 [[永镇的七任医生#第二任医生：卫生官员夏尔|德拉马尔]] 的故事？”根据迪康的演绎描述，听见这话，福楼拜仰起头来，满脸通红，高兴地叫道：“好主意，就是它！”他好像早就知道自己慧眼独具、手段泼辣，可以化腐朽为神奇。我们也没有方法证明此事真伪，但依照迪康的说法，种子从此埋下。\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以精准笔触，记录下这段不光彩的故事。1857 年 3 月，小说连载前，他回信称，《包法利》纯属虚构，毫无真实成分，未掺杂个人情感与境况。作品若似真事，恰恰说明其客观性。他的原则是“不写自己”，并道出名言：作家应如上帝，不可见，不可触，却无处不在。\u003c/p\u003e\n\u003cp\u003e1857 年 6 月，有人写信恭维他。他专门又写了一封信“坦白回答”，说没有任何模特在他面前摆出姿势。这本小说是纯粹的虚构，所有人物都是凭空想象。永镇寺不存在，里厄河也不存在。但这禁不住诺曼底同乡从中发现典故。因为他眼前是个性，所要写的，恰恰相反是典型。\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不过，后来福楼拜还会继续写《圣安东》。《圣安东》和《情感教育》一样，是从小横亘在他脑海里的题目。他将《圣安东》重写了三遍。\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奇怪的是，福楼拜在新作的构思上却显得如此贫瘠。他似乎总是在重复那些从年轻时就困扰他的主题，仿佛只有通过一次次的重述，才能完成某种表达，以求得片刻的解脱。\u003c/p\u003e\n\u003ch2 id=\"1849-北非近东之旅\"\u003e1849 北非近东之旅\u003c/h2\u003e\n\u003cp\u003e1845 年，老福楼拜和妹妹接连死去以后，福楼拜和迪康曾同去布列塔尼旅行，一同用《田野与海滩》这个题目写过游记，回来就开始写《圣安东》的第一稿。\u003c/p\u003e\n\u003cp\u003e1849 年，28 岁的福楼拜启程前往北非近东，合计十八个月。为了能名正言顺地去东方旅行，并获得一些便利，他向法国政府申请了一个“考察农业和商业”的官方头衔。但在私人信件中，他毫不掩饰对它的鄙视。他一边利用着官方身份，在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1er-d%C3%A9cembre-1849-de-gustave-flaubert-%C3%A0-louis-bouilhet/\"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 末叮嘱朋友写地址时一定要带上“东方特派专员”的头衔，一边想拿公文擦屁股。\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尽管他也曾写道，“你刚一出生就开始腐烂了”，但正是这一年，他步入中年。\u003c/p\u003e\n\u003cp\u003e旅途上，福楼拜兴致高昂。他与迪康同游地中海，曾晕船，也曾在开罗醉酒。他拜访埃及大主教，请教宗教事宜，以备日后参考。他们在埃及停留两个月。12 月，两人攀登胡夫金字塔。随后，他们乘蓝色双桅船溯尼罗河而上，尽情游览奥斯曼土耳其的偏僻街巷与浴室。福楼拜眼界大开，敏锐地记录下种种细节。\u003c/p\u003e\n\u003cp\u003e当时的欧洲知识分子眼中，近东和北非即代表“东方”。它是一个幻想空间，承载着原始欲望与神秘色彩，更是僵化、理性的欧洲文明的对立面。福楼拜的旅行，既是这种时代风尚的一部分，又超越了它。他不仅寻找浪漫素材，更进行着人类学式的观察。\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沉醉于沙漠与金字塔的色彩、气味。他沉浸在静谧落日、异域风情中。然而，现实却恍如梦境：喧闹、滑稽、荒谬。与此同时，他对娼妓着迷，写下大量 [[福楼拜之死#旅行性爱日志]]。\u003c/p\u003e\n\u003cp\u003e旅途中，福楼拜在家书中多次提及构思中的小说题材，却未见《包法利》。1851 年 5 月，他回到鲁昂。那段经历深藏心底，他亦未动笔《萨朗波》。或许，他的内心已染上“萨朗波紫”，写作方向却仍未明朗。然而，后来的传记叙事很容易把北非写成熔炼《包法利》的坩埚：福楼拜去时仍带着浪漫主义的热病，回来后便学会了更冷的观察。\u003c/p\u003e\n\u003cp\u003e身处东方，面对全然陌生的文化、景观与人群，福楼拜被迫放弃先入之见。他转而依赖细致、冷静甚至冷酷的观察，以此理解眼前的一切。他记录妓女的身体细节、街头的嘈杂声、古迹的残破，如同外科医生在解剖台前工作。后来的传记叙事喜欢这样安排：他在异域练就客观凝视，回到法国后，便用它剖析诺曼底省单调乏味的资产阶级生活。他用观察金字塔的眼睛，审视包法利夫人的披肩。\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从《圣安东》初稿到《包法利》，福楼拜似乎终于找到了一种能压住自己的写法。他严厉摒弃文体冲动，无情压制抒情与激动，只为追寻“真实的幻想”。历经五年难以置信的艰辛，他最终写出第一部传世之作。\u003c/p\u003e\n\u003cp\u003e然而，这次旅行真让他彻底告别浪漫主义了吗？抑或，他只是学会将奔放的浪漫内核，封装进精准、克制的现实主义外壳之中？\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这趟北非之行，不算独一份儿。地方还是那个地方，人去了，心里的东西就不一样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快五十年后，有个叫纪德的法国年轻人，也去了。二十四岁，比福楼拜还年轻。与画家阿尔贝·洛朗乘船去，游历突尼斯、阿尔及利亚，直到次年二月才回国。回来后，人就变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是脑子给晒通透了。纪德呢，原来是清教徒思维，拒绝肉体欲望，旅行中肺结核病发，身体危机期间，雇了一个天真烂漫的阿拉伯少年当仆人。之后，又和朋友共享了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这名少女的部落有一个古老传统：年轻姑娘外出工作，要么卖艺，要么卖身，积攒嫁资，几年后带钱回部落买一个丈夫。\u003c/p\u003e\n\u003cp\u003e纪德从此感官觉醒，尽管他被母亲抓到少女从他房间离开，很尴尬。他说肉体快感带给他的彻底放松，疗效超过了医生开的所有药剂，从此知道快活原来可以这么坦荡。但他发现，少女并没有完全满足他。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想象的还是阿拉伯少年。\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点感触，后来全进了《背德者》。这里面有一种我不太喜欢的陀翁气。说到底，都是欧罗巴的公子哥，家教严，规矩多，心里憋着火。一脚踏进北非，天高皇帝远，太阳底下，什么教条都晒化了，人就野了起来。\u003c/p\u003e\n","summary":"\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摄影师、旅行家、野心家、巴黎史学家、院士。用钢笔尖写作，而居斯塔夫多用鹅毛笔。为《巴黎杂志》审查了《包法利》。如果说布耶是居斯塔夫文学上的另一个自我 [原文为法语]，迪康则是他社交上的分身。因在自己回忆录中提及居斯塔夫的癫痫而被逐出文坛。（布拉斯韦特的庸见词典）\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date_published":"2024-12-12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26-08-22T00:00:00+08:00","tags":["福楼拜","考"],"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24/09/wo-wan-da-zhuan-kuai/","url":"https://ouatis.com/2024/09/wo-wan-da-zhuan-kuai/","title":"我玩打砖块","content_html":"\u003cp\u003e我玩过的《打砖块》不算多，但在早期电子游戏里，它比《乓》有意思得多。雅达利的《乓》地位显赫，但我对它不感兴趣；1976 年的《打砖块》也是一个小球撞来撞去，如单机版的《乓》，但两者的精神内核截然不同。\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们场馆里摆着一台《乓》的街机仿品。我每天路过它，带客人参观的时候，偶尔上去拧两下旋钮。屏幕很干净，反应也不慢，但谁也玩不了第二局。\u003c/p\u003e\n\u003cp\u003e《乓》的根子不正，抄的是米罗华奥德赛主机上的乒乓球。这类游戏越成功，越有接受批评的必要。1974 年 4 月，被抄的米罗华，把雅达利连同另外几家做《乓》的公司一起告上法庭，证据里有一本签了名的访客簿，证明雅达利创始人布什内尔在《乓》问世之前就玩过那台机器上的乒乓球。他后来认了，说得却轻巧：我确实见过奥德赛那台机器，我只是觉得它不怎么聪明。\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两块挡板、一个小点，撞过来撞过去，《乓》是“聪明”一些，却也谈不上好玩。就算加了变速和切角，也不过是体育的简化，比真正的乒乓球无聊多了。那会儿的玩家好打发，只要屏幕上有个光点能动，就肯往投币口塞钱。\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桩官司打了两年，雅达利在 1976 年 6 月选择庭外和解，从被告变成了交钱的正牌被许可人。同一年，《打砖块》上市。\u003c/p\u003e\n\u003cp\u003e《打砖块》不一样。它好就好在另一头不是人，是一面能拆的砖墙。拆得一块块碎掉，心里就痛快。像素点成了攻城锤，核心乐趣从“对抗”变成了“消除”，电子游戏第一次摆脱了对现实体育的模仿，有了属于自己的动作。\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台机器其实没有颜色。它用的是黑白显像管，所谓的彩砖，是往屏幕上半截贴了几条彩色玻璃纸。想让砖墙好看，又舍不得多买一台彩色监视器，就把颜色贴在了屏幕外面。这个办法不新鲜。四年前那台奥德赛，屏幕连一个球场都画不出来，玩家得把一张半透明塑料彩膜靠静电贴到电视上，膜上印着网球场、滑雪道、鬼屋。到了《打砖块》，砖墙是电路画的，贴膜只管上色。这招后来还有人接着用，一直用到掌机上。\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雅达利掀起了一阵“打砖块狂热”，虽然比不上后来的《太空侵略者》，但也养活了一大批变体。比如 1977 年的《马戏团》（Circus），第一次给消除引入了故事：把挡板改成跷跷板，小球改成两个火柴人杂技演员，借着跷跷板互相往天上弹，拿人肉当炮弹，手舞足蹈地去戳天上的气球。机台发出的声音极薄，像几个小电子零件在铁盒子里互相撞击，却成了当年街机厅里最扎耳朵的动静。\u003c/p\u003e\n\u003chr\u003e\n\u003cp\u003e《乓》像是游戏史里的蒸汽机，七十年代风光过一阵，后来就进了博物馆。《打砖块》不一样，大家都记得它，只是不知道它是雅达利做的；就像大家都知道乔布斯，很少有人知道《打砖块》是他早年的项目。\u003c/p\u003e\n\u003cp\u003e翻开当年的加州黄页，Apple 刚好排在 Atari 前面。这是乔布斯有意为之。他是雅达利第四十号员工，冲着“玩乐，搞钱”（have fun, make money.）的广告入职，起初在工位上给算命程序调代码。\u003c/p\u003e\n\u003cp\u003e布什内尔想把《乓》改成单人游戏，活儿派给了乔布斯。乔布斯跑去忽悠另一个史蒂夫，沃兹尼亚克，几天就焊出了原型板，就像汤姆·索亚骗朋友刷栅栏一样。乔布斯深得布什内尔真传：“只要你装作能搞定，事情通常就能搞定。”原型做得太漂亮，乔帮主事后拿到五千美元奖金，只分给沃兹几百块，而沃兹毫不知情。\u003c/p\u003e\n\u003cp\u003e更后来的事他也不知道：那块《打砖块》的板子做得太精巧，雅达利的产线工程师看不懂，也没法照着复制。量产时只好把芯片一片片加回去，最后用了一百来块。省下来的那些，工厂又一片片装了回去。\u003c/p\u003e\n\u003cp\u003e沃兹并不在乎。他第一次摸游戏机是在保龄球馆，后来自己用 28 块芯片攒了一台《乓》，还加了私货：一旦丢球，屏幕上就会跳出“地狱”和“该死”。《打砖块》直接塑造了苹果 II 的形态。用纯硬件焊完《打砖块》街机板后，沃兹总惦记着用纯软件在电脑里把它重写一遍。\u003c/p\u003e\n\u003cp\u003e彩色显像、蜂鸣器、外接旋钮手柄，在苹果 II 上都不是什么前沿噱头，全是为了让一颗球在屏幕上弹起来。这台划时代的电脑出厂时，盒子里就装着一盘《打砖块》的磁带。\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时候游戏连接着街机、微机，也连接着美日两岸。雅达利把卖不动的《乓》基板授权给了日本的“中村制作所”，这是 1973 年的事。中村靠代理雅达利起家，1977 年改名叫南梦宫；第二年，自家员工岩谷彻才交出第一款自研游戏，一个把《打砖块》和弹珠台缝在一起的机台，叫《Gee Bee》。后来画《吃豆人》的，就是他。\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那个野蛮生长的年月，大家都在抄，但抄着抄着，真正的念头就冒出来了。1978 年，太东的西角友宏琢磨：既然砖墙是死的，为什么不能让它活过来？他把砖块换成几排章鱼和乌贼模样的外星人，加上高分榜，就成了《太空侵略者》。\u003c/p\u003e\n\u003cp\u003e“敌人”的概念一出来，整个行业都疯了。疯到 1983 年，可口可乐找上门，让雅达利做了一盘骂对手的卡带：《Pepsi Invaders》，只压了 125 盘，发给亚特兰大的销售大会，外星人全换成“PEPSI”五个字母。街机的黄金年代，可乐的战争已经打到游戏里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太东早就把这条路铺好了。1976 年卡拉 OK 机砸了它的投币唱片机生意，第二年它把《打砖块》的克隆版装进一种扁平玻璃桌面的鸡尾酒咖啡桌机柜，顾客能一边喝咖啡，一边低头拧旋钮。投币收入太好，全日本的吃茶店、咖啡馆干脆把普通餐桌撤掉，全换成这种机台。电子游戏第一次从嘈杂的街机厅，走进了成年人的日常。\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群外星人越打越快，是机器自己干出来的。屏幕一次只能画一个外星人，敌人越多，画完一轮越久；打掉一个，这一轮就短一分，剩下的自然走得更快。西角没有去补这个速度差，他让硬件的限制替自己把难度做出来，一行提速的代码都不用写。他后来说，这让游戏更有趣，也补上了那块板子能力的不足。\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不过这样一台机器，刚开卖的时候没人要。1978 年上市的头几个月，太东自己大概只卖出不到五百台机箱。运营商嫌它没有时间限制，新手可能几秒钟就把三条命用光，谁还肯再投第二枚币。八月订单开始涌进来，到九月已经接不过来，太东停掉其他所有产品专供这一台，还是不够，十月不得不在行业刊物上登广告，为交不上货道歉。\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太空侵略者》成了日本全社会的印钞机，满街的百元硬币都被机台吃光，至少当时是这么传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之后，太东把《马戏团》引回日本，改名《杂技演员》，那单薄刺耳的电子音效被初出茅庐的 YMO 听见，直接采集成第一张专辑里的音轨。同年秋天，雅达利反过来抄太东，在《超级打砖块》里让砖墙一层层往下压，墙活成了敌人，敌人又变回了墙。\u003c/p\u003e\n\u003cp\u003e到 1979 年年中，全日本的电子游戏机有二十八万台，其中二十三万台是《太空侵略者》。\u003c/p\u003e\n\u003chr\u003e\n\u003cp\u003e《太空侵略者》造出了“敌人”，《吃豆人》造出了“角色”。它还登上《时代》周刊封面，里根总统甚至专门给打出最高分的八岁男孩写信祝贺。《吃豆人》最厉害的地方不在于吃豆子，而在于改变了空间。玩家不再被绑在屏幕底端左右横移，而是能在一整座迷宫里四向乱窜。这是从一条线，变成了一整张面。\u003c/p\u003e\n\u003cp\u003e当年的任天堂还在走 [[拷贝者考|跟风拷贝]] 的老路，把《乓》《打砖块》《太空侵略者》抄了个遍。1978 年搞黑白棋，1979 年做《警长》和宫本茂画外壳的《打砖块》家用机，始终在太东和南梦宫屁股后头吃灰。1980 年赶工的《雷达屏》在美国彻底滞销，两千台机柜烂在西雅图仓库里。\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批砸在手里的旧机台，成了一个年轻人的垫脚石。宫本茂接手这堆烂摊子，把外星人换成了大猩猩和木桶，这就是《大金刚》。\u003c/p\u003e\n\u003cp\u003e它最早想套的是《大力水手》的人物关系，版权没谈拢才换成猩猩、美女和大叔。Jumpman 后来因为长得像任天堂美国仓库的房东，才有了马力欧这个名字。\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大金刚》没抄任何人。打外星人的时候，人是粘在底部的炮塔；吃豆人的时候，人是在迷宫里打转的圆脸。而到了《大金刚》，那个叫 Jumpman 的小人不仅能跑，还能跳。这一跳，人就脱离了地表，有了高低起伏，成了会躲、会爬、有骨有肉的活物。\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不过这一跳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宫本最早画的那个东西，是让人从一座迷宫里逃出去，那还是《吃豆人》的思路。跳跃是后来才加的：迷宫太难走通，他干脆把地面拆成几层台子，让人得一层层往上够。那几层斜坡台子，说到底就是 1933 年电影《金刚》里大猩猩爬的帝国大厦，只是把施工钢架搬进了机台里。很有意思的一点是，电影和游戏最早拿来确立自己门面手艺的，碰巧全是这同一只大猩猩。\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从《乓》到《打砖块》，再到《太空侵略者》《吃豆人》《大金刚》，先是从“对抗”走向“拆墙”，再把墙变成“活的敌人”，接着把线拓成“平面”，最后让角色学会“跳跃”。《乓》不过是把真实体育搬上荧光屏，笨拙又简陋；真正确立电子游戏自身语法的，是《打砖块》以降的这几代手艺。\u003c/p\u003e\n\u003chr\u003e\n\u003cp\u003e射击游戏后来分化出《铁板阵》那种大纵深卷轴，有了掩体和枪林弹雨。但大家都没忘记打砖块。\u003c/p\u003e\n\u003cp\u003e1986 年，红白机正如日中天，太东在街机上推出了带道具和 Boss 战的《快打砖块》（Arkanoid），掀起了一阵迟到的热潮。这像是老街机在主机时代门前的一次回光返照，但也证明了打砖块那套物理手感有多顽固。\u003c/p\u003e\n\u003cp\u003e给哆啦 A 梦配音的大山羡代是它的头号死忠，买了一台原装机台放在家里，年过七旬还能一枚硬币一命通关。后来她得了阿尔茨海默症，机器被捐给东京高田马场的街机厅，至今还在通电运转。\u003c/p\u003e\n\u003cp\u003e其实在红白机刚发售不久的 1984 年，任天堂自己也尝试过变体，做了一款叫《吹球小子》的超彩型 Game\u0026amp;Watch。底部的挡板被换成一个鼓着腮帮子朝上吹气的小人，屏幕贴着彩色透明塑料膜来模拟彩显。但在红白机横扫天下的年头，这种掌机毫无生路，小人吹得再卖力也无人问津。\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不过，“拆墙与消除”的香火从没断过。《打砖块》是由下往上“拆”，《俄罗斯方块》是由上往下“填”，但无论是把砖墙砸碎，还是把空行填平，屏幕瞬间被清空的快感如出一辙。九十年代初，它装在几十块钱一台的灰壳塑料掌机里，几乎人手一部。\u003c/p\u003e\n\u003cp\u003e到了功能机时代，我拿我哥的手机，玩过好一阵 Gameloft 的 Block Breaker Deluxe，用摩托罗拉的九宫格按键一下下磕，能消磨整个下午。再往后，消除又化身成连旋转都省去、只需在玻璃上滑动的三消游戏，顺理成章地接管了全世界智能手机的碎片时间。\u003c/p\u003e\n\u003cp\u003e而那台《乓》的仿品，至今还孤零零地立在我们展厅的角落里。每次有客人好奇上去拧两把，开心是开心的，但玩不过一分钟，就都知趣地松开了手。\u003c/p\u003e\n","summary":"\u003cp\u003e我玩过的《打砖块》不算多，但在早期电子游戏里，它比《乓》有意思得多。雅达利的《乓》地位显赫，但我对它不感兴趣；1976 年的《打砖块》也是一个小球撞来撞去，如单机版的《乓》，但两者的精神内核截然不同。\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24-09-13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26-09-07T00:00:00+08:00","tags":["博物馆","门","游戏"],"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24/02/wu-lai-shan-sao-mu-ji/","url":"https://ouatis.com/2024/02/wu-lai-shan-sao-mu-ji/","title":"吴莱山扫墓记","content_html":"\u003cp\u003e浦仙一带最有名气的读书人无疑是宋濂，明代开国文臣之首，送东阳马生那一位，大多数时候都很无聊，但写的传记、寓言颇有意趣，比如写王冕的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刘伯温，就说自己天下文章第二，宋濂第一。\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在本地，吴莱的声誉或许更高。他是宋濂的老师，差不多也是本地文脉的一个源头，《新元史》有传，吴莱“文章雄宕有奇气，尤工古今体诗”。\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在浦仙读书十二年，没有听说过这个人。他的文名显然不如宋濂、刘基大。但最近几年，县政府给他造了座庙，所谓的指定民间信仰活动场所，位于海拔六七百米高的山上，香火居然就这么旺盛起来。\u003c/p\u003e\n\u003cp\u003e正月初三，家里人开车送我上山。春节车多，车在半山腰停下，我们顺着步道往上走。在人流里，我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是我的驾校教练。九年前，我们相处时间长达一周，之后再也没见。\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也是来游玩的，穿一件夹克，双手背在身后。走动的时候，他还是挺起胸脯，身子轻微地扭动起来。他的肤色乌黑，像晒出病来了，熟悉他的人都管他叫“黑炭”。黑炭对此颇有微词，偶尔也怨几句，说自己“实际上不算黑的”，我们听了都笑。前额左侧有一道结疤的竖痕，正切着外眼角划下，颜色发深，像流着瘀血。\u003c/p\u003e\n\u003cp\u003e黑炭正同身边的人高谈阔论。话糙理也糙，听上去云淡风轻，讲德意志科学世界第一，讲这个社会喻体喜欢用狗，嘴里总跑些大词儿找补。对陌生人，他嬉皮笑脸，尤其是女性。别人一旦认真起来，他先是咯咯地笑，笑完，把嬉皮笑脸收起来了，又正经着，想讲道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记得他，当年坐到副驾驶室上，整个人佝偻着，剪脚趾甲，有时也剥趾缝里快褪落的皮。开车技术自然很好，但经常超速、跨压中心实线，嘘着口哨，把上身前倾，缩成一团贼眉鼠眼的样子，嘴里不停念叨着交警没看见交警没看见。驾考前一夜裸睡，屁股又黄又黑。\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两次同我说他觉得没有大学生活的人生不完整。\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们在台阶上错身过去。他没看我，我也没叫他。他手里攥着几根红蜡烛，挺着胸脯，混在求神的人流里往山门走。\u003c/p\u003e\n\u003cp\u003e庙里头什么都有，极热闹。一座小破塔，能烧香；几根红蜡烛，能点；神像前头，扔着几个蒲团，磕头用。喇叭里放的什么经，听不真切，黏黏糊糊的。墙上还画着八仙，一组很没道理的神仙，又很没道理地出现在此。当头一块宋濂题字的牌匾，上书两个字，“大儒”。整个地方一看，像是在说，不管您信哪一套，我们这里都有，只要心诚，总有一款适合您。\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没有考证吴莱是否葬在这里，但此地高度具备祭祀功能。人民群众口耳相传，也有周边产业推波助澜，吴莱庙很快成为莘莘学子求神拜佛的首选，主打一个祭拜吴莱逢考必过。然而我仔细一看，旁边吴莱生平介绍处，赫然写着：此公举进士不第。\u003c/p\u003e\n\u003cp\u003e照逻辑看，吴莱能当宋濂的老师；宋濂能当朱标的老师（朱标算准皇帝，宋濂就是准帝师，还是方孝孺的老师，忠不可测）；吴莱的父亲又是脱脱的老师，可谓一门名师。所以我比较建议教师都来祭拜，对口。\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听家里人说，今年吴莱庙出了这么一桩公案。一个大学生，胆子不小，把寺庙功德箱上的二维码悄悄撕了，换上自己的，偷梁换柱临走前，还规规矩矩拜了两拜。如此坐收了一段时间的香火钱。后来，事儿被捅破，人也被抓了。\u003c/p\u003e\n\u003chr\u003e\n\u003cp\u003e读书人求神拜佛，在浦仙一带算是古已有之。浦仙最老的建筑，是座塔，叫龙德寺塔。可能有千年历史，如今寺已毁，只剩一座塔，残留大部，始建于何时，宋濂《重建龙德大雄殿碑》里说，谁也不知道，但北宋有一位兵部侍郎，可能脑子一热，捐钱五十万，修了七层，才有如今模样。\u003c/p\u003e\n\u003cp\u003e宋濂还记录说，龙德寺所在的地方叫“龙峰山”，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现在龙德寺塔已成为塔山公园的一个景点。塔山公园是本地最著名的儿童公园，比我年龄还大一点儿，一处常见的小孩天下，滑梯、摇摇乐，闹哄哄的。许多年没去，是不是还有儿童，实在不清楚。\u003c/p\u003e\n\u003cp\u003e龙德寺塔砖木结构、楼阁式，砖砌的塔身高三十六米，七层六面，成六角形。每层每一面都有两米多高的拱形门洞，六门相对。走进去抬头看天，像一朵朵莲花。听说原有楼梯穿越塔壁，内外交叉，反复上折，可以登临。现在楼梯早就没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总之是好塔。被《黑神话：悟空》取景，放在黄风岭（我们所谓的“龙峰山”，实在不妨叫黄风岭了！），连塔顶的水泥盖也被完全复原。这个盖子可以拆卸，如同帽子，集成了避雷设备，也可以防止雨水侵蚀塔心砌体。\u003c/p\u003e\n\u003cp\u003e据说很早以前，塔前面还有一口方形池塘，太阳东升时，塔的倒影刚好印入，就像一支毛笔在蘸墨，所以向来是热门的儒生朝拜场所。风水领域里，这种被称为“文笔峰”或“文昌塔”的建筑，若能配合水池（砚台），就被认为是能催旺文运的绝佳格局。\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一千年过去了，砚台没了，毛笔也秃了。但读书人还是那样，拜帝师，也拜财神，拜一切能让他们心里踏实的东西。外儒内法，实用主义依然在。\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满世界的不确定面前，上香着实比上学、上班给人更大的心理安慰。在北京待了许多年，去雍和宫，所见更甚。听人念念有词就能发现，民间信仰普遍有实用倾向，无非求财求上进、求子求姻缘。我认为求这件事尤其不可马虎。\u003c/p\u003e\n\u003chr\u003e\n\u003cp\u003e早先回乡，顺道还拜了两个庙。一个叫茂山寺，乡野小庙，进门是个穿堂，弥勒佛和财神爷并立，两边是四大金刚，功德箱上贴着二维码。另一个叫佑岩禅寺，说是耗资两亿的大庙，也是进门弥勒，笑得像个欢迎界面，两边四大金刚，功德箱上二维码，弥勒佛身后立着韦驮，跟荸荠庵那尊，一模一样。往上数，某个朝代，佛像还曾有纤细的腰身，不知怎么，后来就都成了大肚子的笑弥勒。\u003c/p\u003e\n\u003cp\u003e其中佑岩禅寺实在有钱，地方大，五彩缤纷。大雄宝殿三尊宏大金佛，从右往左：药师如来、释迦牟尼、阿弥陀佛。大佛两边十八金身罗汉，罗汉尽头是金身菩萨，文殊普贤，一片金碧辉煌。绕到正殿大佛背面，就是观世音，两旁站着俩大胖小子样貌的童子，大概是求子观音，她和如来背靠背，一个主外，一个主内。殿内满是香烛味道，有人磕头。殿前香炉挂红带，红带上写祈愿，一应俱全。香烛、磕头、红带，都是此地做买卖的通货。\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以前人祭祀鬼神，埋的是真金白银。后来改烧纸钱，就很小家子气，虚头巴脑。现在上二维码了，虽然省事，但毕竟转的是真钱，又认真回去了，也更有魄力。我觉得比上香好，只是得把收款方好好装点一下，万万不能露出俗名。时代不同，如今香客，身无分文，心有诚意。若无此方便法门，许多善缘就流失了。佛法尚需资粮护持，这也是为了更好地弘法利生。\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选择收款方是一门学问。公司名太商业，像给中介交钱；神佛名不恭敬，好像佛祖缺你这三块五块似的。我觉得，就叫“弥勒阿逸多”，最合适。这是弥勒佛的全称，意为慈氏无能胜，就是说，慈悲无人能胜过他。以前那些想造反的，“弥勒降生，明王出世”，白莲、明教，都打着弥勒下凡的旗号。你想，人家连杀人放火的旗号都能容忍，你拿他名字注册个微信收款，想必没有大碍。\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中国最多的就是财神，但若是留收款人关羽、赵公明，就凶险一些。文武财神绝对吉利，但不是释门，虽然也管招财进宝，但不一定宽容。而且老百姓肯定还是最喜欢弥勒。我妈看见弥勒佛笑，就想合十拜一拜。\u003c/p\u003e\n\u003chr\u003e\n\u003cp\u003e除了求神、拜佛，每年清明、冬至、春节，本地祭祖也是少不得的。村子里有祭祖的祠堂，族谱一直上溯到大禹，那个小腿肚不长毛的大禹。据长辈们说，大禹之后支脉繁杂，我们本家的祖宗，还是东汉的太师。\u003c/p\u003e\n\u003cp\u003e人民群众对于“太师”这个职位有一些莫名的迷恋。闻太师、华太师、庞太师……还有个桌游叫“升官图”，最早见于唐代，一直流行到民国。你掷骰子或是转陀螺，按照“德”“才”“功”“赃”四字行动，最先荣登“太师”宝座便算赢了。连大将蓝玉临死前，怨愤的也是那句：我不堪太师耶！\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翻开史书，祖上的太师荣誉有些微妙。东汉少有太师，最著名的太师，便是董卓。董卓擅权自任太师，位在太傅上，死后即废。而且很遗憾，我脑海里最出名的太师名录，除了董卓，就是蔡京、严嵩、贾似道。\u003c/p\u003e\n","summary":"\u003cp\u003e浦仙一带最有名气的读书人无疑是宋濂，明代开国文臣之首，送东阳马生那一位，大多数时候都很无聊，但写的传记、寓言颇有意趣，比如写王冕的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刘伯温，就说自己天下文章第二，宋濂第一。\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24-02-12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26-09-05T00:00:00+08:00","tags":["记","浦仙"],"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23/12/bao-fa-li-fu-ren-shou-su-song/","url":"https://ouatis.com/2023/12/bao-fa-li-fu-ren-shou-su-song/","title":"包法利夫人受诉讼","content_html":"\u003ch2 id=\"被告二荒谬绝伦媒体人\"\u003e被告二：荒谬绝伦媒体人\u003c/h2\u003e\n\u003cp\u003e从 [[迪康回忆录#1849 北非近东之旅|“北非近东之旅”]] 归来后，福楼拜与迪康分道扬镳，一个开始写《包法利夫人》，成大作家，另一个入股《巴黎杂志》，做媒体人，特地邀请福楼拜和布耶为他写稿。\u003c/p\u003e\n\u003cp\u003e《巴黎杂志》是《两世界杂志》的对手，始创于 1829 年，曾停刊又复刊，是 50 年代的新码头。法国正值《幻灭》的时代，记者用香槟受洗，媒体一往无前，报业成为文人与野心家的新战场。除了迪康，戈蒂耶也在某报入职。很多年后，福楼拜写信说，“新闻媒体是一所用来把人变成畜生的学校，因为它让人不必思考。”\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迪康热衷于公共事务，福楼拜心里瞧不上这位朋友，但人情还在。迪康不忘友谊，借力杂志，发表了布耶关于古罗马的三千行诗歌，让福楼拜很是欣慰。因此，《包法利夫人》完成后，福楼拜应允迪康的请求，同意在他的杂志连载。\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迪康把小说转交莱昂·洛朗-皮沙（Léon Laurent-Pichat），杂志的社长兼总经理。洛朗-皮沙读后，表达了自己的看法。迪康写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14-juillet-1856-de-maxime-du-camp-%C3%A0-gustave-flaubert/\"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 给福楼拜转述。他特别声明，自己只是转交、热情推荐，未曾与洛朗-皮沙串通，拿“同一把锯子”批评福楼拜。但他完全赞同洛朗-皮沙的建议，要求把小说交给他们，由编辑做主，作一些必不可少的删节。至于单行本，可以照福楼拜原意出版。\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的私人想法是，如果福楼拜不听劝，无异于自甘毁灭。这本好不容易出版的出道作，逃不过内容混乱的命运，仅凭文风，也不足以变得吸引人。《包法利》将埋没在一堆字斟句酌却完全不必要的内容之下，以至于它的本质难以被看到（他看不懂 [[福楼拜的新散文#虚无的细节|“虚无的细节”]]）。而编辑的任务，就是将本质剥离出来。此事不难。\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迪康俩人准备找一个经验丰富、技艺娴熟之人，在监督下完成删减工作。不往原稿中增添一字，只删减。福楼拜仅需鼓起勇气，闭上眼，相信他们，或者至少相信他们的经验和关心，再从稿费中出一百法郎（后来单行本稿费的八分之一），便可雇佣这个专家，发表一部真正优秀的作品，而不是一部未完成且臃肿的作品。迪康直言，“你现在可能在心里恨我，但请务必记住，我所做的一切，完全是为了你的利益着想。”\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没有回信。不但要挨刀，还得自己掏医药费。想到此处，他只在信的封面留下一句“荒谬绝伦”，并打了下划线。我相信这也是许多现代读者的看法。难道不是吗？这本书浑然天成，删无可删。\u003c/p\u003e\n\u003cp\u003e巴尔扎克曾是《巴黎杂志》的主力，每月为它写四十页，出版商总是不断抱怨他迟交稿、在校对阶段过量修改。现在迪康与洛朗-皮沙成了《包法利》的编辑，也要对福楼拜行过量修改之事。福楼拜不情愿，但还是照做了一些妥协、删减——还不是看在布耶的面子上！——结果没有完全满足编辑的要求。小说出版延期，1856 年 10 月 1 日起，才开始分六部分在杂志连载。\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连载版是福楼拜妥协后的产物。他同意了个别删改，作为交换，获准插入一些注释。比如 12 月 15 日最后那一期，人们可以读到福楼拜的解释：“出于一些我不予置评的考量，《巴黎杂志》被迫在 12 月 1 日的期刊中进行了删节。由于在该期（即 15 日一期）中，该报社的顾虑再次出现，他们认为应当再次删去若干段落。因此，我在此声明，对以下文字不承担任何责任；请读者仅将其视为一些残缺的片段，而非一个完整的整体。”12 月 1 日被按住不发的，是那段有名的马车戏；12 月 15 日被删的，是爱玛死前的场景。被删的不只是马车戏。执达吏哈朗律师带人来记录扣押物品时，她的生活仿佛一具被解剖的尸体，连最秘密的角落也露到外面。爱玛服毒后，朱斯坦扑过去拦她，喊“别吃！”——这些段落从杂志上消失，却在单行本里留了下来。\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行注释等于把缺口钉在版面上：读者知道这里少了东西，监管部门也知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从某种意义上说，迪康不懂新文学，但对于第二帝国法律、审查的理解颇深。1851 年 12 月 2 日，路易·波拿巴发起政变，解散议会，获得了极为有利的公投结果，共和国名存实亡。一年后，拿破仑三世复辟，成立第二帝国。马克思分析说，法国回到了“最古老的形式，回到剑与圣器的无耻和粗暴统治”。\u003c/p\u003e\n\u003cp\u003e而《包法利》对于军队、警察和天主教教会的专制政权而言，实在是过分了。所以迪康的心态似乎是：我花了钱，买了码头，请你来坐头等舱，你可不要在甲板上拉电锯，这会把我的船搞沉。因此，尽管是删节版，《包法利》依然被人盯上。\u003c/p\u003e\n\u003cp\u003e文学史上的著名诉讼即将发生。这年年底，12 月 31 日，欧洲人在准备新年，福楼拜在准备打官司。他一天寄出三封信。\u003c/p\u003e\n\u003cp\u003e其中一封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31-d%C3%A9cembre-1856-de-gustave-flaubert-%C3%A0-edmond-pagnerre/\"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 写给朋友，说自己的小说被指控败坏风俗和宗教，此时他已经见过预审法官，而且很有可能前往轻罪法庭受诉讼。他认为自己只不过是个借口，起诉方是想搞垮《巴黎杂志》，正好抓住自己进行敲打。\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个罪名很宽，通奸、宗教、家庭和读者的想象力，都能塞进去。\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相信《包法利》“整体上是具有道德教育意义的”，绝对没有宣扬通奸或反宗教，因为像所有优秀作家一样，福楼拜展现了不道德行为的惩罚。他落入中国古代文人的境地，写了色情小说，无论是不是为宣淫，都必须说自己是警世醒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信中，他恳请朋友尽其所能，比如给部长写信，助他摆脱麻烦，安心从事“小小的文学创作”。另两封信也是类似的求助。\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也写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3-janvier-1857-de-gustave-flaubert-%C3%A0-achille-flaubert/\"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 给兄长，面对控告的危险，他请求阿希尔斡旋，让省长给内政部写信。他希望能让内政部知道，福楼拜在鲁昂是个大家族，在法国也有着深厚的根基，起诉他，尤其是指控他不道德，将会伤害很多人。他还指望上了已故父亲的名望，当局对此不可能无动于衷。\u003c/p\u003e\n\u003cp\u003e康特勒是克鲁瓦塞附近的市镇，当地牧师禁止信徒阅读此书。这本有伤风化的书更吸引人了，各种读者趋之若鹜，已读、在读、想读的人络绎不绝。结果很喜人，小说人手一本。福楼拜虽不指望获得公正评价，但也乐于赢得同情和更多读者。\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不过，这些挣扎都无济于事。第一被告洛朗-皮沙，提供手稿的从犯福楼拜，还有另一位从犯，《巴黎杂志》的印刷商皮莱，三个人一起被移交到轻罪法庭。传讯预定在 1857 年 1 月 24 日，在起诉福楼拜的帝国诉讼人中，有个代理检察官，叫欧内斯特·皮纳尔。一场大戏，就要开锣。\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在这时，还缺一个有名望的人，证明《包法利》没有坏到该上法庭。拉马丁正好合用。\u003c/p\u003e\n\u003ch2 id=\"证人蜿蜒细流拉马丁\"\u003e证人：蜿蜒细流拉马丁\u003c/h2\u003e\n\u003cp\u003e法庭上未出场的证人兼圣人拉马丁，在福楼拜那里本来没有圣光。福楼拜讨厌他，骂他 [[福楼拜读卢夏拉|“伪君子”]]。\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第一部第六章部分，爱玛婚后，母亲去世，爱玛陷入感伤，拉马丁的名字成了形容词。健吾先生注释说，他的诗作，如《孤独》《绝望》《回忆》《湖》《秋天》《将死的诗人》《祈祷》，足可说明下面这一段文字。\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母亲死的头几天，她哭得十分伤心。她拿死者头发给自己编了一个纪念卡；她写了一封家信，满纸人生辛酸，要求日后把她也埋在母亲坟里。老头子以为她病了，赶去看她。灰暗人生的稀有理想，庸人永远达不到，她觉得自己一下子就达到了这种境界，于是心满意足了。所以她由着自己滑入拉马丁的蜿蜒细流，谛听湖上的竖琴、天鹅死时的哀鸣、落叶的种种响声、升天的贞女和在溪谷布道的天父的声音。她感到腻烦，却又绝口否认，先靠习惯，后靠虚荣心，总算撑持下来；她最后觉得自己平静下来，心中没有忧愁，就像额头没有皱纹一样，不由得大吃一惊。\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在小说里，拉马丁是爱玛的感伤套话；到了法庭边上，他可以替《包法利》签一张道德保票。\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张保票妙就妙在不合适：爱玛刚从他的蜿蜒细流里爬出来，福楼拜又要借他的名声脱身。\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奇怪的是，拉马丁仍对《包法利》推崇有加。1857 年 1 月 14 日，福楼拜写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14-janvier-1857-de-gustave-flaubert-%C3%A0-%C3%A9lisa-schl%C3%A9singer/\"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 给施夫人，说他收到许多文人的恭维，真假不知，这些评论家理应对自己友善，“毕竟，能和新瓶子一起打破旧坛子是件多么美妙的事啊！”但也有人说起拉马丁的高度赞美，使他大吃一惊，因为这本书全该令他生气。\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诉讼前，他特地拜访了拉马丁，这位法兰西纯洁的金字塔。他们单独待了一个多小时。拉马丁把福楼拜夸得不得了，超出一切预期。后来福楼拜给兄长的信中，嘴上直说着不好意思，但他心里应该很受用。但他肯定，拉马丁熟知《包法利》，对其意图了然于心，完全理解作者的想法。他从未想到《致艾尔薇拉》的歌者会如此热衷于郝麦。\u003c/p\u003e\n\u003cp\u003e拉马丁说他追更了《包法利》每一期连载，还能背诵整页内容，证明福楼拜给了他“二十年来读过最好的作品。”\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问拉马丁，我被起诉了，这对吗？拉马丁回答：“我自认一生都在作品和为人中深刻理解什么是公共道德与宗教；我亲爱的孩子，在法国，不可能有任何一个法庭会判你有罪。竟然有人误解你作品的性质并提起公诉，这已经非常令人遗憾了。但为了我们国家和时代的荣誉，绝不可能有法庭判你有罪。”他允许福楼拜家族的律师朋友，朱尔·塞纳尔，把他的赞赏引入辩护词。对一个文坛新人来说，这是一张保票，也是一种荣幸。\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张保票暂时还在口袋里。到塞纳尔开口时，它才真正有用。\u003c/p\u003e\n\u003ch2 id=\"公诉人阳具诗人皮纳尔\"\u003e公诉人：阳具诗人皮纳尔\u003c/h2\u003e\n\u003cp\u003e不过，法庭这边，先说话的是公诉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第二帝国代理检察官皮纳尔在 1857 年 1 月 29 日身着红袍，以“亵渎公共道德与宗教”，换言之，伤风败俗，尤其是以淫逸为名，在巴黎法院第六轻罪法庭上起诉《包法利》。这个法庭好多人来过，比如龚古尔、波德莱尔。\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自己也承认，“亵渎公共道德与宗教”这类罪名模糊而有弹性；接下来就用书中的四个场景坐实：森林、宗教过渡、马车和临终圣事。他专挑一些诱惑场面下手，用句老话说，这是在批评福楼拜在“劝百讽一”。\u003c/p\u003e\n\u003cp\u003e皮纳尔通读《包法利》，理解也颇深，他就着第三部第六章感叹：“婚姻的平淡无奇，通奸的诗意！一会儿是婚姻的泥淖，一会儿是婚姻的平淡无奇，但永远是通奸的诗意。诸位，这就是福楼拜先生喜爱描绘的情境，不幸的是，他画得实在太好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他也说：“失去规则的艺术便不再是艺术，它就像一个褪去所有衣衫的女人。将公序良俗作为艺术唯一的规则，并不是要奴役艺术，而是要赋予其尊严。只有在规则中，事物才能得以壮大。”\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失去规则”的福楼拜，于上午十时出现在“第六轻罪法庭为骗子提供的长凳上”，面临最高两年的监禁威胁。皮纳尔把小说叫做《一个外省女人的通奸史》，当庭列举书中多个段落，如骑马入林戏等，说太色情了，简直罪大恶极。他念的那些段落，今天看来，可以说隐晦又保守。\u003c/p\u003e\n\u003cp\u003e塞纳尔还专门念了被迪康等人删去的马车戏。他说，这几段写得很好；原文并没有拉开车帘，只让一只赤裸的手从帘下伸出，碎纸片像白蝴蝶落在红苜蓿田里。删得太晚，反而坏事：早该在他们上车前就剪断；上车后再剪，已经毫无意义了。照塞纳尔的说法，等车已经跑起来，再拉帘子，只会让车厢显得更可疑。\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场官司好玩的地方在这里。公诉人说，我只看这几处就够了。辩护人说，不行，你得读完。一个人拿剪刀读小说，另一个人拿线把剪下来的布重新缝回去。福楼拜坐在中间，倒像那个被迫说明自己为什么不说明的人。 ^f89a41\u003c/p\u003e\n\u003cp\u003e法庭要的其实不是删掉一句，也不是补上一句。它要作者在场。它要他站出来说，这里是坏的，那里是该受惩罚的，读者诸君千万不要学。福楼拜偏不。他把车帘拉上，把碎纸片扔到红苜蓿田里，然后走开。法庭说，你别走。\u003c/p\u003e\n\u003cp\u003e1 月 30 日，在给阿希尔的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30-janvier-1857-de-gustave-flaubert-%C3%A0-achille-flaubert/\"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 中，福楼拜兴高采烈地讲述了诉讼的情况，还有律师的精彩辩护：“塞纳尔先生把我看作一个伟大的作家，我的书被作为杰作来对待。他已经读了差不多三分之一。他还出色利用了拉马丁的赞赏！”他很欣赏律师的某几句发言：“你们不仅应该宣布他无罪，还要向他道歉。”“啊！你们竟然来攻击福楼拜先生的次子！……检察官先生，没有人，甚至连您，也无权给他上道德课。”\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特别强调，他花了每小时六十法郎，雇了一位速记员逐字记录庭审内容。塞纳尔讲了四小时，花了二百四十法郎（再算一遍，是《包法利》稿费的十分之三），把对方说得哑口无言。公诉人在席间显得坐立不安，最终宣布不予回应。\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和塞纳尔提出一个有力的观点，小说的道德倾向是好的，因为爱玛自作自受，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所以故事导人向善，正派，有教育意义。这话法官爱听，在场的先生表面上都爱听。但我们知道，爱玛自杀，主要还是因为债台高筑，如果她节俭，又有钱，其实就可以更自由地通奸。\u003c/p\u003e\n\u003cp\u003e而皮纳尔提前猜到了他们的论点，故而精准地指出，没有一个角色是平衡作用，用于表明爱玛是错的。要知道，这样的人物在简奥斯丁和托尔斯泰的小说里很容易找到。\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夏尔太麻木，郝麦太荒唐，布尼西安神父只管肉体痛苦，三个人都站不上审判席。\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我主张，从哲学角度来看，《包法利夫人》这部小说绝非一部道德之作。毫无疑问，包法利夫人最后是服毒自尽的；她确实受了很多苦，这不假；但她在自己选定的时日死去，她的死并非因为她犯了通奸罪，而是因为她一心求死。她死时依然保有青春与美貌的光彩；她在先后拥有两个情人后死去，留下一个深爱她、崇拜她的丈夫——这个丈夫日后会发现罗多夫的画像，会发现她与莱昂的信件，会读到一个两度通奸的女人的书信，而在这一切之后，他甚至会在她入土之后更加爱她。\u003c/p\u003e\n\u003cp\u003e书中谁能谴责这个女人吗？没有。这就是结论。书中没有任何一个角色能够谴责她。如果你们能在书中找到一个贤明的人物，如果你们能找到一条足以让通奸行为受到道德谴责的原则，那便是我错了。因此，如果整部书中没有一个角色能让她低头认罪，如果没有一个观点、没有一行文字能让通奸行为蒙羞，那么我就是对的——这部小说是不道德的！\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法庭要找一个站出来训斥爱玛的人，福楼拜偏偏没有安排这个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不是没意见。他只是懒得派一个正人君子出来讲话，把意见塞进勒乐的账单、砒霜后的白布、罗多夫的分手信，还有夏尔那点可怜的爱里。皮纳尔嫌这个太慢，非要小说里当场站出一个班主任。\u003c/p\u003e\n\u003cp\u003e皮纳尔不愿意承认包法利夫人的普遍性，他起诉福楼拜是个不称职的社会学家。而福楼拜说：“同一时刻，在法国 20 个村庄中我可怜的爱玛可能都在受苦和哭泣。”\u003c/p\u003e\n\u003cp\u003e《鹦鹉》里说，《包法利》第一版，说婚姻是平淡无奇的那一句，原本是爱玛“又在通奸中发现‘她’婚姻的平淡无奇了”。这场官司五年后的 1862 年，福楼拜打算删掉“她”，扩大打击面。布耶建议他谨慎行事，因为官司刚过，而“你这是在抨击最基本的社会结构”。所以，这个物主代词在 1862 年、1869 年两个版本均得以保留。但 1873 年的沙尔庞捷版里，还是删除了“她”，于是这个更有普遍性、更广义的控诉成为正式说法。在这个版本，甚至还收录了皮纳尔、塞纳尔的庭审记录。在这场庭审中，公诉人和律师双方都大段引用、朗诵小说原文，很多年以后，纳博科夫写讲稿，也是一个思路。 ^02ca9a\u003c/p\u003e\n\u003cp\u003e2 月 7 日，福楼拜被宣告无罪，非利士人们败诉。次日《法庭公报》登 [[包法利夫人判决书|判决书]]。这份判决书一面训斥福楼拜越过了作家的底线，一面又承认，这些片段放在全书里，还不足以构成犯罪。\u003c/p\u003e\n\u003cp\u003e它的路子很窄：孤立看，片段危险；放回全书，比例太小，还能归入人物性格。\u003c/p\u003e\n\u003cp\u003e脱罪后，福楼拜跑去向拉马丁道谢。他们俩整整谈了一点钟。拉马丁继续把福楼拜夸得不得了。“那些恭维我的面谀的话，同你讲，我都觉得难为情；然而确实的是，他从心知道我的书，他明白我全书的所有的用意，他一直认到我的深处。”\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情面没维持多久。不久以后，拉马丁似乎又转变了态度。也许是认真阅读了《包法利》，或者被他人点透。\u003c/p\u003e\n\u003cp\u003e胜诉后没几天，福楼拜写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11-f%C3%A9vrier-1857-de-gustave-flaubert-%C3%A0-maurice-schl%C3%A9singer/\"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 说，拉马丁一面赞扬《包法利》的文学价值，一面却称其“愤世嫉俗”（Cynique）。他还拿福楼拜跟拜伦比。福楼拜显然失望，“我倒宁愿他少来一些夸张的溢美之词，同时少来一些含糊其辞”。拉马丁一开始毫不犹豫地向福楼拜表达了祝贺，但在关键时刻却弃他而去。总之，福楼拜觉得自己没有作为绅士被对待。拉马丁明确违背了对他的承诺。这件事，福楼拜大概记得很牢。\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那一句“愤世嫉俗”，不全是说福楼拜。\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先走在前列，再往后退。对福楼拜如此，1848 年也是如此。\u003c/p\u003e\n\u003cp\u003e二月革命前夕，政府禁止了共和派的政治宴会。议员里只有他一个人说要去。共和国没撑住。他回了马孔。葡萄园年年亏，版税填进去，诗也没什么人读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们都赞同法庭的这一决定。波德莱尔高兴地发文：“诉讼的胜利已献给缪斯，所有作家和所有还算不上作家的人，都与福楼拜先生一起被宣告无罪。”遗憾的是，《巴黎杂志》因为另一案件，在一年后被查封。但我认为这无伤大雅。\u003c/p\u003e\n\u003cp\u003e总之，《包法利》获得一个“丑闻的胜利”。但诉讼也让福楼拜元气大伤，他在书信中抱怨：“这一切让我身心俱疲，连走一步路、捏一支笔的力气都没有了……我想回去，永远回到我的孤独和沉默中去；什么都不发表了；再也不被人提起。”众所周知，这些狠话他没守住。\u003c/p\u003e\n\u003cp\u003e4 月，《包法利》出单行本，继续引起争议。天主教报纸《宇宙报》对福楼拜无罪感到遗憾，并要求将大批评家圣伯夫逐出官方报纸《总汇通报》，因为他曾为这么一部“充斥下流话”的著作美言。这份报纸当时备受法国教士的青睐。\u003c/p\u003e\n\u003cp\u003e无罪判决没有把这枚印章擦掉；它只是不能再把福楼拜送进监牢，还能继续盖到替他说话的人身上。\u003c/p\u003e\n\u003cp\u003e回到皮纳尔。同年 8 月，同样的罪名，同样在第六轻罪法庭，皮纳尔还带头状告与《包法利》同一年出版的《恶之花》（啊！一八五七），对一百首诗歌中的十三首提出控告。其中一些被指责为亵渎宗教道德，另一些则是败坏社会风俗，简单来说，不是吸血鬼，就是女同性恋。最终，其中六首被禁止。波德莱尔在亵渎宗教道德一项上未被定罪，妨害公共道德及风化罪却成立，罚了三百法郎。这个判决可以说是法国之耻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本想援引圣伯夫的好评为自己辩护，但是被拒绝了。圣伯夫此前落了指责，保守人士批评他，说他纵容伤风败俗。因他还在谋求官方职位，不再愿意冒风险。这个人本来也是拿破仑三世政权的支持者，他说自己不是波拿巴分子，但出于理性，认同票选选出来的政府，也需要一个强大、稳定的国家。他的职业生涯因此获益。\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两起官司了结几年后，皮纳尔享有恶名。结果有人发现，他匿名写了一本称颂男性阳具的诗集。真假不知。也许这是来自福楼拜或者波德莱尔读者们的恶意中伤。\u003c/p\u003e\n\u003cp\u003e许多年后，“皮纳尔”这个词被用来侮辱人。一战时期，它指大量供应给战士们的劣酒。后来又逐渐变成劣质葡萄酒代名词。葡萄酒界的“皮纳尔”就是法语电影界的“娜娜”（nanar）。这在词源上与福楼拜没有关系，但是一种很好的文学复仇。\u003c/p\u003e\n","summary":"\u003ch2 id=\"被告二荒谬绝伦媒体人\"\u003e被告二：荒谬绝伦媒体人\u003c/h2\u003e\n\u003cp\u003e从 [[迪康回忆录#1849 北非近东之旅|“北非近东之旅”]] 归来后，福楼拜与迪康分道扬镳，一个开始写《包法利夫人》，成大作家，另一个入股《巴黎杂志》，做媒体人，特地邀请福楼拜和布耶为他写稿。\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23-12-12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26-09-03T00:00:00+08:00","tags":["福楼拜","考","万事皆三"],"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22/12/zai-zuo-de-dou-shi-zhu-yi/","url":"https://ouatis.com/2022/12/zai-zuo-de-dou-shi-zhu-yi/","title":"在座的都是主义","content_html":"\u003cp\u003e艺术一不合理，就有主义反对主义。在十九世纪的法国，文学运动连绵不绝，主线是，浪漫主义反对古典主义，现实主义、自然主义和高蹈派反对浪漫主义，象征主义吃掉高蹈派，反对现实主义和自然主义。\u003c/p\u003e\n\u003cp\u003e对此我有两个观点：\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一个是，某某主义者就像小编。自称是什么主义的人，有点像现在人自称“小编”。他自己认，你就这么叫他，但你不能随随便便就把一个编辑叫做小编；\u003c/p\u003e\n\u003cp\u003e另一个是，闹大成气候的，叫“主义”，小打小闹，自成一“派”，也就到头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所以，福楼拜、波德莱尔，什么主义也不是；左拉是自然主义者；马拉美是象征主义者。自然主义是现实主义的产物，似乎是一个子派别，但它足够成功，可以叫它主义；但高蹈派，就只能是派，哪怕在外文里都是一个词，我也有我的叫法。\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里就涉及到一个问题。“现实主义”这四个字，就说不很清。名字太大，什么都能往里装。浪漫主义有头有脸，拜伦、济慈、雪莱，一说就知道。现实主义呢？没个准头。“现实”这两个字，网撒得太开。反倒是从它底下生出来的自然主义，自己立了山头，也算成了一个主义。\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的新散文]]，又名“什么是对的”。接下来，我想说什么是错的。\u003c/p\u003e\n\u003ch2 id=\"照相机\"\u003e照相机\u003c/h2\u003e\n\u003cp\u003e与福楼拜同岁的法国人里，有一个笔名叫“尚弗勒里”的理论家。他也写小说，相当高产，但大部分人没读过，所以不必当他是小说家。此公本名很长，笔名的由来我也不清楚，“Champfleury”这个词可能是法国地名。总而言之，尚弗勒里的名字很少出现在教科书里，只在文学史里零星出现。\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们可以在福楼拜书简里读到他。善良的尚弗勒里，有一只猫叫特罗特，一个“现实主义运动”的旗手，画家库尔贝的捍卫者。他曾经用自己的名字做杂志，出了两期，不做了；又和朋友，路易斯·埃德蒙·杜兰蒂，拿“现实主义”四个字做杂志名，出了六期，寿终正寝。但好歹在世界潮流中，形成一个概念，有了号召，这群人才好集合起来擂鼓扬旗。1857 年，《包法利》单行本出版前一月，尚弗勒里就庄严地发表了一篇名为《现实主义》的文论，说“批评家造下它来，仿佛一架作战的机器，激起对于新一批人的仇恨……”。现实主义作为一个大运动，方向总归正确的，是大势所趋。尚弗勒里很清楚这一点。他和乔治桑是朋友。乔治桑问他，什么是现实主义。他说，驴就是驴，你不能指着驴说，好一匹马。乔治桑没话讲。\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尚弗勒里这派的现实主义，有点小气。专写穷人，写小老板，因为觉得这路人实诚，好写。在内容的对象上，他们认为需要面向大众。而在内容的倾向上，又必须民主，而且这种民主倾向应当是不自觉的，由内而生的。他们觉得文学不用费劲，不要风景，不要修辞，是时候脱离巴尔扎克的伟大传统，就像一台直来直往的摄像机，对着人拍就行。他们也不要为艺术而艺术，反对高蹈派，“因为形体是思想的一种奴隶，应理依顺主人才是”。结果，理论地盘被左拉的自然主义抢了去。他们这帮人，说的多，成的少。叫“尚弗勒里派”就差不多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也正是因为他们，福楼拜非常厌恶“现实主义”这个下等标签，厌恶这几位理论家口中的主张。他写《包法利》是时候，寄信给热内特夫人：“人家以为我爱上了现实，其实我憎还憎不来哪；因为，由于现实主义的憎恨，我才开始这部小说。然而我也不因之有所少恨于虚伪的理想，而时间的流动，已然奚落了我们一个好看。”他写外省风俗，自己的说法是出于憎恨现实主义，他否定标签，只追求美。这听上去有点儿恼羞成怒，甚至自欺欺人，但又不失为一种事实。讽刺的是，后人赞他：“浪漫主义的杀手、现实主义的顶峰”。\u003c/p\u003e\n\u003cp\u003e左拉还尊他为自然主义的大师。但福楼拜与自然主义完全对立。左拉描写世界，要为文学注入科学的精神，而福楼拜创造世界，所有科学的描写都服务于文学，服务于虚构。\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的观点从来不难猜。在他眼中，\u003cstrong\u003e自然主义，空洞的术语；现实主义，同等口径的蠢话；印象主义，也是胡闹的家伙\u003c/strong\u003e。请少些废话，多拿出作品。\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尚弗勒里派否认《包法利》的价值。结果，不废江河万古流。只是“现实主义”这个词，渐渐被世界接受。左拉也总结：“对于我，现实主义是我们文学史上一个日期，一个极其重要，极其有意义的材料。”只是后来，左拉自己又举起自然主义大旗。他的家境不算富庶，不得不用笔赚钱，写各种“可憎的文章”，不像中产阶级福楼拜，有一笔财产，允许他跳过若干困难。所以这个急于进取的贫困青年，不厌其烦地重复自然主义的说法。尽管自己也看不起这个名词，也要给它洗礼一番，好让人觉得这是新的东西。\u003c/p\u003e\n\u003cp\u003e左拉自己把话挑明了。他说他的写作分两种，一种是人家用来批评他的，一种是他希望人家用来批评他的。\u0026ldquo;我先来它一个钉子，随后一锤子，我往读众的脑内打进一分，然后再一锤子，我打进二分……我的锤子，就是围住我的作品我自己弄起来的报章主义。\u0026ldquo;自然主义不是从实验室里长出来的，是这么一下一下敲出来的。他确实不得不用笔赚钱，写\u0026quot;可憎的文章\u0026rdquo;，可那不算要命；要命的是他把报纸、连载、争论都算进了作品里，围成一圈，好让锤子有地方下手。别人把《小酒店》骂到连载中断，左派右派一起上，可骂声也是锤声，越响，他的主义越结实。\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大概是因为也没什么作品，自然主义的预言家，尚弗勒里，后来改做学术研究去了。他还曾在包尔扎克死后，趁他的情妇为巴尔扎克出版全集，大献殷勤，两个人好了三个月。\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尚弗勒里派的另一位预言家，杜兰蒂，后来改去为另一个主义发声，那是个我不太懂的领域：马奈、莫奈、雷诺阿，还有赛尚……印象主义圈子的人，在现实主义这个词未出现以前，整日无所事事，被叫做波西米亚人。其中，杜兰蒂又和一帮画家成群结队地出没于十七区克利希大街的盖尔布瓦咖啡馆，这里头其实也曾包括左拉。\u003c/p\u003e\n\u003ch2 id=\"发型师\"\u003e发型师\u003c/h2\u003e\n\u003cp\u003e被尚弗勒里派反对的高蹈派，下场也与尚弗勒里派类似，这个与现实主义和自然主义运动同时期的派别，被波德莱尔爆杀。高蹈，是远行、隐居、雕琢、超越群伦的意思。原文是“Parnassus”，帕纳索斯山。这座希腊神话中缪斯居住的山峰，由于一朵恶之花，风头丧尽。\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伙人讲究手艺，讲究形式，像做木工活，要一板一眼。感情、个人的东西，都不要，说要客观。头儿叫戈蒂耶。他说，我喜欢瓶子，不爱里头的酒。我听上去是一种古典的形式主义。这帮人是好古的，有一种旧的思维，喜欢当年浪漫主义反对的东西。\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为艺术而艺术”，那时候是在戈蒂耶的《莫班小姐》序言中里被提出。指的是，艺术家包含诗人，但诗人未必全是艺术家。艺术家高人一等，在象牙塔顶端，高蹈出尘。高蹈派比浪漫主义先进，比爱说教的诗人纯粹，但是整个门派不如波德莱尔一人。福楼拜跟戈蒂耶是朋友，但背后笑他：可怜的戈蒂耶，句子写得真好，就是凑不成一首诗。\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迪康对福楼拜提到巴黎时曾说，“生命的气息就在那里”，盛情邀他前往帕纳索斯山。福楼拜却在回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26-juin-1852-de-gustave-flaubert-%C3%A0-maxime-du-camp/\"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 中直言，那生命的气息常常散发着烂牙的臭味，散发的更多是瘴气而非灵感。“在那里人们争抢的月桂冠上，多少都沾着点屎。”\u003c/p\u003e\n\u003cp\u003e高蹈派毋庸置疑是象征主义的先驱。1866 年的《现代高蹈派诗坛》（Le Parnasse Contemporain），也有波德莱尔的作品，还有魏尔伦与马拉美。他们后来都反对高蹈派的造型美，改用神秘主义，重新定义美，也冲破了传统诗歌的禁区。马拉美说，高蹈派把什么都直接说出来，诗的趣味就没了四分之三。\u003c/p\u003e\n\u003cp\u003e高蹈派里头，也有福楼拜看得上的人。一个叫勒孔特·德·利尔，悲观，厌世，翻译希腊的东西翻得好。还有一个，写十四行诗很厉害，叫埃雷迪亚。我暂时还不太清楚他们是什么样的人。\u003c/p\u003e\n\u003ch2 id=\"药格子\"\u003e药格子\u003c/h2\u003e\n\u003cp\u003e现实主义、浪漫主义，无非都是技巧罢了。是吸引读者的不同方法而已。让读者接受的便是现实主义。让读者入迷的便是浪漫主义。\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认为，高级的写实，它必然是浪漫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白鲸》《呼啸山庄》《红字》也在十九世纪中叶出现，它们没有退回旧传奇，只是把海、荒原和清教镇子写成了新的现实。\u003c/p\u003e\n\u003cp\u003e海斯特胸前别着字母，希斯克利夫和凯瑟琳在荒原上互相折磨，这些当然浪漫，也当然写实。\u003c/p\u003e\n\u003cp\u003e内心阴暗的保罗施拉德，曾经想让《出租车司机》的结尾更加日本、更加风格化，可能就像他心爱的三岛传记片。德尼罗杀人的场景够血腥了，但他仍然希望墙上有更多血迹。斯科塞斯表示反对，他说自己不是市川导演，他们也不是在拍《椿十三郎》，而且“每次我尝试拍那样的风格时，出来的结果总是不尽人意”。\u003c/p\u003e\n\u003cp\u003e斯科塞斯专门向昆汀解释，他看过那类日本电影，也很喜欢它们。但他的成长环境不一样，他所看见的暴力，或者暴力威胁，都是“真实的”“非常严肃”“对人有很大影响”。他只能按照自己想象的方式去做，就好像暴力会真实发生一样。\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或许也是《无间行者》的思路。普通的“写实”路线在拳击比赛、拯救雏妓的故事里都很奏效。但到了相对优雅的卧底故事里，就不是那么无懈可击了。斯科塞斯拍不好所谓东方的、浪漫的东西，他只能按照自己最熟悉的风格拍。这种事情也可以上升到文化和美学层面，但那样很没意思。我想说的是，写实也有浪漫的，《无间道》就是。\u003c/p\u003e\n\u003cp\u003e《潜伏》可以从反方向作一个脚注。《无间道》把卧底拍成命，身份本身就有宿命感；《潜伏》却把卧底拍成工作，把情报、危险和理想主义都塞进开会、报账、饭局、请示和装作不知道里面。它的浪漫不靠悲剧美学抬高，而是被压进一张能上班的脸里，反倒说明写实不是把浪漫删掉，而是给浪漫换一种藏身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因为写实描写的是人的现实，而人的现实难免就有浪漫的元素。人有内心世界，有主观现实，有欲望、幻想、恐惧、激情、对意义的渴求。写实注重“是什么”，而浪漫注重“应该是什么”“我感觉是什么”。在写实中表现浪漫，本身也是一种浪漫的动机，一种艺术动机。\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文学领域，这个现象更加明显，现实主义的派别不减反增，像是非要把一些作家分拣。非要说的话，塞万提斯也是现实主义作家。\u003c/p\u003e\n\u003cp\u003e比如“心理现实主义”，陀翁也不情愿被叫现实主义，他辩称，从最高的意义上，才能算。确实，他总是写主观的心理，但陀翁的基本力量，仍然是在书写现实。心理写实，这是通往上等写实的思路。现在这一派指代那些走向内心、长于心理描写的作家。他们将更多的笔墨放在角色的心理、性格、意识与动机。但要这么看，概念也很暧昧。你譬如说于连，心理描写也都很写实，但某种意义上又很浪漫，因为这心理反映的是时代精神，是超凡脱俗的人物。\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还有更怪的，说卡夫卡是“梦境现实主义”。多此一举。卡尔维诺说他喜欢卡夫卡，就因为卡夫卡是现实主义者。一句话就说透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还有魔幻现实主义这个词，人们简直要给马尔克斯一顶魔幻现实主义大祭司的帽子，他也不服气。面对小说中有几分魔幻、几分现实的提问，他只说自己是现实主义，不要魔幻。每当评论家暗指他作品中奇幻的、不真实的元素是虚构出来的时，他都会坚持说，“我所有作品里的每一个字，无一不具有现实依据”。\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话也可以倒过来看：鲸鱼先是鲸鱼，海先是海，事实写得足够硬，象征才会自己冒出来。\u003c/p\u003e\n\u003cp\u003e干嘛非要起那么多现实主义的关联术语呢。没有谁能够统一达成意见。文学领域最不该的事就是有那么多主义。福楼拜不相信主义或者流派，他说：“只要一行诗是好的，就别管它的流派。一行布瓦洛的好诗等同于一行雨果的好诗。”哪怕现在人不记得布瓦洛，对这话也该心里有数。路易十四那个年代的古典诗歌，可以和浪漫时代的诗歌一样好。\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一行诗只要是好的，就会失去流派，谁写的、哪天写下，都无关紧要。 真正高一点的艺术经验，常常先以声口、节奏、气味和画面压过概念，等人想给它起名时，好东西已经先到了一步。\u003c/p\u003e\n\u003cp\u003e拒绝使用主义词，应该推而广之。批判现实主义，说出来就能让人远离一个作家。根据我记忆中接受的教育，批判现实主义主要就是批判金钱、批判资本、批判丑恶的欧美社会。但在十九世纪，又有什么写实写法是不批判现实、不批判资本主义的呢？如果拿起《包法利》就抱着这种思维，那太扫兴，也对不起作者。\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有一个很可怕的词，叫“新现实主义”。在二战以后，意大利电影的黄金时代，这一派导演，比如早年的费里尼，总是以直接、写实、不矫饰的风格处理一些当代命题。从“新”字看，似乎说明之前还有某种现实主义。也许是在说十九世纪早期的那种现实主义吧。看笛福那个时代的现实主义，只能从忠实中想到教条、标签、死板。其实那种忠实已经很强，凡人的问题总是不够写实。\u003c/p\u003e\n\u003cp\u003e费里尼就毫不死板，他的现实主义总是个人化的，我愿称之为上等的写实、费里尼的写实，但什么主义也不是。写实之后，他还要寻求突破，后来也真就脱胎换骨了。他之所以能拍八部半、甜蜜生活，是因为他能拍大路、骗子、卡比利亚。就像乔伊斯先写完都柏林人，才能再写尤利西斯。风格一下子大放异彩，无与伦比。\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当然是现实主义，但狄、陀、托，甚至更早一点的雨果，浪漫主义的代表，也有现实主义的时候。他们之间的区别很大，对这个词的态度也各有不同。福楼拜又算哪种类型的现实主义呢？他本人就算一种类型。真正的艺术家都是一个小宇宙。福楼拜用个性来表现人物，用浪漫主义的语言表现浪漫主义的个人，使得浪漫主义也成了现实主义的一部分，借现实主义的艺术，超越了浪漫主义的自我。后来他又写了一些新的东西——创建现代现实主义小说的人，几乎也是第一个打碎这个主义的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说明，通往上等写实的路不止一条。写人心，写梦，写怪事，写智性或者浪漫，到头来，都是为了写实。对大师来说都不矛盾。写得好的人，心里都清楚这个。\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本文判断的知识卡入口：[[../../05-INDEXCARDS/sources/source_flaubert-and-literary-ism-labels|福楼拜与文学主义标签]]\u003c/p\u003e\n","summary":"\u003cp\u003e艺术一不合理，就有主义反对主义。在十九世纪的法国，文学运动连绵不绝，主线是，浪漫主义反对古典主义，现实主义、自然主义和高蹈派反对浪漫主义，象征主义吃掉高蹈派，反对现实主义和自然主义。\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22-12-12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22-12-12T00:00:00+08:00","tags":["福楼拜","考"],"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22/11/fu-lou-bai-du-lu-xia-la/","url":"https://ouatis.com/2022/11/fu-lou-bai-du-lu-xia-la/","title":"福楼拜读卢夏拉","content_html":"\u003cp\u003e1854 年，福楼拜在给科女士的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22-avril-1854-de-gustave-flaubert-%C3%A0-louise-colet/\"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 里骂当代文学的“感伤人格”：感情、温柔、眼泪太多，句子里没有血，只有淋巴。他甚至说，拉封丹《两个鸽子》比整个拉马丁都更让他动情。这个寓言很小：一只鸽子在家待腻了，非要远游，淋雨、落网、挨弹弓，半死半瘸地回到另一只身边。\u003c/p\u003e\n\u003cp\u003e卢、夏、拉，不是一个流派。但[[../../05-INDEXCARDS/entities/entity_rousseau|卢梭]]把人洗干净了，[[../../05-INDEXCARDS/entities/entity_chateaubriand|夏多布里昂]]把风景擦亮了，拉马丁把感情兑成水。法国文学都被他们泡软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系统读过[[../../05-INDEXCARDS/entities/entity_rousseau|卢梭]]，不是随手翻翻。他读《忏悔录》。1857 年 1 月日记里，他把卢梭和伏尔泰放在两条路上比较：如果继续走伏尔泰的路，而不是盲从卢梭的非教权主义和博爱精神，法国不会落到这步田地。语气很明确：伏尔泰是路，卢梭是歧途。\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也读《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论科学与艺术的复兴》《纳喀西斯》序、致博姆莱翁论戏剧的信、《社会契约论》。1864 年左右，福楼拜在笔记本上开过一张书单，记下过对卢梭的不满。卢梭写农民，他批了一句：“卢梭对农民的想法多么奇怪！” 卢梭笔下的自然状态，他觉得想得太干净。\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对卢梭的态度很早就明确了。1846 年 8 月，他也曾写信给科女士，那天听她谈到卢梭，他知道自己和她在嘲笑什么。卢梭把肉体之爱和灵魂之爱割裂开来，把爱情写成一种不碰身体的高贵受苦。福楼拜说，那不是他的故事。人不是天使，也不是人体模型。\u003c/p\u003e\n\u003cp\u003e《包法利夫人》里，艾玛对自然的感受、对激情的推崇、对 “高贵的灵魂” 的向往，几乎都能在卢梭那里找到原型。福楼拜一边以最精确、最冷静甚至刻薄的现实主义笔触来描绘她，一边又让她沉浸在这些他本人极为鄙夷的浪漫主义幻想中。\u003c/p\u003e\n\u003cp\u003e郝麦那段话也是卢梭的——“ 我的上帝，就是苏格拉底、富兰克林、伏尔泰和贝朗瑞的上帝！我拥护《萨瓦教长的信仰宣言》”——直接引自《爱弥儿》。福楼拜能精确引用，说明他读过，而且记得清楚。\u003c/p\u003e\n\u003cp\u003e卢梭在《忏悔录》里记过一件事。1752 年 10 月 18 日，他的歌剧《乡村中的占卜师》在枫丹白露宫首演。他坐在上等包厢，周围是路易十五、蓬帕杜夫人、贵族和美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 从第一场起（真还具有一种动人的质朴），我就听见包厢里面起了一阵当时演这一类戏还没有听过的惊异赞美。……我听见我四周一片妇女的耳语，我觉得她们天使一般美丽，互相低声在说：这可爱，这销魂；没有一点声音不动人心。引动那么多可爱的女人们的快乐把我感动到流泪了；临到第一次对唱，看见不是我一个人哭，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他恨不得用嘴去吮吸她们的泪水。\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在《情感教育》里让弗雷德里克想起的，就是这个场景，卢梭和 “ 包厢里哭泣的美人们 ”。这是一个情感教主兼自恋病人的自画像。福楼拜把它写进小说，不是没有原因。《情感教育》里还有一处：菩提树下的亡灵名单，卢梭和伏尔泰并列，两人都是福楼拜反复掂量的思想坐标。\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年轻时也崇拜过[[../../05-INDEXCARDS/entities/entity_chateaubriand|夏多布里昂]]。1847 年，他二十多岁时和迪康去布列塔尼旅行，后来写成《田野与海滩》，其中有一段写孔堡和圣马洛，带着明显的夏多布里昂气息。那时候他还没有和浪漫主义决裂。1851 年从近东回来，决裂就发生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1862 年他写信给圣伯夫，说[[../../05-INDEXCARDS/entities/entity_chateaubriand|夏多布里昂]] “ 并没有发明暴风雨和日落，这两样东西属于所有人 ”。\u003c/p\u003e\n\u003cp\u003e《走遍田野》是他和杜·坎写布列塔尼旅行见闻的书。\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后来他把夏多布里昂也塞进了《庸见词典》：人们知道他，主要是因为那块以他命名的牛排。顺带一提，卢梭也占有一条目：以为让 - 雅克·卢梭和诗人让 - 巴蒂斯特·卢梭是兄弟，就像以为两个高乃依是兄弟一样。这都是福楼拜收集的蠢话。\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少年福楼拜也喜欢 [[包法利夫人受诉讼#证人：蜿蜒细流拉马丁|“蜿蜒细流拉马丁”]]：1837 年他写给舍瓦利耶，说有些日子愿意拿一切学问换拉马丁或雨果的两行诗。\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位文坛领袖曾以德报怨，为受诉讼的福楼拜背书。他在庭审前亲自出面担保，允许福楼拜家的律师把这话写进辩护词。宣判无罪才几天，拉马丁就变脸，发信指责该书 “愤世嫉俗”，自食其言。\u003c/p\u003e\n\u003cp\u003e拉马丁是个诗人，但也写过小说《格拉齐耶拉》，此书讲一位年轻的法国男子，在前往那不勒斯王国的旅行中，爱上了普罗奇达一位渔民的孙女，她叫格拉齐耶拉。当男子回国时，恋人分开，她也很快死去。这本书代表 “流泪的十九世纪前半叶”，历史上和《保尔和薇吉妮》《基督教真谛》一个路数。大约也在 [[艾玛的书单]] 之列。\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读完《格拉齐耶拉》，在 1852 年 4 月给科女士的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24-avril-1852-de-gustave-flaubert-%C3%A0-louise-colet/\"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 中，大骂拉马丁写爱情，光写 “ 美 ” 不写性，是伪君子。\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我们来聊聊《格拉齐耶拉》吧。——好吧，这是一部平庸的作品，尽管它是拉马丁用散文写出的最好的东西了。里面有些漂亮的细节：老渔夫仰面躺着，燕子掠过他的太阳穴；格拉齐耶拉把护身符系在床头，或是加工珊瑚。还有两三个关于自然的美妙比喻，比如间歇闪烁的雷电像是在眨眼：差不多也就这些了。——首先，说白了，他到底睡没睡她？这些人不是人类，而是人体模型。——那种主要情节被重重神秘包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爱情故事真是 “ 美 ” 啊！性结合被系统性地驱逐到阴影里，就像喝水、吃饭、撒尿一样！这种刻意的回避让我恼火。瞧瞧这伙计，整天和一个爱他也被他爱的女人腻在一起，居然从未有过欲望？没有一丝不洁的云彩来遮蔽这片淡蓝色的湖泊！噢，虚伪的家伙！如果他讲述的是真实的故事，那该有多美！但真相需要的雄性，得比拉马丁先生更有种、更 “ 多毛 ” 才行。 ——画一个天使确实比画一个女人容易，因为翅膀可以遮住背上的罗锅。\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又说他享受那不勒斯的女人，却把诗意的她们写得虚假。\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还有一件事：他是在极度绝望中游览了庞贝和维苏威火山等等，顺便说一句，这可真是种聪明的自我教育方式；但他在那儿没有流露出一丝真情，而我们在开头却读到了对罗马圣彼得大教堂的颂扬，那是件冰冷且浮夸的作品，但由于那是 “ 规矩 ”，是某种 “ 陈词滥调 ”，所以必须赞美。这本书里没有任何东西能触动你的五脏六腑。他本来可以用那个被鄙视的表兄切科让人落泪，但他没有。结尾也毫无那种撕心裂肺的决裂感！还有，那种刻意拔高淳朴（贫困阶级等）而贬低富裕阶层的光鲜，以及所谓大城市的无聊……但那不勒斯一点也不无聊。——那里有迷人的娘们儿，而且不贵。拉马丁先生本人就是头一个享受这些的人，而那些女人在托莱多大街上和在海边一样充满诗意。但不，他非得写些约定俗成的、虚假的东西。因为他得让阔太太们读他的书。啊，谎言！谎言！你真蠢！\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归根结底，拉马丁完全把一本好故事浪费了，也完全不如《老实人》。\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本来可以用这个故事写出一本好书的，只要向我们展示出那些无疑发生过的事实：一个在那不勒斯的年轻人，偶然间在他那些花天酒地的消遣中，睡了一个渔夫的女儿，然后把她打发走了；而她呢，并没有死掉，而是自我宽慰——这才是更寻常、也更苦涩的真相。（对我来说，《老实人》的结尾正是这种一流天才的雄辩证明。在那平静得如生活般平庸的结局中，留下了雄狮的爪印。）——但这需要一种拉马丁所不具备的独立人格，以及那种对生活的 “ 医学视角 ”，那种终于望向真相的视野，而这才是达到巨大情感冲击力的唯一途径。说到情感，最后再说一句：在结尾那首诗之前，他还不忘特意告诉我们，说他是屏息凝神、一边流泪一边写完的。多么漂亮的诗歌套路啊！\u003c/p\u003e\n\u003cp\u003e是的，我重申一遍，这题材本来是可以写成一本好书的。\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这非虚言。福楼拜在鲁昂医院里长大，和妹妹爬到窗台上看尸体是童年常事。轮到他写爱情，就很难只在湖边掉眼泪。他知道人不是那么干净的东西。\u003c/p\u003e\n\u003cp\u003e1853 年，科女士重读《格拉齐耶拉》，又惹来一阵讥刺：何必花时间！“ 必须坚持饮源头的水，拉马丁却是个水龙头。” ^03ad08\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不是不许爱情进小说。同一封信里，他随即把《曼侬·莱斯科》拎出来：这本小说写一对情人从私奔一路滑向欺骗、流亡和贫困，却仍让两个有罪的人显得真实、可亲，保住激情的天真。\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私下里提拉马丁，语气和钱钟书提徐志摩差不多。他对拉马丁雅洁的厌恶，正如对贝朗瑞庸俗的厌恶。“而且，诗人的价值由他们的赞美者看得出来；一切法国最低的才分，就诗的本能而言，三十年以来，晕倒在贝朗瑞的胸怀。他同拉马丁和他们所有的赞美者非常惹我生气。”\u003c/p\u003e\n\u003cp\u003e到 1853 年，福楼拜读了勒孔特的诗（郝麦书架上也有他的书），又听说拉马丁快把自己耗垮了。他写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6-avril-1853-de-gustave-flaubert-%C3%A0-louise-colet/\"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 给科女士，说自己一点也不为拉马丁感到惋惜；拉马丁所有作品，在他看来，还抵不过勒孔特的一首《正午》。\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种评价也许和布耶的遭遇有关。布耶曾把《梅莱尼斯》寄给拉马丁，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布耶的一个学生也给他寄了首诗。据福楼拜所知，那诗写得烂透了，愚蠢至极，到处是格律错误，但通篇都在吹捧这位 “所谓的伟人”。结果呢，拉马丁给那个小孩回了一封措辞华丽的信，对布耶却连一个字都没放。\u003c/p\u003e\n\u003cp\u003e再者，福楼拜认为，一个把芬乃伦与荷马相提并论、不喜欢拉封丹诗句的人，作为文人已经定性了。拉马丁的作品 “将来恐怕连凑成半本诗选集都不够。他就是一个精神上的阉人，缺了那两颗蛋，他这辈子尿出来的从来都只是些清汤寡水”。\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也不是一时迁怒：上一年他读拉马丁谈荷马，已经说那篇按拉马丁的水平算好，却仍不是荷马应得的文体。\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同年他读了拉马丁的《复辟史》，其中关于滑铁卢战役的部分，“没有一点感动、没有一点崇高、没有一点生动的画面感。” 平庸的拉马丁并不理解拿破仑衰败的壮丽，那种巨人对压垮他的侏儒们发出的愤怒。福楼拜认为连大仲马写起来都要比他更壮丽，更不公正、更具冒犯性的夏多布里昂也远胜于他。\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福楼拜眼中，拉马丁不仅是个毫无节奏感的作家，还是个毫无魄力的政治家。他们所处的年代，法国风云变幻。“正是因为他，我们才不得不忍受那些患了肺病般的、泛着忧郁蓝光的抒情调子；也正是得‘感谢’他，我们才迎来了帝国：这是一个投靠平庸之辈并热爱平庸的男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福楼拜这里，拉马丁要为拿破仑三世的上台背账。这个活动家早期倾向于保皇党，因为 1830 年七月革命改变思想，进入众议院后，他宣称自己坐在 “天花板” 上，独立无派。他用《吉伦特派史》歌颂革命的浪漫，用笔和口才推动历史轮盘，但掌控不了转盘的速度。\u003c/p\u003e\n\u003cp\u003e所以在主讲 1848 年二月革命的《情感教育》里，拉马丁的名字也反复出现。他上台、演说，夸张地承诺，牵头第二共和国临时政府，成外交部长，保住三色旗，然后又下台。福楼拜讨厌他，大概也不只因为几首诗。他讨厌的是那种漂亮、温和、会流泪、会演说、会把一个时代送进平庸里的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卢梭的问题是太干净，爱情没有身体，痛苦没有气味，自然没有粪便。夏多布里昂的问题是太亮，暴风雨和日落都像被修辞擦过。拉马丁的问题是太湿，眼泪很多，姿态很美，事实被擦掉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所以这三个人在他的书单里都不是源头，更像反面标本。福楼拜读完他们，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写。\u003c/p\u003e\n","summary":"\u003cp\u003e1854 年，福楼拜在给科女士的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22-avril-1854-de-gustave-flaubert-%C3%A0-louise-colet/\"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 里骂当代文学的“感伤人格”：感情、温柔、眼泪太多，句子里没有血，只有淋巴。他甚至说，拉封丹《两个鸽子》比整个拉马丁都更让他动情。这个寓言很小：一只鸽子在家待腻了，非要远游，淋雨、落网、挨弹弓，半死半瘸地回到另一只身边。\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22-11-12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22-12-12T00:00:00+08:00","tags":["福楼拜的书单","考"],"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22/10/fu-lou-bai-du-xi-la-nuo/","url":"https://ouatis.com/2022/10/fu-lou-bai-du-xi-la-nuo/","title":"福楼拜读西拉诺","content_html":"\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我此刻正在阅读一本既迷人又极为出色的作品，也就是西拉诺·德·贝杰拉克所写的《月亮国》。这部作品充满了无比的奇思妙想，文笔也时常展现其不凡风格。（1852 年 6 月 26 日，写给科女士的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26-juin-1852-de-gustave-flaubert-%C3%A0-louise-colet/\"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这封信前半截还在抱怨《包法利夫人》难写：一周只写了三页，最难的是让思想一环扣一环，自然地从彼此生出来。接着他又说，好的散文也该像诗一样精确、有声响，然后才提到西拉诺。自己三页纸还没走完，别人已经背着露水瓶、抹着牛髓上了月亮。他夸得很痛快。\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在 1852 年读《月球旅行记》。这本书 1657 年出版，全名很长：《另一个世界，或月球国家与帝国诙谐史》，作者是十七世纪法国作家西拉诺·德·贝杰拉克。小说诞生于“我思故我在”的时代，比《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早三十年，比《格列佛游记》更是早了近七十年。从那时起科幻的主要梦想就是星辰大海，不像现在。\u003c/p\u003e\n\u003cp\u003e提起西拉诺，人们多半会想到那个“敢爱敢言的大鼻子情圣”。这个形象深入人心，却也遮蔽了历史的真实。事实上，他是一位怀疑论者与自由思想家，哲学上近乎无神论，不仅信奉科学理性，更无情地讽刺教会与传统。\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月球旅行记》主角正是西拉诺的化身。牛顿定律尚未问世，他先把一排装满晨露的小瓶背在身上，等太阳把露水蒸起来，带他升空。失败了，只落到新法兰西，即今天的加拿大魁北克。第二次，他造了一架飞行器，从山头冲下去，摔得浑身是伤，只好涂上牛髓。士兵捡走机器，给它绑满火箭；他赶去抢救，刚跨进去就被送上了天。火箭烧完，月亮又继续吸着他身上的牛髓，把他带了上去。\u003c/p\u003e\n\u003cp\u003e很多后来被叫作科幻的东西，刚开始都有这种样子：半是实验，半是偏方。露水、牛髓、火箭挤在同一页里，像一张很不可靠的登月药方。\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好玩的地方不在于他“预言”了火箭。预言这件事太严肃，不适合西拉诺。他更像是在给月亮找门。月亮本来可以继续挂在诗里、神话里，做一只远处的银盘；他偏要把它弄成一个可以去的地方。先背露水瓶，没飞到月亮，只飞到魁北克。再造机器，摔下来，拿牛髓涂伤；士兵的火箭把他送上天，月亮又接手，吸着牛髓把他往上带。像把自己腌给月亮。办法一个比一个不体面，方向却很清楚：人不能凭空上天，得先把身体交给某个东西。太阳也行，偏方也行，机器也行。\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说它有奇思妙想，也有风格，说的正是这种地方。点子很野，写法却不散。胡说八道有顺序，就不只是胡说八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自己卡住的，也正是这个顺序。点子不少，得让它们一个接一个走过去。西拉诺的办法靠不住，写法倒很稳。\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小说里还说，月球人不用眼睛读书。他们把书挂在耳朵上，像听一只小机器说话。知识先变成声音，再进脑子。福楼拜说散文要有声响，这本书连书都在响。\u003c/p\u003e\n\u003cp\u003e遗憾的是，此书在中文里不容易读到完整文本，常见的多是节译和研究材料。拼出来的反而更怪：露水瓶，牛髓，鼻子日晷，白菜开口。把它们拼到一起，月亮国才慢慢有了样子。\u003c/p\u003e\n\u003chr\u003e\n\u003cp\u003e书都会说话了，月亮上的别的东西也就不必太守规矩。\u003c/p\u003e\n\u003cp\u003e西拉诺描绘的月球，是一个上下颠倒的乌托邦。那里生活着五米高的月球人，他们的鼻子可以当作日晷。那里有几个先后来到月球的地球人，也有一棵知识之树。当地人围观西拉诺，如同看待宠物，场景与小人国颇为相似。但相比斯威夫特，西拉诺更不端着。他写讽刺，也写装置；写乌托邦，也惦记一个人到底怎么飞上去。\u003c/p\u003e\n\u003cp\u003e西拉诺不是第一个把人送上月亮的人。公元二世纪，叙利亚的琉善已经在《信史》里让一群旅人被风卷到月球，遇见穿玻璃衣、吃青蛙的高大类人。“信史”这个书名是很幽默的。这条路也很早就有了：假装认真旅行，认真胡说八道。正是在这片讽刺文学的土壤中，堂吉诃德得以诞生。\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西拉诺的月球上，社会规则与地球全然相反。儿子可以支配父亲，老人反倒要向年轻人低头；死在床上、被人哀悼，也不像地球上那样体面。头戴帽子安坐，才是表达尊敬的方式。绅士们以金属阳具为饰物，诗歌则是流通的货币，一首十四行诗能换一周晚餐。情欲不是罪，禁欲反而要挨一通责问。等级也照样分明：上等人用音乐沟通，下等人只能比划手势。\u003c/p\u003e\n\u003cp\u003e故事结尾，西拉诺看见一名无神论者被黑毛巨人抓走，扑上去救人，结果两人一起被带向地底。他以为自己快到地狱了，经过一座喷火的山时，高喊“耶稣玛利亚”，竟又落回人间。宗教权威在这里很像机关，喊对一句，人就从地狱边上弹回来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些倒错的规矩、滑稽的发明和一本正经的胡说，已经有了后来[[福楼拜读伏尔泰|伏尔泰的《老实人》]]那股味道。它好看的地方不只在观念胆大，也在口气稳：越荒唐，越要像真有这么回事。\u003c/p\u003e\n\u003cp\u003e西拉诺也不出来解释。月亮上的规矩越说得一本正经，地球越显得不像样。\u003c/p\u003e\n\u003chr\u003e\n\u003cp\u003e这本书写在伽利略之后。1616 年，教廷把哥白尼体系列为危险意见；1633 年，《两大世界体系对话》惹出审判，伽利略被判终身软禁。西拉诺没有写论文。他把人送到月亮上，再从月亮回头看地球。人也没什么特别，不过是物质碰巧凑成的一种样子。少一点，多一点，可能就是石头、铅、珊瑚、花、彗星。\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你们会觉得奇怪，这种杂乱无章混合在一起的物质怎么能非常偶然地组合成人，而构成人需要多种物质。你们不知道这种混合物质在构成人时，因为少了或多了一些需要的或不需要的成分，曾上亿次地没有组合成人而组合成石头，组合成铅、珊瑚、花儿、彗星。在如此众多的不断变化和运动着的物质之间，偶然地组合成了少数我们所见的动物、植物和矿物，怎么能不令人奇怪呢。犹如掷了上百次色子才掷出一个对双来，这怎么能不让人惊奇呢。从这个简单的动作中不可能不掷出个什么来。掷出来后，那个只考虑为什么掷不出来的人，总会感到惊奇。\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他甚至让一棵即将被砍下的白菜开口说话：“人，亲爱的兄弟，我怎么得罪你了，该当砍头？……我长在地上，开花结籽，向你伸出双臂，把我的子孙——菜籽奉献给你。为了报答我对你的恩惠，你却来砍我的头！”\u003c/p\u003e\n\u003chr\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夸了两句，便回去受《包法利夫人》的罪。登月故事没有停。后来的人越来越认真地追问，人到底怎么上月亮，也就越来越能看出西拉诺的怪。西拉诺去世两年后，《月球旅行记》由友人整理出版；他还动笔写了续作《太阳旅行记》，没写完。到了 1865 年，凡尔纳的《从地球到月球》问世。他开始计算轨道、估算推力，还认真构想一门巨型加农炮，把人打上月球。方案听着像惨剧，他却写得逻辑严密，令人信服。他用工程学，让幻想变得触手可及。\u003c/p\u003e\n\u003cp\u003e到了 1901 年，威尔斯在《月球首航》中则注入了社会反思。他质疑科技能否带来真正的进步，为此构想出一个森严的月球社会。那里由类昆虫生物组成，靠集体意志维系。表面是一场冒险，内里却是一则寓言。他的月球社会，听着像外星殖民地，看着又像现代都市的住宅楼。\u003c/p\u003e\n\u003cp\u003e然后是梅里爱。这位魔术师出身的电影先驱，在 1902 年拍出《月球旅行记》，把登月故事变成银幕上的纸壳奇观。片中，科学家们钻进炮弹飞向月球，一头撞上月亮的脸，月亮甚至疼得皱眉。他们打跑了几个章鱼般的月球人，凯旋而归，接受欢呼。全片不过十几分钟，布景好似舞台，道具仿佛纸壳。然而，正是这段稚气的影像，开启了幻想电影的百年传统。他不解释，不求证，只用画面告诉你：人，如何飞向天外。\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有人批评他肤浅，缺乏逻辑。我反倒觉得，他和西拉诺离得最近。他不解释，不求证，只把荒唐事摆在眼前，让它自己动起来。\u003c/p\u003e\n\u003cp\u003e凡尔纳可靠在工程，威尔斯可靠在寓言，梅里爱可靠在画面。西拉诺可靠得更古怪：他把偏方写成步骤，把倒错写成风俗，把亵渎写成一次普通旅行。\u003c/p\u003e\n\u003cp\u003e到了 1969 年，人真的踩上月球。脚下是灰色尘土，没有鼻子日晷，没有十四行诗饭票，也没有被砍头前说话的白菜。福楼拜当然等不到这一幕。1852 年，他一周只写出三页，却读见西拉诺已经到了那里。露水瓶和牛髓都不可靠。风格可靠。\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本文知识卡入口：[[../../05-INDEXCARDS/sources/source_cyrano|西拉诺材料束]]\u003c/p\u003e\n","summary":"\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我此刻正在阅读一本既迷人又极为出色的作品，也就是西拉诺·德·贝杰拉克所写的《月亮国》。这部作品充满了无比的奇思妙想，文笔也时常展现其不凡风格。（1852 年 6 月 26 日，写给科女士的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26-juin-1852-de-gustave-flaubert-%C3%A0-louise-colet/\"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date_published":"2022-10-12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22-12-12T00:00:00+08:00","tags":["福楼拜的书单","考"],"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22/10/wo-yong-hei-yao-shi/","url":"https://ouatis.com/2022/10/wo-yong-hei-yao-shi/","title":"我用黑曜石","content_html":"\u003ch2 id=\"我用-onenote\"\u003e我用 OneNote\u003c/h2\u003e\n\u003cp\u003e二零一二至二零二二，用了十年 OneNote，期间笔记市场日新月异，我也试过印象笔记、Notion 等，但都浅尝辄止，从未被征服。那么多笔记流派，都不适合我。根本原因在于，我是本地纯文本流。如果有一个软件，可以本地搜索所有 \u003ccode\u003e.txt\u003c/code\u003e 内的文字，就能满足我的核心需要。\u003c/p\u003e\n\u003cp\u003eOneNote 庞大笨重，原本以为，断无可能进行迁移。也见过网上某些精致的、强大的 OneNote，那些好看的课堂笔记、思维导图、知识体系，图文并茂，那是把家什用到了极致。我的不成，臃肿，难看，一摊烂泥。像旧时羊皮纸，刮了又写，底下的印子还在，一层叠一层。\u003c/p\u003e\n\u003cp\u003e对于 OneNote，说喜欢，也谈不上。翻旧笔记，像在热带雨林里，潮，湿。有时一头扎进去，又像掉进个粪坑，全是字，闷得慌。好多东西我写过却又忘记了，跟读别人的东西似的。这也好，算个启发。笔记里根本不止一个主题，就像我们无法概述大脑的思维。这很让人兴奋。\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听说钱锺书先生爱记东西，牛津养的习性，据说是因为图书馆的书不让带走。后来，他记东西的工夫，比读书还多。卡片十几万张。他的道理，是以小见大，拿大贯小，来回地想，意思就周全了。夏承熹说他，书是卡片堆的，密密麻麻，不从容。只抄卡片，自然是堆。可钱先生、纳博科夫，都用卡片，谁会说他们只是堆卡片？钱先生爱反复看自己的笔记。我把笔记发到博客，也是想以后翻着方便，向大师学习。\u003c/p\u003e\n\u003cp\u003e用了十年，也算笔耕不辍，那么多的字数，我就更希望有个博客，用于归置笔记。至少能把里面几千、几万字存在互联网上。网上垃圾这么多，我的文字不可能比它们更坏。\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也是因为自己搭博客，难免接触了一些“高新科技”。某天晚上顺藤摸瓜，就莫名其妙安装了 Obsidian，结果一发不可收拾。凌晨两点钟安装好 Obsidian，激动地玩到三点钟，早上醒来脑子里还是 Obsidian，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个是游戏。\u003c/p\u003e\n\u003cp\u003e当即决定，这才是我需要的笔记本，我要把 OneNote 淘汰了，时代变了！为一个软件激动，说起来有点丢人，但对我的脑袋来说，这和唐璜遇见心上人没太大区别，本质都是多巴胺在胡闹。\u003c/p\u003e\n\u003cp\u003e怎么会有那么适合我的笔记本？完全被它的理念折服：本地储存、\u003ccode\u003e.md\u003c/code\u003e 格式、开源插件、双向链接、网状谱系。单是本地储存就好用到我想迁移整个 OneNote。OneNote 那博尔赫斯一样的气质已经完全被 Obsidian 取代。使用它就像使用一个外脑思考。\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本地数据，要文件，不要软件、应用，东西都在自己手上，是安心的；这年头，连笔记、网盘服务也开始审查，回归本地才是正道；而且方便迁移，自己决定是否、如何从一个软件换到另一个软件。反向链接和网状谱系，能让笔记自然生长，参考、关联现有笔记，笔记会越来越多。一本《包法利》，配合评传、讲稿、鹦鹉，就能启发出不少新笔记。字与字能勾连起来，像人脑子想事。这股劲儿，比 OneNote 那个林子更对味。\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众所周知，做笔记的目的不是编词典，不是让它成为一部百科全书、一个用于搜索的内容池。那就变成了布瓦尔和佩库歇。我们是要一种用于思考、促进写作的工具，一颗外置大脑，是记忆的延伸、思考的媒介，而不是记忆和思考的对象。\u003c/p\u003e\n\u003ch2 id=\"我用电子书\"\u003e我用电子书\u003c/h2\u003e\n\u003cp\u003e2000 年，Kindle 尚未诞生的时候，戈达尔就表达了对电子书的不满。他接受记者采访，谈到胶片和数字的区别，说，数字技术让“时间不复存在”。为了解释他的观点，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从书架上拿起一本书，然后回到桌子前，一边来回翻动书页，一边说，“这就是我所说的时间”。\u003c/p\u003e\n\u003cp\u003e“对于电子书来说，有这个。”他假装按下桌上的按钮。\u003c/p\u003e\n\u003cp\u003e“（对于实体书来说）如果你想往回看，你就这样做。”他翻了几页。\u003c/p\u003e\n\u003cp\u003e“用电子书的话，如果你向后退，就会这样做。”他敲了敲桌子。\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认为这是一个问题。戈达尔问记者，如果你在读《战争与和平》，看到了安德烈之死，想回头看一眼奥斯特里茨战役，用电子书该怎么做。记者回答，输入“奥斯特里茨”。\u003c/p\u003e\n\u003cp\u003e“输入，你会立刻看到它。首先你必须记住‘奥斯特里茨’（这个词），对吗？如果你只记得一种思想或情感，那就有点模糊了，不是么？但如果你这样做——”他翻动手里的书，“那就完全不同了。你在这里，想找奥斯特里茨，它在那里，所以你这样做，”他再次翻阅，“然后你突然停下来。你看到了别的东西，然后你忘记了奥斯特里茨，你开始读那个别的东西。”\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是用这个（电子书），”他又敲了敲桌子，“你不会那样做。这样，整个过去就消失了。有些东西消失了。它是好是坏，我不知道。但在实践中，它是不好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戈达尔这是指电影实践。“思考少了，时间多了，因此电影就少了。电影越来越少，所有的电影都彼此相似，它们都是这样制作的，”他又敲敲桌子，“所以可能有一些非常漂亮的图像，一些非常漂亮的东西，但是比以前更难拍出好电影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用过 Kindle，戈达尔是对的。2015 年 7 月 26 日我买了一台 Kindle Paperwhite 3，除了太阳底下不晃眼，能用很久，没觉出别的好。\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后来我才觉得，Kindle 解决不了这件事。一本书如果只是躺在阅读器里，和躺在书架上区别不大，最多轻一点。它得能长出别的东西，长出笔记、链接、草稿，隔几年又从别的地方冒出来，才算真进了我的脑子。\u003c/p\u003e\n\u003cp\u003e很多年后，电子书——我指的是 Obsidian 加上插件，不是 Kindle——已经可以通过人工智能语言模型找到“奥斯特里茨”。比如我很快可以发现，托马斯曼曾经向黑塞借阅《战争与和平》。他在日记里说“奥斯特里茨战役写得很好”。在输入这个词后，双向链接也会闯进读者的视野，提供一些分心的机会。电子书减少了一部分时间，又产生新的时间，有信息有行动就会有时间。\u003c/p\u003e\n\u003cp\u003e翻阅的确是实体书的先天优势。但要这么说，实体书还有无限优势，礼物功能、收藏属性，小小的书页折角、褶皱，都会带来记忆，有记忆就会有时间。但我觉得这是技术和设计问题，电子书也会带来类似的东西，只是性质不同，关键在于如何使用工具。\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不是很介意实体书或电子书之间的区别，觉得字在哪儿都一样，媒介和形态怎样都无所谓。纸质书和轮子、剪刀一样，发明出来后没有必要改变。电子书不是改变纸质书，它是提供了一种新载体、新选择。而流行的载体迟早会过去，我们阅读自己喜欢的内容就好。\u003c/p\u003e\n\u003cp\u003e纸质更方便翻，数字怎么方便谁也都清楚。我认为，电子书最实际的问题是手指损伤，由于长期使用手机，关节磨损很快，容易得腱鞘炎。\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价格方面，在中国，正版电子书的价格会便宜许多。西方似乎有所不同，可能和知识产权保护有关。低价对纸质书也有冲击。从结果上看，工作之后，我基本不读实体书，对书籍的命运也不关心，对实体书店的破坏我也有份。但个人阅读量反而高了许多，略高于大学和小学，远高于初中、高中，这终归是电子书的好处。\u003c/p\u003e\n\u003ch2 id=\"我用双向链接\"\u003e我用双向链接\u003c/h2\u003e\n\u003cp\u003e记性是优秀读者的四个条件之一，而双向链接是记忆和思维的辅助。以往没有工具，很多事情只能靠记性蛮干。屠格涅夫不用 Obsidian，他要记一份写作纲要，主要还是靠大脑。\u003c/p\u003e\n\u003cp\u003e伟大的作家脑子里大概都装着个动物园，随时把张三的鼻子安在李四的脸上。这是一种我们凡人学不来的高级手艺。但即便将思维付诸纸笔，最终还是要求助记忆：\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萨宾娜……身材细柔、匀称，双腿的线条像М的一样，而嘴唇则像季佳的一样”；“一个美好的俄罗斯小姐（脸部借用公爵小姐叶·利沃娃的）”；“面貌像那个同我一起进午餐的大夫……借用科拉什”；“描摹谢尔班”。\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但他这份纲要中展露出来的写作方法，其实已经体现了双向链接思维。每一个人名都适合打上双重方括号，跳转到另一条笔记，调用一段已有的、实实在在的外貌描写，使记忆如插图一般呈现。这就构成了一则典型的双链笔记：\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萨宾娜……身材细柔、匀称，双腿的线条像 [[М]] 的一样，而嘴唇则像 [[季佳]] 的一样”；“一个美好的俄罗斯小姐（脸部借用 [[公爵小姐叶·利沃娃]] 的）”；“面貌像 [[那个同我一起进午餐的大夫]]……借用 [[科拉什]]”；“描摹 [[谢尔班]]”。\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双向链接让笔记不再孤立，就像不再让小说中的人物一个人呆着。那样只能得到一堆一维的参考资料，就像某种个人剪藏的维基百科。有了双向链接，纳博科夫的三张卡片更容易变成一页纸。\u003c/p\u003e\n\u003cp\u003e众所周知，纳博科夫，还有钟书先生，都借助卡片写作，余华用的是信封，这群透着聪明劲儿的作者金句和轶事都很多，也许卡片就是其中的关窍。但关于双向链接，我没有找到比屠格涅夫更好的例子。\u003c/p\u003e\n\u003cp\u003e屠格涅夫如果有这类需求，他应该也会习惯分类和标签。没有必要拒绝这两套经典的笔记系统，它们源远流长，很难被双链完全替代。\u003c/p\u003e\n\u003cp\u003e标签无法被双链取代。任何出链都需要一个关键词，但一篇屠格涅夫的写作纲要，可能完全不会出现“屠格涅夫”这个词。要么你得把它归于屠氏相关的分类下，要么直接给它打上井号“屠格涅夫”的标签。不然就只能想方设法，在笔记中加入目标词，或者假借一个关联词 A，以 [[B|A]] 的形式，链接到笔记 B。但那实在有点儿费事，不如用 YAML 语言标记笔记元数据。\u003c/p\u003e\n\u003cp\u003e再者，Obsidian 的实际情况是，核心插件“反向链接”需要一些面板配合使用，比如反向链接面板和出链面板。后者提供“当前笔记中潜在的链接”功能，展示所有反向链接的建议。如果我们弃用标签功能，创建一条名为“写作”或“提纲”的笔记，并且以反向链接形式，与其他笔记相连，那么，在此处的潜在链接面板中，就会出现大量连线“写作”或“提纲”笔记的建议。这是一个麻烦。\u003c/p\u003e\n\u003cp\u003e要避免这个麻烦，就不能让双链替代标签。我的方法遵循以下几种思路：\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一是保持每个笔记尽可能紧实，所谓的原子笔记，不是短、字数少，而是紧实，一句话说一个字，一个块说一件事。\u003c/p\u003e\n\u003cp\u003e二是不要老是在同一篇笔记中出现那么多重复性用词，这跟写作是一样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三是拒绝将通用名词作为文件名、作为反向链接，而是以井号标签形式保存，让通用名词归标签，专有名词归反向链接；\u003c/p\u003e\n\u003cp\u003e四是创造自己的专有名词、短语或句子作为反向链接。记忆就是存储和提取，存储越难，提取越容易，而最难的存储就是创造。\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同样的，分类也无法被双链取代。分类就是大卡片盒子。那天我翻开一本书，教你用卡片盒写论文。整本书都很无聊，证明用卡片盒写论文，绝不是什么一招鲜吃遍天的方法。但这不关卡片盒的事。\u003c/p\u003e\n\u003cp\u003e根据一篇 2008 年的论文（我没有看原文，全都是道听途说），树形，而非星形、环形、云形、聚类结构，才是最符合人类认知特点的抽象知识储存结构。我们更容易记住“水果”这个分类下有“苹果”和“香蕉”，而不是直接记住一个包含一百种物品的散乱列表。\u003c/p\u003e\n\u003cp\u003e双向链接、分类、标签，基础功能都是索引，使用索引是为了解放大脑记忆。就体感而言，我也觉得树状图最好记忆，记住院子里种了几棵树并不困难，只要分类的层级够浅，类似矮树丛。我的矮树丛最多两层。\u003c/p\u003e\n\u003cp\u003e相反，双向链接和标签只要数量一多，就会像网、像云，不好记忆。随着笔记日积月累，关系图谱与标签云将不可避免地变得庞杂。此时，局部的系统网络逐渐变得比整体更加重要，整体的关系图谱和标签云将只提供宏观视角。\u003c/p\u003e\n\u003cp\u003e笔记名人卢曼曾说，每条笔记都是引用和反向引用系统网络中的一个元素，笔记的质量就取决于这个网格。这个网格就是局部系统网络，双链、标签与分类，都是切割与链接网格的基本工具，各有各的特点。再搭配搜索功能，以及 [[我用Tasks#我也用 Dataview|Dataview]] 等插件，即便自然派、散文化如屠格涅夫，也可以轻易打造一套条理分明的外貌描写数据库。\u003c/p\u003e\n","summary":"\u003ch2 id=\"我用-onenote\"\u003e我用 OneNote\u003c/h2\u003e\n\u003cp\u003e二零一二至二零二二，用了十年 OneNote，期间笔记市场日新月异，我也试过印象笔记、Notion 等，但都浅尝辄止，从未被征服。那么多笔记流派，都不适合我。根本原因在于，我是本地纯文本流。如果有一个软件，可以本地搜索所有 \u003ccode\u003e.txt\u003c/code\u003e 内的文字，就能满足我的核心需要。\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22-10-01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23-10-01T00:00:00+08:00","tags":["黑曜石","门"],"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22/09/fu-lou-bai-du-fu-er-tai/","url":"https://ouatis.com/2022/09/fu-lou-bai-du-fu-er-tai/","title":"福楼拜读伏尔泰","content_html":"\u003cp\u003e在伏尔泰所处的启蒙时代，一个有文学抱负的人，多少都会去写诗，写戏剧，写历史、哲学、政论、讽刺文，也会通过书信、刊物、沙龙、剧院，去尽情地参与公共生活。\u003c/p\u003e\n\u003cp\u003e具体分工当然已经存在：孟德斯鸠更偏政治和历史，狄德罗偏哲学、百科和戏剧，[[福楼拜读卢夏拉|卢梭]] 以政治论著、小说和歌剧著称，布封则主要写自然史。但文人们无一例外，都是以文立名，借文入世。\u003c/p\u003e\n\u003cp\u003e伏尔泰写悲剧和诗歌来取得文学声望，写哲学文章和小册子介入公共论战，又写所谓的哲理故事传播观点。\u003c/p\u003e\n\u003cp\u003e所以（这里就是有因果关系），他的戏剧和诗歌，福楼拜向来觉得不行。1845 年，福楼拜分析伏尔泰的戏剧，边读边嫌无聊，说里面有些诗句蠢得惊人；可他没停，因为以后也许用得上。\u003c/p\u003e\n\u003cp\u003e几年后，他写给科女士的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26-ao%C3%BBt-1853-de-gustave-flaubert-%C3%A0-louise-colet/\"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 中又说，伏尔泰“从来只会做一件事——表达他个人的意见”，戏剧和诗歌“可怜得很”。\u003c/p\u003e\n\u003cp\u003e总的来说，他把伏尔泰和 [[福楼拜读卢夏拉|夏多布里昂]] 放在一起看：两人不是没有天分，是被法国古典诗学糟蹋了天分。拉辛是这套诗学最耀眼的代表，福楼拜叫他“善良的拉辛”“诚实的诗人”。但他太规范了。要不是拉辛，伏尔泰本可以成为大诗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到了小说领域，伏尔泰就与众不同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十九世纪的法国作家，一个比一个占地方。夏多布里昂写灵魂的病，巴尔扎克忙着给社会记总账，雨果写到兴头，跳出故事，一个劲长篇大论。\u003c/p\u003e\n\u003cp\u003e伏尔泰不走这条路。他的叙事快，语气轻，不合群，不陪人忧郁，常把问题塞进笑话和辩论里。十九世纪看十八世纪，像是儿子看父亲的旧衣裳。于是有人嫌伏尔泰学识浅薄，只会咧嘴怪笑。福楼拜不这么看。\u003c/p\u003e\n\u003cp\u003e1844 年，福楼拜给友人路易·科姆南写了一封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7-juin-1844-de-gustave-flaubert-%C3%A0-louis-de-cormenin/\"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他说自己的枕边书是蒙田、拉伯雷、雷尼耶、拉布吕耶尔和勒萨日；伏尔泰的短篇，对他则像一道“极可口”的菜。《老实人》他读了二十遍，整本译成英文，后来还时时重读。\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的英文大概并不怎么样。1866 年，他在一份关于伦敦南肯辛顿博物馆（即今天的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彩色明顿瓷砖”的笔记中，还把“Stoke-upon-Trent”抄成了“Stroke-upon-Trend”。英文靠不住，热情是真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种喜欢也进了他的散文标准。1852 年，他写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13-juin-1852-de-gustave-flaubert-%C3%A0-louise-colet/\"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 给科女士，仍把伏尔泰放在“清楚”这一端：要像伏尔泰一样清楚，像蒙田一样繁密，像拉布吕耶尔一样有筋骨，还要一直有“颜色”。\u003c/p\u003e\n\u003cp\u003e1853 年，他又写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6-juin-1853-de-gustave-flaubert-%C3%A0-louise-colet/\"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 说，自己把拉布吕耶尔、伏尔泰的短篇和蒙田往肚子里塞到过量。一个与自己完全不同的天才，反而最值得细读，因为想抄也抄不来。拉布吕耶尔风格很“干”，对他的价值更大；而博絮埃的激昂慷慨，其实更合他的天性。\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容易激动，但他一落笔就变得克制、客观，干硬的东西更合他胃口。1857 年 1 月的日记里，他就批评卢梭：法国文学已经被卢梭“泡软了”，感情、温柔和眼泪太多，句子里没有血，只有淋巴。\u003c/p\u003e\n\u003cp\u003e1876 年冬天，他给外甥女写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31-d%C3%A9cembre-1876-de-gustave-flaubert-%C3%A0-caroline-commanville/\"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我更喜欢伏尔泰的书信。那里的视野要开阔得多。”前面他嫌伏尔泰的戏剧和诗歌只会发表意见；到了书信，伏尔泰反而不只剩意见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两年后，巴黎举行伏尔泰逝世百年纪念活动，也请了福楼拜。福楼拜不去，在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27-mai-1878-de-gustave-flaubert-%C3%A0-edma-roger-des-genettes/\"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 里说自己正在省时间；可他转过头又承认，伏尔泰确实不朽，人们一需要他，他就会完整地回来。\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对伏尔泰的这份敬意，早就有点吓人。1847 年，当科女士提议，希望有人给《老实人》写续集时，福楼拜吓了一跳。他回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11-janvier-1847-de-gustave-flaubert-%C3%A0-louise-colet/\"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 说，这本书“大而重”到了极点，像一副巨人的甲胄，矮人背上，走不了一步就会被压死。接着又骂科女士有艺术之爱，却没有艺术之宗教。续写《老实人》，在他看来不是胆子大，是不懂得尊重已经写完的东西。\u003c/p\u003e\n\u003cp\u003e1870 年，一位作家来信问福楼拜，自己是否还该继续写小说。福楼拜回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15-janvier-1870-de-gustave-flaubert-%C3%A0-l%C3%A9on-de-saint-val%C3%A9ry/\"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 劝他想写就写：谁也不知道什么作品会留下来，“伏尔泰不知道他最不朽的作品是《老实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本书看着像小说，人物却故意写得很薄。老实人叫“戆第特”，“一张白纸”的意思；邦葛罗斯，意为“喋喋不休的舌头”。物薄得像棋子，灾难几句就过去。伏尔泰把他们摆进各种极端情境里，看他们怎么挨撞，看那些解释世界的话怎么漏气。\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最喜欢 [[波谷居朗泰访问记]] 一章。波谷居朗泰是威尼斯的一位元老，家财万贯，却对音乐、绘画和经典文学都不满意。他的名字来自意大利语 Pococurante，大意是“什么都不太在乎”。无论他说什么话，都像在掸灰。荷马、贺拉斯、弥尔顿，一件件名作端到面前，他不激动，也不跪下，只看一眼，说，不怎么样。这个人很讨厌，讨厌得正好。\u003c/p\u003e\n\u003cp\u003e伏尔泰也不说经典靠不住。他只让波谷居朗泰坐在那里，一个个大师名字报过去，他一个个嫌。灾难在他笔下很快过去，经典也不自动获得敬意。福楼拜讲散文要清楚、有筋骨、有颜色，也许还该补一句：别急着激动。\u003c/p\u003e\n\u003cp\u003e《老实人》里最重的东西，常常几句就过去，语气却不跟着变重。居内贡和老妇人遇到的坏事，几页里差不多凑齐了：战争、强暴、买卖、饥饿、疾病。伏尔泰不替她们哀号。句子一哀号，读者立刻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同情、愤怒、流泪、点头，把书合上，心里很正派。伏尔泰偏不激动。坏事像账一样报完，报到最后，先站不住的是那些解释世界的漂亮话。\u003c/p\u003e\n\u003cp\u003e1755 年的里斯本地震之后，火灾和海啸也跟着来了，虔诚信徒和所谓罪人一起埋在废墟里。莱布尼茨那套“最佳世界”漂亮话，伏尔泰打心底不信。\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奇爱博士》也靠这种世界观。人类快要自我毁灭了，政客还在办公室里转圈，飞行员骑着核弹往下掉，像参加什么西部片。你当然会笑。笑完才觉得不太对。\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后来骂《格拉齐耶拉》，也拿《老实人》来压拉马丁：真正苦涩的结尾，不必哭得满纸潮湿，只要平静得像日子照常过下去。那种平庸收束里有狮子的爪印，漂亮眼泪反而显得像套路。\u003c/p\u003e\n\u003cp\u003e《老实人》到了末尾，邦葛罗斯还在解释这一切为什么非得如此。老实人已经不想辩了，只说，该去种自己的园子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自己后来也这么干。《布瓦尔和佩库歇》里，两个抄写员扑向农学、医学、政治、爱情，一样样摔下来。福楼拜不替他们叹气，只管记。按福楼拜安排的结尾，两个人又坐回桌前抄书。一个种园子，一个重新抄书。事情没见好，人倒又忙起来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不过，屠格涅夫早劝过他别太使劲。1874 年，他给正在写《布和佩》的福楼拜写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12-juillet-1874-de-ivan-tourgueneff-%C3%A0-gustave-flaubert/\"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那时他正被痛风钉在床上，双脚都疼，已经十五天不能下床。他先说自己的病：残疾、缓慢而冷酷的厌恶、对徒劳往事的纠缠。说完，才转头问福楼拜：这个题目该“利落（presto）一些”，像斯威夫特或伏尔泰；太用力，太像博学者，事情就坏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屠格涅夫先替他急了。但福楼拜没听，还是去扛那副甲胄。一个人从伏尔泰那里学来轻，轮到自己的大书，未必使得出来。\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圣安东的诱惑》耗时近三十年，三易其稿；《情感教育》也横跨二十多年，从青年写到中年。年轻时定下的选题，他一辈子放不下。\u003c/p\u003e\n\u003cp\u003e也许他真正喜欢的，正是那个自己没能写成的东西。\u003c/p\u003e\n","summary":"\u003cp\u003e在伏尔泰所处的启蒙时代，一个有文学抱负的人，多少都会去写诗，写戏剧，写历史、哲学、政论、讽刺文，也会通过书信、刊物、沙龙、剧院，去尽情地参与公共生活。\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22-09-12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22-12-12T00:00:00+08:00","tags":["福楼拜的书单","考"],"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22/08/fu-lou-bai-du-zuo-mo/","url":"https://ouatis.com/2022/08/fu-lou-bai-du-zuo-mo/","title":"福楼拜读左莫","content_html":"\u003cp\u003e左拉是福楼拜的晚辈，后来坐到了大师那桌。左拉写得不顺时，福楼拜就拿布封那句“天才就是持久的耐心”敲打他——布封是福楼拜最推崇的散文家。\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读左拉也读得狠：读《小酒店》皱眉，读《娜娜》服气；他最看不惯的，是左拉把“写脏、写低”做成一套“自然主义”的规矩，可到了生命末期，还是写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10-d%C3%A9cembre-1879-de-gustave-flaubert-%C3%A0-%C3%A9mile-zola/\"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 给左拉，说自己迫不及待想读《娜娜》，同时还想给他看《布和佩》。\u003c/p\u003e\n\u003cp\u003e左拉读福楼拜，也读得认真。《情感教育》是他眼中唯一真正的历史小说，还特地写文称颂；福楼拜后来怪出版商沙尔庞捷没把文章寄给他，像少收了一份本该到手的恭维。\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读左拉，没先替左拉戴帽子。1874 年 6 月，他读《普拉桑的征服》，写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3-juin-1874-de-gustave-flaubert-%C3%A0-%C3%A9mile-zola/\"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 说自己一口气读完，又反刍了一遍。《普拉桑的征服》里，一个神父钻进穆雷夫妇的家，接着把一家人和一座小城都弄得不得安宁。福楼拜读完，心里先松了一下。左拉还没有被自己的主义困住。第二天，他又私下告诉沙尔庞捷，自己给左拉的赞美只说了“一百分之一”。\u003c/p\u003e\n\u003cp\u003e《普拉桑的征服》之后，左拉又写了《穆雷教士的过错》，仍是穆雷家，不过轮到下一代。儿子塞尔日病倒，住进一座与世隔绝的花园，由一个姑娘照料。病好以后，他爱上了她，连自己是教士也忘了。福楼拜不是唯一盯着这套小说的人。屠格涅夫也喜欢左拉，替他把这两本书送到俄国读者手里。\u003c/p\u003e\n\u003cp\u003e1877 年，他对左拉已经不只是皱眉了。他给老朋友翟夫人（现在的译法通常是埃德玛·罗热·德·热内特斯，李健吾译翟乃蒂）写信，承认《小酒店》里有大段落的气势，也有甩不掉的真实。左拉走红，他当然替朋友高兴；但自然主义，还是得拿作品说话。\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小酒店》连载时被读者骂到中断，左派嫌他侮辱工人，右派嫌他污秽。吵到后来，反而替他把自然主义的招牌钉牢了。左拉自己也懂这套报章机器，说自己有锤子，一锤一锤把主义往读者脑子里敲。\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小酒店》是《卢贡 - 马卡尔》里的一卷，写洗衣女绮尔维丝。她带着孩子被男人丢下，后来嫁给一个屋顶工，开过洗衣店，也办过一场很像样的酒席。日子随后一点点坏下去：丈夫摔伤，泡在酒里，旧情人回来，生意和房子一层层丢掉。左拉把这段下坡路铺得很长，洗衣房的热气、赊账的账本、小酒店里的杯子和街坊的话，全挤在一起。它不干净，也不肯快刀斩乱麻。\u003c/p\u003e\n\u003cp\u003e绮尔维丝结婚那天，婚礼队伍穿戴整齐去了卢浮宫。有人把《蒙娜丽莎》认成亲戚，有人盯着裸体画起哄，走到鲁本斯那里，大家又对画里的呕吐、撒尿和色情细节最有兴趣。临摹者、守卫和游客也停下来，看这群人在馆里走。\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写郝麦，常让他自己把话说下去。科学、进步、文学，越说越有样子，越听越不对。左拉写这群人进卢浮宫，没让他们说什么大道理。他们认错画，笑裸体，走得头疼，最后又被馆里的人看。\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小酒店》有力，他已经承认过。那套说法，他还是不吃。人物说粗话，他未必在意。他烦的是左拉好像相信，粗话自己就有力。以前有人把高贵词、漂亮词当文学，现在反过来，把脏词当文学。还是一回事。只是衣服换了，从香水味变成酒馆味。福楼拜给朋友写信时说过：真从来不是艺术的第一条件，幻觉才是。把下水道和烂肉原样搬上纸面算不上真实，只有当事物化作了自足的幻象，虚构才算立住。他更受不了“自然主义”这个词被说得像新发现。后来他谈起左拉时说过，自己等左拉先把自然主义定义清楚：等他把定义给出来，我也许能当一个自然主义者；在那之前，我不明白。\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后来《小酒店》改成戏剧，卖得很好。朋友赚到钱，福楼拜也高兴。但他没有因此服气。戏卖得好，观众总算进了场。自然主义成不成立，还得另算。\u003c/p\u003e\n\u003cp\u003e1880 年 2 月，《娜娜》单行本发售；这是福楼拜最后的时日，三个月后，他将去世。攻击铺天盖地，书却卖得吓人。二十三年前，《包法利夫人》首印六千七百五十册，两个月售罄，已经算成功；沙尔庞捷这次一口气把五万五千册《娜娜》摆上市场，当晚又急着加印。\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拿到书后读了一天，读到晚上十一点半，第二天就写信给左拉，说自己一夜没睡，读完还发懵；要把书里那些少见而有力的地方全标出来，几乎每页都要写评语。书里的脏，他全看见了。人物、激情和结尾还在，托住了整本书，也把《娜娜》抬到一个让他不舒服、却不好否认的地方。\u003c/p\u003e\n\u003cp\u003e娜娜就是绮尔维丝那个逃出家门的女儿。她从剧场出来，演得未必好，伯爵已经给她买房，银行家给她买别墅，赛马场老板也跟着赔进去，年轻情人也要拿命凑热闹。左拉没有慢慢替她解释心事。他让她从舞台、包厢、赛马场和卧室里穿过去，身后跟着一整座巴黎。绮尔维丝一路往下，娜娜一路往上，进了最亮的房间。她越往上走，身边的人越倒霉。\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给左拉写信时，夸的是娜娜。她成了神话，又仍然真实。这就麻烦了。福楼拜可以嫌它粗，嫌它脏，嫌它从剧场、床和报纸里一路滚出来；可是读完，服气了。娜娜还站着。左拉那套自然主义，反倒退到后面去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两个月后有人骂《娜娜》，他又写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18-avril-1880-de-gustave-flaubert-%C3%A0-edma-roger-des-genettes/\"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 给翟夫人：这书可以下贱，但有力；不喜欢，也要懂得赞赏。\u003c/p\u003e\n\u003cp\u003e左拉和莫泊桑原本是两条线，到了《梅塘之夜》，坐到了一张桌上。1879 年某个夏夜，六名作家在左拉的梅塘别墅商定，各写一篇普法战争背景小说，结集出版。左拉在给福楼拜的信里，把那座别墅叫作“兔子窝”。后来，左拉和莫泊桑像致敬一样，共同赠给他一册签名本。这种事，他也当回事。\u003c/p\u003e\n\u003cp\u003e莫泊桑后来给福楼拜解释得很朴素：左拉的名字能卖书，大家也能各分到一两百法郎。文学青年再有理想，也不会嫌这笔钱脏。\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最终结集的是：左拉《磨坊之役》、于斯曼《背上背包》、赛阿《放血》、埃尼克《大七号事件》、阿莱克西《战役之后》，还有《羊脂球》。\u003c/p\u003e\n\u003cp\u003e《梅塘之夜》六人中，数莫泊桑最是无名小卒。他写的是一个妓女的故事。他总写妓女故事，还很喜欢吹嘘自己的性能力，说一小时之内能与六名妓女性交。他写妓女，不是靠想象。福楼拜也有过写妓女的设想，把最后一部小说的背景设在一家外省妓院。还好他没写。\u003c/p\u003e\n\u003cp\u003e莫泊桑的妓女，倒比鲁昂许多上层人物更具民族气节。故事写罢，他踱在鲁昂街头，心里盘算着，口袋里是不是该揣一把枪。1880 年 1 月 5 日，莫泊桑特地给福楼拜写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5-janvier-1880-de-guy-de-maupassant-%C3%A0-gustave-flaubert/\"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 说明，“这并不是不爱国，而是事实……”福楼拜喜欢这种人写出来的东西，也喜欢这种人写完以后还敢在街上转。\u003c/p\u003e\n\u003cp\u003e《梅塘之夜》还没正式发售，福楼拜已经读到《羊脂球》。1880 年 2 月 1 日，他专门写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1er-f%C3%A9vrier-1880-de-gustave-flaubert-%C3%A0-guy-de-maupassant/\"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 夸它，“不多不少，大师之作。”信里他一个个点过来：科尼代巨大而真实，痘疤脸修女完美，结尾处可怜姑娘哭着听马赛曲崇高。他边读边笑出声，说想逮住莫泊桑亲他一刻钟。笑完又收起脸，建议删掉两处太扎眼的字眼——“奶子”之类的——免得审查找麻烦。\u003c/p\u003e\n\u003cp\u003e4 月，《梅塘之夜》出版，《羊脂球》一炮而红。结集出到第八版时，《三故事》才到第四版。福楼拜管他叫“我的徒弟”。这个称呼是小卡罗琳先用的，他顺手拿来写信告给莫泊桑的母亲：你的儿子正在长成一个好小子。福楼拜眼看着大弟子成了气候，又实在替他高兴；欢喜里夹着一点老辈人的不舍。\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嫌左拉把写小说做成一套主义，读《娜娜》却读到一夜没睡。莫泊桑还没有主义，只带来一篇《羊脂球》。这回福楼拜没什么可争的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个弟子的笔，早不止写过妓女。还没出名的时候，他就用假名在小刊物上发志怪：1875 年的《剥皮刑犯的手》，署约瑟夫·普吕尼埃；1876 年的《在河上》登在《法兰西公报》，题作《荡舟》，署吉·德·瓦尔蒙。前一篇里，一只风干的断手拴在门铃上，半夜自己爬起来，把主人掐死在床上；后一篇里，划船人被大雾困在河心，使劲拉那只钩住河底的锚，浮上来的是一具坠着石头的女尸。这些他都写在《羊脂球》之前，那时还没人拿他当回事。\u003c/p\u003e\n\u003cp\u003e到了福楼拜去世七年后的《奥尔拉》（1887 年），这种恐怖被推进人的脑子：看不见的东西不再拴在门铃上，而是喝掉水，钻进睡眠，弄得叙述者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三篇都不交代。福楼拜替 [[福楼拜读伏尔泰|伏尔泰]] 说过，真正苦涩的结尾不必哭得满纸潮湿。左拉替小说找解释，他不找。\u003c/p\u003e\n","summary":"\u003cp\u003e左拉是福楼拜的晚辈，后来坐到了大师那桌。左拉写得不顺时，福楼拜就拿布封那句“天才就是持久的耐心”敲打他——布封是福楼拜最推崇的散文家。\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读左拉也读得狠：读《小酒店》皱眉，读《娜娜》服气；他最看不惯的，是左拉把“写脏、写低”做成一套“自然主义”的规矩，可到了生命末期，还是写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10-d%C3%A9cembre-1879-de-gustave-flaubert-%C3%A0-%C3%A9mile-zola/\"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 给左拉，说自己迫不及待想读《娜娜》，同时还想给他看《布和佩》。\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22-08-12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22-12-12T00:00:00+08:00","tags":["福楼拜的书单","考"],"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22/07/fu-lou-bai-du-tu-ge-nie-fu/","url":"https://ouatis.com/2022/07/fu-lou-bai-du-tu-ge-nie-fu/","title":"福楼拜读屠格涅夫","content_html":"\u003cp\u003e1863 年 3 月，福楼拜读完屠格涅夫送来的两卷书，立刻写了一封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16-mars-1863-de-gustave-flaubert-%C3%A0-ivan-tourgueneff/\"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 给他。\u003c/p\u003e\n\u003cp\u003e“很久以来，您就是我眼里的大师。”\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话不只是客气。福楼拜接着说，他喜欢屠格涅夫那种“热烈同时又克制”的写法，喜欢他的同情心能一直落到最微不足道的人身上，也喜欢他的景色。屠格涅夫写风景，不只把树、雪和道路摆在那里，他的景色还引人思考。\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读的《俄罗斯生活场景》，就是后来通常译作《猎人笔记》的散文集。屠格涅夫借一个打猎的叙述者在俄国乡间走动，写农奴、地主、猎人、歌手和路上遇见的小人物。这里没有一条特别壮观的主线，常常只是一次相遇、一段谈话、一个傍晚；农奴制度的残酷从这些小事里露出来。\u003c/p\u003e\n\u003cp\u003e里面有一篇《别任草地》。屠格涅夫夜里遇到五个农家少年，坐在旁边听他们讲小妖怪、美人鱼和将死的人，讲到哪里算哪里。天亮以后，猎人离开草地回家。屠格涅夫在篇末才补了一句：那一年，帕夫卢沙从马背上摔下来，死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帕夫卢沙是其中一个少年。这句补丁不是惋惜。死亡的感染力，并不以惋惜的方式表达。草地和黎明还美着，少年们讲小妖怪讲得正起劲，其中一个却被那无可躲避的命运带走了。屠格涅夫不作道德判断。他知道，我们喜爱的东西，会像帕夫卢沙一样，因为一次突然的事故消失。\u003c/p\u003e\n\u003cp\u003e另一篇《来自美丽土地的卡西扬》里，屠格涅夫遇到一个侏儒农奴。他采草药，会用鸟的语言说话，坚决反对打猎，却几乎不和猎人交谈。他身边突然出现一个十多岁的女孩，他说那不是自己的女儿，谁也不信。车夫最后只说：“说不清楚。”屠格涅夫也没有替他把谜底揭开。\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种不揭开，如同一个对我们大多数人关闭、也对屠格涅夫关闭的世界。读《卡西扬》的奖赏，是得以非常短暂地进入一个另类现实。屠格涅夫本人也只是短暂地进去过，却令人赞叹地把它带了回来，放在《笔记》里。\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读这本书，读得自己也想出门。他说，读《堂吉诃德》，他想骑马走在一条落满灰尘的白路上，在岩石阴影里吃橄榄和生洋葱；读屠格涅夫，他想坐进俄罗斯的四轮马车，在白雪覆盖的田野里一路颠簸，听狼在远处叫。\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一个人的书能把另一个人弄得想坐马车，这已经不是书评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还夸他：温情、嘲讽、观察和色彩，混在一起，却没有互相打架；作品既有独特性，也有普遍性；大家还没夸透的，是他的心，一种说不清楚、深沉而又隐秘的同情。\u003c/p\u003e\n\u003cp\u003e屠格涅夫写风景，像用水彩，不像用油画。颜色淡，边界也不硬；雪地、树林、马车和人的脸，放在一起，谁也不压过谁。人物走过去，景色不替他们解释。福楼拜说他有“颜色”，大概就是这点分寸。\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喜欢这种手法。现实不是一堆材料，捡到什么就往小说里塞。现实得经过安排，经过组合，最后才有力量。\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两个人见过许多面。\u003c/p\u003e\n\u003cp\u003e1874 年起，福楼拜、屠格涅夫、左拉、都德和龚古尔几个人在巴黎聚餐，给这桌饭取了个不大吉利的名字：“被喝倒彩者晚餐”。龚古尔兄弟的《日记》记下了这桌人的样子；相关的星期日聚会，另见《[[福楼拜家的星期天]]》。\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身形庞大，留着下垂的海盗胡子，说起话来嗓门像吹铜管；比福楼拜还要高出一个头的屠格涅夫，一头白发，嗓子却像个小姑娘，说话轻声细气，像在吹一支细笛子。福楼拜在稿纸上把分寸抠得极冷，私下里嗓门震天；屠格涅夫说话细弱，笔下却装得下最开阔的荒原。\u003c/p\u003e\n\u003cp\u003e屠格涅夫也帮过福楼拜。1875 年，外甥女婿的生意垮了，福楼拜几乎把家底赔光。1876—1877 年，屠格涅夫在巴黎花了几个月，把《圣朱利安传》和《希罗底》译成俄文，寄给彼得堡的杂志。他给主编写信，说这是让俄语跟法语肉搏。稿酬他一分钱没要，全让主编寄给克鲁瓦塞。\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不过屠格涅夫劝朋友，向来不客气。他劝福楼拜要“利落”。他看得很准。福楼拜已经把医学、农业、政治和宗教全塞进书里，自己也越写越累。劝归劝，福楼拜没有停，两个抄写员还得继续去试农学、医学、政治和爱情。\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不过屠格涅夫不是只会替朋友担心。他也会挑他的错。\u003c/p\u003e\n\u003cp\u003e1879 年，屠格涅夫读到《情感教育》，福楼拜赶紧写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19-novembre-1879-de-gustave-flaubert-%C3%A0-ivan-tourgueneff/\"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 回答。他承认，屠格涅夫批评的那一段写得不强，甚至有点“小儿科”；可他又为自己辩解：男主人公不是音乐家，女主人公也只是个平庸的人。那一段之所以那样写，是因为几种互相冲突的回忆缠在了一起。\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朋友读到了他的难处，他也没有假装作品每一处都好。福楼拜一面承认，一面继续为自己的结尾记仇。他觉得《情感教育》被读者误判了，尤其是结尾。\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同一封信里，他还说自己正在读屠格涅夫写的虚无主义者故事，读得很快。他读得受不了，几乎要问：怎么能让活生生的人受这么残酷的痛苦？\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两个人的阅读方式不一样。屠格涅夫把痛苦写得柔和，福楼拜却会把那层柔和剥开，看见里面的骨头。他们都不喜欢廉价的眼泪，但屠格涅夫更愿意让人物在景色和日常里慢慢受苦；福楼拜则常常站在旁边，冷眼看着人物自己把日子弄坏。\u003c/p\u003e\n\u003cp\u003e屠格涅夫因此很像一面不太讨厌的镜子。福楼拜从他身上看到一种自己没有完全拥有的东西：感情很深，句子却不发烧；景色很美，作者不抢着出来解释；人物很小，写他们时却不嫌麻烦。\u003c/p\u003e\n\u003cp\u003e1880 年，福楼拜读《战争与和平》，写信告诉屠格涅夫：前两卷雄伟，第三卷却被重复和高谈阔论拖坏了。屠格涅夫回信说，他早就看出托尔斯泰的问题：这个人给自己造了一套神秘、幼稚而自负的哲学，把后面的作品弄坏了。然后他开了句拉丁式玩笑：“Flaubertus dixit。”\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句话仿的是“Magister dixit”，也就是“大师说了算”：既然福楼拜已经这么判断，事情就定了。屠格涅夫说得像在给自己的判断盖章。\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句话很有意思。屠格涅夫不是福楼拜书单里的一个被观看对象。他也是一个读者，一个会把书寄给朋友、会判断别人的长处和毛病、会在福楼拜写得太重时提醒他的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读屠格涅夫，读到的不是俄国风景，也不只是农奴和贵族。那两卷书里有雪地、狼叫、马车、沉默的人，还有一种很难模仿的分寸感。它不把现实当成全部，也不把现实擦掉。它让现实先站在那里，然后让人物从里面走出来。\u003c/p\u003e\n\u003cp\u003e分寸感底下，还有一层更凉的东西。屠格涅夫写过一篇散文诗《大自然》：他梦见“大自然”的化身在沉思，问她，伟大的母亲，你一定在为人类的幸福思考吧？大自然答道：我想怎样在跳蚤的后腿加一条筋，让它逃走时可以更快些。\u003c/p\u003e\n\u003cp\u003e屠格涅夫说过的话，福楼拜没有照做，却留在了他的阅读里。后来他读伏尔泰，喜欢那种轻；读左拉，警惕现实主义变成主义；读屠格涅夫，则看见了另一种可能：句子可以柔和，手却要稳。\u003c/p\u003e\n\u003cp\u003e1880 年，他们还在写信。福楼拜在克鲁瓦塞写《布瓦尔和佩库歇》，屠格涅夫在巴黎给他回信。他们谈书，也谈病。福楼拜去世前，信还在路上。\u003c/p\u003e\n","summary":"\u003cp\u003e1863 年 3 月，福楼拜读完屠格涅夫送来的两卷书，立刻写了一封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16-mars-1863-de-gustave-flaubert-%C3%A0-ivan-tourgueneff/\"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 给他。\u003c/p\u003e\n\u003cp\u003e“很久以来，您就是我眼里的大师。”\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话不只是客气。福楼拜接着说，他喜欢屠格涅夫那种“热烈同时又克制”的写法，喜欢他的同情心能一直落到最微不足道的人身上，也喜欢他的景色。屠格涅夫写风景，不只把树、雪和道路摆在那里，他的景色还引人思考。\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22-07-12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26-08-26T00:00:00+08:00","tags":["福楼拜的书单","考"],"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22/04/guan-ha-qi-qi-ji-ji/","url":"https://ouatis.com/2022/04/guan-ha-qi-qi-ji-ji/","title":"关哈奇弃疾记","content_html":"\u003cp\u003e我的小猫关哈奇，是在 2019 年 10 月 14 日，到家一个半月的时候，确诊患了传腹。这病学名叫“猫传染性腹膜炎”，在 2019 年以前，几乎是一种绝症。\u003c/p\u003e\n\u003cp\u003e幸运的是，哈奇活了下来。我们治好了这病。现在它体重接近十斤，外型圆润，俨然一尊小佛。这场仗可不容易，我认为值得一书，说与其他养猫人听，也算是一种勉励。\u003c/p\u003e\n\u003cp\u003e因为这猫精贵，我也常叫它“八爷”。在一系列“[[领养代替购买记|领养代替购买]]”的故事以后，八爷到了家。这回没人审我，也没人劝我以后稳定下来再养。没有表格，也没有阿姨问我一年搬几次家。门槛像是一下子没了，猫就到了家里。后来才知道，门槛不在门口了。它在猫砂盆里，在药盒里，在每天下午那一针的准时里。电子秤上的数字从六斤掉到五斤二，也没停。\u003c/p\u003e\n\u003cp\u003e它来的时候很小，能放在一只手掌里。胆子小，黏人。第一天晚上，它就睡在我的床上。我上床，它跳下去，躲在角落里。灯一关，它就跑回来，闻我的脸，然后躺在我头边。我们就是这样开始的。它拉错过两次屎。一次在地上，一次在床上。那是在它刚来的时候。\u003c/p\u003e\n\u003cp\u003e八爷和我是那么投缘，我们俩很快亲密起来。我去哪儿它就去哪儿。晚上八点钟我码字，它就在床上最靠近我的一角睡觉，十点钟我上床，它来床头最靠近我的一角睡觉，一点钟我又起来码字，它也下床占了我半边椅子舔毛。从小到大它就这样，喜欢跟着我，又与我保持一臂距离，至今也喜欢睡在我身边。\u003c/p\u003e\n\u003cp\u003e然后是 10 月 14 日凌晨一点，我应该是在打游戏，突然发现它不太对劲，下床的姿势就不对。它从床沿探爪，一点点摸下去，不敢跳。我伸手碰它，它就惨叫。很显然，它生病了，但这事没有一点儿征兆。小猫的内向、胆小，掩盖了一些问题。好在发现问题以后，我做了一个很正确的决定，马上带它去二十四小时[[../../05-INDEXCARDS/sources/source_hospital-stories|宠物医院]]。\u003c/p\u003e\n\u003cp\u003e做了检查，医生告诉我，八爷肚子里有腹水，所以显得涨涨的，而腹水是猫传腹的症状，至于猫传腹，“不好治，死亡率特别高”。那天我们从凌晨一点，做检查到五点，除了腹水，八爷还有炎症、贫血，各种毛病。可恨医生态度不佳，一副“请你认命”的模样。最后他让我把猫带回家，睡一觉，等结果，以确定究竟是不是猫传腹。\u003c/p\u003e\n\u003cp\u003e回到家，我速度睡了两三小时，醒来看八爷还活着，但蔫蔫的。它以前有早起叫人的习惯，要么默默坐我脑袋边，等我自己醒，要么凑过来嗅我，实在不行，就喵喵叫，把我唤醒，好要吃的。但那天八爷没有叫我，第一次没有叫，它自己在枕头边睡觉，没有起床。\u003c/p\u003e\n\u003cp\u003e出门前我往它碗里倒了猫粮，它没看。\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浑浑噩噩地去上班，实在没有什么心思工作，一直在查传腹的资料。查到就这两年，美国哪哪哪的科研机构，做了些学术实验，听上去很唬人，也开发出几种新药，已有成功治疗传腹的案例。但那看上去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故事里的药甚至没有上市，还处在实验阶段，据说国内少有流通，有价无市。\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大约是中午，二十四小时宠物医院的医生通知我，确诊了，是猫传腹，让我考虑是否治疗。我更加没心思工作，一个劲猛查资料，我想看看别人是怎么做的。到下午，我跟同事线上说了这事，同事就建议我，先去医院，别耽搁了。他的老猫刚去，让我不要等下班。\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下午三点多，我再次前往凌晨看诊的医院，确认医生很不靠谱。他说他们有药，但疗程、价格，都跟我获取的信息并不一致。照他的算法，治这个病一天得花一千元，花上个把月。猫传腹要花很多钱，这我已经心理有数，但钱不是这么算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因此带着报告单，我换了家医院。这回医生很专业。我问了几个明知故问的问题，他都详细解答。医生明确告诉我：他们是正规医院，不进这个“黑药”。药得我自己去买，但医院可提供注射服务。巧的是，目前就有两只猫正在注射这种药。\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又惊又喜，想从两位病友那里获取买药途径。医生就建议我，等到五点，有一位病友准时会来。我的运气实在很好，病友当天就带了富余的药，愿意匀给我，先让八爷用。等于说，在确诊猫传腹的第一天，八爷就接受了治疗。\u003c/p\u003e\n\u003cp\u003e当然，药还是很贵，整件事也巧得像一个骗局。医生和病友串通好了，卖我超贵的黑药。不正规的、从什么美国论文里弄来的配方，只在地下市场流通，这不是黑药？但这确实不是骗局。那病友是个短发的东北大姐，专业救助小动物的，家里九只猫，还有一只肥肥的哈士奇。后来我下班回家路上，都能偶尔看见大姐遛狗。她还建议我，别用医院开的罐头，自己去网上买，物美价廉。\u003c/p\u003e\n\u003cp\u003e总之，确诊猫传腹当天下午，八爷打了第一针药。护士推针的时候，八爷的脊背绷成了一张弓。以后 84 天，它每天都得同一时间点来打针。因为那个美国论文里就是这么写的：建议疗程 12 周，隔 24 小时打针，不然容易复发。我不敢质疑权威，打算老老实实遵从。\u003c/p\u003e\n\u003cp\u003e10 月 14 日总算要过去了，这一天实在累人。晚上大概九点多，我便躺倒在床上睡着，凌晨两点半就又醒了过来，立刻想看看八爷状况。这只小猫咪一直有抓我长裤地习惯，高兴了便拿我当抓板。唯独确诊当天，喂它猫粮，也没兴冲冲来抓我。因为它没有食欲，那天它不吃也没拉。但就在这个凌晨两点半，我刚钻出被窝站起身，八爷就慢悠悠、好像颤巍巍地走过来，把我的秋裤当猫抓板……我泪流满面，忍不住把它抱起来，一起上床睡觉。八爷在我胸口睡着，呼吸很轻，肚子一起一伏。\u003c/p\u003e\n\u003cp\u003e10 月 15 日，那真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早晨，爱的奇迹日。八爷又醒了个大早，比我先起床——它活过来了，再一次把我嗅醒，吃得也比昨天多，拉了一次大便。要我说，大便就是真理，就是信物，就是祝福。我去看猫砂盆，有一小块便便，干巴巴的，颜色正常。那一刻比化验单管用。看见大便我很高兴。\u003c/p\u003e\n\u003cp\u003e往后的每一天下午，我就从公司跑回家，带猫打针。幸亏我家、公司、宠物店都很近。我们打了完整 84 天疗程，那还不是 84 针，因为八爷刚开始一天要打三针，包括消炎针之类。几百针下去，小猫咪哪里受得了。每次打针都得两个护士加我，抓牢它，控制住它，八爷才不至于痛得暴走。医生说，传腹药注射时痛，打完了还痛。最后把八爷的背打得像铁，坚硬无比。那段时间，八爷完全不让摸背，一摸它就凶。这猫从来没凶过我，一次也没有，只有那段时间气得凶巴巴。\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带八爷打针期间，病友大姐问我：有女朋友吗？九几的？哪儿人？有房吗？我一一诚恳作答。然后她说想给我介绍女朋友，“你待猫都这么好。”我嘴上：“待猫好的，不一定待女孩子也好呀。”心里其实大受感动，竟然有人想给我介绍女朋友，天哪。\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好是好起来了。到凌晨三点，它会开始跑酷，一点也不像只得了绝症的猫。终于，2020 年 1 月左右，打完十二周的针，我们做了检查，它一切正常，指标完美。又过了两个月，我们去复检，还是一切正常。我心落地。\u003c/p\u003e\n\u003cp\u003e没有人想到，复检后过了一周，它突然走不动路了，走两步就摇晃、摔倒。我连夜把视频拍给医生。医生起初问我，是不是它脚上毛太长了，看完视频，她说传腹可能复发了。我很崩溃。可是医生说，这回怕是危害到神经，要治好，接下来只能继续下猛药。\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又带它去医院。我问医生，还打八十四天针？医生说，推荐一种新药，不用打针，吞服即可，但是更贵。八爷第一个疗程期间，这种新药的普及度刚起来，成功案例更多，失败案例也有。我没有别的办法。新药是胶囊，我掰开八爷的嘴塞进去，它舌头抵了一下，还是咽了。好消息是八爷不用再打针了，不用那么痛苦；坏消息是这回病情蔓延到神经，又是复发，第二疗程下猛药，就得双倍剂量地吃，还是八十四天。\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两个疗程下来，我给八爷买了三倍剂量的药，那可真是花钱如流水。曾经看到一则新闻，说有个日本人，为了救自家的传腹猫，要从中国进药，于是卖掉一辆车筹钱。所以八爷能康复，关键还是我有存款。但存款我也是省着花。这药的剂量得跟着体重来，猫越胖，吃药越多，导致我成天想给八爷称重，担心它长太胖。我把它放上电子秤，它站不住，爪子一直往外伸。在很长有一段时间里，八爷的体重维持在六斤，骨瘦如柴。一只还在长身体的小猫，我却不能好好地喂饱它。\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好在最后治好了。现在八爷比较健康。它吃，它喝，它睡觉。它的身体很结实，也很优美。性格也同外型一样日趋稳重。传腹没有任何复发的迹象。八爷与传腹长达 237 天的战斗结束了，然后它两岁了，又三岁了……毫无疑问，这是一只了不起的小猫咪。为了一点点心理安慰，是表彰同样是祝福，有时我也叫它\u0026quot;关弃疾\u0026quot;。\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大姐。只是下班路上偶尔会想起她，不知道她家里的九只猫和那只肥哈士奇后来怎样了。\u003c/p\u003e\n","summary":"\u003cp\u003e我的小猫关哈奇，是在 2019 年 10 月 14 日，到家一个半月的时候，确诊患了传腹。这病学名叫“猫传染性腹膜炎”，在 2019 年以前，几乎是一种绝症。\u003c/p\u003e\n\u003cp\u003e幸运的是，哈奇活了下来。我们治好了这病。现在它体重接近十斤，外型圆润，俨然一尊小佛。这场仗可不容易，我认为值得一书，说与其他养猫人听，也算是一种勉励。\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22-04-20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22-11-29T00:00:00+08:00","tags":["北京","记","猫"],"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22/04/fu-lou-bai-du-sai-wan-ti-si/","url":"https://ouatis.com/2022/04/fu-lou-bai-du-sai-wan-ti-si/","title":"福楼拜读塞万提斯","content_html":"\u003cp\u003e福楼拜小时候不爱上学，爱听故事，常跑到隔壁一位上了年纪的老朋友家里，听他读《堂吉诃德》。他后来在信里回忆，自己还没学会认字，就已经把这部书烂熟于心，“我在里面找到了自己全部的源头”。他一直没听腻。\u003c/p\u003e\n\u003cp\u003e书里的乡绅把骑士小说读坏了脑子，给自己改名，给瘦马改名，又把邻村姑娘封作杜尔西内娅。他穿上旧盔甲出门，客店是城堡，风车是巨人，羊群也可以是军队。塞万提斯像给他架上了一副摘不掉的怪眼镜：透过那层镜片看出去，铁疙瘩成了黄金，眼屎成了珍珠，连干粗活的大脚村姑也是绝世美人。哪怕每次被撞得头破血流，他也能回书里翻出由头，一口咬定是魔法师把景象变了样。\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个故事从童年一直跟到福楼拜自己动笔。但他看中塞万提斯的，不止是一个人怎么被书迷住，更是怎么让他彻彻底底活在自己的书里。\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福楼拜个人藏书中，有一部 1847 年夏庞蒂埃版的两卷本《堂吉诃德》，正是达马斯·伊纳尔当年刚出的法译本，书页里留着他画的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qui-%C3%A9tait-flaubert/dossiers-documentaires/une-vie-de-lectures/la-biblioth%C3%A8que-de-flaubert/cervantes-annotations-de-flaubert/\" class=\"sg-ext\"\u003e记号\u003c/a\u003e。刚买下这部新译本时，他写信给科莱，说自己被迷得害上了西班牙相思病，赞叹那种诗意“欢快而又忧郁”。到了 1852 年 9 月，他又在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25-septembre-1852-de-gustave-flaubert-%C3%A0-louise-colet/\"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 里拿堂吉诃德解释什么是伟大人物：小说家把许多零散的人收在一起，造出一个从前没有的人；堂吉诃德并不存在，读者却相信他，和相信恺撒存在差不多。\u003c/p\u003e\n\u003cp\u003e可以说，臆造的化身比原本的身份更结实：大家都记住了那个冲向风车的疯骑士，反而没人记得阿隆索·吉哈诺这个拉曼查村子里的本名。到了小说最后，堂吉诃德在病榻上彻底清醒过来，痛骂骑士小说，认回了阿隆索这个本名。但这已经由不得他了。塞万提斯造出来的这个疯子，早就挣脱了作者的书桌，甚至甩开了西班牙的白土路，在全世界漫游。书里的老乡绅死在村子里，那个冲向风车的疯骑士却在每个后代作家的脑子里活了下来。\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两个月后的一个星期天，他和布耶又在读拉伯雷和《堂吉诃德》。读完，福楼拜写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22-novembre-1852-de-gustave-flaubert-%C3%A0-louise-colet/\"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 给科女士叹气：这两本书像沙原上的金字塔，越看越大，最后几乎让人害怕；《堂吉诃德》最了不起的地方，正是看不出艺术经营的痕迹，幻觉和现实又一直混在一起，因此同时滑稽又有诗意；其余所有人站在他旁边都成了侏儒，“我的上帝，人觉得自己多么渺小！”\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句话多少有点气人。福楼拜自己一天到晚经营句子，改词，试音，大声朗读，一页写不顺便躺回长沙发。塞万提斯却像没费什么劲，放一个疯骑士和一个农民到路上，让他们一路撞客店、风车、羊群和公爵夫妇。书长得乱，故事也会岔出去，人物照样活了四百年。\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羡慕的“没有艺术”，绝不是信手胡写，而是塞万提斯把搭台子的木架藏得太深。堂吉诃德相信骑士小说，桑丘相信眼前的肚子、驴和工钱；两个人走在同一条路上，看到的不是同一个世界。塞万提斯用不着跳出来提醒谁对谁错。风车只管慢慢转，长矛早咔嚓折在地上，这就够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塞万提斯写人物走火入魔，从来不靠讲道理。客栈里看木偶戏，台上的摩尔兵追赶落难公主，堂吉诃德在台下看急了眼，拔出佩剑就跳上去，三两下把纸糊的戏台和木偶削得稀巴烂。砍完了，他心满意足地宣布匡扶了正义；可等戏班老板抹着眼泪要他赔，他又乖乖从腰包里掏出银币照价算账，嘴里照旧咬定是魔法师在背后捣鬼。他一面活在书里的英勇里，一面不得不给现实的烂摊子掏钱。\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在那部译本上标记的章节，大多也正是这类幻觉撞上现实的场面。第一部有标记的章节，大半集中在客栈那几回。堂吉诃德把客栈当成城堡，半夜梦游拔剑，把挂在墙上的酒囊当成巨人一通乱砍，满地淌着红酒，店老板在一旁心疼得直叫。\u003c/p\u003e\n\u003cp\u003e到了第二部，大路上的两件事旁边他也留了记号。一处是桑丘交差，指着迎面骑毛驴的粗野村姑，硬说那就是被魔法变丑了的绝世美人杜尔西内娅；另一处是大路上迎面走来“死亡法庭的大篷车”，车上坐着流动戏班，大白天穿着死神、魔鬼、天使和皇帝的戏装赶路。前一处是桑丘骗主人，后一处现实里的人干脆自己穿上了戏装。\u003c/p\u003e\n\u003cp\u003e再往后，公爵夫妇把整座城堡布置成骑士小说里的场面。桑丘当海岛总督那几回，福楼拜也都留了记号。桑丘真穿上长袍坐堂断案，判得精明极了，饭桌上却被公爵派来的御医管得死死的：刚想动刀叉，御医拿鲸骨小棍一点说伤脾胃，一盘盘好肉全给撤走，硬把总督饿得眼冒金星。最后城堡闹了一场假打仗，下人把两面沉重大盾牌像夹板一样死死捆在他身上踩来踩去。桑丘爬起来拍拍灰，官也不要了，宁可回去骑自己的灰驴。戏台搭得再排场，真饿起肚子、挨了揍，光靠书本是混不过去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第一部里，还是堂吉诃德一个人犯傻，把现实硬往书里套；到了第二部，这俩人走到哪儿，碰上的活人竟然全读过第一部。路上的人看他们，不是在看两个外乡客，而是在看从书里跳出来的角色。大家手里像攥着现成的戏本，凑上来陪他们接着往下编。原本是疯子出门撞现实，这下成了现实围着疯子搭台看戏。堂吉诃德这回用不着自己瞎琢磨了，周围的人早顺着他的疯劲，把日子替他搭成了戏。他挨的打是少了一点，受的骗却更讲究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写艾玛、写后来的两个抄写员，接手的就是这门手艺：戏台让现实去搭，作者不直接下场裁判，而是把力气全放在场面与人物关系的排布上。他也把一本本书塞进人物脑子。修道院里偷看的那些爱情故事、乔治·桑和司各特，早就塞给她一脑子骑马的情郎、巴黎的舞会和月光下的眼泪。她结婚以后再看托特和永镇，便总觉得现实拿错了布景。\u003c/p\u003e\n\u003cp\u003e艾玛没法像疯骑士那样套上盔甲出门冲锋。她的冲法是买：买窗帘、订衣裳、置办行装，成天眼巴巴等情人带她私奔。情人影儿都没见着，催债的账单先到了。堂吉诃德挨了揍，张嘴把风车和羊群赖给魔法，幻觉本身不用花钱采买；艾玛维持幻觉的代价却越来越贵，借高利贷、签字据、当首饰，直到最后连借口的利息都还不起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夏尔也不是桑丘。桑丘知道主人疯了，仍跟着他走，有时骗他，有时照料他，有时也被岛屿总督的许诺说动。夏尔看不见艾玛脑子里的小说。他只知道妻子有病，需要旅行、休息、钢琴和更好的空气。家里的钱一笔笔出去，他仍以为那是生活本来的开销。\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后来，这种书本反噬生活的命运，又在两个抄写员身上重演了一遍。《布瓦尔和佩库歇》开头，两个人在巴黎一张长椅上认识，发现彼此都戴着写有姓名的帽子。布瓦尔得到一笔遗产，他们便辞去抄写工作，搬到乡下，准备从头过一种有学问的生活。\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们先买农业书。整地、施肥、种果树、做果酱，每一件事都有一套办法。他们照着做，果园和菜地还是不断出问题。于是再读化学、医学和解剖学，买仪器，记术语，也拿自己和别人试一试。后面还有历史、政治、爱情、哲学、宗教和教育。一本书刚说应该这样，另一本书便说完全不是这样。\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为了让这些失败一件件发生，福楼拜也得跟着他们读。他给农业、化学、医学、政治和宗教分门别类地做笔记，案头堆过成百上千本书。两个抄写员拿手册去种地、看病，福楼拜拿同一批手册回来写他们。人物每换一门学问，他也得重新上一次课。\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小说没有写完。按福楼拜留下的计划，两个人最后会请木匠做一张双面书桌，重新抄写。兜了一大圈，他们没有得到一套可靠的知识，只把原来的职业找了回来。小说就这么停在半截：木匠在做桌子，两个抄写员重新坐下来抄书。\u003c/p\u003e\n\u003cp\u003e堂吉诃德只读一种书，出门以前已经把世界想明白了。巨人、公主、魔法师，各有各的位置。布瓦尔和佩库歇读得又杂又乱，每翻开一门新学问，就把日子从头折腾一遍。他们不是举着长矛去冲风车，而是怀里揣着小册子，一头扎进果园、诊所和课堂。碰了壁，既不怪书，也不怪自己笨，转头又去买下一本。\u003c/p\u003e\n\u003cp\u003e艾玛也在中间。她从小说里买来一种生活，窗帘、衣服、马车和情人都是其中的用具；两个抄写员则一门门购买知识。东西买齐了，现实还是不肯照着书来。\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当然没有简单照着塞万提斯写。但若把艾玛和那两个抄写员放在一块儿看，福楼拜跟塞万提斯真正通着气的地方，是让两套日子并排着过：疯子一门心思活在自己的书里，旁边的人该吃饭吃饭，该算账算账，该赶牲口赶牲口。作者不把裁判直接交给自己的评语，让两头撞在一起，动静自己就出来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1860 年，屠格涅夫发表过一篇著名的 \u003ca href=\"https://www.donquixote.com/uploads/4/3/9/6/43962907/turgenev_-_hamlet_and_don_quixote-libre.pdf\" class=\"sg-ext\"\u003e演说\u003c/a\u003e，把人分成哈姆雷特和堂吉诃德两类：一类成天怀疑自己，瘫在椅子上动弹不得；一类笃信某种东西，不顾一切冲出门去。福楼拜其实是个哈姆雷特。他整天躺在克鲁瓦塞的长沙发上抱怨、自我怀疑、为一个副词折磨自己一整天；但他写出来的艾玛、布瓦尔和佩库歇，却一个个全是执拗地撞向现实的堂吉诃德。\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种阅读也会动到人的腿和胃。1863 年，福楼拜给屠格涅夫写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16-mars-1863-de-gustave-flaubert-%C3%A0-ivan-tourgueneff/\"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说自己读这本书时，会想骑马走在布满尘土的白路上，在岩石阴影里吃橄榄和生洋葱。读屠格涅夫，他想坐俄罗斯四轮马车；读塞万提斯，他连午饭都变成了橄榄和洋葱。\u003c/p\u003e\n\u003cp\u003e堂吉诃德读完骑士小说，真的骑上马。艾玛没有马，只有一辆辆租来的马车，丈夫、房间和外省天气却已经全不对了。布瓦尔和佩库歇有一座乡下房子，桌上的书也越堆越高。福楼拜还是留在克鲁瓦塞。星期天读完金字塔，星期一又回到自己的句子。\u003c/p\u003e\n","summary":"\u003cp\u003e福楼拜小时候不爱上学，爱听故事，常跑到隔壁一位上了年纪的老朋友家里，听他读《堂吉诃德》。他后来在信里回忆，自己还没学会认字，就已经把这部书烂熟于心，“我在里面找到了自己全部的源头”。他一直没听腻。\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22-04-12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26-10-02T00:00:00+08:00","tags":["福楼拜的书单","考"],"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22/02/cao-mei-di-kao/","url":"https://ouatis.com/2022/02/cao-mei-di-kao/","title":"草莓地考","content_html":"\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我回想过去。［1974 年］我双眼紧闭，坐着听《草莓地》。我站了起来。我睁开双眼，因为歌词里唱到“双眼紧闭历经生活”（Living is easy with eyes closed）。我朝窗户看去。光线几乎闪瞎了我；我的头立即疼起来。我的眼睛紧紧闭着，却能看见奇怪的粉红草莓冰激凌。就在同一瞬间，知识传递给了我。我走进卧室，特莎正给克里斯换衣服，我把刚刚传达给我的信息复述出来：他身上有出生时就带着的缺陷，必须马上看医生，约时间做手术。结果证明是真的。\n发生了什么？什么跟我沟通了？我能读，能理解“嵌在劣等巨块之中”［引自诺斯替文本］的秘密信息。（《解经》1977 年）\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上帝通过一首披头士的曲子跟我沟通。［略］一阵风吹过一团垃圾，而那里面就有上帝。零零碎碎的东西扫到一起，便形成一体。（《解经》1980 年）\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解经》是 PKD 的日记，八千多页。它的副标题是“为我的生命辩护”。根据这份经书，披头士的这首歌成功到什么程度？它让 PKD 产生了幻觉。送药员胸前的鱼形金吊坠在加州阳光下一晃，一道粉红光束刺痛双眼，他甚至相信，世间万物所需的智慧，都浓缩在这首流行歌里。\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是对的。艺术总是与幻觉有关。\u003c/p\u003e\n\u003cp\u003e糸井重里也迷过这个。作为资深披头士乐迷，他在《MOTHER 2》里塞满了倒放磁带与迷幻采样，把西方草莓硬缝进日本豆腐，还让主角一头扎进一片粉红色的潜意识魔境。\u003c/p\u003e\n\u003cp\u003e1966 年，列侬在西班牙拍摄反战电影时，开始写《草莓地》。他的司机开车开了好几个小时，载着列侬横跨西班牙。列侬完全没和他交谈，后来看到司机受采访，才知道自己没和他讲话。\u003c/p\u003e\n\u003cp\u003e司机把他送到阿尔梅里亚。那是西班牙东南端欧洲唯一的沙漠，遍地荒岩和烈日，也是通心粉西部片和荒诞战争片最喜欢的取景地。列侬住进了一座叫圣伊莎贝尔的十九世纪荒废庄园。庄园生满野草，立着高大生锈的铁门。一个在阴湿海港长大的利物浦人，顶着漫天风沙与暴晒推开大门，却像在热浪里撞见了海市蜃楼：他觉得这栋沙漠里的老宅，像极了那座小时候翻不进去的草莓地孤儿院。他坐在回廊阳台上，架起便携录音机试弹，最初的小样就是这么录下来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也是这段时间起，他开始佩戴圆圆的老太太眼镜。马上，他还会为阿尔玛·科根的死心烦意乱、悲痛欲绝。科根因为卵巢癌去世，年仅三十四。他以前觉得这个大他八岁的女人是他母亲的转世，尽管她们俩明明同时在世。列侬喜欢年纪比较大的女人。洋子也大他好几岁。\u003c/p\u003e\n\u003cp\u003e列侬母亲朱莉娅，死在 1958 年，那年他十七岁。她从姨妈家出来，过马路去公交站，被一辆车撞死。开车的是个休班警察，实习司机，没喝酒，没超速，法庭判无罪。出事的地方离草莓地孤儿院不远，同一条街。那个警察后来辞了职，当了邮差，披头士成名后，给麦卡特尼家送过信。\u003c/p\u003e\n\u003cp\u003e1966 年底，披头士巡演时代结束，乐队回到百代唱片工作室。《草莓地》是《佩珀军士》录音阶段动工的第一首歌。开篇那段怪异的长笛，不是真人吹的，也不是后来的电子琴，而是来自一台刚租来的木头机器——美洛特隆琴。它是最早的机械采样器，琴键底下没有音簧，全是一截截真正的盘式磁带。按下去，磁头摩擦走带八秒钟，硬生生搓出了一段飘忽颤抖的笛声。在这之前，流行乐里从来没人听过这种动静。后来整首《草莓地》，乃至整个六十年代后半期的迷幻味，其实全是从这八秒钟的磁带摩擦里漏出来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时，麦卡特尼写《便士巷》，列侬写《草莓地》。原本两首歌都要收进专辑，但乔治马丁犯了他一生最大的错误：将它们作为双 A 面单曲提前发行，导致《佩珀军士》大碟痛失双璧。然而，当时的听众却因此得到了一张时代最强的单曲唱片。\u003c/p\u003e\n\u003cp\u003e应该去一趟利物浦。南部的便士巷、公交车候车亭、理发店，还有“草莓地”救世军孤儿院。大门铸铁上的名字其实是单数：Strawberry Field。列侬写歌时随手给它添了个复数“s”，一栋具体的孤儿院砖房，就变成了一片走不出去的草地。咪咪姨妈不许他进那园子。但他并不只是站在外面做白日梦。\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爬上一棵树，听见院子里孩子们的喊叫和嬉闹；后来又翻过墙，跳进去，和他们一起玩。他顶嘴说，他们总不能为这个绞死我。后来这句话进了歌词：nothing to get hung about。麦卡特尼说，那园子对小时候的列侬是秘密花园，他的小避难所，他在里头做白日梦，躲开现实。\u003c/p\u003e\n\u003cp\u003e孤儿院早关了，2019 年改成了游客中心，有展览，有咖啡馆。那扇著名的深红色铸铁大门在千禧年曾被小偷连轴撬走当废铁卖，追回来后，救世军为了防涂鸦，在路边换上了一副一模一样的高仿复制品，真家伙锁进了室内。1980 年底列侬在纽约遇刺，利物浦成百上千的市民冒着冷雨，自发走到这扇红门前守夜，蜡烛和信件插满了铁栅栏。救世军的孤儿院铜管乐队站在门后，顶着寒风为哭泣的人群吹了一整夜乐曲。这总比达科塔公寓对面纽约中央公园那处硬凑出来的景点强得多。据说，列侬死后的骨灰，有一部分可能就悄悄撒在了这片院子里。\u003c/p\u003e\n\u003cp\u003e2019 年，我在 QQ 音乐搜索“Beatles”，搜到 2375 首单曲，绝大多数免费。上班时，我把它们加入播放列表，随机播放。一边听，一边筛选。音质差的剔除，清晰动听的就点红心。这成了我的消遣。直到一天，我听到一首 \u003cem\u003eStrawberry Fields Forever (home demo 2)\u003c/em\u003e，来自专辑 \u003cem\u003eNothing Is Real (The Making of Strawberry Fields Forever)\u003c/em\u003e——《永远的草莓地》。\u003c/p\u003e\n\u003cp\u003e按理说，音质一泡污，应该删掉。可它为什么那么动人？一个现实地点触发的美妙幻想，温柔如梦境。难怪列侬说，这是他与乐队合作的最佳作品。列侬还在唱，我已点了红心。没下载，只在豆瓣给专辑标了五星，便没再管。\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大约半年后，有人突然豆邮私信我，问有没有这张专辑资源。那时，我的 2375 首听歌计划已泡汤。我误点了一首歌，整个列表全没了。重新整理是不可能的。我告诉他，只在 QQ 音乐在线听过，没保存。他说可惜，现在听不到了。似乎全网都已下架。我试着找了找，确实如此。连苹果音乐上都没了踪影。\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今天读书加上搜索我才发现，原来这张专辑是地下产物。80 年代末，由欧洲地下厂牌把列侬当年的盘式磁带与录音室废案压制而成，唱片工业界称之为“bootleg”，走私者用于逃避检查的长筒靴，未经授权的出版物，私酿的酒。迪伦也有一个经典的私录系列。\u003c/p\u003e\n\u003cp\u003e《永远的草莓地》有至少几十个录音版本，从 1966 年 11 月开始，由列侬主创，乐队四人在录音室花了 45 个小时，持续五个星期，创作了三个“正式版”，分别是“Take 1”“Take 7”和“Take 26”，其中一个让乔治马丁补了段弦乐，但列侬还是觉得这些版本都太“刺耳”。他想把两个版本合而为一，要其中一个录音版本的前半部分，另一个版本的后半部分，问乔治马丁能不能剪。乔治马丁说，不可能，因为两段录音音高不同，速度节奏也不同。但很偶然地，他发现把慢版本提速百分之五，音高和节奏就和快版本一样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记物理接缝精确落在整首歌的第一分钟整（01:00）。唱到第二段副歌“\u0026lsquo;cause I\u0026rsquo;m”和“going to”之间，磁带被刀片斜切拼在一起。我并不懂乐理，后来做了一点调研才知道，为了掩护这段接缝，哈里森还特意用他在新德里淘来的印度细弦筝，顺着音阶刷下一串水珠般急坠的滑音。上一秒还是安静的木吉他和长笛，下一秒铜管、反向大提琴和沉重的鼓点突然撞了进来。列侬的声音在这一秒微微变调，成了迷幻摇滚史上最著名的一次手工意外。\u003c/p\u003e\n\u003cp\u003e现在我们可以在 1996 年的 \u003cem\u003eAnthology 2\u003c/em\u003e 或者 2017 年的 \u003cem\u003eSgt. Pepper\u0026rsquo;s Lonely Hearts Club Band (Super Deluxe Edition)\u003c/em\u003e 听到上述版本。最终决定版中，列侬在尾声中说了一个词，“Cranberry sauce”（蔓越莓酱），被误传为“I buried Paul”，成就经典谣言。\u003c/p\u003e\n\u003cp\u003e乔布斯手里也有一张。来自初代 Mac 研发团队里的极客工程师，从加州地下黑胶圈辗转淘来，复制了一份送给乔布斯。乔布斯有时会骗同事说，这是小野洋子给他的。对此，传记作者和我们能够想到的借口是“他一直很喜欢列侬”，列侬是他最喜欢的披头士成员。\u003c/p\u003e\n\u003cp\u003e乔布斯曾应小野邀请，参加了肖恩的九岁生日派对。肖恩很喜欢他收到的 Mac。在场的安迪·沃霍尔、基斯·哈林也同样喜爱。沃霍尔试用 QuickDraw 后，惊叹：我画了个圆！那时候，电脑上画个圆要代码一格一格算，Mac 上却抬抬手就有。他坚持：乔布斯必须送一台 Mac 给米克·贾格尔。\u003c/p\u003e\n\u003cp\u003e于是，乔布斯带另一位苹果员工去了贾格尔家。贾格尔显然一头雾水，他根本不认识乔布斯。然而，贾格尔的女儿却很喜欢用 MacPaint 画画。乔布斯便把电脑送给了她。事后，乔布斯向人抱怨：贾格尔不是嗑药了，就是脑子有问题。\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他对列侬的态度完全不同。晚年，乔布斯曾与他的传记作者一同聆听这首《草莓地》。他评论道，这是一首复杂的作品。乔布斯接着说：“最有趣的部分，是目睹整个创意过程：他们反复打磨，历时数月，才最终完成这首最满意的作品。”听到首次录音时，列侬叫停乐队，随即修改旋律——乔布斯听到这里，不禁笑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听到刚才他们绕了一小段吗？但是效果不好，所以他们回去从头开始。这一版非常粗糙，听起来也就是普通人的水准。你其实可以想象，普通人也可以这样做，做到这个水平。不是在写词或构思方面，而是演奏。但是他们没有就此罢休。他们是那么追求完美，精益求精。在我三十几岁时，他们的这种精神给了我很大的影响。你完全可以看到他们为此付出了多少。他们在每两次录音的中间都会做很多工作。他们不断地倒回、修改，直到接近完美。”\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两个人一直听到第三次录音。乔布斯向传记作者解释曲谱如何变得更加复杂。然后很自然地开始说，苹果也是用这种方法对待他们的产品，一些没有传记记录，读者也可以猜到的内容。\u003c/p\u003e\n\u003cp\u003e《乔布斯传》里，图腾般的魅力时刻与动人细节随处可见。但乔布斯个性太鲜明，这些细节反倒成了他的注脚。直到读到这里，我才真正对他心生敬佩。书中提到，他拉着传记作者，把整张盗版唱片从头听了一遍。乔布斯听出来的是折腾，是乐队在录音室里一遍遍叫停重来的工序。但我反复听的，还是那首最糙的“home demo 2”。\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时候列侬刚回英国，一个人在家里，抱着木吉他自弹自唱。和弦有点犹豫，还弹错了几个音，录音机里全是沙沙的底噪。它是不是乔布斯口中那种“普通人的水准”？至少，在进录音棚之前，在乔治马丁叫来管弦乐、拿起刀片剪磁带之前，它还不是一首披头士的名曲，只是列侬在房间里的自言自语。\u003c/p\u003e\n\u003cp\u003e除了苹果，乔布斯实在留给了我们太多线索，[[我玩打砖块|《打砖块》]]，还有这张专辑。如果没有他的传记，大概很少有人会特意去搜这几首被遗弃的“home demo”。如今这张盗版唱片在各大流媒体上全被下架，彻底找不着了。我翻了很久，总算在旧网盘里重新找到了音频，把它拷回了本地。正式版的《草莓地》属于全世界，随时随地都能听见；但只有戴上耳机听这首杂音沙沙的“home demo 2”时，我才觉得，这首歌其实是写给私人的。我也希望它一直是我的私人收藏。\u003c/p\u003e\n","summary":"\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我回想过去。［1974 年］我双眼紧闭，坐着听《草莓地》。我站了起来。我睁开双眼，因为歌词里唱到“双眼紧闭历经生活”（Living is easy with eyes closed）。我朝窗户看去。光线几乎闪瞎了我；我的头立即疼起来。我的眼睛紧紧闭着，却能看见奇怪的粉红草莓冰激凌。就在同一瞬间，知识传递给了我。我走进卧室，特莎正给克里斯换衣服，我把刚刚传达给我的信息复述出来：他身上有出生时就带着的缺陷，必须马上看医生，约时间做手术。结果证明是真的。\n发生了什么？什么跟我沟通了？我能读，能理解“嵌在劣等巨块之中”［引自诺斯替文本］的秘密信息。（《解经》1977 年）\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date_published":"2022-02-02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26-09-03T00:00:00+08:00","tags":["考","披头士"],"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21/12/bao-fa-li-fu-ren-jiu-shi-wo/","url":"https://ouatis.com/2021/12/bao-fa-li-fu-ren-jiu-shi-wo/","title":"包法利夫人就是我","content_html":"\u003cp\u003e\u003cem\u003eMme Bovary, c\u0026rsquo;est moi! — D\u0026rsquo;après moi\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h2 id=\"1\"\u003e1\u003c/h2\u003e\n\u003cp\u003e《包法利》连载一段时间后，福楼拜收到一位陌生女子的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18-d%C3%A9cembre-1856-de-m-s-leroyer-de-chantepie-%C3%A0-gustave-flaubert/\"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署名是勒鲁瓦耶·德·尚特皮，也是一位小说家，信中说：\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作为《巴黎杂志》的订户和忠实读者，我从这部题为《包法利夫人》的、扣人心弦的真实戏剧发表之初，就一直在阅读它。\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首先看出，您创作了一部自然且真实的杰作。是的，这正是我出生和度过一生的外省风俗。这足以向您说明，先生，我是多么理解这位可怜的包法利夫人的忧愁、烦恼和不幸。从一开始，我就认出了她，爱上了她，就像爱一个我本该认识的朋友。我与她的存在融为一体，以至于我觉得，那是她，也是我！不，这个故事不是虚构的，这是真实的！这个女人存在过，您一定目睹过她的生活、她的死亡、她的痛苦。对我来说，先生，您让我看到了——我几乎要说让我承受了——这一切……”\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封信很有趣。读者在艾玛身上认出自己。龚古尔的日记里也说，奥尔良有个主教，承认艾玛写中了外省女人。因为他在外省听过太多妇女的忏悔。\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福楼拜几个月后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18-mars-1857-de-gustave-flaubert-%C3%A0-m-s-leroyer-de-chantepie/\" class=\"sg-ext\"\u003e回信\u003c/a\u003e，说《包法利夫人》不是影射小说，里面没有一个真实人物；如果看起来真实，那是因为作品充分“不属于个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正是在这封信里，他写道：“不要写自己。\u003cstrong\u003e艺术家必须像上帝一样，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u003c/strong\u003e”\u003c/p\u003e\n\u003ch2 id=\"2\"\u003e2\u003c/h2\u003e\n\u003cp\u003e据说“X，就是我”这个句式，来自塞万提斯的遗言，有人问他笔下那位骑士的原型是谁，他如此作答。那个骑士被传奇弄坏了脑子，越可笑，越让人难过。《包法利》也是一样。表面上是在反对浪漫主义的爱情小说，但把主角写得越幼稚自私放纵庸俗一堆缺点，也越让人感到伤心。\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十九世纪，一个普通读者，乍听说“Madame Bovary, c\u0026rsquo;est moi”，艾玛就是福楼拜，恐怕第一反应也会是：怪文豪又作惊人语。\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句话不见于福楼拜书信或作品。按鲁昂大学福楼拜中心的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labo-flaubert/ressources-par-%C5%93uvre/madame-bovary/madame-bovary-cest-moi-formule-apocryphe/\" class=\"sg-ext\"\u003e说明\u003c/a\u003e，最早可查出处，是福学家德沙木（René Descharmes）1909 年书中一条转述：\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据说把这话说给阿梅丽·波斯凯（Amélie Bosquet）；\u003c/p\u003e\n\u003cp\u003e波斯凯是法国女作家，福楼拜的通信对象，她又告诉某位熟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位熟人再转告德沙木。\u003c/p\u003e\n\u003cp\u003e原句后面还拖着一个含糊的尾巴：“D\u0026rsquo;après moi”。它可以理解成“照我看”，也可以理解成“以我为蓝本”。\u003c/p\u003e\n\u003cp\u003e德沙木做福楼拜 1857 年前的材料，还有蒲瓦特万的材料，都很细，值得信；但不等于信这句话就是福楼拜原话。\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条传闻的传播链是：福楼拜、波斯凯、M.E. de Launay（巴黎贝尔查斯街 31 号居民）、德沙木。德沙木保存了一张手写笔记，记下了中间人 Launay 的姓名住址，这不是凭空捏造的人会做的事。而且德沙木只是把这句话放在注脚而非正文，说明他自己也只当旁证。\u003c/p\u003e\n\u003cp\u003e问题不在德沙木的诚实，而在这个传言传得有些长：德沙木在 1909 年写下这条注时，波斯凯已去世五年，福楼拜与她的友谊在 1869 年破裂，原话已是至少四十年前的口头记忆，现场语境已经消失。即便福楼拜真说过，我们也不知道他是在认真回答，还是在反讽，或者随口挡开一个过于直接的问题。\u003c/p\u003e\n\u003ch2 id=\"3\"\u003e3\u003c/h2\u003e\n\u003cp\u003e而且众所周知，福楼拜崇尚 [[福楼拜的新散文#客观的风格|“客观的风格”]]，恰恰处于主观“就是我”的对立面。只不过，福楼拜不可能从客观风格中，排除自己的个性。\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的个性太大，当他选择要写这个故事，刚开始设计人物情节，个性就已经冒头。有的作家个性让人欢喜，有的让人讨厌，或者让我讨厌，这都没关系。他们用个性展示的世界，也让人喜欢或讨厌，这都无所谓。喜不喜欢是读者的事。真正重要是风格，由个性产生。\u003c/p\u003e\n\u003cp\u003e鲁昂大学福楼拜中心的创始人、福学家 Yvan Leclerc 后来指出了一个更准的说法：也许福楼拜那句话的意思从来就不是“艾玛是我”，而是“这部小说是我”。他不是某一个人物。他是所有人物。\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必须在写作中反过来抵抗这种个性的出现。1853 年，他就给科女士写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6-avril-1853-de-gustave-flaubert-%C3%A0-louise-colet/\"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说自己这本书里没有一点个人感情，最难的地方，正是要钻进那些和他相反、让他反感的人物皮肤里。一个多月后他又写\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21-mai-1853-de-gustave-flaubert-%C3%A0-louise-colet/\"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 道：“这本书不是我的血，我不在肚子里带着它，我觉得这是我想出来的、人造的东西。”\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基于客观理念，他言行一致地进行实验，躲在艾玛、夏尔、郝麦后面，冰一样客观，谜一样矜持，苦行一样努力，拿自己先进的土办法教莫泊桑。但当描写爱玛服毒自尽时，他也幻想出中毒的症状，不得不寻医问诊。\u003c/p\u003e\n\u003cp\u003e正因为这样，哪怕“包法利夫人就是我”只是一条语境不明的传闻，它仍然切中这个悖论：这句话以“我”为中心，很主观。\u003c/p\u003e\n\u003cp\u003e乔治桑看得明白。1876 年她写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12-janvier-1876-de-george-sand-%C3%A0-gustave-flaubert/\"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 给福楼拜：“你一搞文学就想变成另一个人。我们的作品价值从不超出我们自身的价值。”归根结底，很多人物来自作者的心灵，严格来说，任何现代文学作品，其实都具有某种自传性。艾玛、安娜、拉斯柯尔尼科夫。\u003c/p\u003e\n\u003ch2 id=\"4\"\u003e4\u003c/h2\u003e\n\u003cp\u003e艺术创作，需要寻找作者内容的未知因素 X，感受它、发展它，再借助观察、体验等间接经验，控制它、丰富它。福楼拜自己其实说过类似的话——1852 年他就写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3-juillet-1852-de-gustave-flaubert-%C3%A0-louise-colet/\"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 告诉科女士：包法利夫人，就其作为心理研究而言，将是我全部心理科学知识的总和——但他紧跟着说“能有价值吗？但愿如此”，语气里全是没把握。\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大作家都是以心灵丰富写人。每个角色都有作者本人的人性，尤其是主角。但他们不全是作者，也不全是某个个人，优秀的创作，又能让每个个人都包含在里头。\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深具文学理论家称之为“人格化”的那种作家特质，简言之，他有一种禀赋，能以强烈的力量变身为自己笔下的人物，从而对人物（按照作家意志）所遭遇的一切感同身受，就像幽灵。在完成了骑马偷情的第二部第九章后，他更是发狂一样地在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23-d%C3%A9cembre-1853-de-gustave-flaubert-%C3%A0-louise-colet/\"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 中写道：\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不管怎样，无论写得好还是坏，写作都是一种美妙的事情！那是一种不再是“自我”的状态，而是游走于你正在描述的整个创造世界之中。就像今天，我是男人也是女人，是情郎也是情妇，我在秋日下午骑马穿过森林，黄叶飘落，我就是那些马，那些树叶，那阵风，那些话语，还有那抹红日——它让沉醉于爱中的人微合双眼。\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到这里，所谓客观已经长出一点附体的意思。此时作者没有如沉默的上帝那样掌控全局，而是如看不见的幽灵，附体于万物。这也是一种近乎逍遥的境界。\u003c/p\u003e\n\u003ch2 id=\"5\"\u003e5\u003c/h2\u003e\n\u003cp\u003e可能也是因为这样，他写女性不错，至少是受到了一部分好评。波德莱尔在 1857 年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ritique/anthologie-critique/anthologie-de-textes-critiques/comptes-rendus-de-madame-bovary/madame-bovary-baudelaire/\" class=\"sg-ext\"\u003e评论《包法利夫人》\u003c/a\u003e 时，抓住的正是这一点。在他看来，一个男性作者要创造艾玛，必须在写作中暂时变成女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艾玛“就其最有力量、最有雄心、也最有梦想的那一面而言，仍然是一个男人”。想象力取代了心脏，行动的突然能量，对诱惑和支配的过度嗜好，这四种“男性特质”，被波德莱尔打包塞进了一个女人的身体里。这个“奇异的双性体”保留了男性灵魂的魅力，又长在迷人的女性身体里。这话说得漂亮，福楼拜写了一个很让男性批评家感到舒服的女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一位男性写一位女性叙述者，或者一位女性写一位男性叙述者的想法，似乎很荒唐。但如果马、树叶、风、话语、红日，世界万物都是他，那么艾玛也是他，他还能写好艾玛，就不难理解。\u003c/p\u003e\n","summary":"\u003cp\u003e\u003cem\u003eMme Bovary, c\u0026rsquo;est moi! — D\u0026rsquo;après moi\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h2 id=\"1\"\u003e1\u003c/h2\u003e\n\u003cp\u003e《包法利》连载一段时间后，福楼拜收到一位陌生女子的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18-d%C3%A9cembre-1856-de-m-s-leroyer-de-chantepie-%C3%A0-gustave-flaubert/\"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署名是勒鲁瓦耶·德·尚特皮，也是一位小说家，信中说：\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作为《巴黎杂志》的订户和忠实读者，我从这部题为《包法利夫人》的、扣人心弦的真实戏剧发表之初，就一直在阅读它。\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21-12-13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25-12-12T00:00:00+08:00","tags":["福楼拜","考","重读包法利夫人"],"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21/12/fu-lou-bai-de-xin-san-wen/","url":"https://ouatis.com/2021/12/fu-lou-bai-de-xin-san-wen/","title":"福楼拜的新散文","content_html":"\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我们必须告诉自己：散文是昨天才诞生的。诗歌是古代文学的卓越形式，所有格律的组合都已被尝试殆尽；但散文的组合，还差得远呢。（1852 年 4 月 24 日致科夫人的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24-avril-1852-de-gustave-flaubert-%C3%A0-louise-colet/\"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为纪念福楼拜诞生 200 周年，我计划在年底花一些时间，谈一谈我构思已久的定义：福楼拜的新散文。\u003c/p\u003e\n\u003cp\u003e西方文学的叙事传统，是从诗歌的疆域中被切割出来的。文学最早的叙事功能，由诗歌代劳，比如史诗，后来又出现戏剧，诗与戏剧很早结盟。诗是旧文学的卓越形式，但韵文组合更容易耗尽，戏剧则过于复杂，远离文字。只有散文，更年轻，很长一段时间内，仍在等待它的荷马。到《包法利夫人》，散文终于接受了诗的要求，同时远离戏剧。\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的散文风格由几个部分构成，所以我也会分成几个小标题。也许随着重读的深入，我会不断修改这几篇文章，不是为了批评，而是为了记录。理应如此。\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的主要参考文献包括各个译本的福楼拜小说、福楼拜的私人书信（俗称《文学书简》）、《文学讲稿》的《包法利夫人》一章、《评传》、《鹦鹉》等。\u003c/p\u003e\n\u003ch2 id=\"恰当的词\"\u003e恰当的词\u003c/h2\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Le Mot Juste\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们得从一个跟福楼拜完全不同的作家说起。博尔赫斯，他的两部短篇，《翁德尔》，还有《镜子与面具》，都在讲述寻找一个词的故事，像是在寻找一个终极答案。这是一种很有趣的思维。中国古代诗人也讲究“炼字”，但重点似乎只在过程，语言选择的过程，是“推”还是“敲”。但在很多现代作家眼中，寻找词语已近乎一种目的，强调选择的结果。\u003c/p\u003e\n\u003cp\u003e恰当的词，唯一恰当的词，这是福楼拜最流行的观念。他认为，悦耳的词语，就是唯一恰当、美妙、和谐、新鲜、独特的词语，唯一准确的词。悦耳与准确存在某种必要关系。“红杏枝头春意闹”的“闹”。莫泊桑归纳得好：\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无论你想说明哪件事，只有一个名词能将它表达清楚，只有一个动词能使它活灵活现，只有一个形容词可以将它修饰。因此，必须寻找这个名词、这个动词、这个形容词，直到找着为止，千万不要满足于“差不离”、千万别求助于虚假的东西——即使这颇能取悦于人，更不可油嘴滑舌、回避困难。\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另外，对的词，得用在对的地方，才算恰当。用对了，词本身就熠熠生辉。不必惊天动地，可以是寻常话，甚至是老话，俚语也行。一个标点也顶事，一个该停的逗号，能把人震一下。而对同音重复深恶痛绝，也是寻找过程中的必然。尽管普鲁斯特对福楼拜的赞赏总是有所保留，他也赞同，好的文学就是要被人读、让人听的。他用自己在黑夜中激奋、敏锐的嗓音，兴奋地投入到写作中，就像是跳上了一条飞毯……\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是福楼拜的私人理论，对弟子、对友人说，在信里，而不是课堂上说。但全世界的作家都记在心里，视之为使命、责任、信仰：唯有一个词可以表达完整的思想，而作家的职业要求就是找到这个词，决不罢休。写作的幸福也在其中。\u003c/p\u003e\n\u003cp\u003e二十四年后，他给乔治·桑谈都德、左拉和屠格涅夫，绕了一圈又回到句子本身：为什么恰当的语句必然也是有音乐性的语句。到这一步，“恰当的词”不再只是把一个词挑准，而是让整句话在耳朵里站稳。\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们要注意的是，福楼拜从没写过所谓的“文论”，别说系统的理论，甚至连一篇阐述文学主张的文章都没有。他从来不写序言，不像雨果、巴尔扎克、左拉那样，在小说前面立讲坛，站上讲坛发檄文。书信和一个又一个的 [[福楼拜家的星期天|“星期天”]]，是福楼拜表达其文学思考的唯一话语方式。\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最早意识到这个理念，是在《塞巴斯蒂安·奈特的真实生活》里。纳博科夫写得清楚：\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他在使用词语方面煞费苦心，分外痛苦，这有两个原因。一个是这类作家都会遇到的情况：他们必须跨越横亘在“表达方法”和“思想”之间的深渊；你会感觉恰当的词语、唯一可用的词语就在远处雾蒙蒙的对岸等着你，这种感觉令人发疯；而尚未裹上衣服的“思想”则在深渊这一边吵着要那些词语，这让人战栗。塞巴斯蒂安不用现成的短语，因为他想说的事情都有特殊的身材，他更知道真正的概念如果没有量身定做的词语来表达就不能算存在。所以（用一个更近似的比喻），表面赤裸的“思想”要求穿上衣服，好让人们看见它，而躲得很远的词语并不是表面上的空壳，它们只不过等着已被它们遮蔽的“思想”来点燃它们，启动它们。（谷启楠译）\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为避免陈词滥调，塞巴斯蒂安·奈特，乃至纳博科夫自己，还有乔伊斯等人，都逐渐变得深奥。可见这是一套危险的理论。亨利詹姆斯就曾批评福楼拜不放过自己的语言，抓不住主要矛盾。\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福楼拜用一往无前的意志，以及长期的诚实，来摆脱危险，这诚实近乎老实。他一改再改，总无宁日。可怜的他没有因为熟能生巧，就体验到恰当之词的丰收。他在 [[鲁昂扫墓记|“大喊大叫屋”]] 痛苦地写作，完美主义地写作，既拒绝陈腐，也拒绝过度的创新。他并不因这种完美主义而虚荣，反而像受难的僧侣一样谦逊。\u003c/p\u003e\n\u003cp\u003e终于，在熟练运用恰当的词、虚无的细节以后，福楼拜归纳出一种客观的风格。\u003c/p\u003e\n\u003ch2 id=\"虚无的细节\"\u003e虚无的细节\u003c/h2\u003e\n\u003cp\u003e有的评论家觉得，在《一颗简单的心》里，下面这一段房子里的细节是没有意义的。\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这所房子，上面铺着青石瓦，一边是一条夹道，一边是一条通到河边的小巷。房子里头地面高低不平，走路一不当心，就会摔跤。一间狭窄的过堂隔开厨房和厅房。欧班太太整天待在这里，靠近窗户，坐在一张草编的大靠背椅子上。八张桃花心木椅子，一平排，贴着漆成白颜色的板壁。晴雨表底下，有一架旧钢琴，上面放着匣子、硬纸盒子，堆得像金字塔似的。壁炉是黄颜色的大理石，路易十五时代的式样，一边一张靠垫的小软椅，上面蒙着锦绣。当中是一只摆钟，模样活像一座维丝塔庙 [古罗马灶神，女性。庙在这里是圆亭式] 。因为地板比花园低，整个房间有一点霉湿味道。（李健吾、胡宗泰、郎维忠译）\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就像人不能走进一个空白的房间。房间里得有细节。但其实非要解释就是可以的。这是一个乏味的房间。现实主义小说，总有一些细节是用于解释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有很多细节，总是看似无用、多余、拒绝被解释的。它们有时如气氛组，被用来虚构真实，让人产生幻觉；有时只能硬解释，大概有什么什么意义，交给读者判断；最有趣的如 [[夏尔的帽子]]。单个看，真，一组合，一解释，整体的真实感却能被摧毁。\u003c/p\u003e\n\u003cp\u003e无论如何，这都是福楼拜不属于现实主义的证明。这是虚无的细节，没有社会功能，独立而自主，只能用客观的风格呈现。\u003c/p\u003e\n\u003ch2 id=\"客观的风格\"\u003e客观的风格\u003c/h2\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Le Style Impersonnel\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让事情变得清晰，他归纳出某种客观性艺术，帮助作家找到那个词。许译以夏尔之死为例，说明《包法利》是“客观性艺术”的典范。第一段是夏尔所作所为、所见、所闻、所感，第二段是白尔特所作所为、所见、所说、所感、所为、所见、所知。而不是作者所作所为、所见所闻、所感所知。\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第二天，夏尔走到花棚下，坐在长凳上。阳光从格子里照进来；葡萄叶在沙地上画下了阴影，茉莉花散发出芳香，天空是蔚蓝的，斑蝥围着百合花嗡嗡叫，夏尔仿佛返老还童，忧伤的心里泛滥着朦胧的春情，简直压得他喘不出气来。\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七点钟，一下午没见到他的小贝尔特来找他吃晚餐。\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仰着头，靠着墙，眼睛闭着，嘴巴张开，手里拿着一股长长的黑头发。\u003c/p\u003e\n\u003cp\u003e“爸，来呀！”她说。\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以为他是在逗她玩，她轻轻地推了他一下，他却倒到地上。原来他已经死了。\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推崇“Le Style Impersonnel”，客观的风格。人们给他打上的标签，也是那些从客观而来的衍生词：客观性艺术、绝对客观、纯客观、反对主观；真实、准确、科学、中立、冷静；作者退出小说、隐匿、“不介入”、如上帝般无处不在而又无迹可寻、于小说恰如上帝于宇宙、“神出现于万象之创造，而不出现于人世。艺术家对于创造的态度，也应如斯也”（芥川译）；非人化、非个人化、非人格化；冷淡、冷漠、残忍、残酷；石化（萨特语）、石化喷泉；输送带（人一点都不用动就可以往前，普鲁斯特语）……\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太多了。表面来看，客观是为了反对主观。有些作家，比如雨果、巴尔扎克，字里行间都是议论，爱恨褒贬旗帜鲜明。他们也是非常好的小说家，但使用旧手法。如果话语音量太高，作者时不时跳出来，转移读者的注意力，或者不停说教，东拉西扯，扮演故事中一个不存在的角色，要么死乞白赖地附身在人物上，难免会令人生厌。这种手法老一辈用得很好，但已经落伍。\u003c/p\u003e\n\u003cp\u003e客观也常用于反对浪漫。但反对这个，是不是就赞成那个？赞成现实主义或自然主义？也不尽然。自然主义几乎与左拉等同，也很客观，在当时也是新的。但那是一种下等的现实主义。我不是说左拉下等，左拉比自然主义强，而是指能被归于这个主义的描写下等。反对浪漫的流派很多，福楼拜未必和所有人一个思维。这里面还有一些 [[在座的都是主义|旧的流派]]。\u003c/p\u003e\n\u003cp\u003e只有福楼拜的手法是新的，是一种上等的写实。1866 年 12 月，福楼拜写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5-d%C3%A9cembre-1866-de-gustave-flaubert-%C3%A0-george-sand/\"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 给乔治桑，提出了“客观即普遍，普遍即典型，典型即有趣”的概念：\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我不认为，（与您不同），\u0026quot; 理想艺术家的性格 \u0026quot; 能有什么好作为。那会是个怪物。——艺术不是为了描绘特例而存在的。——而且，我对于把我的任何一点 \u0026quot; 心声 \u0026quot; 写在纸上，都感到一种无法抗拒的厌恶。——我甚至认为，一个小说家\u003cstrong\u003e无权对任何事物表达自己的观点\u003c/strong\u003e。难道上帝表达过他的观点吗？这就是为什么我有不少东西使我窒息，我想一吐为快，却又咽了回去。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毕竟，随便一个普通人都比古·福楼拜先生更有趣，因为他更\u003cstrong\u003e普遍\u003c/strong\u003e，因此也更典型。\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他确实做到了。1853 年 12 月，骑马偷情那章还没写完，他就在给路易丝·科莱的信里说，自己“不再是自我，而是游走于整个创造之中——我是那些马，那些树叶，那阵风，还有那些话语和那轮红日”。这不是一种修辞。他在写作时真的把自己拆散了。可同一年，他又一口咬定，这本书没有一点个人感情，不是他的血肉。一个福楼拜写到失控，另一个福楼拜拼命守戒；所谓客观风格，就在这两个人之间拉扯。\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从他开始，小说家尽量去除情节的人工化。它没有十分，也是九点八分接近了客观。人物都自行其是，不必透过作家的个性去看待他们。一只搓着腿的苍蝇、一颗绷紧伞面上滑落的水珠，都在传递语言客观化、科学化的野心。\u003c/p\u003e\n\u003cp\u003e然而任何句子，都不可能是绝对客观的，句子都有文化背景，有目的，有需要完成的任务。追求绝对客观的努力，完全再现客观事物的企图，在逻辑上是不可能的，就好比任何写作都会有一定自传性。写作就是选择，主题的选择、遣词造句的选择，哪怕极力隐藏，也无论是否愿意，作家选择的文本都不可能脱离他本人的个性。\u003c/p\u003e\n\u003cp\u003e《包法利》的奇怪之处就在这里。福楼拜理解的艺术至上，根本上也在表达主观情感，只是必须找到与这种特定情感构造相同的客观对应物，可能是一件物体、一种情景、一连串事件，必须用恰当的词寻找和表达。所以他写“包法利夫人走近壁炉”，而不是说她感到冷。只不过由于恪守原则，福楼拜越写越灰色，到《情感教育》，就要比最灰色的生活更灰色，偶尔有一些让人忍不住打呵欠的东西。但这不是作家的问题，无法欣赏深邃神秘的灰色，是书读得太少的问题。\u003c/p\u003e\n\u003cp\u003e正因为这是一种无限接近不可能、如西西弗斯般的艺术手法，所以它才是新手法。作家对角色一定有态度，但这种态度并不直白，它隐约可见。\u003c/p\u003e\n\u003cp\u003e读者会疑惑，福楼拜对艾玛是什么态度？是批评她，还是某种意义上颂扬她的一些特质？塞万提斯也是如此，哪怕他未见得自觉。至于塞万提斯写堂吉诃德的笔法，尤其是他笔下那种虚无缥缈的理想主义，我应该褒，还是去贬？我认为对于一本十七世纪初的小说，不应该设想它的一切都是有道理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莎士比亚在戏剧里同样从不下场替角色做道德裁判。戏里的人物直接登台行动，而小说更依赖叙述，作者的判断原本更容易暴露。塞万提斯凭着天分迈出了第一步，把说书声藏了起来；直到福楼拜，这件事情才真正变成散文的自觉纪律。\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小说必然有它的意义、寓意、内涵、道德，但小说的基础不是道德判断，小说是一种思考，一种探询，小说告诉你事情很复杂，所以要试试更客观地思考，这样才能发现悖论和新意。\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以前的作家，讲述一个故事，而他描写一个故事，像是画家、摄影师，这跟十九世纪的时代精神相符，但又和二十世纪的精神相悖。他以后的作家，常常会思考一个故事，不间断地思考。\u003c/p\u003e\n\u003ch2 id=\"新的散文\"\u003e新的散文\u003c/h2\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La Nouvelle Prose\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理论上，一本书，细节密布，写尽厌烦，从头读到尾，该是件累人的事。可真读下去，却不觉累。福楼拜笔下，那些琐碎事，件件新鲜，无一雷同。不腻，正因描写总在翻新；而事本身，又确实平淡，无甚波澜。如此一来，爱玛心里的那股子烦闷，便直观地、甚至带着点震慑人心地，落到你身上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新的、高级的写实，本该如此，像纳博科夫提出的“诗歌的精确加上纯科学的激情”，文学的祖先加上新的时代潮流。有点想象力的人应持一种观点，最高意义上的真实，除了写实，还要美妙，要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在黑白中画出色彩，在色彩中还要画出色彩。那是作者与读者之间关于现实、真实的默契。\u003c/p\u003e\n\u003cp\u003e创作的本质是虚构，好比第一句话就说萨姆沙变成了甲虫。从这个意义上说，[[在座的都是主义|现实主义在根本上是错误的]]，在字面上也很糟糕。这个词非常空洞，还很难用。大师们一般都是在现实的关键部位进行敲击，要么发出悦耳的声响，要么展示这之下是空的、是假的，发生的一切都毫无意义。\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基于虚构的写实，去思考诗歌与科学的美，这就是新的散文。\u003c/p\u003e\n\u003cp\u003e1852 年 1 月 16 日，他写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16-janvier-1852-de-gustave-flaubert-%C3%A0-louise-colet/\"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 给科女士，说：在我看来，美的东西、我想要创造的，是一本关于“无”的书，一本没有外在依托的书，凭借其内部风格的力量自成一体，就像地球不需要支撑却悬浮于空中。一部几乎没有主题的书，或者至少主题几乎不可见——如果这有可能的话。最美的作品是那些物质含量最少的；表达越是接近思想，词语越是紧贴其上并随之消失，作品就越美。\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相信艺术的未来在于这样的方向：我看到，随着艺术的成长，它尽可能地在稀释，从埃及的方尖碑到哥特式的尖窗，从印度人两万行的长诗到拜伦的短句。形式在变得娴熟的同时逐渐淡化；它摆脱了一切礼仪、一切规则、一切限制；它抛弃了史诗而转向小说，抛弃了韵律而转向散文；它不再认同任何正统，变得像创造它的每个意志一样自由。这种摆脱物质性的解放体现在一切事物之中，连政府也跟随着这一趋势，从东方的专制到未来的社会主义。\u003c/p\u003e\n\u003cp\u003e结论是——“正因如此，没有美的或丑的题材。如果从纯艺术的角度出发，我们几乎可以确立这样一个公理：题材根本不存在，因为风格本身就是一种绝对的、看待事物的方式。”\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设计了一种漂亮的散文笔法，想让散文达到诗歌的成就。这种新的笔法，正是在他吐槽 [[包法利夫人受诉讼#证人：蜿蜒细流拉马丁|拉马丁]] 的书简里得到了最好的描述。\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不是先写纲领，而是先把拉马丁排除出去；同一封信里，他读过拉马丁写荷马，承认按拉马丁的标准算不错，但仍说那不是荷马该有的文体。\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我回到《格拉齐耶拉》。那儿有一整页的长段落全是用的动词不定式：“清晨起身”等等。采用这种句式的人耳朵是走调的。——这人根本不是个作家。他笔下从未有过那种肌肉凸起、身姿挺拔、脚后跟落地铿锵有声的老式长句。然而，我心中却构想着一种风格：一种美的风格，某人终有一天会把它创造出来，也许在十年后，也许在十个世纪后。这种风格将如诗歌般富有节奏，如科学语言般精确，并带有大提琴般的波动与共鸣、如烈焰冠毛般的璀璨；这种风格会像匕首一样刺入你的思想，最终让你的思维在光滑的表面上航行，就像乘着顺风的小船疾驰而去。我们必须告诉自己：散文是昨天才诞生的。诗歌是古代文学的卓越形式，所有格律的组合都已被尝试殆尽；但散文的组合，还差得远呢。\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包法利夫人》也远离戏剧，角色在一种日常的、若无其事的气氛中相遇。艾玛莱昂在教堂中约会，但是一位向导走过来，没完没了、徒劳地闲扯，打断他们俩的相会。\u003c/p\u003e\n\u003cp\u003e唯一恰当的词、虚无的细节、客观的风格，当这些原创的东西组合成一种独特、完整、不可复制的和谐状态，风格就出现了。它体现了福楼拜作为一名艺术家思考和观察世界的方式，一种新时代文学的科学与道德观念，一声又一声战斗的呐喊。不太“介入”的福楼拜扛起了旗帜。\u003c/p\u003e\n\u003cp\u003e所以我认为最适合它的名字，应该是“福楼拜的新散文”。新散文以后的现代文学，没法学，一学就是低仿，只能学精神。福楼拜还可以学。他站在古典与现代的交界地。\u003c/p\u003e\n","summary":"\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我们必须告诉自己：散文是昨天才诞生的。诗歌是古代文学的卓越形式，所有格律的组合都已被尝试殆尽；但散文的组合，还差得远呢。（1852 年 4 月 24 日致科夫人的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24-avril-1852-de-gustave-flaubert-%C3%A0-louise-colet/\"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date_published":"2021-12-12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25-12-12T00:00:00+08:00","tags":["福楼拜","考"],"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20/12/cong-tuo-te-dao-yong-zhen/","url":"https://ouatis.com/2020/12/cong-tuo-te-dao-yong-zhen/","title":"从托特到永镇","content_html":"\u003cp\u003e这是显而易见的，包法利一家从 [[我的译名表#托特|托特]] 搬到 [[我的译名表#永镇寺|永镇]]，是文学史上最为精心设计的一次搬家。艾玛从此堕落，经济的、性的堕落，从梦幻、虚幻向现实、丑陋转变。过程中，她丢失了许多东西。迷信地说，东西丢失就是一个个不祥预兆。贾宝玉丢过通灵宝玉，苔丝狄蒙娜丢过草莓手帕，老作家阿申巴赫丢过逃跑的行李。\u003c/p\u003e\n\u003cp\u003e根据谷歌地图，从托特到永镇的原型里镇，全长三十六公里，如果途经坎康普瓦（李译书里的甘冈普瓦），步行需八个多小时，车程只要四十分钟，不过当时包法利一家是坐马车，估算大约要四五个小时。\u003c/p\u003e\n\u003ch2 id=\"一束橘花\"\u003e一束橘花\u003c/h2\u003e\n\u003cp\u003e艾玛在婚礼以后，刚搬到夏尔家时，看见了自己前任结婚时的橘花。这是夏尔迟钝的表现，在迎接新人之前，他甚至没把亡妻的遗物清理干净。十九世纪法国外省的新娘，婚后通常把橘花花冠供在主卧壁炉台正中间的玻璃钟罩（Globe de mariée）里，底垫丝绒，封存一辈子作为婚姻的凭据。夏尔家里没这套讲究，前任的花被他随手塞进阁楼，艾玛的花更寒碜，只用铁丝捆在纸盒抽屉里受潮发黄。搬家前收拾抽屉，她被生锈的铁丝扎破了手指，顺手把花丢进火里烧了。\u003c/p\u003e\n\u003ch3 id=\"第一部第五章前人的花\"\u003e第一部第五章，前人的花\u003c/h3\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爱玛来到楼上。第一间没有家具。第二间是卧室，尽里凹处有一张红幔桃花心木床；还有一只蚌壳盒子，点缀五斗柜；窗边一张书桌，上面放着一个水晶瓶，里头插了一把白绫带束扎的橘花。这是新娘子的花、前人的花！她看着花。查理发觉了，拿花放到阁楼；爱玛坐在一张扶手椅上（她带来的东西放在周围），想着纸匣里她的结婚的花，凝神自问，万一她死了，这束花又将如何。\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h3 id=\"第一部第九章烧橘花\"\u003e第一部第九章，烧橘花\u003c/h3\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有一天，预备动身，她清理抽屉，有什么东西扎了手指。原来是一根铁丝，捆扎她的结婚的花用的。橘花已经在灰尘之中变黄了，银滚条缎带沿边也绽了线。她拿花扔进火里。它烧起来，比干草还快，随后在灰烬里，仿佛一堆小红树，慢慢销毁。她望着它燃烧。小纸果裂开，铜丝弯弯扭扭，金银花带熔化；纸花瓣烧硬了。好像一只只黑蝴蝶，沿着壁炉，飘飘荡荡，最后，飞出烟筒去了。\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h2 id=\"神甫石膏像\"\u003e神甫石膏像\u003c/h2\u003e\n\u003cp\u003e搬家路上，一条简洁清晰的线索是神甫石膏像，它原本位于包法利夫妇的新居花园中。\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一花园是很规矩的，呈长方形，有一个日晷、四个对称的花坛；构造也朴素，堪称简陋，只有两道土墙、一道荆棘篱笆，外面望见的是田野；日晷是青石板制的，座子是砖砌的；种植物轻装饰、重实用，有成行成方的果树、菜地，野蔷薇稀疏。唯一的特殊之处就在于，在一颗雪松底下，有那座神甫诵经的石膏像。看起来很虔诚，但它很难说是真正的信仰，只是一种廉价的、装饰性的、自我感觉良好的姿态——多半是巴黎大批量翻模倾销到外省的空心石膏像，造价便宜，内部吸水，根本熬不过诺曼底阴湿的冬天。\u003c/p\u003e\n\u003cp\u003e侯爵舞会回来的第二天，艾玛站在石像前，开始厌烦，“她的心也一样：一经富贵熏染，再也不肯褪色”，如此一年，“戴三角帽还在诵经的神甫的石膏像掉了右脚，甚至石膏也冻脱了皮，在神甫脸上留下了白癣”。\u003c/p\u003e\n\u003cp\u003e故事从第一部过渡到第二部，福楼拜只写了一句：“东西不是损坏，就是遗失。”\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大车沿坎康普瓦的石板路颠簸，日常粗陶碗盘一路震裂，神甫石膏像不过是掉得最响的一件——福楼拜特意写道，“还不算石膏堂长像”，车斗里不知有多少家什砸破震落。比碎盘烂罐更沉的是账本：修葺托特的旧宅、艾玛添置衣物化妆品，再加上这趟搬家的车马开销，老鲁奥倾其所有的三千多埃居嫁资，两年下来全花光了。夏尔在托特好不容易攒下的乡民客源彻底丢在脑后，一到永镇，就只能在没人的诊室里打瞌睡。\u003c/p\u003e\n\u003cp\u003e巴尔扎克在《风雅生活论》里算过一笔账：外省风雅只要四件事，年金到位、流苏窗帘遮光、船形床占室、玻璃罩蜡烛台守壁炉，缺一件不成数。尽管这些东西在包法利时代的巴黎早已不时兴，在 [[夏尔的帽子#第一部第五章，新居的大灶屋|夏尔家的新居大灶房]]，壁炉台上还是放着那副玻璃罩蜡烛台。这趟搬家它熬不过去，四件套全散了：流苏窗帘烂在托特阁楼没人收，船形床太大拆不走只能丢，而包法利家连年金都没有，只剩见底的箱底随人走。\u003c/p\u003e\n\u003ch3 id=\"第一部第五章新居花园\"\u003e第一部第五章，新居花园\u003c/h3\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花园长过于宽，夹在土墙当中，沿墙是果实累累的杏树，靠近田野，有一道荆棘篱笆隔开。当中是一个石座青石日晷。四畦瘦小野蔷薇，互相对称，环绕着一块较为实用的方菜地。院子深处云杉底下，有一座读祷告书的石膏堂长像。\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h3 id=\"第一部第八章舞会回来第二天\"\u003e第一部第八章，舞会回来第二天\u003c/h3\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第二天，日子长悠悠的。她在她的小花园散步，在几条小径上走来走去，站在花畦前、贴墙的果树前、石膏神甫像前停一停。往日非常熟悉的这些东西，如今看在眼里却感到诧异。舞会似乎已经离她很远！前天早晨和今天黄昏，中间到底出了什么事，相隔如此遥远？渥毕萨尔之行，在她的生活上，凿了一个洞眼，如同山上那些大裂缝，一阵狂风暴雨，只一夜工夫，就成了这般模样。她无可奈何，只得看开些，不过她的漂亮衣着甚至她的缎鞋，——拼花地板滑溜的蜡磨黄了鞋底，她都虔心虔意放入五斗柜。她的心也像它们一样，和财富有过接触之后，添了一些磨蹭不掉的东西。\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h3 id=\"第一部第九章婚后一年\"\u003e第一部第九章，婚后一年\u003c/h3\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每逢晴天，她下楼来到花园。露水在白菜上留下一些银线花边，有些长线明晃晃的，从这一棵白菜挂到另一棵白菜。听不见鸟声，好像全在睡觉一样，草盖住沿墙的果树，葡萄藤仿佛一条大蛇，有了病，盘在墙檐底下。走近了，就见爬着多足的鼠妇。云杉底下，靠近篱笆，戴三角帽的堂长像掉了右脚，连石膏也冻脱了皮，脸上留下一些白癣，还在读他的祷告书。\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h3 id=\"第二部第三章搬家去永镇\"\u003e第二部第三章，搬家去永镇\u003c/h3\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查理愁眉不展：顾客不见上门。他不言不语，一坐好几小时，不是在他的诊室睡觉，就是看他的太太缝东西。他为了消遣，在家里学干粗活，甚至拿漆匠用剩下来的油漆，试着油漆阁楼。不过他真正操心的，是银钱事务。修葺道特的房屋，太太添置化妆品，还有搬家，三千多埃居嫁资，两年下来，全花光了。再说，从道特搬到永镇，东西不是损坏，就是遗失，还不算石膏堂长像，有一次车颠得太厉害，滚到大车底下，在甘冈普瓦的石路上摔碎了！\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h2 id=\"艾玛的猎犬\"\u003e艾玛的猎犬\u003c/h2\u003e\n\u003cp\u003e从托特搬到永镇，除了神甫石膏像摔碎，艾玛的猎犬也丢了。这是一只意大利种小母猎犬，是一位猎警经包法利医好肺炎后表示感谢，送给艾玛的。猎警是当时一种保护动物的职司，禁止人们违法行猎、损害田产。\u003c/p\u003e\n\u003cp\u003e艾玛给这只狗取名叫 Djali，和爱斯梅拉达的小羊名字一样，那只小羊有时也被描绘得像小狗一样聪明。\u003c/p\u003e\n\u003cp\u003e艾玛很喜欢小狗，每每感到无趣，就带小狗散步，抱着它的头亲吻，和它倾诉，仿佛需要安慰的是狗。一人一狗，无话不谈，引出许多心事。在这段精巧的散步插曲中，它变得不仅仅是一只狗。艾玛既是在狗面前自言自语，也是在和另一个自己对话。\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福楼拜的书信里，我们发现他也曾对施夫人的狗如此倾诉。当他深陷情网，没有将这份感情同任何一位亲友诉说，而是带着施夫人的纽芬兰犬前去散步。杜刚说狗叫尼禄，龚古尔则说是萨勃。在滨海塞纳省特鲁维尔的沙地，他双膝跪地，抱住大狗，亲吻它，亲吻女主人刚刚用嘴唇触碰过的地方。然后对着小狗的耳朵窃窃私语，自己则泪流满面。尼禄，或者叫萨勃，第一个知道了他对施夫人的感情。\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侯爵舞会后，艾玛又有更多想说的话，她同包法利说，同猎犬说，还同钟摆和木柴说，她厌倦、不满，但是尚未堕落。可在搬家路上，狗还是丢了。他们花了一刻钟寻找，吹响口哨试图唤回小狗，未果。\u003c/p\u003e\n\u003cp\u003e勒乐当时同车，为了安慰艾玛，殷勤地讲了许多奇怪的故事，他这张嘴倒是利索，说某些狗会想方设法回到主人身边。上下嘴皮子一碰，就举出一些夸张的例子，比如一条狗从土耳其跑回巴黎。\u003c/p\u003e\n\u003cp\u003e艾玛的小狗大概率是灵缇，一种专为贵族膝头设计的生物。理论上骨骼细如芦苇，皮肤薄得能透出血管的青蓝，体脂率极低，在法国诺曼底阴湿的寒风中，这种狗如果不穿绒衣，会不可自控地战栗。而勒乐口中的那条狗，却要完成一场从君士坦丁堡到巴黎的史诗迁徙！像是编出来骗人的，把一只狗说成了神仙。\u003c/p\u003e\n\u003cp\u003e根据当时的陆路交通，这段旅程直线距离超过 2200 公里，需要横穿巴尔干半岛的崎岖山脉、奥地利的冰雪与德意志的黑森林。这只狗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唯心主义符号，一个没有血肉、不会冻伤、不知疲倦的忠心机器。\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实际上是勒乐向艾玛展示的第一件“商品”，不是丝绸，不是高利贷，而是一个廉价的、无需成本的奇迹。这个未来毁灭艾玛的债主，是以一个安慰者的形象首次与她产生深度互动的。往后，他将会诱导艾玛掉入陷阱。\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丢狗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情节，但紧接着艾玛与罗多夫在包法利家的私会，如果狗还在，那么事情将大有不同。不过如果狗还在，也许它会在罗多夫来访时吠叫，艾玛也会对狗厌烦，就像她后来厌烦女儿一样。\u003c/p\u003e\n\u003ch3 id=\"第一部第七章艾玛带猎犬散步\"\u003e第一部第七章，艾玛带猎犬散步\u003c/h3\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有一个猎警，害肺炎，经他医好，送了他太太一只意大利种小母猎犬；她带它散步，因为她有时候出去走走，独自待上一时，避免老看日久生厌的花园和尘土飞扬的大路。\n她一直走到巴恩镇的山毛榉林子、田边墙角的荒亭子附近。深沟乱草之中，有叶子锋利的高芦苇。\n她先望望周围，看和她上次来，有没有什么变动，她又在原来地点看到毛地黄和桂竹香，荨麻一丛一丛环绕大石块，地衣一片一片沿着三个窗户。护窗板永远关闭，腐烂的木屑落满了生锈的铁档。她的思想起初漫无目的，忽来忽去，就像她的猎犬一样，在田野兜圈子，吠黄蝴蝶，追鼩鼱，咬小麦地边的野罂粟。随后，观念渐渐集中了，于是爱玛坐在草地，拿阳伞尖尖头轻轻刨土，向自己重复道：\n“我的上帝！我为什么结婚？”\n她问自己，她有没有方法，在其他巧合的机会，邂逅另外一个男子。她试着想象那些可能发生的事件、那种不同的生活、那个她不相识的丈夫。人人一定不如他。他想必漂亮、聪明、英俊、夺目，不用说，就像他们一样、她那些修道院的老同学嫁的那些人一样。她们如今在干什么？住在城里，市声喧杂，剧场一片音响，舞会灯火辉煌，她们过着心旷神怡的生活。可是她呀，生活好似天窗朝北的阁楼那样冷，而烦闷就像默不作声的蜘蛛，在暗地结网，爬过她的心的每个角落。她想起发奖的日子，她走上讲台，接受她的小花冠。她梳着辫子，身穿白袍，脚上是开口黑毛线鞋，一副可爱模样；回到座位，男宾斜过身子向她致贺；满院车辆，大家在车门口同她话别，音乐教员挟着他的小提琴匣，边走，边打招呼。这一切都多远啊！多远啊！\n她喊加里过来，抱在膝盖当中，摸着它的细长头，对它道：\n“来，无忧无虑的东西，吻吻女主人。”\n随后小狗慢悠悠打呵欠，她望着它忧郁的嘴脸，心软了，于是把它当成自己，好像安慰一个受苦人一样，大声同它说话。\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h3 id=\"第一部第九章侯爵舞会后\"\u003e第一部第九章，侯爵舞会后\u003c/h3\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有时候，爱玛拿他的编结汗衫的红边掖到背心底下，帮他打好领结，或者手套旧了，他还想戴，她给扔开了；她这样做，并非像他想的，为了他，而是为了她自己，由于过分想着自己，由于嫌烦。有时候，她也同他谈谈她读过的东西，诸如一节小说、一出新戏，或者副页上刊登的上流社会逸闻；因为话说回来，查理到底是一个人，总有耳朵听，总有嘴唯唯诺诺。她对她的猎犬不就无话不讲！即使是对钟摆和壁炉的木柴，她也一样会讲的。\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h3 id=\"第二部第一章搬家去永镇\"\u003e第二部第一章，搬家去永镇\u003c/h3\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路上发生意外，车回来迟了；包法利夫人的猎犬，在田地迷失了。大家足喊 \u003csup id=\"fnref:1\"\u003e\u003ca href=\"#fn:1\" class=\"footnote-ref\" role=\"doc-noteref\"\u003e1\u003c/a\u003e\u003c/sup\u003e 了一刻钟。伊韦尔甚至倒回了半古里路，时刻以为瞥见了，偏又不是；但是没有时间再找，非赶路不可。爱玛又是哭，又是生气，直抱怨查理不好。布商勒乐先生，凑巧同车，试着安慰她，举了许多例子：狗丢了，经过多年，又找到主人。他听人讲起一条狗，从君士坦丁堡回到巴黎。还有一条狗，照直走了五十古里路，泅过四条河；他的父亲有一条长毛狗，不见了十二年，有一天黄昏，他到城里用饭，狗在街头冷不防跳上他的后背。\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h2 id=\"唯独没丢的东西\"\u003e唯独没丢的东西\u003c/h2\u003e\n\u003cp\u003e预备离开托特时，前人的橘花塞上阁楼，自己的花束扔进壁炉烧成灰烬；路上猎犬跑了，石膏像摔了，大车颠烂了粗陶碗碟。在这一路散落的残骸里，唯有一件东西毫发无损地被带进了永镇：子爵在路上掉下的 [[艾玛的礼物#一只雪茄烟匣]]。\u003c/p\u003e\n\u003cp\u003e沃比萨尔舞会次日清晨，夏尔在马车回程路上从马腿边捡到了它。艾玛把烟盒藏在饭巾底下，夜里独自拿出来摩挲，闻里头残存的美女樱与烟草气味，想象巴黎情妇在红木绷子上的针脚。这只绿丝烟盒，连同舞会次日就收进五斗柜的缎鞋，都被完好无损地带到了永镇。直到后来艾玛把它转送给罗多夫，福楼拜才顺笔交代了一句：查理当年捡到的这只烟盒，“爱玛一直保存着”。\u003c/p\u003e\n\u003ch2 id=\"永镇公墓\"\u003e永镇公墓\u003c/h2\u003e\n\u003cp\u003e到了永镇以后，有两个地方比较有意思。一个是镇公所，一个是公墓。\u003c/p\u003e\n\u003cp\u003e永镇寺镇公所“按照巴黎一位建筑师的图样”盖起来，好似一座希腊神庙，紧挨着郝麦药房的犄角，底层有三根希腊神庙风格的爱奥尼圆柱，二楼有一条半圆穹隆长廊却是罗马建筑特征，横楣还画了一只高卢公鸡，一只爪子踩住宪章，一只爪子举起公道天平。\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有三个人很喜欢墓地，一个是在永镇公墓种马铃薯的赖斯地布杜瓦，另外两个是想上艾玛的罗多夫和莱昂，一个“顶好还是追踪那些长眠地下的人”，一个“羡慕坟墓的宁静”。结果艾玛葬在墓地时，罗多夫和莱昂睡得很香，朱斯坦深夜祭拜，赖斯地布杜瓦以为他是偷马铃薯的贼。\u003c/p\u003e\n\u003cp\u003e马铃薯真的可以种在墓地上吗？人体腐烂后，蛋白质分解为铵盐，进而转化为硝酸盐；骨骼缓慢释放磷酸钙。对于贪婪的块茎作物而言，这里确实是一个富含氮、磷、钾的高效培养基。反正马铃薯不管你是张三李四，只要有肥，它就长。\u003c/p\u003e\n\u003cp\u003e按 1804 年的帝国公墓法令，出于防疫防瘴气，墓地严禁任何耕作。但永镇天高皇帝远，管事兼掘坟的赖斯地布杜瓦才不管这套，直接在公墓里建立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封闭生态循环。他声称马铃薯是“野生的”，但野生土豆只有指头肚大，苦得没法吃。他地里这些，个个长得像胖娃娃。他蹲在坟头大嚼特嚼，吃的就是永镇祖宗；后来艾玛服毒自尽，也正是被他埋在这垄高产菜地的正中央。\u003c/p\u003e\n\u003ch3 id=\"第二部第一章\"\u003e第二部第一章\u003c/h3\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有一时期，霍乱流行，教堂扩大坟地，推倒一堵墙，在旁边买了三亩地；可是这块新开拓出来的地区，难得有人用，墓冢照常朝大门那边挤。看守又管掘坟，又当教堂管事（这样就从教区死人身上得到两笔收益），利用空地，种了一些马铃薯。不过他的田地本来就小，加之年复一年的收缩，所以他遇到传染病盛行的季节，便左右为难，不知道死人多了应当开心，还是坟墓多了应当难过才是。堂长先生终于有一天发话了：\n“赖斯地布杜瓦，你吃死人呢！”\n他听了这句话，觉得阴风惨惨，寻思之下，有一时期也就住了手，可是他今天照旧种他的块根，还硬说是野生的。\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h3 id=\"第二部第八章\"\u003e第二部第八章\u003c/h3\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啊！是的，单看外表；因为我对社会戴了一副玩世不恭的面具。其实，月光之下，看见公墓，有多少回，我问自己：我是不是顶好还是追踪那些长眠地下的人……”\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h3 id=\"第三部第一章\"\u003e第三部第一章\u003c/h3\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爱玛轻轻耸了一下肩膀，打断他的话，抱怨自己害了一场大病，偏偏不死；真是可惜！死了的话，她现在也就不至于再受罪了。赖昂马上就说，他羡慕坟墓的宁静，甚至有一晚，他立遗嘱，要人埋他时用她送他的那条有绒道道的漂亮脚毯裹他。他们未尝不希望自己曾经这样生活，所以如今做出一种理想的安排，补充到过去的生活中去。再说，语言就是一架展延机，永远拉长感情。\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h3 id=\"第三部第十章\"\u003e第三部第十章\u003c/h3\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罗道耳弗整天在树林打猎消遣，安安逸逸，睡在他的庄园；赖昂在那边，也睡着了。\n这时候有一个人却没有睡。\n松树中间，有一个男孩子，跪在坟头哭泣，他在黑地里，胸脯一起一伏，抽抽搭搭，上气不接下气，难过得什么似的，比月光还柔，比夜色还深。\n栅栏门忽然嘎吱一响。赖斯地布杜瓦方才忘记带走他的铁铲，现在寻找来了。他认出是朱斯丹爬墙：偷他的马铃薯的罪犯，总算有了下落。\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div class=\"footnotes\" role=\"doc-endnotes\"\u003e\n\u003chr\u003e\n\u003col\u003e\n\u003cli id=\"fn:1\"\u003e\n\u003cp\u003e原文为吹口哨。许译“大家足足吹了一刻钟口哨，喊狗回来”，更准确。\u0026#160;\u003ca href=\"#fnref:1\" class=\"footnote-backref\" role=\"doc-backlink\"\u003e\u0026#x21a9;\u0026#xfe0e;\u003c/a\u003e\u003c/p\u003e\n\u003c/li\u003e\n\u003c/ol\u003e\n\u003c/div\u003e\n","summary":"\u003cp\u003e这是显而易见的，包法利一家从 [[我的译名表#托特|托特]] 搬到 [[我的译名表#永镇寺|永镇]]，是文学史上最为精心设计的一次搬家。艾玛从此堕落，经济的、性的堕落，从梦幻、虚幻向现实、丑陋转变。过程中，她丢失了许多东西。迷信地说，东西丢失就是一个个不祥预兆。贾宝玉丢过通灵宝玉，苔丝狄蒙娜丢过草莓手帕，老作家阿申巴赫丢过逃跑的行李。\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20-12-12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26-10-06T00:00:00+08:00","tags":["考","重读包法利夫人"],"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20/05/fu-lou-bai-zhi-si/","url":"https://ouatis.com/2020/05/fu-lou-bai-zhi-si/","title":"福楼拜之死","content_html":"\u003ch2 id=\"癫痫\"\u003e癫痫\u003c/h2\u003e\n\u003cp\u003e1853 年 9 月，福楼拜给科女士写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2-septembre-1853-de-gustave-flaubert-%C3%A0-louise-colet/\"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说他昨天晚上八点半离开蓬莱韦克，路过以前癫痫的地方。他认出阿希尔给他放血的房舍。\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是在 1844 年 1 月，天黑得让人看不见马的耳朵。福楼拜和阿希尔在母亲的一栋房子住了一阵，当晚要回鲁昂。他驾着马车，突然中了风一样倒下。阿希尔以为弟弟死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旧地重游，恍然如梦，“对面那些树——（事物和思想的奇妙和谐）就在那一刻，一辆马车也从我右边经过，就像十年前一样，晚上九点，我突然觉得自己被卷入了一股火焰洪流……”\u003c/p\u003e\n\u003cp\u003e二十三岁，第一次癫痫。这不是他从小得来的症状。二十三岁以前，他在巴黎求学，行为放荡。十九岁他写《十一月》，讲与一个妓女的故事，类似罗莎耐特。\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次发作，是他的一个关口。癫痫之后，福楼拜的青春，被那两年的神经痛，硬生生给截断了。\u003c/p\u003e\n\u003ch2 id=\"梅毒\"\u003e梅毒\u003c/h2\u003e\n\u003cp\u003e1849 年 5 月，在北非之旅以前，福楼拜二十八岁，他写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6-mai-1849-de-gustave-flaubert-%C3%A0-ernest-chevalier/\"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 给好朋友舍瓦利耶，说明出于精神健康与身体健康考虑，他需要换换空气，“你要知道，你的朋友，好像患上了一种渊源深远的疾病（vérole）。尽管症状可以暂时缓解，但它总会时不时地复发。”\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句话在这封信上被划去了，其中的 “vérole” 直接翻译是“梅毒”或“天花”。福楼拜接着说：“至于我的神经疾病，我有时仍能感受到它的存在，这种病在我目前的生活环境下是无法痊愈的，它也许与那种疾病脱不了干系。”\u003c/p\u003e\n\u003cp\u003e根据计划，福楼拜写完酝酿已久的《圣安东》，就将和迪康去 [[迪康回忆录#1849 北非近东之旅|北非近东旅游]] ，他将环游整个东方，历时两年，先去埃及，再沿尼罗河而上到底比斯、巴勒斯坦、叙利亚、巴格达、巴士拉、波斯，直到里海、高加索、格鲁吉亚、小亚细亚沿海，如果还有时间和金钱，还要去君士坦丁堡和希腊。\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夫人应允此事，因为阿希尔，以及克洛凯医生，也就是多年前陪伴福楼拜去比利牛斯山区和科西嘉岛的那个医生，两个医生都同意，在热带国家小住对健康有好处。\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一言以蔽之，福楼拜的梅毒早于旅行，并不是在北非才染上。他什么时候第一次染上梅毒？我不知道。非要说的话，也许是巴黎求学时期，福楼拜说神经痛可能与梅毒有关，我也做了一些调查，据说梅毒也会引发癫痫，时间也和他的第一次癫痫对得上。而北非之旅显然使他的梅毒更严重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得过这个病的人还有莫泊桑、都德、波德莱尔、龚古尔弟弟，还有托尔斯泰、果戈理、高更。听上去梅毒就像是天才的勋章。莫大师兄年纪轻轻，四十岁不到就因为这个病进了精神病院。当然不是说你患上这个病就能写出《恶之花》。\u003c/p\u003e\n\u003ch2 id=\"旅行性爱日志\"\u003e旅行性爱日志\u003c/h2\u003e\n\u003cp\u003e《鹦鹉》中说，福楼拜总体而言是个好人，“除非你把埃及那次也算上，那时他犯了梅毒，却还想和一个妓女上床。我承认，那样做是有点不地道。”但他没有得逞，妓女保持了职业的警惕，提出要检查他的身体，当遭到福楼拜拒绝时，就让他走人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旅途中，福楼拜写给母亲的家书是很棒的旅行报导，但是写给布耶的却是一封封性爱日志，以及跟性病有关的报导。其中可能也有吹嘘。\u003c/p\u003e\n\u003cp\u003e1950 年 1 月，他在开罗给布耶写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15-janvier-1850-de-gustave-flaubert-%C3%A0-louis-bouilhet/\"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描述一些同性恋行为，并戏称这趟旅行是出于“教育目的”。他谈到埃及的男宠（bardaches）十分常见。人们公然在餐桌上谈论鸡奸。如果有人否认，就会被痛骂至承认。\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既然是出于教育目的来旅行，并且受到政府委托执行这项任务，我们便有责任尝试这种方式的射精。目前尚未有合适的机会，但我们正在寻找。这种事情通常是在澡堂里进行的。可以预订一个澡堂（5 法郎，涵盖按摩师、水烟、咖啡和毛巾），然后就在某间房间里“操”一个男孩。顺便说一句，你要知道所有的浴堂男孩都是“bardaches”。最后的按摩师，也就是在一切结束后过来为你擦身的人，通常是一些相当俊俏的小男孩。我们在离我们住所不远的一家浴堂见到一个。于是我预订了一个私人澡堂，独自前往。但那天这个家伙竟然不在！——我一个人待在蒸汽室的深处，透过圆顶上的厚玻璃透镜望着暮色渐渐降临；四周都是热水流淌。我像一头牛一样躺在那里，思绪万千，毛孔也在悠然地扩张。一个人这样沐浴，既感到极度舒适，又带着淡淡的忧伤，真是一种奢华的享受。周围是昏暗的房间，最微小的声响都如大炮般轰鸣，裸身的澡堂助手彼此招呼，翻转着你的身体，像为你准备安葬的防腐工人一样。就在那天（前天星期一），我的澡堂助手正在轻轻地为我擦拭，擦到关键部位时，他掀起我的“爱之球”清洗了一下，然后左手继续擦拭我的胸膛，右手却开始拉扯我的“家伙”，以一种牵引的动作对其进行“污染”。接着他俯身靠在我的肩膀上，不断重复：“batchis, batchis”（意思是“小费，小费”）。那是一个大约五十岁的男人，丑陋恶心。你能想象这个场景和他说出的“batchis, batchis”吗？我推了他一下，说“làh, làh”（意思是“不，不”）。他以为我生气了，露出了可怜兮兮的表情。我于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用更温和的语气重复：“làh, làh。”他便露出一种笑容，仿佛在说：“好吧！你还是个小色鬼，不过今天你就是不想而已。”至于我，我放声大笑，如同一个老混蛋。——泳池的穹顶在暗影中回荡着我的笑声。但最精彩的是接下来的情景：当我回到自己的包间，裹着毛巾，抽着水烟袋，让人给我擦干身体时，我不时朝留在入口处的翻译喊道：“约瑟夫，那天我们看到的那个男孩还没回来吗？——还没有，先生。——啊，见鬼的天啊！”随后便是一段被挫败的男人的独白。\u003c/p\u003e\n\u003cp\u003e八天前，我在街上看到一只猴子突然冲向一头驴，想要强行为它手淫。驴叫得撕心裂肺，疯狂地踢腿；猴子的主人在大喊，猴子在咬牙切齿。除了两三个笑得前仰后合的孩子和我（我觉得这场面非常有趣），其他人几乎都无动于衷。当我把这件事讲给领事馆的贝兰先生听时，他告诉我，他曾经见过一只鸵鸟试图强奸一头驴。\u003c/p\u003e\n\u003cp\u003e马克西姆前几天在荒废的街区废墟下被人“污染”了，并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关于淫秽的事情就说到这里吧。\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3 月，福楼拜在伊斯纳写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13-mars-1850-de-gustave-flaubert-%C3%A0-louis-bouilhet/\"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 告诉布耶，他在当地一天做了五次，口交了三次，并与当地著名舞者 Kuchuk Hanem （并非真名，土耳其语“小女士”的意思）共度春宵，“疯狂吮吸并占有”，享受了美妙的欢爱。其中第三次充满狂野，最后一次又有些许伤感。他们俩说了许多温柔的话，最后悲伤又深情地紧紧拥抱在一起。福楼拜想起了当年在巴黎妓院的夜晚。\u003c/p\u003e\n\u003cp\u003e11 月，福楼拜从君士坦丁堡写信给布耶，说他在贝鲁特感染了七个下疳，先合并成两个，最后剩一个，带着性病，他从土耳其的马尔马里斯一路骑马到士麦那。每天早晚，都要给自己的命根子包扎。他们一行人都得了各种性病，迪康已经得了第三次梅毒，但他们都搞不清是从哪一位身上得来，可能是马龙派女人，也可能是土耳其姑娘。究竟是土耳其人还是基督徒，这是《两世界杂志》也没想到的东方问题。\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回家的归途中，他们顺道前去意大利与希腊。福楼拜以水银按摩全身，试图治疗梅毒，结果头发快速脱落，一路上不断发烧。三十岁那年，福楼拜夫人在罗马见到他时，几乎认不出自己的儿子，而且发现他变得非常粗俗。1851 年 2 月，他也在希腊的帕特拉斯写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10-f%C3%A9vrier-1851-de-gustave-flaubert-%C3%A0-louis-bouilhet/\"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 告诉布耶：\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至于我，我那些可怕的下疳终于痊愈了。虽然硬结仍然顽固，但似乎也在慢慢消退。不过，有件事情消失得更快，那就是我的头发。你再见到我时，我会戴上帽子。我将拥有那种办公室职员的秃头，那种疲惫不堪的公证人的秃顶，一切关于早衰最窝囊的象征。我对此感到忧伤（真是的）。马克西姆嘲笑我，也许他是对的。我知道这是种女性化的情绪，不符合一个男人和共和派的身份，但我无法不感到这是一种让我羞愧的衰退迹象，而我深切地感受到了它。我变胖了，肚腩渐显，变得庸俗得让人作呕。很快，我可能会沦为那种妓女都懒得敷衍的男人了。——或许不久之后，我会后悔自己的青春岁月，并像贝朗瑞笔下的祖母那样，为逝去的时光感慨叹息。哦，我十八岁时那丰盈的秀发，你曾带着无限的希望和骄傲垂落在我的肩上，如今你去了哪里？\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从北非回来以后，他身材发福，头发掉了很多，一下子步入中年。他开始经常感到虚弱、多病、疲惫、嗜睡。他觉得自己的大脑软化了。他喜怒无常。他也长时间接受水银疗法，一连几个星期全身涂上水银，所以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的牙齿几乎全都掉光，只剩下一颗，唾液也永久地变黑了。曾经身材魁梧的金发青年终于一去不返。\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多年后，龚古尔兄弟来克鲁瓦塞做客，看见他穿着从东方带回来的旧皮裤，戴着土耳其毡帽，对着这些衣物叹气，像蛇看着自己褪下的皮。\u003c/p\u003e\n\u003cp\u003e1854 年 8 月，他在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7-ao%C3%BBt-1854-de-gustave-flaubert-%C3%A0-louis-bouilhet/\"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 里说自己因为汞中毒，病了整整八天，剧烈发烧，完全无法说法、吃饭，最后，靠着“泻药、蚂蟥、灌肠（！！！），再加上强壮体格”，总算是熬过去了。但为了写《包法利》，不打算去看菲利普·里科尔医生了。里科尔医生是当时著名的性病专家。他厌倦了花那么多时间去治病或者想着这些。\u003c/p\u003e\n\u003cp\u003e1856 年，《包法利》出版，他真正开启自己的文学生涯。\u003c/p\u003e\n\u003ch2 id=\"中风\"\u003e中风\u003c/h2\u003e\n\u003cp\u003e1880 年，5 月 8 日 11 时许，贫困交加、孑然一身（但他有条小狗，叫朱利奥）的福楼拜去世，享年 58 岁。狄更斯死去时也是这个年纪，早福楼拜十年。\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他死去的这年，契诃夫二十岁，刚刚开始他的文学生涯；1 月，左拉刚刚结束了《娜娜》的连载。4 月《梅塘之夜》问世，莫泊桑凭《羊脂球》一炮而红。\u003c/p\u003e\n\u003cp\u003e5 月，乔治艾略特在刘易斯死后一年半，下嫁克罗斯，她多年的好友，比艾略特小了二十岁。虽然这一次依然招人物议，但至少算是合法的。不像是早先她与有妇之夫的非法同居。只不过到了十二月，她便因病弃世；\u003c/p\u003e\n\u003cp\u003e6 月 7 日、8 日，屠格涅夫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贵族会议大厅发表了纪念普希金的讲话，契诃夫在现场，听他们讲话，亲眼看到他们的身影；\u003c/p\u003e\n\u003cp\u003e11 月，卡拉马佐夫一家的故事结束连载，正式出版，次年，陀翁卒。三年后，卡夫卡诞生，一个灾难频发的奇怪世纪逐渐揭开序幕。\u003c/p\u003e\n\u003cp\u003e回到我们的克鲁瓦塞。当时，福楼拜准备好行李要去巴黎，洗过热水澡之后觉得晕眩。最早发现福楼拜将死的人是女仆。她进书房送午饭，发现他躺在土耳其沙发床上，嘴里咕哝着让人听不懂的话。她赶紧去请医生。可医生也已经无能为力。医生到达时，他心脏还在跳动，壁炉架上他的烟斗仍有余温，里面还有许多烟草。不到一个小时后，福楼拜与世长辞。\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听说福楼拜去世，莫泊桑急忙赶去克鲁瓦塞，处理后事。他花了三天时间，帮忙装殓好尸体，并协助医生为福楼拜穿上寿衣。莫泊桑注意到老师的脖子黑肿。有一些无聊的说法，说他是上吊死的，但如果在浴室自缢，不会留下这种印记。\u003c/p\u003e\n\u003cp\u003e莫泊桑在 5 月 25 日致屠格涅夫的信中说，他赶到克鲁瓦塞时，福楼拜躺在床上，变化不大，只是中风使颈部被黑血胀起。左拉后来听莫泊桑补述，把这个身体迹象写成“黑色项圈”，仿佛福楼拜是被勒住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多年来，关于福楼拜的死因有许多说法，相对普遍的说法是中风。但也有人认为，是福楼拜大动脉的动脉瘤破裂，造成黑色项圈，而大动脉瘤又通常是梅毒造成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外甥女卡罗琳提出，要按照作家去世后的传统，给舅父取一个石膏手模。晚辈的愿望没能实现：因为福楼拜临终前，拳头因为剧痛握得太紧、太僵硬，导致无法取模。\u003c/p\u003e\n\u003cp\u003e莫泊桑最先告诉左拉的，其实只是电报上的两个词：\u003ccode\u003eFlaubert mort\u003c/code\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5 月 10 日，海峡对岸的《泰晤士报》发布讣告，称《布和佩》作者去世，他“最初选择了父亲的职业，即外科医生”。有人说是这部小说把他写死的；屠格涅夫在他动笔前告诉他，最好写成一个短篇小说。这年一月，他还在信中写道：“您知道为这两个人物我啃了多少本书吗？一千五百多本！”后来人们发现《布和佩》没写完的两章大纲，以及一本词典。\u003c/p\u003e\n\u003ch2 id=\"福楼拜的送葬团\"\u003e福楼拜的送葬团\u003c/h2\u003e\n\u003cp\u003e第三部第九章，艾玛死后，到葬礼部分，是全书最好看的一幕。夏尔那么伤心，总想使劲，却不得法。他给艾玛筹备的礼服和棺木，仿佛福楼拜的千层饼。朱斯坦脸色惨白，站立不稳。卢欧老爹直接昏了过去。其余人，如郝麦和神甫，两个可怕的、不会笑、也没有幽默感的人，絮絮叨叨，尽说蠢话，仿佛在念悼词。\u003c/p\u003e\n\u003cp\u003e第十章，棺材下去，有一声撞响，绳子呲呲喳喳又拉上来。神甫接过铁锹，一手洒圣水，一手铲土。有石头碰着棺木上，“发出可怕的声响，听起来好像永恒的回声”。离奇的是，同样的状况发生在福楼拜的葬礼，他的送葬团记录了所有的景象。\u003c/p\u003e\n\u003cp\u003e葬礼是在福楼拜之死三天后，5 月 11 日下午。送葬者寥寥，三百人，但也够了——莫泊桑、都德、左拉、龚古尔两兄弟，都从巴黎赶来送殡。都知道福楼拜星期天接待的那群人，既属于福楼拜生前的交际圈，几乎也等同于他的送葬团。司、巴、福三位死时，景况都有点凄凉，葬仪规模不大。不像雨果逝世，法国举办国葬，超过两百万人送行，遗体葬进先贤祠。\u003c/p\u003e\n\u003cp\u003e先贤祠本是教堂，大革命时改成陵墓，随革命复辟改来改去，直到第三共和以雨果的葬礼定型为名人安葬处。“Panthéon”，希腊文，意思是诸神之庙，听上去和万神殿一个性质。福楼拜没有葬在那里。\u003c/p\u003e\n\u003cp\u003e莫泊桑应该来，这不只是师傅的葬礼，福楼拜更是他干舅舅。他给干舅写悼词：“终于，这次他倒下了。文学杀死了他，正如爱情杀死了一个情人。”“这是好死，令人羡慕的大棒一击，这使我也希望这样，也希望我所爱的人都这样，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指掐死一只昆虫那样死去。”\u003c/p\u003e\n\u003cp\u003e左拉写的是：“情形是这样的——鲁昂五分之四的人不知道他是谁，另外五分之一都恨他。”屠格涅夫写信给左拉，说：“用不着把我的悲痛告诉你。他是我最爱的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另外参与送葬的还有：西奥多·庞维勒（一个诗人）、弗朗索瓦·戈贝（另一个诗人）、赛阿尔、于斯曼、海尼克和阿莱克席。有些名字都不知道是谁。\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送葬队伍出发，先是去鲁昂康特勒的教堂，然后去鲁昂纪念公墓，这里也葬着路易·布耶。一队士兵鸣枪致意，福学家巴恩斯指出，这是对郝麦拿徽章那句结尾的荒唐注解。几句致辞过后，福楼拜的棺木下放。福楼拜身材高大，棺木也大。但坟墓的位置是他父亲老早就选好的，可怜、逼仄。因为福楼拜小时候经常病重，父亲认为他活不过去，就早早挖好等待。\u003c/p\u003e\n\u003cp\u003e结果，棺木卡住了。左拉在《自然主义的小说家》一文中这样写道： “等到灵柩坠下坟穴的时候，这过大的灵柩，一个巨灵的灵柩，却再也放不进去。有好几分钟，坟工……沉住气，用力挖掘；然而灵柩，头向下，既不要上，也不要下，于是只听见绳索叫唤，棺木申诉。这太难堪；福氏钟爱的甥女伏在坟穴一旁呜咽着。最后，就见好些声音呢喃道：够了，够了，等一等，回头再试好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坟工徒劳又尴尬地摆弄棺材，塞不进去，也挪不出来。但生活还要继续。送葬队伍致哀结束，慢慢散去，留下歪斜着卡在墓穴里的福楼拜。龚古尔在《日记》里记载此事：“啊！可怜的福楼拜，在你遗体周围的种种人情世故，你可以用来写成小说。”\u003c/p\u003e\n\u003cp\u003e如果继续往前回溯，那么这件事就变得有些好笑。\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二十四岁那年，他心爱的妹妹，也叫卡罗琳，因分娩去世，卒年二十一岁。福楼拜出席葬礼，看着棺木下降——也卡住了。挖墓的工人推推拉拉，用铲子拍，用撬棍抬。棺材卡得很死，一动不动。有人踩住卡罗琳脸部正上方的棺木，才把它踏入墓穴（父母墓地的左侧，许多年后福楼拜就葬在另一侧）。卡罗琳的丈夫直接情绪崩溃。这个男人在妻子的墓碑上刻下：希望有一天再见她，而且永久和她在一起。\u003c/p\u003e\n\u003cp\u003e卡罗琳的女儿，也就是前文提到的福楼拜外甥女，后来嫁给了一个木材商人，叫厄内斯特·康曼维尔。此公几乎是郝麦和勒乐的合体，长于也乐于投机，一门心思只想赚钱。1867 年，福楼拜把财务权秘密移交给木材商。木材商跟卡罗琳的婚姻很快走向不幸，1875 年春，他经营失败，眼看破产。福楼拜把房产卖了，维护外甥女的幸福。由于生活奢侈、运气不佳，福楼拜在十三年后赔光了全部家财。\u003c/p\u003e\n\u003cp\u003e按照龚古尔们的说法，木材商也出席了福楼拜的葬礼。在那之后，还想利用福楼拜的文学遗产牟利，是个十足的骗子。葬礼当晚，他“动作优雅地给自己切了七片火腿”。\u003c/p\u003e\n\u003cp\u003e庞维勒和戈贝也出席了这场晚宴。当致哀者集体坐下，发现在场人数不吉利，拢共十三人，最后的晚餐。《鹦鹉》的福楼拜年表里说，庞维勒非常迷信，坚持要再找一个客人，于是戈蒂埃的女婿，埃米尔·贝热拉（汉学家朱迪丝·戈蒂埃的丈夫），被派出去，满大街找人。在遭到几次拒绝后，他找回来了一个正在休假的士兵。这个士兵从未听闻过福楼拜，但渴望与戈贝见面。\u003c/p\u003e\n\u003cp\u003e葬礼过后，那群人还得替死人收拾烂摊子。木材商算计着版权，外甥女卡罗琳心力交瘁。莫泊桑和屠格涅夫挑起大梁，在巴黎组了个委员会，满欧洲替福楼拜张罗雕像募捐，又把克鲁瓦塞书桌上堆着的那堆未完的《布瓦尔和佩库歇》手稿和一千五百多本书的笔记一张张整理出来，送去出版。\u003c/p\u003e\n\u003cp\u003e屠格涅夫在信里跟朋友叹气：“我失去了我一生中最爱的人之一，世界对我来说变得空旷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三年后，这个被痛风折磨得走不动路的俄国老人也在巴黎去世。医生给他做尸检，称出他的大脑足足有 2012 克，是医学史上最重的一颗大脑。这颗装满了俄国大荒原、重得吓人的脑袋，生前劝福楼拜最多的一句话，却是一直劝他把书写得轻一点，再轻一点。\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纪念福楼拜逝世 140 周年\u003c/em\u003e\u003c/p\u003e\n","summary":"\u003ch2 id=\"癫痫\"\u003e癫痫\u003c/h2\u003e\n\u003cp\u003e1853 年 9 月，福楼拜给科女士写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2-septembre-1853-de-gustave-flaubert-%C3%A0-louise-colet/\"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说他昨天晚上八点半离开蓬莱韦克，路过以前癫痫的地方。他认出阿希尔给他放血的房舍。\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是在 1844 年 1 月，天黑得让人看不见马的耳朵。福楼拜和阿希尔在母亲的一栋房子住了一阵，当晚要回鲁昂。他驾着马车，突然中了风一样倒下。阿希尔以为弟弟死了。\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20-05-08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26-08-26T00:00:00+08:00","tags":["福楼拜","考"],"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19/12/yong-zhen-de-qi-ren-yi-sheng/","url":"https://ouatis.com/2019/12/yong-zhen-de-qi-ren-yi-sheng/","title":"永镇的七任医生","content_html":"\u003ch2 id=\"第一任医生波兰难民\"\u003e第一任医生：波兰难民\u003c/h2\u003e\n\u003cp\u003e第一部第九章一笔带过。1830 年十一月起义，波兰人民反抗俄罗斯沙皇统治，起义失败，大多逃往法国。永镇的医生就是一个波兰难民，因为去了别处，令夏尔得以从托特迁往永镇。从这一任医生起，永镇医生正式启动“[[外省角色任期制]]”。\u003c/p\u003e\n\u003ch2 id=\"第二任医生卫生官员夏尔\"\u003e第二任医生：卫生官员夏尔\u003c/h2\u003e\n\u003cp\u003e第一部第一章上任，第三部第十一章离任，贯穿全书。但在所有医生中技艺最差，其实算不得医生，只是卫生官员，officier de santé，负责卫生事务的官员，有乡间行医资格证书，可以给人看病，但没有真正的医学博士学位。因为在 1802 年，法国共和政府颁布法令，凡学生年届十七岁，读完第三学年，虽无医学博士学位，只要在普通医学校考试及格，便取得乡间行医资格。这个不太合理的法令于 1892 年取消。即便是这种考试，夏尔也因为花天酒地，没有充分准备，第一次考时名落孙山，第二次才被录取。之后被母亲运作，在托特老医生还没卷铺盖的时候，就去那边等候了。之所以去永镇，是因为艾玛“失恋”，患了神经系统疾病，需要换个环境生活。\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夏尔医术平庸也就罢了，更恶劣的是，沽名钓誉，缺一颗医者之心。第二部第十一章，夏尔给瘸子的脚踝做手术，不假思索就挑断了他的脚筋，毁了别人的一生。他对病人的痛苦不怎么在意，只是一心成名，把人当成了科研对象，在内翻足还是外翻足上纠缠不清。\u003c/p\u003e\n\u003cp\u003e之所以让夏尔从事这个职业，是因为小说的故事原型本就如此。[[迪康回忆录]] 第一卷，说是布耶点出一名卫生官员妻子的故事，福楼拜才写的小说。\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个卫生官员叫德拉马尔（Eugéne Delamare），1812 年生，大福楼拜九岁。1834 年时，他是鲁昂市立医院里的实习医生。福楼拜父亲是这家医院的院长。德拉马尔在当年 9 月 18 日结束实习，取得行医执照，成为卫生官员。在诺曼底里昂附近的里镇开了一家私人诊所，但不得动大手术。夏尔也干这份工作。\u003c/p\u003e\n\u003cp\u003e此公与第一任妻子成婚是在 1836 年。对方是个年龄比他大的三十岁寡妇，小说把寡妇年轻改为四十五岁。寡妇去世后，续弦是一位邻近农夫的年轻漂亮女儿，十七岁，叫德尔菲娜·库蒂里耶（Delphine Couturier），生于 1822 年 2 月 17 日。两人于 1839 年 8 月 7 日完婚，他们的故事众所周知。这一年福楼拜十八岁，因行为粗鲁、不守纪律而被鲁昂学院开除。\u003c/p\u003e\n\u003cp\u003e德尔菲娜长得很美，声如银铃。鲁昂博物馆有她画像。她也曾在一家修道院学习，生性风流又气质浪漫，嗜读小说，很快便厌倦了乏味的德拉马尔，不停勾三搭四。她自视很高，对平凡的婚后生活不满，又不信教，搞了两次婚外恋，邻居曾看见过她在花园中吻抱情人。但到头来，先后被两个情夫抛弃。其中第一个情夫远走美国，第二个情夫是律师练习生，因为德尔菲娜债台高筑，主动和她断了关系。\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生活奢靡，在穿着打扮上花费过度，最终负债累累，无力偿还。1848 年 3 月 8 日，当时还没有国际妇女节，二十七岁的德尔菲娜搞得倾家荡产，服毒自尽，毒是氰化氢。身后留下一个小女儿。事件见于当时鲁昂的报纸。\u003c/p\u003e\n\u003cp\u003e据德尔菲娜婚后的女佣、全福原型奥古斯汀·梅娜吉说：她们两人同岁，无话不谈，常常同读小说，羡慕贵族夫人生活，模仿她们，每星期五在家中开招待会，邀请公证人事务所的年轻朋友参加，但却没有人来赴约。\u003c/p\u003e\n\u003ch2 id=\"第三任临时救场医生新堡名医卡尼韦\"\u003e第三任临时救场医生：新堡名医卡尼韦\u003c/h2\u003e\n\u003cp\u003e第二部第十一章出场。从新堡来，五十岁，医学博士，职位很高，足以鄙视带证药剂师。自信心很强，刚出场就发出瞧不起人的笑声，粗俗但有本事，臭骂庸医。给夏尔擦屁股，做了轰动永镇的截肢手术。手术前他在药房抓住郝麦的大衣纽扣，边摇边骂：\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这就是巴黎的发明！京城先生们的高见！这和斜视、麻醉药、膀胱石扫除手术一样，荒诞不经，政府应该加以禁止！可是人家假装内行，不问结果，乱塞药给你吃！我们不像人家那样有本领；我们不是学者；我们不会异想天开，给大好一个常人行手术！治好跷脚？谁能治好跷脚？简直就像，好比说，叫驼背挺直脊梁骨！”\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正眼术”，1831 年发现的麻醉药，还有 1823 年通过碎石机施行的“膀胱石扫除手术”，都是那时尚未成熟的医学手术。郝麦听了这篇演说，起一身鸡皮疙瘩，心里十分不自在，但照样满脸谄媚。\u003c/p\u003e\n\u003cp\u003e卡尼韦不是圣人，也不是庸医。他粗鲁、有本事，正好站在夏尔和拉里维耶之间。\u003c/p\u003e\n\u003ch2 id=\"第四任临时救场医生外省天神拉里维耶\"\u003e第四任临时救场医生：外省天神拉里维耶\u003c/h2\u003e\n\u003cp\u003e第二部第十三章出场。夏尔的老师，短暂现身的好大夫。在艾玛病危时前来，宛如天神下凡，毋宁说，“天神出现也不见得会引起更大的骚动”。第三部第八章夸了拉里维耶一段：\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他属于比夏建立的伟大外科学派，目前已经不存在的哲学家兼手术家的一代，爱护自己的医道，如同一位狂热的教徒，行起医来，又热情，又明敏！他一发怒，整个医院发抖。学生尊敬他到了这步田地，一挂牌行医，就处处模仿他，以致人们在附近城镇，到处看见他的棉里美里奴长斗篷和宽大的青燕尾服。他的硬袖解开，盖住一点他胖嘟嘟的手——一双非常漂亮的手，从来不戴手套，好像为了加快救治病人一样。他看不起奖章、头衔和科学院，他仁慈、慷慨、周济穷人，不相信道德，却又极力行善，如果不是头脑精细，使别人怕他就像怕魔鬼一样，他简直可以算是一位圣者了。他的目光比他的手术刀还要锋利，一直射到你的灵魂深处，不管是托词也好，害羞也好，藏在底下的谎话统统分解出来。他这样活在人民当中，充满和蔼可亲的庄严气概——一种觉得自己饶有才能与财富的意识和四十年勤劳、无可非议的生涯形成的庄严气概。\u003csup id=\"fnref:1\"\u003e\u003ca href=\"#fn:1\" class=\"footnote-ref\" role=\"doc-noteref\"\u003e1\u003c/a\u003e\u003c/sup\u003e\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其中一句“几乎可以说是一个圣人”，让拉里维耶不像个此书该有的角色。\u003c/p\u003e\n\u003cp\u003e比夏，或译毕莎，是一个法国解剖学家。解剖似乎是人们形容福楼拜的常用词语。圣佩夫批评《包法利》，临尾点定道： “有名的医生的子弟，福楼拜先生捉笔就和别人操刀一样。解剖家与生理家，处处我重新见到你们！”\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也曾经沉浸在父亲的藏书里，不断地温习比夏和另一位医生皮埃尔·卡巴尼斯：“你知道我现在读什么书消遣吗？毕莎同卡巴尼斯，我觉得非常有趣。在那时候，人知道写书。啊！我们今日的医生，离这些人该多远！”\u003c/p\u003e\n\u003cp\u003e亨利詹姆斯曾在他那本《小说的艺术》里抱怨，福楼拜想不出比“比这样的一位女主人公（艾玛）”和“这样的一位男主人公（莫罗）”更好的人，来实现他的目的。这两人都是“如此有限的反映者和记录者”，让人不得不相信这是福楼拜才智上的缺陷。拉里维耶其实就是反例，这个人的原型是福楼拜父亲，也就是老福楼拜院长。短短几段文字，福楼拜就写了一个更好的人。他不把十字勋章放在眼里，那是郝麦们热衷的东西。郝麦太太请博士检查检查她丈夫。据说郝麦的血变稠了，每天用过晚饭，他就打盹。\u003c/p\u003e\n\u003cp\u003e博士说：“嗐！妨碍他的不是血。”这是一句双关语。“血”（sang）与“感觉”、“意义”或者“官能”（sens），在法文同音。拉里维耶尔用了一个同音双关语，取笑郝麦，妨碍他的是头脑。\u003c/p\u003e\n\u003cp\u003e按照福楼拜外甥女的回忆录，也就是那篇知名的《亲密的回忆》，拉里维耶博士的原型可能是居斯塔夫的父亲，阿希耶·克莱奥法·福楼拜，那个在 1845 年说第一版《情感教育》无用的人，听小福楼拜念书就昏昏欲睡的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纳博科夫念念不忘“拉里维耶的眼泪”，说明他也认同拉里维耶博士的原型可能是居斯塔夫的父亲。\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这个姓氏，根在马恩。克莱奥法的曾祖，曾是军械专家。两代之后，却转为兽医，甚至兼营马掌。克莱奥法的父亲，一个兽医，为使子嗣光耀门楣，将他送往巴黎，学那济世之术。他倒也争气，用功，不久便得了公费，不费家资，直至 1810 年，博士论文方成。此后，被派往鲁昂市立医院，充任院长助手。克莱奥法得院长信任，又与院长的养女订婚。于是，便在鲁昂扎下根来，组建了一个中产之家。福楼拜家在鲁昂近郊，尚有几处房产。这家庭，稳定，开明，催人向上，且心怀大志。\u003c/p\u003e\n\u003cp\u003e1818 年 1 月，前任院长去世，老福楼拜升任鲁昂市立医院院长。1846 年后又将院长位置给了福楼拜的哥哥继承。迪康记载说，葬礼当天，全城休业，仿佛遭逢了一个公共的灾难。\u003c/p\u003e\n\u003cp\u003e老福楼拜很关心福楼拜，但对小儿子的神经疾病束手无策。依照迪康的记载，他也对小儿子非常失望，他是一个实用主义者，按照他的思维为儿子安排了法律之路，完全无法理解一个人仅仅靠着写作，居然也能生活下去。\u003c/p\u003e\n\u003ch3 id=\"福楼拜父亲的眼泪\"\u003e“福楼拜父亲”的眼泪\u003c/h3\u003e\n\u003cp\u003e《洛丽塔》为了说明人物命运的固定，在第二部第二十七章有一句提及艾玛的话：\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爱玛也决不会恢复体力，因为福氏的父亲及时的泪水里那同情的盐分而起死回生。（主万译本）\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爱玛也再不会振作起来，被福楼拜慈父般适时的眼泪中咸涩的同情拯救复活。（于晓丹译本）\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爱玛也决不会恢复元气，被福楼拜老爹合乎时宜的同情之泪救活。（黄建人译本）\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这里说的“福楼拜父亲”，实际上指的是拉里维耶博士。主万译本的错译极多，这里，他自作聪明的注释以为，福氏的父亲是指卢欧老爹，因为福楼拜曾说包法利夫人就是自己，而卢欧老爹是艾玛的父亲。这样附会实在有些滑稽。卢欧老爹明明是在艾玛死后才赶到，所以他的眼泪不是很“及时”。于晓丹译本是与原文毫不对应的瞎译。黄建人译本勉强正确。\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原文“及时的泪水”，指的应是拉里维耶看到艾玛以后，和夏尔两人你望我，我望你，流下一滴眼泪。\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他一进门，望见爱玛张开口，仰天躺在床上，脸像死人一样，就皱眉头。随后他一边好像听卡尼韦解释，一边拿食指放在鼻孔底下，重复道：\n“好，好。”\n但是他的肩膀慢慢上耸。包法利注意到了。两个人你望我，我望你；这个人虽然看惯了痛苦，也忍不住流下一滴眼泪，落在他的胸饰上。\n他想把卡尼韦带到外间，查理跟着他。\n“很严重，是不是？贴芥子膏怎么样？我不知道怎么才好！想想办法，您救过那么多人！”\n查理拿两只胳膊围住他的身子，眼睛望他，样子又凄惶，又哀求，简直要在他的胸前昏倒。\n“好，可怜的孩子，拿出勇气来！没有法子救。”\n拉里维耶尔博士走开了。\n“您这就走？”\n“我还回来。”他像有话吩咐车夫，卡尼韦也走出来了，同样不高兴看爱玛死在自己手上。\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纳博科夫在讲稿里说不喜欢这滴眼泪。但他还是提到，这里总会有人认为，这是老福楼拜在为儿子笔下人物的悲惨命运垂泪。\u003c/p\u003e\n\u003ch2 id=\"第五至七任医生\"\u003e第五至七任医生\u003c/h2\u003e\n\u003cp\u003e第三部第十一章一笔带过。夏尔死后，由于郝麦的要求，卡尼韦解剖了他。后来，一连有三个医生在永镇开业，但是经不起郝麦拼命排挤，没有一个站住脚。永镇居民都成了药剂师的主顾，这里不再有真正的医生。\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本文知识卡入口：[[../../05-INDEXCARDS/sources/source_bovary-provincial-geography|外省地理材料束]]\u003c/p\u003e\n\u003cdiv class=\"footnotes\" role=\"doc-endnotes\"\u003e\n\u003chr\u003e\n\u003col\u003e\n\u003cli id=\"fn:1\"\u003e\n\u003cp\u003e还有一版佚名译本：他属于毕莎（Bichat）实验室出来的外科大学派，学者而兼医生的一代，如今轻易也见不到，发狂地爱护他们的医道，行起医来，有的是热情的，有的是颖悟。他要一生气，全医院都抖擞，学生们恭敬过了分，不等挂起牌子，先模拟一个十足；所以在附近的城邑，你会看见他们，穿着他的羊绒长袍，他的宽大的黑斗蓬，花袖口翻上来，松了开，轻轻盖着他的一双肥手，非常美丽的手，从来不戴手套，好像一下子就要伸进痛苦里面。看不起十字勋章，看不起官衔，看不起学会，又厚道，又慷慨，待遇穷人又慈祥，一举一止全是道德，偏偏又不信道德，原可以叫人看做圣者，可惜他智慧的深致，又叫人怕的和遇了魔鬼一样。他的目光，比他解剖的刀子还要尖利，一直射入灵魂，无论说什么话，害什么羞，也会把一切的诳分解出来。就是这样他生活着，充满了软心肠的尊严，由四十年透明而勤劳的生涯，富裕与伟大的才能获有的一种尊严。\u0026#160;\u003ca href=\"#fnref:1\" class=\"footnote-backref\" role=\"doc-backlink\"\u003e\u0026#x21a9;\u0026#xfe0e;\u003c/a\u003e\u003c/p\u003e\n\u003c/li\u003e\n\u003c/ol\u003e\n\u003c/div\u003e\n","summary":"\u003ch2 id=\"第一任医生波兰难民\"\u003e第一任医生：波兰难民\u003c/h2\u003e\n\u003cp\u003e第一部第九章一笔带过。1830 年十一月起义，波兰人民反抗俄罗斯沙皇统治，起义失败，大多逃往法国。永镇的医生就是一个波兰难民，因为去了别处，令夏尔得以从托特迁往永镇。从这一任医生起，永镇医生正式启动“[[外省角色任期制]]”。\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19-12-12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19-12-12T00:00:00+08:00","tags":["考","纳博科夫","重读包法利夫人","作家的民主世界"],"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19/09/pin-mao-ji/","url":"https://ouatis.com/2019/09/pin-mao-ji/","title":"聘猫记","content_html":"\u003ch2 id=\"领养代替购买计划\"\u003e领养代替购买计划\u003c/h2\u003e\n\u003cp\u003e很早就想养只猫。2019 年，确信自己不是能从路边随便捡到猫的体质后，我转向了领养和购买，双线并行。先研究了一些领养机构，很多机构会直接拒绝没房的领养者，合租就不行，无论有没有自己房间。这个很令人受挫。然后找拖泥老师咨询。拖泥老师是一个有房的北京人，养了三只猫，据说都是从同一个机构领养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打算也找这个机构，填了申请。他们没有明确拒绝合租，但考察的东西会比较多。不像杨威利领养尤里安，都是卡介伦帮忙解决。\u003c/p\u003e\n\u003cp\u003e又，自如原则上不让养宠物，所以先跟室友沟通了一下。幸好她是个喜欢动物的，养过狗、兔子、鸡、鸭、鱼……我们俩虽然不熟，她也支持我养猫。还说我什么时候去领养，可以一起去看看。我心想，很不错，到时候要是她一块儿去了，我的领养成功率怎么也能上升几个百分点。毕竟室友如此支持，我也这么有诚意地跟室友沟通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信心十足，甚至开始提前研究和置办一些可能要用到的东西，猫砂盆、饮水器，什么的，跟买各种数码电子产品似的，看了好多评测和对比。房间也重新收拾了一下，很多东西现在摆放的状态是好的，但有了猫以后就很危险。\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天周末，我跟室友，还有一个她的朋友，三个人，塞进一辆出租车里，要去领养机构。室友的朋友是个妆容无懈可击的女孩，看上去就像那种会在周日午后聊股票基金、喝气泡水、做普拉提的类型。她此行的目的明确得令人钦佩：抚摸猫咪，并用手机拍下能上传到社交网络的照片。仅此而已。起初，车里异常安静，像面试前。我们都在努力放松。室友问我工作，我说与游戏有关。我反问她的工作。她说证券咨询。我说：听起来很厉害。她笑说：也就听起来厉害。她那个朋友，在后座说，游戏好啊，我弟弟天天玩，跟吸毒一样。我没理她。主要是不方便反驳。一个人把弟弟管不好，不能立刻归罪于一种媒介；照这个说法，证券咨询、气泡水和普拉提也都很可疑。何况我们正坐在一辆出租车里，赶去接受领养资格审查，我不宜提前暴露攻击性。\u003c/p\u003e\n\u003cp\u003e室友问我，想好要个什么样的了？我说，得看眼缘。又补了一句问她，你喜欢哪种猫。她说：不掉毛的更好。我说：我不热衷品种猫，但我喜欢阿比西尼亚猫。它像迷你美洲狮，毛是硬的，黄的，短打模样，庄严漂亮。长相带着埃及风情。家里养一只，会觉得自己是法老。室友听了，就笑笑。\u003c/p\u003e\n\u003cp\u003e开门的是一位冷峻的阿姨，和一位高大的汉子。汉子一声不吭，很像拖泥老师，感觉他在北京三环内，能轻松拥有一套房。这里像个猫咖，天花板上挂满了猫咪走廊和梯子。我虔诚地与每只猫都打了照面。老猫很懒，眼神如千帆过尽。有一只小猫最粘人，毛色很怪，是那种下了半天冬雨后，湿透了的水泥地面的颜色。我走过去，蹲下，它没动。我伸出手，它也没动。我把手放在它头上，毛果然是硬的，有点扎，像砂纸。它站起来，走到我盘着的腿中间，趴下了。我想，如果我开猫咖，就叫“盘腿间”。\u003c/p\u003e\n\u003cp\u003e阿姨开始例行询问，从工作、收入，一直问到家庭住址，差一只铅笔夹在耳朵上。当我说到自己“每年搬一次家”，立刻意识到不对劲。她“哦”了一声，仿佛瞬间对我失去兴趣。我听见室友的朋友在尖叫，说那只布偶猫像个小天使。腿上那块水泥微微起伏。呼吸很浅，肋骨一小片一小片地动，隔着裤腿能感觉到一小团温的。有人在问阿姨这里填得对不对，阿姨说日期写今天就行。它没醒，偶尔前爪抽一下，像在梦里跑步。\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坐在原地，腿已经麻了，但不敢动，怕惊动了小猫，越想越不对劲。室友和朋友逛了一圈，拍完照片，过来催问：怎么样了？我说：等消息。她们说要先走，问我走不走。我说：再待会儿。阿姨和大汉开始接待更多领养人。我看着几对情侣和一家三口，愉快地和阿姨交谈。等其他人领猫离开，我把腿上那块“水泥”小心地捧起来，放回纸箱。它动了动，没醒。我起来问阿姨：我还有机会吗？阿姨正在拿抹布擦一个不锈钢食盆，她说：你还年轻，以后稳定下来再养，欢迎再来。\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点了点头，走出领养机构。\u003c/p\u003e\n\u003ch2 id=\"ash-kh-观测报告\"\u003eASH-KH 观测报告\u003c/h2\u003e\n\u003cp\u003e\u003cstrong\u003e观测对象\u003c/strong\u003e：American Shorthair-Kan Hachi，下简称 ASH-KH\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strong\u003e导入时间\u003c/strong\u003e：2019 年 9 月 1 日\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strong\u003e年龄\u003c/strong\u003e：134 天\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strong\u003e体重\u003c/strong\u003e：1800 克\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strong\u003e描述\u003c/strong\u003e：观测对象 ASH-KH 于周日下午到达立水桥指定栖息地，系经商业渠道导入。此前在领养机构针对幼年样本的接触尝试，因研究人员合租背景及迁居频率审查未通过而终止。\u003c/p\u003e\n\u003cp\u003e导入初期，ASH-KH 表现温顺，长时间在研究人员床上假寐，未出现威胁、逃窜、躲藏等防御行为。但判断其精神状态轻微紧张，听见突发声响，就会终止休息或探索，可以说相当警觉。众所周知，排泄是否符合习俗是判断一个社会生物是否礼貌的第一要素。东方朔曾醉后上殿，“小遗殿上”，就被以“不敬”罪名免官。研究人员为测试 ASH-KH 排泄能力，特地将其带往阳台（1.5m × 2m，瓷砖表面）六次（其中连续两次发生在研究人员入睡前），以告知其唯一指定排泄点。但在报告第二日，即周一，研究人员早上睡醒后，并没有发现排泄点内出现粪便或尿液，因此又每隔五分钟将观测对象带往阳台排泄位置，帮助其建立认知。周一中午，排泄点出现多颗粪便，软硬适中，气味不浓，粪便上有砂粒掩盖。因观测对象臀部较臭，判断为屎粒来源，排泄能力确认优秀。\u003c/p\u003e\n\u003cp\u003e自报告第二日起，ASH-KH 开始对研究人员表达友善。在研究人员用手抚摸的前提下，观测对象愿意暴露肚皮等弱点部位，并对研究人员双手产生讨好行为，紧密跟从。如停止抚摸，观测对象也会发出“喵喵”的叫声，示意抚摸继续。在夜间，ASH-KH 与研究人员同寝。由于日间其栖息点位于研究人员床上，当研究人员占用其栖息点时，观测对象会立刻从床上跃下，钻进角落。但在研究人员关闭室内所有光源后，又会返回床上，趴在研究人员脚边休息。\u003c/p\u003e\n\u003cp\u003e报告第三日半夜，ASH-KH 没有前往排泄点，而是就地排泄，味道极大，导致研究人员从睡梦中臭醒；\u003c/p\u003e\n\u003cp\u003e报告第四日，ASH-KH 拒绝了指定排泄区，转而选择了研究人员主要栖息点（床，1.8m x 1.5m，棉质表面），造成了严重的污染物扩散，或为领地宣示行为；\u003c/p\u003e\n\u003cp\u003e报告第五日，ASH-K 在掩埋排泄物时，左前肢沾上粪便。\u003c/p\u003e\n\u003cp\u003e报告第六日，ASH-KH 表现出较强的探索精神与攀爬能力，独自前往阳台，攀上窗户向外张望，又跳跃至研究人员肩头，或为好奇心理所致。期间，ASH-K 对用于记录本报告的鼠标发起数次捕猎训练，导致数据轻微污染。\u003c/p\u003e\n\u003cp\u003e报告第七日，ASH-KH 开始将睡眠点迁移至研究人员附近，如研究人员在睡眠时间尚未上床睡觉，观测对象会试图接近，在其周边趴伏入睡，其中之一睡眠点试图迁移至研究人员的键盘之上，导致本报告录入工作数次中断。研究人员被迫暂时中止了观测行为，转而与观测对象进行了 15 分钟的非结构化互动。\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期间，ASH-KH 曾脱离研究人员视线 3 分钟。当时，观测人员正仰卧在床上，观测对象原本位于其脑袋边，呈假寐状态，但在一眨眼间忽然消失。观测人员发出“哈奇、哈奇”的呼唤，ASH-KH 的脑袋便立刻从研究人员头顶伸出来，以一种稍显困惑的神情俯视研究人员，或为其智识提升的表现。此外，ASH-KH 出现的轻微呼吸道症状引发了一场耗时 6 小时的栖息地净化程序，该事件暴露了研究人员在应对病理状况时已处于精力受限的边缘。\u003c/p\u003e\n\u003cp\u003e经过首周观测，可以确定，ASH-KH 主要在凌晨 5 时至 6 时期间醒来，夜晚 8 时至 11 时期间入睡，每日行为主要包括捕猎训练、吃、睡等，进食后、深夜两个时间段都有排泄习惯，掩埋粪便时会发出剧烈动静。\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strong\u003e描述更新\u003c/strong\u003e：栖息地平衡的彻底崩溃由一次突发性生物威胁引发。ASH-KH 被诊断患有传染性腹膜炎（FIP），此为高致死率疾病。该诊断结果是本次观测的关键转折点，迫使研究人员必须立即进行残酷的资源分配抉择。FIP 的治疗需要投入极高且持续的资源（时间、财务及精力），研究人员现有生活储备已处于极限边缘。\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基于生存优先原则，研究人员启动了极限维持协议。日常生活预算被压缩至最低限度，所有可用资源被立即重新分配，全力倾斜至 ASH-KH 的 FIP [[关哈奇弃疾记|治疗方案]]。观测暂停于病理干预阶段，长期疗程记录见后续专档。\u003c/p\u003e\n\u003ch2 id=\"幕间-1\"\u003e幕间 1\u003c/h2\u003e\n\u003cp\u003e2019 年的一天，我忙到晚上。回到家，八爷看到我进门，就啪一下躺地上，把脑袋卷进前臂里，一副轻佻又下贱的样子，还喵喵叫。\u003c/p\u003e\n\u003cp\u003e工作繁忙，一忙就容易忘记吃胃药。于是给自己加了一个心理暗示。每当八爷踏着猫步过来，仰起小脑袋朝我“喵”一声，我就主动给它翻译成“该吃药了”。结果效果拔群，再也没忘记吃药。药盒放在桌边，它一叫，我就拿一粒。\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那天小猫颇为奇怪，一晚上压着我鼠标睡觉。它小时候经常贴着我睡，但长大就没这习惯了。它睡我身边，老打哈欠，我也老打哈欠。摸它两把，它爽到，不摸了，也无所谓。小猫咪的心思就很难猜。如此直到深夜，我心想，今天这么粘人，奖励一个罐头吧。想到这茬，才突然意识到，这是它的生日。我看了眼手机日期，又看了它一眼，它还压着鼠标不动。\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大概一周前我就跟它说，生日加餐吃罐头。原来它不是要提醒我吃药，我陷入感伤和自责，给它把罐头开了。关哈奇一路跟着我喵喵叫。\u003c/p\u003e\n\u003ch2 id=\"幕间-2\"\u003e幕间 2\u003c/h2\u003e\n\u003cp\u003e大约是 2021 年 9 月的一天，中午回家吃饭，路过小区右手边的花园，听见一阵猫叫，特别大声和凄厉。顺着声音，发现有只瘦瘦的橘猫趴在树上。我想估计是下不来了。于是找保洁大爷借了把椅子，想踩着椅子把它抓下来。然而我太矮了，椅子放这头，猫就跑向树枝那头，我伸手就够不着。\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有个顺丰小哥一直在旁边看热闹，很热心的样子。我就麻烦他站一边，把猫赶向我这边。我好机智，就这样顺利抓到猫，但费好大劲才抱下来。因为它爪子钩住树干不松，比八爷顽固多了，还大喊大叫，最后放地上就跑了，没抓我也没咬我，挺好。\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一回家我就跟八爷说：你过来闻闻。然后把手伸出去，八爷凑过来闻了半天，无动于衷。我抛出深水炸弹：是别的猫的味道。它直起身子抓了抓我裤腿就走了。我气急败坏：你会后悔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某天中午又见那只橘猫。它在小区楼下的艾灸会馆门外晒太阳，还有人给它喂猫条，估计是艾灸会馆老板娘。一对情侣牵着他们的奶牛猫，站在旁边，想要促成两猫社交的样子。奶牛猫一脸不情愿，橘猫躺着，对奶牛猫视若无睹，面朝远处，也不看猫条，就淡定地咬着。\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过去问老板娘。我说这个猫猫我曾见过的，不知可也有家没有——“它是小区里的，还是家养的猫？”具体是这么问的。老板娘就笑了，说这是“大家养的猫”。问老板娘一般怎么叫它，说就叫“大咪”。大咪白白胖胖、挺干净的，说明日子过得尚可。\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不久之后，我就养了布布。一只橘猫，是同事捡的，两个月大，一斤五两，因她家中已有两只，就想匀给我养。我经过考虑，好好想了想，盐裹聘狸奴，最后带了两包盐，去他们家聘猫，就跟陆游一样。以此完成了领养代替购买的计划。\u003c/p\u003e\n\u003cp\u003e布布大名布洛芬，名字是笔友的主意。止痛和弃疾差不离，这个名字很好。我们一个人两只猫，将继续保持平等的友爱，互相保护对方的孤独。\u003c/p\u003e\n\u003ch2 id=\"dsh-i-观测报告\"\u003eDSH-I 观测报告\u003c/h2\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继 ASH-KH 观测报告后的第二篇报告。\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strong\u003e观测对象\u003c/strong\u003e：Domestic Shorthair-Ibuprofen，下简称 DSH-I\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strong\u003e导入时间\u003c/strong\u003e：2022 年 9 月 1 日\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strong\u003e年龄\u003c/strong\u003e：约 60~90 天\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strong\u003e体重\u003c/strong\u003e：750 克\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strong\u003e描述\u003c/strong\u003e：观测对象 DSH-I 于周六晚深夜到达指定栖息地。由于该栖息地另有一成年个体 ASH-KH，初期采取相互隔离策略，希望逐步引导两者产生认同，共享同一片栖息地。因此，后来的观测对象 DSH-I 被控制在铁丝笼中，交由 ASH-KH 围观。双方在铁笼内外进行了不亲切、不友好的气味交流。但研究人员依仗自身丰富的观测经验（注：本报告距离上一封 ASH-KH 观测报告相隔已近 3 年），激进地尝试将 DSH-I 从笼中放出。可以发现，DSH-I 相当大胆，四处冒进、探索，表现出较为鲁莽的个性。观测对象只在 ASH-KH 接近时稍显警觉，如受到威胁般表现出防御姿态。而 ASH-KH 受到观测对象的防御姿态刺激，又进一步表达出更激烈的威胁信号，发出阵阵低声嘶吼。DSH-I 听见后，立刻躲藏进家具底部空隙。为避免冲突进一步升级，报告第一日夜里，研究人员将 DSH-I 再次关进铁笼。\u003c/p\u003e\n\u003cp\u003e报告第二日，研究人员为 DSH-I 的食盆补充干粮后，将其外放一小时，以便观测对象更快地熟悉新环境。但之后将其寻回时，DSH-I 对重返封闭空间表现出极大的抗拒，被关入铁笼不到一分中，就会高频嚎叫，叫声凄厉。研究人员不得不提前释放观测对象，只在夜间或外出时，重新将其关回笼中。报告第三日，被关入笼中的 DSH-I 意外出现在铁笼外，研究人员初步判断为铁笼没有关好；报告第四日，被关入笼中的 DSH-I 再次出现在铁笼外，经研究人员调查发现，铁笼侧面一处铁丝已被蛮力推断。\u003c/p\u003e\n\u003cp\u003e自报告第三日起，DSH-I 便长期在开放空间活动，与 ASH-KH 的领地冲突也逐渐激化，精神状态持续紧张。报告第四日夜间，DSH-I 在研究人员床上排尿；凌晨二时，又再次在床上排便，且排便量较大，十几粒屎蛋发出极为难闻的气味，引来 ASH-KH 上床为其埋屎。后者产生刨被褥的动静，这才惊醒研究人员。研究人员不得不将该床被褥丢弃，以避免观测对象养成恶劣的排泄习惯。报告第五日，DSH-I 正常在排泄点排泄，但没有掩埋，后由 ASH-KH 替其掩埋。\u003c/p\u003e\n\u003cp\u003e报告第四日，DSH-I 与 ASH-KH 之间，开始出现友善的利他行为。双方不再持续性地见面嘶吼，而是互相嗅闻，甚至互相理毛。通过梳理毛发、相互纾压的行为，彼此的领地冲突稍有缓解，社交关系进一步深化。报告第五日，DSH-I 开始明目张胆地抢夺 ASH-KH 食物，并以猪突猛进之姿态进食，试图快速将食物消耗完毕，ASH-KH 见此情形，选择礼让、避开；报告第六日，DSH-I 抢占了 ASH-KH 的固定栖息点，后者选择礼让、避开；报告第七日，DSH-I 试图挑衅、追逐、扑咬 ASH-KH，但没有成功，反被压倒在地，惨叫连连。然而，观测对象并没有从中吸取经验教训，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不断试图挑战对方权威，有如天生的反抗者。ASH-KH 一如往常，习惯性选择礼让、避开，忍无可忍，也会出声警告，直至反击扑倒 DSH-I，咬住其后脖颈。研究人员没有作壁上观，总是不由自主地高呼“打得好”，为 ASH-KH 助威。这种可耻的倾向性，我们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在那些充满张力的日子，没有人能够置身事外。\u003c/p\u003e\n","summary":"\u003ch2 id=\"领养代替购买计划\"\u003e领养代替购买计划\u003c/h2\u003e\n\u003cp\u003e很早就想养只猫。2019 年，确信自己不是能从路边随便捡到猫的体质后，我转向了领养和购买，双线并行。先研究了一些领养机构，很多机构会直接拒绝没房的领养者，合租就不行，无论有没有自己房间。这个很令人受挫。然后找拖泥老师咨询。拖泥老师是一个有房的北京人，养了三只猫，据说都是从同一个机构领养的。\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19-09-08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26-09-05T00:00:00+08:00","tags":["北京","记","猫"],"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19/07/bao-xian-ji/","url":"https://ouatis.com/2019/07/bao-xian-ji/","title":"保险记","content_html":"\u003cp\u003e我一直记得，威尔·史密斯在《当幸福来敲门》中演的是保险中介。王河流说不是，是股票经纪人。我重新看了一遍，他说得对。他还告诉我，这个人物的原型没那么穷，每个月有一千美元津贴，而且不玩魔方。我知道他特意强调后面这件事，是因为他自己就玩魔方。\u003c/p\u003e\n\u003cp\u003e电影里关于保险的故事不多。《双重赔偿》算一个。一个女人给丈夫买了份大得吓人的保险，然后伙同情夫把他杀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听过关于保险最好笑的事是海明威说的。菲茨杰拉德最穷的时候，把一份保险转让给经纪人作抵押。海明威写信说，他可以让菲茨杰拉德先买一份大额保险，然后安排人杀了他，这样泽尔达母女就能领到保险金。别人掏枪的时候，他手别举太快就行。\u003c/p\u003e\n\u003cp\u003e菲茨没有回这茬。不知道他读完是什么表情。\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偶尔感到自己和同龄人之间存在一种巨大的差别。同龄人这个概念，在二十岁以后就变得抽象起来。十岁之前，同龄人就是离你最近的小孩；二十岁之前，同龄人和自己也没什么两样，我们上学、玩、惹麻烦，有的人家里有钱，有的没有。但二十岁以后，大多数同龄人就疯了，变成了我们曾经读过的传记主人公。\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有的同龄人生了孩子，二胎。有的年薪上百万，健身，养猫，谈吐文雅，然后天天家暴别人，坐在沙发上等待被捉。还有一些优秀的同龄人，热爱祖国，长得好看，没有弱点，看一眼好怪，再看一眼就迷惑和绝望。\u003c/p\u003e\n\u003cp\u003e当然，也有卖保险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早些时候，我住在五号线立水桥南地铁站附近的一个老小区。居民楼只有六层，没有电梯，小区名字非常像宝可梦里的地名。我住四楼，靠马路的一侧正对着地铁站的 B 口。\u003c/p\u003e\n\u003cp\u003e立水桥南 B 口外面永远堆着共享单车。橙色的和黄色的，横七竖八，脚踏板绞在一起，后轮搭在别人的车龙头上。晚高峰时段，从地铁口出来的乘客像一股灰色的水流，在这些金属架子之间拐弯、侧身，最后汇入马路。\u003c/p\u003e\n\u003cp\u003e某天晚上，我正在玩游戏，窗外一直飘来唱歌的声音。\u003c/p\u003e\n\u003cp\u003e拉开阳台的推拉门，夜晚有些凉。五号线高架段的列车正好滑进站台。地铁口那堆倒地的单车旁边站着一个哥们，背着吉他，面前立着麦克风，脚边搁着黑色的便携音响。他面朝马路，对着下班的人流唱歌。\u003c/p\u003e\n\u003cp\u003e唱的是周杰伦，一首接一首。\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趴在阳台上听了几首。以我的鉴赏水平，他唱得相当准。反正比我强得多。我要去卖唱，哪怕戴副墨镜装瞎，再把身上弄脏点儿，估计也没人捧场。当然这种做法现世也不流行了。如今在街上唱歌的更多是体面的年轻人，设备也颇昂贵，在夜里闪着红色的指示灯。\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就在四楼鼓掌，嘿，哥们，唱得不错。\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循声望过来，看见我，朝阳台抬了抬手，然后继续唱。\u003c/p\u003e\n\u003cp\u003e又唱了几首，他发现我还在，就偏过头，把嘴凑近麦克风。\u003c/p\u003e\n\u003cp\u003e嘿，哥们，想听什么歌吗？\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喊，嘿，你说什么？\u003c/p\u003e\n\u003cp\u003e喜欢听谁的歌呀？\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喊，喜欢听外国歌，会唱披头士吗？\u003c/p\u003e\n\u003cp\u003e没学过啊。\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心想，那还是让他继续周杰伦为好，就喊，那唱个《晴天》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唱了《晴天》，唱得还是很不错。所以等他唱下一首《听妈妈的话》时，我从冰箱里取了瓶可乐，趿拉着拖鞋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我顺着水泥台阶摸黑走出去。\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夜风把烤冷面摊的油烟吹过来。\u003c/p\u003e\n\u003cp\u003e哥们已经唱了两个小时，挺累，就在人行道旁边的水泥花坛边缘坐下。我把可乐递给他，他拉开拉环，喝了一大口。\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问我多大。\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说二十四。\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看不出来呀，你好像大学生，娃娃脸。\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说可能因为长得矮，所以显小，再加上夜色昏暗。\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他也二十四，武汉人，来北京一年多，在保险公司上班。\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指着脚边的音响，说吉他、麦克风、音响都是网上买的，前天刚到货，一共花了一千出头。本来觉得地铁站人多，也许会有人围着听。然而并没有。\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问他为什么想出来唱歌。\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也没什么，就是想唱给别人听。\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说我去过一次武汉。武汉人很热情。每一地都有的民俗小吃商业街，在武汉叫户部巷。贵的热干面二十八一碗。我当时直抒胸臆，问过老板，这价格是不是有点夸张。老板说，压根不赚钱。我说，不赚钱你们周末累死累活接待那么多人。老板擦着汗，爽朗一笑，说，主要为交个朋友。\u003c/p\u003e\n\u003cp\u003e武汉哥们笑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他们公司也差不多，主要为交个朋友。\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问他做电销是不是每天要打很多电话。\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很多。具体多少不好说，因为打通和没打通的都算。有时候一上午打了一百多个，真正说上话的也就十几个。\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所在的公司租了一层写字楼，工位密密麻麻。每个人配一副单耳耳机，话筒从脸颊旁边伸出来。上班第一件事是登录系统，系统里有当天分配的电话号码。屏幕上会显示客户姓名、年龄和一些基本信息，有的很准确，有的明显是假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们有一套完整的话术，从您好请问是某某先生吗，到感谢您接听祝您生活愉快，中间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都写在表格里。\u003c/p\u003e\n\u003cp\u003e客户说没钱，有对应的话术。客户说已经买过保险，也有对应的话术。客户说自己身体健康，不需要保险，话术里就要求销售人员提醒他，风险往往发生在意想不到的时候。\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问，如果客户说自己快死了呢？\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那应该转人工。\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说，你们不就是人工吗？\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我是说转主管。\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公司有个培训老师，三十来岁，西装穿得很好，教他们如何从客户的声音判断成交意愿。\u003c/p\u003e\n\u003cp\u003e如果客户一开始就骂人，说明还有沟通的可能。真正没有意愿的客户往往一句话都不说，直接挂断。\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说，这是什么道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老师说的。骂人说明对方至少愿意花时间在你身上。\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自己倒是不太相信。\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刚入职的时候，碰上过一个老太太，听不太懂保险条款，让他把保障范围讲了三遍。他耐心解释了将近半小时，老太太最后问，你是哪个社区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我不是社区的，我是保险公司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老太太说，那你怎么知道我姓什么？\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没法回答。\u003c/p\u003e\n\u003cp\u003e老太太又问，你是不是认识我儿子？\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不认识。\u003c/p\u003e\n\u003cp\u003e老太太说，那你以后不要打电话了，我儿子不让我跟陌生人说话。\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觉得老太太挺有意思，就问她儿子是干什么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老太太说，在银行工作。\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那挺好啊。\u003c/p\u003e\n\u003cp\u003e老太太说，好什么呀，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又跟老太太聊了十来分钟，知道她住在石家庄，老伴去世好几年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最后老太太说，你这个保险我不买，不过你下次还可以打过来。\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问，那你后来打了吗？\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打过一次。\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问，怎么样？\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她没接。\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说，可能出门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也可能把我拉黑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最近成功卖过的一份保险，客户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做装修的，声音很大，一开始就说自己没钱。他跟客户聊了二十多分钟，讲疾病、意外和家庭责任。男人最后买了一份价格不高的意外险。\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过了几天，男人又打来电话，说想退保。\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为什么？\u003c/p\u003e\n\u003cp\u003e男人说，媳妇知道以后骂了他一顿，说家里钱本来就不多，买这东西干什么。\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劝了几句，男人说，那算了，不退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武汉哥们说，这单给他带来了几百块提成。\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问，你怎么劝他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我说他每天干装修，爬高上低的，买个意外险挺合适。\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说，这话也没错。\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是啊。\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又说，不过我还告诉他，退保手续挺麻烦的，得填好几张表。\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问，真的很麻烦吗？\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也还好。\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问，那你为什么这么说？\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不然他就退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笑了一下，把可乐瓶子捏得咔咔响。\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问他有没有给自己买保险。\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没有。\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说，你天天卖保险，怎么不给自己买？\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贵啊。\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说，你不是有员工优惠吗？\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有，但是买不起。\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说，那你可以自己打电话给自己，慢慢劝。\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那估计也没用。\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没什么朋友。一起工作的同事白天盯着考核，下了班就各回各的合租房，算不上朋友。他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和两个男人合租，其中一个做外卖，另一个好像在互联网公司上班。三个人的作息时间完全不同，见了面也不知道说什么。\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他以前在武汉读书时玩过乐队，武汉大学生很多，后来大家毕业，各奔东西。有个人去了深圳，有个人考上研究生，还有一个在武汉开了琴行。他自己来了北京，吉他一直放在床底下，直到最近才想起来。前几天发工资，他买了这套设备。\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问，为什么不去酒吧唱？\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酒吧要面试，还得唱人家指定的歌。他会的歌不多。\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说，周杰伦已经够多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是啊，反正大家都听过。\u003c/p\u003e\n\u003cp\u003e说话时，他的手机在琴包上震动，屏幕亮起来。他看了一眼，没有接。\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其实自己也被推销保险。前不久，一个卖保险的姑娘，一个月打了他两次电话。\u003c/p\u003e\n\u003cp\u003e第一次打来，他正巧在跟同事吃饭。同事酒点多了，他帮忙喝了一瓶。姑娘一上来就介绍保险，好长好长，然后问他，先生您听懂了吗？\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我都听懂了，但是您哪里人呀，口音好耳熟。\u003c/p\u003e\n\u003cp\u003e姑娘回答说成都人，然后试图回到保险话题。\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继续问，成都哪里。\u003c/p\u003e\n\u003cp\u003e姑娘反过来问他，也是成都人吗？\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心想，这可不能让你知道，就挂了电话。\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问，为什么不能让她知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因为我不是成都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说，那你直接告诉她不就完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当时喝多了，觉得这样比较有意思。\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过了一两周，她又打过来。\u003c/p\u003e\n\u003cp\u003e武汉哥们一听就听出了她的声音，想起上次喝完酒跟人扯淡，很没礼貌，于是道歉一通。\u003c/p\u003e\n\u003cp\u003e姑娘说没关系，接着介绍保险。\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次他没有挂。\u003c/p\u003e\n\u003cp\u003e聊着聊着，他知道姑娘今年也二十四，从来没有出过成都。他问她平时下班做什么，她说回家。他问回家干什么，她说也没什么，看看电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问她喜欢看什么电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姑娘说电视剧。\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问什么电视剧。\u003c/p\u003e\n\u003cp\u003e姑娘说最近没有特别喜欢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问她有没有看过《人民的名义》。\u003c/p\u003e\n\u003cp\u003e姑娘说看过一点。\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问她觉得好不好看。\u003c/p\u003e\n\u003cp\u003e姑娘说还可以。\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姑娘好像不太愿意聊电视剧。\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说，可能是你问得太无聊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也有可能。\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又问她，成都现在热不热。\u003c/p\u003e\n\u003cp\u003e姑娘说热。\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问，成都不是很潮湿吗？\u003c/p\u003e\n\u003cp\u003e姑娘说，是啊。\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问，你们公司有空调吗？\u003c/p\u003e\n\u003cp\u003e姑娘说，有的，先生。\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觉得姑娘每次叫他先生都很好玩，就故意问，你知道我多大吗？\u003c/p\u003e\n\u003cp\u003e姑娘说，不知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我二十四。\u003c/p\u003e\n\u003cp\u003e姑娘说，那我们同岁。\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问，你也二十四？\u003c/p\u003e\n\u003cp\u003e姑娘说，是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小武汉说，听到这里他就高兴起来。虽然二十四岁的人很多，但在北京的日常生活中，能碰到一个恰好同龄、又愿意跟自己说话的姑娘，机会并不多。\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说，她是卖保险的，当然愿意跟你说话。\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我知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后来还问了姑娘的工作时间。她每天早上九点上班，下午六点下班，有时候需要加班。他还问她有没有男朋友。\u003c/p\u003e\n\u003cp\u003e姑娘说，这个不方便回答。\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问，为什么？\u003c/p\u003e\n\u003cp\u003e姑娘说，因为这是工作电话。\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又问，那你们公司允许跟客户聊工作以外的事情吗？\u003c/p\u003e\n\u003cp\u003e姑娘说，原则上不允许。\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问，那你为什么跟我聊这么久？\u003c/p\u003e\n\u003cp\u003e姑娘说，因为您一直在问。\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插嘴说，这姑娘还挺有耐心。\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是啊。\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么一来，他也跟姑娘交了底。他说，我也是做销售的，知道你们有通话时长要求。\u003c/p\u003e\n\u003cp\u003e姑娘说，是有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那咱们已经聊了这么久，应该算有效通话了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姑娘说，算的，先生。\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那我是不是帮你完成了一点业绩？\u003c/p\u003e\n\u003cp\u003e姑娘笑了，说，您要是愿意买保险就更好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那不行。\u003c/p\u003e\n\u003cp\u003e姑娘说，为什么呢？\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因为我也是卖保险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姑娘问，您也是保险公司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是啊，在北京。\u003c/p\u003e\n\u003cp\u003e姑娘问，哪家公司？\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了公司的名字。\u003c/p\u003e\n\u003cp\u003e姑娘说，哦哦，那我们算同行。\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是啊。你们一天要打多少个电话？\u003c/p\u003e\n\u003cp\u003e姑娘说，这个不太方便透露。\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同行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姑娘说，每家公司要求不一样。\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问，那你们提成怎么算？\u003c/p\u003e\n\u003cp\u003e姑娘说，这个真的不能说。\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你还挺有职业道德。\u003c/p\u003e\n\u003cp\u003e姑娘说，谢谢您。\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觉得这句谢谢特别好笑，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姑娘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低，不像一般电话销售那样故意把嗓音提得很高。他似乎能想象出她的样子。一个身高快到一米七、肤色浅黑的姑娘，在电话以外的地方都不太说话，养了一只猫，和母亲一起住。\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问，这些都是她告诉你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不是，我猜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说，你怎么不猜她身高一米五，肤色雪白，家里养了三只狗？\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那也有可能。\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想了想，说，不过我觉得她应该挺高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问，声音还能听出身高？\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当然听不出来。\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问，那你怎么知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感觉。\u003c/p\u003e\n\u003cp\u003e姑娘最后还是把话题带回了保险。她问他是否了解意外险和医疗险的区别，平时有没有定期体检，是否考虑为自己增加一份保障。\u003c/p\u003e\n\u003cp\u003e武汉哥们说，他自己就是卖保险的，这些东西比她还熟悉。\u003c/p\u003e\n\u003cp\u003e姑娘介绍完产品，问他有没有投保意向。\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爽利地拒绝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姑娘说，那好，感谢您接听，祝您生活愉快。\u003c/p\u003e\n\u003cp\u003e电话就挂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武汉哥们说，他当时就觉得她应该不会再打过来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问，后来呢？\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没有后来。\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近期和我打电话时间最长的应该就是她。\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说，那你下次应该主动打给她。\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我又没有她的电话。\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说，你们卖保险的也不留电话号码？\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留的是公司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说，那没办法了，只能等她再打过来。\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估计不会了。我已经拒绝两次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说，那你下次别拒绝得那么快。\u003c/p\u003e\n\u003cp\u003e武汉哥们说，那倒是。\u003c/p\u003e\n\u003cp\u003e然后又说，反思了一下，要换个男的，我可能也没什么交流欲望。\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们聊到这里，地铁站外的人渐渐少了。卖烤冷面的老板开始收拾摊子，把塑料凳叠起来。几辆共享单车被晚归的乘客扶起，骑走，又有另外几辆倒下去。\u003c/p\u003e\n\u003cp\u003e武汉哥们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了，他没听懂，我又解释了一遍。他说听起来还挺好。\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问他明天还来不来唱。\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看天气，别下雨就行。\u003c/p\u003e\n\u003cp\u003e快十点的时候，他开始拔插头，把音频线一圈圈缠在小臂上。\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蹲在地上收线，忽然说，其实不对。\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问什么不对。\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那个成都姑娘，我过了好些天才回过味来，说不定是在电话诈骗。\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说，你自己不也卖保险吗？\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所以我才知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他们公司也有固定的话术，从开场白到拒绝处理，每一句都写好了。客户要是问了脚本之外的问题，新人经常不知道怎么办。那个姑娘倒是很会聊天，知道什么时候该回答，什么时候该把话题带回保险上。\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说，也可能人家就是业务熟练。\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那当然。\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问，你怎么知道她是骗子？\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我不知道啊。\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说，那你怎么怀疑人家？\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她问我要身份证号的时候，我才觉得有点奇怪。\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说，买保险不都要身份证号吗？\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是啊。\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说，那有什么奇怪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她问得太早了，我还没答应买呢。\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说，可能是你们公司的流程不一样。\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也有可能。\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问，你们公司有没有骗子？\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有啊。\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说，真有？\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去年有个同事，把客户交的保费转进自己账户里，被公司开除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问，那人后来怎么样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不知道，听说报警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说，你没干过这种事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没有。\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过了一会儿，他说，不过我也想过。\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问，想过什么？\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客户要是特别信任你，确实挺容易骗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说，那你怎么没骗？\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我又不傻。\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把吉他装进琴包，没有再谈这个话题，又从侧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递给我看。\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上面是圆珠笔写的，字迹有点歪：唱得好听，请继续坚持。\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一个下班的姑娘路过时塞给他的。人都没停下来，放下就走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问，是不是刚才站在那边听歌的那个？\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不知道。我当时在唱歌，没看清楚。\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把便签纸折起来，重新放回侧袋。又数了数琴包里路人打赏的几十块零钱，拉上拉链。\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今晚不亏。\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问，你明天还来吗？\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应该来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说，那明天唱点别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你想听什么？\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说，披头士。\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那得学。\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说，你还有一天时间。\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那够呛。\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们互相道别。我回到四楼，游戏还在运行，角色站在原地。\u003c/p\u003e\n\u003cp\u003e第二天晚上下雨，他没来。我没有再见过那个武汉哥们。\u003c/p\u003e\n\u003cp\u003e再碰到卖保险的人，已经是很久以后了。那天下午，我坐车去机场，路况很堵。电话打进来时，对方普通话标准，背景里甚至有隐约的机场广播提示音。\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一上来就报出了我的名字、身份证号，以及即将乘坐的航班号。\u003c/p\u003e\n\u003cp\u003e由于起飞机场天气原因，您的航班已经取消，他说，我们将为您退票，并赔付三百元延误险。\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确实在二十分钟前收到了航空公司发来的改签短信，短信还停在手机屏幕上。先收到改签短信，再收到取消电话，这种可能性总是存在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于是我不疑有他，跟着他的指示，一步步口述基本信息。\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如果现在通过电话办理，赔付款可以立即到账。官网也可以申请，但需要等待审核，时间比较长。\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问，多久？\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三个到五个工作日。\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说，那也不算长。有三百块钱？\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是的，不过这笔赔付款是有时效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问，多久？\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今天下午六点之前。\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看了眼时间，已经四点半。\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又说，先生，您现在方便操作吗？\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说，方便。\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那请您先提供一下银行卡号。\u003c/p\u003e\n\u003cp\u003e到了这个阶段，我才反应过来，总算悬崖勒马，挂断了电话。\u003c/p\u003e\n\u003cp\u003e车子拐进出发层。我下车，取行李，进航站楼。\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天花板喇叭在报航班号和登机口变更，和电话背景里那个一模一样。我在大屏幕前站了一会儿，确定那趟航班确实没有取消。\u003c/p\u003e\n\u003cp\u003e坐在候机厅，我想起大学时的一个室友，钱德。\u003c/p\u003e\n\u003cp\u003e钱德是个很有想象力的人，尤其擅长想象自己突然拥有一大笔钱以后的生活。\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家境不错，父母做生意，每个月给他的生活费远远超过我们。但他总觉得钱不够花。\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大学三年级的时候，他突然提出一个计划，要让我们帮忙绑架他。\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问，你要干什么？他说，骗我爸的钱。\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说，你直接找你爸要不就行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我爸不给。\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问，你要多少？\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两千。\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问，两千块钱你还要绑架？\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不是绑架，假装绑架。\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的计划很完整。首先，他会提前告诉家里自己要去外地旅游，可能几天联系不上。然后找个地方，把自己绑在椅子上，用手机拍一段视频。视频里，他会被蒙住眼睛，嘴上贴胶带，旁边站着一个拿刀的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希望由我扮演这个拿刀的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说，为什么是我？\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因为你看起来比较凶。\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问，我哪里凶？\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戴个口罩就凶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还准备写一封勒索信，要求家里把两千块钱转到我的账户。\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脑子有病？\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那用顾总的也行。\u003c/p\u003e\n\u003cp\u003e顾总在旁边玩魔方，头也不抬地说，不行。\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问，你有没有考虑过你爸会报警？\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不会的。我爸这个人特别怕麻烦。\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说，儿子被绑架了，这已经不是怕不怕麻烦的问题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我了解我爸。\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认为整个计划最困难的地方，是如何拍出逼真的绑架视频。他想买一把玩具刀，又担心塑料质感太明显。后来决定用厨房里的菜刀，但必须注意角度，不能让刀刃反光。\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说，你还挺专业。\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我研究过。\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问，你研究什么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电影。\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个计划最终没有实施。倒不是我们成功劝阻了他，而是钱德的父亲突然给他转了三千块钱。他拿到钱以后，立刻把绑架计划忘得一干二净。\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后来问，你不是说你爸不给钱吗？\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我这次跟他说我要报个培训班。\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问，什么培训班？\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还没想好。\u003c/p\u003e\n\u003cp\u003e钱德后来真的报了一个摄影培训班，学了两个星期，买了一台二手相机。他拍了很多照片，主要是宿舍楼下的流浪猫。\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有一次，他父亲打电话来问，培训班上得怎么样。\u003c/p\u003e\n\u003cp\u003e钱德说，挺好的，老师说我有天赋。\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父亲说，那你以后就往这方面发展。\u003c/p\u003e\n\u003cp\u003e钱德说，行。\u003c/p\u003e\n\u003cp\u003e挂了电话，他问我们，有没有人想买相机。\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说，你不是有天赋吗？\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天赋跟兴趣是两回事。\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过了几天，他又找父亲要钱，说摄影培训班的老师推荐他参加一个比赛，还需要两千块报名费和设备租赁费。这次他父亲没有给钱。\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问，你真的要参加比赛？\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不参加。\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问，那你要钱干什么？\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买游戏机啊。\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说，那你不还是在骗你爸？\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这不一样。\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问，哪里不一样？\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绑架是犯法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u003c/p\u003e\n\u003cp\u003e钱德说，我爸从小就不相信我。\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问，那你还骗他？\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不骗也不给啊。\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问，你要是真被绑架了怎么办？\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那就麻烦了。我爸可能觉得又是我编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想了想，又说，不过我妈应该会信。\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问，你妈不是早就知道你经常骗人吗？\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是啊。\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问，那她为什么会信？\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因为她是我妈。\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甚至怀疑，如果让钱德去卖保险，他第一天就会被客户说服，给自己买上一份。\u003c/p\u003e\n\u003cp\u003e飞机起飞前，空乘开始进行安全演示。\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把救生衣从袋子里抽出来，展示如何穿戴，如何拉动充气装置。没有人看她。靠过道的乘客低头玩手机，靠窗的乘客已经睡着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她还是做完了，一个动作不落。\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想起那个武汉哥们。他每天坐在写字楼的工位上，戴着耳机，向陌生人介绍保险。成都姑娘大概也差不多。机场电话那头的骗子，没准也是如此。\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想起武汉哥们说，他给成都姑娘道过歉，因为第一次喝多了酒，不太礼貌。不知道姑娘还记不记得这件事。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养了一只猫。\u003c/p\u003e\n\u003cp\u003e总的来说，我没有看不起保险行业的意思。卡夫卡也在保险机构工作过。他写波塞冬时，没有让海神骑着浪发威，只让他坐在海洋深处的办公桌前算账。助手算过一遍，他还要亲自重算一遍。据说卡夫卡的工作能力很好，升职也快。白天处理工伤保险，晚上写小说。不知道他有没有向同事推销过保险。\u003c/p\u003e\n\u003cp\u003e飞机落地以后，我开了手机。微信里有几条消息，没有陌生电话。\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突然想到，那个武汉哥们说自己没有成都姑娘的电话，其实不太准确。保险销售打出去的电话，未必完全无法回拨。就算是公司号码，也可以试一试。\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没法提醒他。\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有一阵子，立水桥南地铁站外面管得严，不让摆摊，也不让卖唱。共享单车被整齐地码放在路边，空出了一大块地方。过了些日子，卖烤冷面的摊子又回来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在阳台上听见过很多人唱歌。有唱民谣的，有唱流行歌曲的，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反复唱同一首粤语歌，每唱完一遍就向路人鞠躬。\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有时晚上经过地铁站，又看见有人在路边唱歌，我还是会停下来听一会儿。唱得好的有，唱得不好的也有。有的人面前放着收款码，有的人把琴包敞开，里面铺着几张零钱。\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不太会唱歌，也很少打赏。有一次听完，我对唱歌的人说，唱得不错。他说，谢谢。然后继续唱。\u003c/p\u003e\n","summary":"\u003cp\u003e我一直记得，威尔·史密斯在《当幸福来敲门》中演的是保险中介。王河流说不是，是股票经纪人。我重新看了一遍，他说得对。他还告诉我，这个人物的原型没那么穷，每个月有一千美元津贴，而且不玩魔方。我知道他特意强调后面这件事，是因为他自己就玩魔方。\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19-07-08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26-10-14T00:00:00+08:00","tags":["北京","记"],"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19/06/jia-zhou-sao-mu-ji/","url":"https://ouatis.com/2019/06/jia-zhou-sao-mu-ji/","title":"加州扫墓记","content_html":"\u003ch2 id=\"2019-夏\"\u003e2019 夏\u003c/h2\u003e\n\u003cp\u003e季哥开着车。车速始终没提上来。他总是看后视镜，嘴上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语速很快，转弯的时候才慢半拍。\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天气炎热，安全带烫得贴肉。他穿短袖短裤，头发稀疏，薄薄地贴在头皮上，他又懒得管，样子就像是刚从监狱放出来。刚见面我就直说，有点像猪笼城寨，火云邪神。眼下，在美国，确实就得靠他带我玩。\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夜幕降临，车停在一片街区外。这是《低俗小说》取景地，那个毒虫的房子。我来这里，主要是想确认电影里的那个地址，今天在街上还认不认得出来。\u003c/p\u003e\n\u003cp\u003e黑老大的女人吸毒过量，在这里把屈伏塔吓了半死。他飞车送人，将充满肾上腺素的注射器刺入女人心脏，使她摆脱昏迷。\u003c/p\u003e\n\u003cp\u003e现实里，这是一个普通的街区，像所有事都已经发生过一遍。房子前是大片空荡的停车场。停车场比人多得多，路灯把一切照黄，棕榈树在背景里像道具。便利店、酒铺、洗衣店、汽车修理店、快餐店，招牌都不高，字很大，红蓝霓虹，灯都亮着，但没什么生气。\u003c/p\u003e\n\u003cp\u003e洛杉矶的夜晚一块亮、一块黑。车开过去时很明显，亮的和黑的常常只隔一条街。\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下车，左转转，右转转，找了个角度，拍下照片。\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两个黑人路过，盯着我看。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高的胖，矮的瘦。他们过马路。抬脚，落脚。肩膀随着步子微微起伏。眼睛一直盯着我。我站着没动。\u003c/p\u003e\n\u003cp\u003e等他们走远了，我才转身拉开副驾的门。季哥等我上车，没急着挂挡，先从口袋里摸出二十美元给我，说，你拿着，路上要有人拦你要钱，你就给，省得惹事，这地方有些人不是要饭，是药劲上来了，身上没钱，人就容易发疯，钱回头再转我。\u003c/p\u003e\n\u003cp\u003e车重新启动。路边有一些推着破超市手推车的流浪汉。有人车上挂着塑料袋，有人把纸箱压在车底，沿着路边慢慢往前推。这到底是洛杉矶。《唐人街》里的洛杉矶也是这样，太阳直照，路太宽，房子像硬插在干地上。雷蒙德钱德勒的小说主角。2004 年的《借刀杀人》是不是发生在洛杉矶？\u003c/p\u003e\n\u003cp\u003e第二天白天，日照强烈。我路过好莱坞星光大道，低着头，一路找过去，终于用鞋尖碰了碰科米特蛙的星星。\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下午，微软 E3 发布会上，我看见了基努里维斯。会场声浪很高。虽然隔太远有点看不清。但是你知道的，我一直很喜欢基努里维斯。我喜欢《黑客帝国》，庄周梦蝶，柏拉图的洞穴，我喜欢类似的概念。我不抽烟，但我喜欢《康斯坦丁》。我喜欢《魔鬼代言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最后还是在大屏幕上看基努。前排手机举成一排，过道口站着保安，灯架、镜头、人头一层层挡过去，基努的脸只能从屏幕上往回认。在这种发布会上，人像是已经进来了，却还是只能隔着人群和大屏，看一点被筛过的东西。\u003c/p\u003e\n\u003cp\u003e而季哥对这种地方很熟，通行证、入口、保安、插座和临时站位，他都知道该怎么混过去。他把基努拍得好好的，又在某个角落找到一个电源插口，当场用没电的游戏本写了稿子。\u003c/p\u003e\n\u003cp\u003e周末的清晨，去了格里菲斯天文台。附近有一个老动物园，60 年代就废弃了。那些铁笼子还空在山坡上，像被什么电影公司用过又丢掉的布景。铁栏杆已经旧了，地面发干，几乎看不到现在还有动物活动的痕迹。站在天文台上看洛杉矶，像一张摊开的巨型电路板。\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还去了有钱的盖蒂中心，看特纳，还有其他欧洲中世纪到当代的作品，都是石油大亨的收藏。据说这个人在艺术收藏之外都很吝啬，孙子被绑票，也迟迟不肯缴纳赎金，直到歹人送来小孩被割下的耳朵。\u003c/p\u003e\n\u003ch2 id=\"2019-秋\"\u003e2019 秋\u003c/h2\u003e\n\u003cp\u003e阿纳海姆，暴雪嘉年华。应有尽有的发布会。暴雪视 PvP 为《守望先锋》的核心，姐夫说的很直白，“就算所有内容都不行，如果 PvP 行了，OW2 也是成功的”。在这种发布会上，游戏本身还未完成，但完成它的承诺已经被当作成品展示了。\u003c/p\u003e\n\u003ch2 id=\"2026\"\u003e2026\u003c/h2\u003e\n\u003cp\u003e旧金山是一个很旧的城市。这次来是为了 GDC。刚到这里，接机的印度小哥开着特斯拉，在车上放中国 hip hop。他说欧美的 hip hop 很传统，亚洲的 hip hop 非常新鲜。然后放了《水池里银龙鱼》。\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住的酒店也很旧，电梯极慢。据说当年芭芭拉·斯坦威克在这里长住过。老好莱坞的影子早没了，走廊的风道里，全是大麻味儿。\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城市之光书店没有文创，很纯粹。1957 年，一册七十五美分的《嚎叫》就是在这里卖给便衣警察的。凯鲁亚克常来这里，但他的出版商不是城市之光，是维京。城市之光更像他的落脚点，金斯堡、费林盖蒂、尼尔·卡萨迪这些人从这里进出，后来旁边那条小巷直接叫了凯鲁亚克巷。当年他把描图纸粘成三十六米长卷打出来的初稿，写满流浪与赤贫，2001 年在佳士得拍出两百四十多万美元。买家是印第安纳波利斯小马队的老板。凯鲁亚克当年也是靠橄榄球跑卫特招进的哥大，大一撞断了腿才退学流浪。那卷手稿后来装在特制玻璃箱里，在全美巡展过好些年。\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没有买书，只在架子前站了一会儿。\u003c/p\u003e\n\u003cp\u003e凯鲁亚克给人的感觉，不是作家在写书，更像师兄从路上回来，坐下来跟你说人生应该怎么过。他语气重，心也长，愿意把旅行、流浪、苦行都讲成一种教育。只是我和凯师兄沟通失败，《在路上》一直没读进去。我来这里，主要是因为 PKD 每次来旧金山都会到这里，买个大概三十美元的平装书。迪伦和金斯堡后来真去过洛厄尔，在凯鲁亚克坟前写诗、换诗、作曲；我这次没有坟，只在书架前站着。\u003c/p\u003e\n\u003cp\u003ePKD 写旧金山写了很多年。他写灰，写空公寓，写一只只死掉的动物。《电子羊》里的旧金山已经半空了，公寓楼空着，灰尘落下来，垃圾还会在夜里自己繁殖。\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过桥到奥克兰，街上干净了不少。\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奥克兰的游戏博物馆像一个复古游戏厅。那些机器还亮着，按键和摇杆也还能用，屏幕里还停着很多年前的开始画面。湾区的游戏史很容易写到雅达利、乔布斯和沃兹，但在这里，它先表现为一台还没关机的旧机器。\u003c/p\u003e\n","summary":"\u003ch2 id=\"2019-夏\"\u003e2019 夏\u003c/h2\u003e\n\u003cp\u003e季哥开着车。车速始终没提上来。他总是看后视镜，嘴上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语速很快，转弯的时候才慢半拍。\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天气炎热，安全带烫得贴肉。他穿短袖短裤，头发稀疏，薄薄地贴在头皮上，他又懒得管，样子就像是刚从监狱放出来。刚见面我就直说，有点像猪笼城寨，火云邪神。眼下，在美国，确实就得靠他带我玩。\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19-06-29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26-10-09T00:00:00+08:00","tags":["记","博物馆"],"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19/02/wo-wan-wen-ming/","url":"https://ouatis.com/2019/02/wo-wan-wen-ming/","title":"我玩《文明》","content_html":"\u003ch2 id=\"我玩和而不同\"\u003e我玩《和而不同》\u003c/h2\u003e\n\u003cp\u003e《边缘世界》的开发者泰南，写书科普，说在游戏设计界，有一个概念叫“策略退化”。当设计的增加引起了策略的倒退，某个玩法很明显成为最优解，也就发生了策略退化。\u003c/p\u003e\n\u003cp\u003e玩家总是在寻找策略退化，孜孜不倦，永无止境。可一旦发现，又会抱怨是设计师毁掉了游戏。但这其实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只不过，如果设计师不解决显而易见的策略退化，那么他们就难辞其咎。\u003c/p\u003e\n\u003cp\u003e问题是，当设计师自己也找不到解法时，谁会来补这个位？这类游戏总喜欢说自己“搭建舞台”，但事实往往是，官方挖坑，玩家填平；填平之后，游戏才真正归玩家。\u003c/p\u003e\n\u003cp\u003e《文明 VI》遭遇的策略退化，比五代、四代、三代都要严重。六代玩起来就像种罂粟，满地的小麦、香蕉等待播种，偏所有的设计都在将你推向无脑的暴利产业。表面看来，玩家种田像在种芥末、种菜籽，实际就是种鸦片。\u003c/p\u003e\n\u003cp\u003e更新了那么多大版本，始终无力对抗某些简单粗暴的玩法最优解，比如爆铺、砍树、掠夺，平衡性堪忧，还不如玩家模组；在整个更新周期内，开发重心也都在各种新模式上，基本只加内容、不改顽疾（人口无用、大量白板），对“设计一款优雅的游戏”不够重视，日渐丑陋。\u003c/p\u003e\n\u003cp\u003e五代最终的解决方案，是用《美丽新世界》对抗罂粟，但我看不到六代曾为此做过什么。当一代《文明》，停止更新前最后一个资料片竟是《风云变幻》，着眼于自然灾害和环境效益。这就显得有些滑稽。\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本该是系列迄今为止最具潜力的一代，框架丰富，底子极好，延续了六边形地块设计，加入好玩的城市规划与区域加成，尤里卡、市政与政策、总督点，都比单纯的政策树有趣许多。但它又是那么地力有不逮，在复杂的框架中逐渐脱力、迷失，最终沉沦至今。\u003c/p\u003e\n\u003cp\u003e2016 年六代发售，我首发预购的豪华版，又请了一周年假专门玩，之后几年累计的游戏时长却只有二百五十小时。假使以能够玩五十小时为十分计，我得给它打五十分，不及格。《文明 VI》的“美丽新世界”是玩家做的，创意工坊中有一个大型模组，《黄金时代 - 美丽新世界》，让我多玩了五十小时，后来又玩《和而不同》。\u003c/p\u003e\n\u003cp\u003e对《和而不同》我很满意，上手就奋战一百小时，终于可以在两百回合内稳定过神，同时保持身心舒畅。\u003c/p\u003e\n\u003cp\u003e所谓身心舒畅，是我终于不用每回合都把地图看成一堆待兑现的木头和蛮子。一个本来叫《文明》的游戏，如果总逼人像包工头一样拆迁，就很难继续装作自己在建设什么。\u003c/p\u003e\n\u003cp\u003e如果说《黄金时代 - 美丽新世界》的核心思路是提升人口作用、限制城市爆铺、强调城市规划，那么《和而不同》主要遵循的是以下两点原则：提倡建设性、而非破坏性的城市发展；追求文明之间的和而不同——这很“文明”。从未在任何官方命名中用过“和而不同”这个词，属于这个系列的损失。\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有了指导思想，《和而不同》根治了原版的一系列顽疾：首先限制了砍树和劫掠的收益；同时提升区域、建筑、奇观的产出，大幅增强人口和专家的重要性；又对文明、领袖、总督作差异化处理，力图消灭白板，消灭同质化，优化平衡性。唯一遗憾的是，AI 仍然很笨。但这是因为 AI 的底层逻辑都是黑箱，缺乏接口。模组只能调整数值，无法改变 AI 的倾向、智能。\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会建议所有的六代玩家都试试《和而不同》，如果有余力，不妨也试试《黄金时代 - 美丽新世界》。有五代《超级大国》的先例，加上六代两个大型模组分庭抗礼，未来这个系列可能越做越大、越做越差，依赖人民群众的补完。但仅就六代而言，它已经获得了很好的收官。\u003c/p\u003e\n\u003ch2 id=\"我玩风云变幻\"\u003e我玩《风云变幻》\u003c/h2\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2019 年 2 月 14 日 Steam 版提前评测， i7-4720HQ+GTX 980M。2025 年 11 月修订。玩家能补的，是官方没时间改的东西；官方自己出的收官资料片，补的却是另一回事。\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想象你是东罗马帝国的皇帝查士丁尼，你不休不眠，大兴土木，穷兵黩武，分厘必争，收复了大量失地，即将恢复古罗马帝国的荣光。结果一场瘟疫席卷全国，火山灰遮蔽了整个地中海沿岸的天空，地震还震塌了你的奇观，那圣索菲亚大教堂的穹顶。帝国三分之一的人口锐减，君士坦丁堡城市居民十去其四……\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就是《风云变幻》。《文明 VI》的新资料片，大概也是最后一个。从早期文明的摇篮到浩瀚星宇，从《迭起兴衰》的溢出砍树，再到《风云变幻》的自然灾害，你已经历了许多。\u003c/p\u003e\n\u003cp\u003e没有人喜欢飞来横祸，历史上的查士丁尼大帝如此，玩家也是一样。没有人口没有粮食没有产能，这一盘要不重开，那没法打。游戏不是历史，游戏可以重开，在火纹里死个兵都要重开的玩家，遭遇随机灾祸，很难不耍赖。\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天灾人祸是一款“文明”游戏所必须的，庞贝毁于火山，皇家港因地震没入加勒比海，大洪水灭世也是多个民族的共同传说，谈文明就不能避开谈论自然灾害。\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个系列不是没有做过尝试。三代玩家早就碰到一种神奇的现象，大鼻子外交顾问撅着嘴，一脸同情地看着你，说你自家狂暴的军队已经摧毁了你自己的文明。这是因为，三代有特殊的火山地块。开局时，玩家要是在火山地块一格内建城，运气惨一点，火山爆发就会自毁文明。此时系统所显示的，就是“狂暴的某国军队已经摧毁了某国”。\u003c/p\u003e\n\u003cp\u003e2003 年三代的《一统天下》版本就有火山与瘟疫，到四代，大量的随机事件中也会发生火山、洪水、森林大火，但五代完全避开了这套系统，这是可以理解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天灾人祸并不是一个讨喜的游戏元素。三代火山即便没有爆发，也不提供任何地块产出，没有粮食，没有产能和金钱，还不能开发、修建设置，属于纯粹的累赘。其他有天灾人祸的游戏，比如《都市：天际线》，会把自然灾害集合成扩展包，单独售卖，虽然特别好评，但也不是没少收到“烦不胜烦”的评价。\u003c/p\u003e\n\u003cp\u003e“文明”系列设计师在各种场合说过几次，在如此一款有计划性的数值游戏中，加入随机负面事件，很难带来好的体验。所以《风云变幻》最核心的设计思路，就是把自然灾害变成风险与收益并存。这是一个正确的方向，可以结合这一代的地块、区域和其他设计，给玩家提供选择的机会，发挥他们的主观能动性，去预估、抵御、改造和利用自然灾害，最终获得正向反馈。\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也很合理，洪水过后地块产出更高的收益，就像古代埃及人早早熟悉了尼罗河泛滥的规律，懂得利用泛滥后肥沃的土壤，是阵痛，而不是百害无一利的灾难。\u003c/p\u003e\n\u003cp\u003e早前各代《文明》都可以在游戏开局前，让玩家设置世界的整体气候。加入自然灾害系统与电力系统后，如今世界气候已经成为游戏中的一个变量。玩家可以打开气候界面查看二氧化碳浓度、全球气温、冰盖融化程度、海平面，以及各种灾害的发生几率。\u003c/p\u003e\n\u003cp\u003e自然灾害系统在《风云变幻》中并不是孤立的，新的电力系统就在与之呼应。随自然灾害而来的电力系统，可以提升许多设施的工作效率，但也因为燃烧矿物，产生了二氧化碳，如现实世界一般，有可能引发全球变暖现象，带来冰盖融化、风暴与洪水频发、海平面上升等灾害——这又回过头接上了自然灾害系统。\u003c/p\u003e\n\u003cp\u003e《文明 VI》做得最好的一点，就是每当有新系统加入，基本都与其他系统相互联系，牵一发动全身地影响着游戏的整体设计。同样的设计思路，我们可以在原版的尤里卡时刻、《迭起兴衰》的黄金时代等中感受到。\u003c/p\u003e\n\u003cp\u003e六代首席设计师同样也是五代两部资料片的首席。他在六代里，把整张地图，或者说整颗星球当做游戏的核心，探讨人类和地球的相互作用，地球塑造人类文明，也能摧毁人类文明。我理解这就是把地球当成一个有机的整体设计。\u003c/p\u003e\n\u003cp\u003e因此，《风云变幻》尽力寻找到全球变暖主题，使之影响全局，但它的基本格局没有那么大，只是将树枝上理应生长着的花叶补全，也弥补了一些老树枯枝的遗憾。\u003c/p\u003e\n\u003cp\u003e玩家难免会把几代游戏拿来比较。五代原版太野蛮，但两部资料片让它焕然重生，我们可能会对六代有同样的期待。但《风云变幻》之于六代，很难说有《美丽新世界》改变五代的程度，毕竟这个资料片的主题只是自然灾害，一个影响文明的重要因素，但不是关键因素。\u003c/p\u003e\n\u003cp\u003e归根结底，这仍然是一个丰富底层框架的改进，完全是锦上添花。把这套东西作为这个资料片的重点，无异于放弃治疗。五代就没加自然灾害，有遗憾，但远远谈不上硬伤。一个收官资料片，弃硬伤于不顾，非要顶着天生的劣势，在羊肠小径上求道，席德梅尔的文明，怕是要完了。\u003c/p\u003e\n","summary":"\u003ch2 id=\"我玩和而不同\"\u003e我玩《和而不同》\u003c/h2\u003e\n\u003cp\u003e《边缘世界》的开发者泰南，写书科普，说在游戏设计界，有一个概念叫“策略退化”。当设计的增加引起了策略的倒退，某个玩法很明显成为最优解，也就发生了策略退化。\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19-02-14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25-11-28T00:00:00+08:00","tags":["门","游戏"],"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18/12/wai-sheng-jue-se-ren-qi-zhi/","url":"https://ouatis.com/2018/12/wai-sheng-jue-se-ren-qi-zhi/","title":"外省角色任期制","content_html":"\u003cp\u003e波德莱尔这样赞美巴尔扎克：就连看门人也是某种天才。而纳博科夫赞美狄更斯，说他不但创造了人物形象，还在一部长长的小说中，使所创造的人物在读者头脑中始终栩栩如生。“大作家的世界确实是个魔幻般的民主世界，哪怕是很小的小人物，哪怕像这个向空中抛两便士又接住的过场人物，在那个民主世界中都有生存、繁殖的权利。”\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此人属于一种特殊的菌类，眼下这种人模样的菌在伦敦西头的街上自发滋生，迅速繁殖，总是罩着破旧的红外衣，其“使命”就是替人牵马或叫马车。这个人收下了两便士，没露出一点心花怒放的样子，只是把钱往空中一扔，又手心朝下一把抓住，走了。\u003csup id=\"fnref:1\"\u003e\u003ca href=\"#fn:1\" class=\"footnote-ref\" role=\"doc-noteref\"\u003e1\u003c/a\u003e\u003c/sup\u003e\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这种人物甚至谈不上次要人物，次要人物听上去就比主要人物差一些。他们有点像电影里的龙套。他们突然“显灵”的时刻，在《科波菲尔》中也有出现，有时只占一两行句子，或者只在整本小说的某一页出现一次——“他毕恭毕敬地接了过去，马上就用拇指一捻，看看是不是真的”；还有朵拉的表哥，“在禁卫军中当兵，两腿极其之长，看上去像是旁人在夕阳里拖着的影子。”\u003c/p\u003e\n\u003cp\u003e托尔斯泰也是这么写小人物的：“在小屋的门厅里一个哥萨克卷着袖子正在切羊肉。火上煮着满满一锅东西，一个头戴尖顶帽、身穿青灰色大衣、被火照得亮堂堂的士兵跪在那儿，用通条搅和着锅里的东西。”通条是军中通洗枪管、炮膛的铁条。字是虚的，动作是实的。一捻，一搅，就有了斤两。\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在舞会上也对龙套匆匆一瞥，此人在艾玛的视线里出现，夹在贵妇的玻璃盏和香槟酒之间，之后，在整部小说里不复登场：\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包法利夫人注意到，有几位贵妇，没有拿自己的手套放进她们的玻璃盏 [这种风习在当时开始流行，所以特别引起爱玛注意]。\u003c/p\u003e\n\u003cp\u003e酒席上座是一个老头子，独自坐在全体妇女中间，伏在他的满盘菜上，饭巾挽在后背，仿佛一个小孩子，一面吃，一面嘴里一滴一滴流汤汁。眼睛有红丝。他戴的小假发，用一条黑带子系牢。他是侯爵的岳父拉维迪耶尔老公爵，孔福朗侯爵在沃德勒伊举行猎会，他曾经一度得到阿图瓦伯爵的宠幸，据说他在柯瓦尼之后与洛赞之前，做过王后玛丽·安托瓦奈特的情人。他一辈子荒唐，声名狼藉，不是决斗、打赌，就是抢夺妇女，荡尽财产，害得全家人担惊受怕。他期期艾艾，指着盘子问，椅后一个听差，对着他的耳朵，大声告诉他菜的名目。爱玛不由自主，时时刻刻，望着这耷拉着嘴唇的老头子，像望着什么不同凡响的庄严事物。他在宫里待过，后妃床上睡过！\u003c/p\u003e\n\u003cp\u003e香槟酒冰镇过，爱玛经不起嘴里那么凉，浑身上下打颤。她从来没有见过石榴，也没有吃过菠萝蜜。连砂糖，她也觉得比别处的砂糖更白更细。\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好的文学增加了世界人口。艾玛是一个人，夏尔也是一个人，更多的小人物也可以是一个人，尽管他们在作家的民主世界只是匆匆而过。一本书写完、被人阅读以后，我们再也没法把他们当不存在。\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民主的法国外省，不仅仅是小人物有生存权利，主角、配角也都有任期制度。光是叙述者、主角，都各有两任，甚至还有两任包法利夫人。洛丽塔也有两任，大约也是戏仿。你方唱罢我登场，人是一个个来，一个个走，事情就这么铺开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任期制的意思是，人物会死，会走，会被辞退，但位置不会空着，总有人补上。\u003c/p\u003e\n\u003ch2 id=\"两任叙述者\"\u003e两任叙述者\u003c/h2\u003e\n\u003ch3 id=\"我们\"\u003e“我们”\u003c/h3\u003e\n\u003cp\u003e夏尔的同班同学，仅仅用他的眼睛和口吻观察了几页。也许太过突出，一些译本在原本没有“我们”的地方加上了这个代词。\u003c/p\u003e\n\u003cp\u003e比如这一句，据说原文是没有“我们”的，但许译手痒，给加上了。如果拿这句话作为“我们”一词的研究分析，就会露怯。\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可不知道他是没有注意这种做法，还是不敢照着做，祷告完了，新生还拿着他的鸭舌帽放在他的两个膝盖上。（李译）\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不知道这个新生是没有注意到我们这一套，还是不敢跟大家一样做，做完课前的祷告之后，他仍把鸭舌帽放在膝盖上。（许译）\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可是这做法，新生不知是没注意到，还是不敢照做，直到祈祷完毕，他仍把帽子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周译）\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h3 id=\"上帝\"\u003e上帝\u003c/h3\u003e\n\u003cp\u003e不知不觉变成全知视角，从“我们”到上帝，是一个著名且重要的研究课题，涉及到叙事者的立场。《创世纪》开篇不久，神就说： “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像，按着我们的样式造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希罗多德写《历史》，有个“我”，一个说书人、调查员、人类学家，说这是自己听来的，看来的。“我的职责是记录人们所说的一切，但我并没有义务去相信这一切。”他说这句话适用于整部著作。修昔底德已经极力隐去作者本人的存在，他是一个历史法官。而福楼拜的视角切换，正式告别了“我”的时代，拥抱“神”的视野。\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有野心，他要当上帝。不过他聪明，先叫个同学在台前说几句，像个报幕员，当他介绍完毕，鞠躬退场，大幕拉开后，观众便会毫无保留地相信舞台上发生的一切，哪怕那些事再离奇，再私密。“我们”只当了几页叙述者，任务完成，就退场了。叙述的位置没有空出来，而是交给了那个不可见的上帝。\u003c/p\u003e\n\u003ch2 id=\"两任主角\"\u003e两任主角\u003c/h2\u003e\n\u003ch3 id=\"夏尔\"\u003e夏尔\u003c/h3\u003e\n\u003cp\u003e愚钝、木讷、窝囊废，是其底色，但这个人除了呆，也不是没有别的问题。他很容易被人左右，性格软弱，还“怪命运”。但他也有着某种稀有的品质。\u003c/p\u003e\n\u003cp\u003e潜意识中对艾玛的欣赏、着迷与爱，与艾玛的追求是一致的。艾玛的无限追求被毁灭；他的这点儿潜意识，则被无视、被轻贱。如果是陀翁来写，也许会大肆宣扬这种品质。也是因为这种品质，夏尔在艾玛死后，心碎了，几乎变了一个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先让他出场，我不知道福楼拜怎么想的。从“我们”的视角开始，到见他“下坡花力！”，戴千层饼一样的帽子，再到夏尔遇上艾玛，确实比艾玛遇上夏尔更有趣。我们从庸人的视角看见艾玛，而不是从艾玛的视角看见滑稽的庸人。艾玛的出场，有若干步描写，而不是第一眼就详尽地看光。描写一步步展开，就像在生活中相遇本来的样子。\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中国古典小说向来是这个写法，从次要角色开始，耐心地走进主要角色。比如红楼，先是甄士隐、贾雨村，由贾雨村串到冷子兴，带出宁荣二府、贾宝玉，再由贾雨村串像林如海，将林黛玉送入贾府，正式进入故事。水浒也一样，先是高俅，串到王进，才是史进，都先绕个大圈子，才到正主儿。\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院子里，我们和夏尔看见她的“镶了三道花边的美里奴蓝袍”；夏尔帮卢欧老爹看腿，我们看见她扎破手指头，指甲白净，眼睛天真无邪又胆大。然后才是夏尔留下用餐，面对面，看见她吃东西露嘴唇，不说话就咬嘴唇。她的脖子、头发、脸蛋、玳瑁眼镜。\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要是艾玛第一眼看夏尔，又该怎么写。怎么写都没法这么迷人。遇上夏尔这么个人，能有什么意思呢。夏尔和艾玛，总得有一个先出场，总得有一次相遇。我很同意，先让夏尔出场更好，最后再以他的死亡结尾，更好，就像画框包住了画。\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夏尔看艾玛，像看个宝贝。可他没本事，点不亮她。这就一个无能的皮格马利翁，雕了个像，爱上了。如果能感动爱神，神给吹口气，像就活了。夏尔没这口气。\u003c/p\u003e\n\u003ch3 id=\"艾玛\"\u003e艾玛\u003c/h3\u003e\n\u003cp\u003e真正的主角。\u003c/p\u003e\n\u003ch2 id=\"两任包法利夫人\"\u003e两任包法利夫人\u003c/h2\u003e\n\u003ch3 id=\"杜比克寡妇\"\u003e杜比克寡妇\u003c/h3\u003e\n\u003cp\u003e第一部第一章上任，第二章解任。“杜比克”这个姓氏总是让我想起养蜥蜴常用的饲料，那种蟑螂叫杜比亚。寡妇的名字是“[[艾玛的偶像#爱洛伊丝]]”。理论上，当旧爱洛伊丝死去，艾玛就成了“新爱洛伊丝”。\u003c/p\u003e\n\u003cp\u003e旧爱洛伊丝是包法利大娘给儿子娶的第一房媳妇，多病、好疑、有钱。原是一个事务员的寡妇，四十五岁（历史原型为三十岁），长得丑，脸上还有粉刺，骨瘦如柴，还总是穿黑衣服，犹如“长剑入鞘”。但她一年有一千二百法郎的收入，所以不愁嫁，还能挑人。包大娘为了给儿子讨老婆，还巧施妙计，挫败一位劲敌，一个有神甫撑腰的猪肉店老板。与包法利结婚后，杜比克寡妇成了一家之主，处处限制包法利，又爱讨要关心。包法利对她惟命是听，但不开心。所有这一切都集中发生在第一章最后五段。\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们刚刚认识杜比克寡妇，艾玛就登场了。夏尔对寡妇几乎没有感情，但与艾玛初相遇后，每次去看她都荣光焕发，我们这才感受到他的幸福，这也是最后他为艾玛置办盛大婚礼的根源。但包法利老是去看艾玛，寡妇大吵大闹，禁止他去。夏尔又顺从了，内心却要造反，于是学会了两面派的手法：“你能禁止我去看她，但是你能要我不爱她而爱你吗？”很快，为寡妇保管财产的公证人卷款潜逃。原来她撒谎了，抛开归零的存款不谈，房子、船股都没多少价值。她可怜地夸大了自己的财产。包法利父母为此与她吵了一架，“夏尔想为她说两句话”。一周后，寡妇在晾衣服时吐血，第二天就死了。这是一场短暂、灰暗的婚姻，夫妻之间感情淡薄，多是隔阂，少有依恋，完全谈不上幸福。办完丧事，夏尔回到家，为寡妇之死感到悲伤，“说来说去，她到底爱过他”。但不是他爱她。\u003c/p\u003e\n\u003cp\u003e杜比克寡妇的故事，用极高的效率，将主线中所有悲剧的种子都预先埋下了：夏尔根深蒂固的被动、包法利大娘那不带感情的实用主义，以及在这个世界里，婚姻首先是一场赤裸裸的财务合并。这是一个对照组，展示了一场“正常”的、毫无波澜的、以金钱为基础的省城婚姻应该是什么样子：一种沉闷的常态。\u003c/p\u003e\n\u003ch3 id=\"艾玛-1\"\u003e艾玛\u003c/h3\u003e\n\u003cp\u003e第一部第二章上任。第一章的“我们”（夏尔的同学视角）、夏尔、包法利父母、杜比克寡妇轮番登台又下场，为她腾挪出了空间。夏尔找到了艾玛，不受束缚地追求艾玛，也娶到了她。围绕着艾玛，更多独特的细节开始异峰突起。原来她才是真正的主角。\u003c/p\u003e\n\u003ch2 id=\"艾玛的两任女仆\"\u003e艾玛的两任女仆\u003c/h2\u003e\n\u003ch3 id=\"娜丝塔西\"\u003e娜丝塔西\u003c/h3\u003e\n\u003cp\u003e艾玛在托特时期的女仆。第一部第二章上任，在艾玛还是闺房小姐时就跟了她，第八章解任。据说是夏尔的第一个病人、当地最早的熟人。包法利夫妇婚礼后，娜丝塔西晚饭没做好，让新女主人先熟悉下家里的格局，艾玛看见了夏尔鞋子上的干泥、水晶瓶里第一任包法利夫人的婚礼捧花。这是一位笨拙、也没什么眼力劲儿的女仆。侯爵舞会后，艾玛心理有落差，见娜丝塔西没做晚饭，还顶嘴，大为光火，就辞退了她。娜丝塔西哭得像开了河一样，离开了托特。但只有开除她，艾玛才会有新女仆，才会有向公证人借款的事情。\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他们回到家，发现晚饭还没有烧好。太太发脾气了，娜丝塔西顶嘴。爱玛说：\n“滚！岂有此理，你给我走。”\n晚饭是葱汤和一块酸模小牛肉。查理坐在爱玛对面，一副快乐神气，搓着手道：\n“回到家里，开心多了！”\n他们听见娜丝塔西哭。他有点喜欢这可怜的女仆。从前鳏居无聊，她陪他消磨过许多黄昏。她是他的第一个病人、当地最早的熟人，他终于道：\n“你当真打发她走？”\n她答道：\n“是啊。谁拦我不成？”\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h3 id=\"全福\"\u003e全福\u003c/h3\u003e\n\u003cp\u003e艾玛在永镇时期的女仆。相比娜丝塔西，全福聪明许多，服服帖帖，没有怨言，也对艾玛的行为看破不说破。她每天晚晌从菜橱里偷一小包糖，做完祷告，一个人躺在床上吃；毫不爱惜艾玛的鞋子，轮到她擦鞋，决不在意，因为艾玛一看料子发旧，会直接送给她穿；晚上还和公证人家的男佣私会。包法利家破产，是她建议艾玛去找公证人借钱，她以为艾玛会卖身，这一点也耐人寻味。此人天性凉薄，艾玛死后，卷走了她衣橱剩下的全部衣物，和男人私奔。\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仆人是主人家庭内部道德环境的试纸。当艾玛的生活还只是充满着对平庸现实的不满时，一个同样笨拙、会产生摩擦的娜丝塔西是这个环境的产物。但当艾玛开始构建她那谎言与偷情的平行世界时，这个家的生态系统就变了。娜丝塔西这种物种无法在此存活，她被驱逐了。取而代之的，是能完美适应这种道德模糊环境的全福。她的精明、沉默与自私，恰恰是艾玛堕落生活所需要的空气。\u003c/p\u003e\n\u003cp\u003e娜丝塔西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艾玛完美主义幻想的持续性挑衅——晚饭做不好、笨手笨脚、顶嘴。她的每一个小失误都在提醒艾玛，现实是多么粗糙。而全福则完全相反，她的服帖和看破不说破，为艾玛的谎言提供了一个光滑、无摩擦的容器。艾玛辞退娜丝塔西，也许不仅是泄愤，更是一种潜意识的净化，她需要清除掉那个不断提醒她现实存在的噪音，以便更安心地活在梦里。\u003c/p\u003e\n\u003ch2 id=\"两任药剂师学徒\"\u003e两任药剂师学徒\u003c/h2\u003e\n\u003cp\u003e朱斯丹，为艾玛偷砒霜，在她的墓地里嚎啕大哭的人。随后他逃离了永镇，逃到鲁昂，进杂货铺当伙计。\u003c/p\u003e\n\u003chr\u003e\n\u003cp\u003e另有，[[艾玛的四任情人]]、[[永镇的七任医生]]，牵涉较广，单独成文。\u003c/p\u003e\n\u003cdiv class=\"footnotes\" role=\"doc-endnotes\"\u003e\n\u003chr\u003e\n\u003col\u003e\n\u003cli id=\"fn:1\"\u003e\n\u003cp\u003eThe person, who is one of those extraordinary specimens of human fungus that spring up spontaneously in the western streets of London, ready dressed in an old red jacket, with a “mission” for holding horses and calling coaches, received his twopence with anything but transport, tosses the money into the air, catches it over-handed, and retires. 还有另外一版更差的翻译：那人可算是伦敦西区自然孳生的一种特殊的人类寄生物，穿着一件旧的红外套，他的“差事”就是替人家牵马和招呼马车，他收下了两个便士，也没有觉得特别高兴，只是用手指把钱往上一抛，再把它接住，然后就走了。\u0026#160;\u003ca href=\"#fnref:1\" class=\"footnote-backref\" role=\"doc-backlink\"\u003e\u0026#x21a9;\u0026#xfe0e;\u003c/a\u003e\u003c/p\u003e\n\u003c/li\u003e\n\u003c/ol\u003e\n\u003c/div\u003e\n","summary":"\u003cp\u003e波德莱尔这样赞美巴尔扎克：就连看门人也是某种天才。而纳博科夫赞美狄更斯，说他不但创造了人物形象，还在一部长长的小说中，使所创造的人物在读者头脑中始终栩栩如生。“大作家的世界确实是个魔幻般的民主世界，哪怕是很小的小人物，哪怕像这个向空中抛两便士又接住的过场人物，在那个民主世界中都有生存、繁殖的权利。”\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18-12-12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19-12-12T00:00:00+08:00","tags":["考","重读包法利夫人","作家的民主世界"],"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17/12/ai-ma-de-si-ren-qing-ren/","url":"https://ouatis.com/2017/12/ai-ma-de-si-ren-qing-ren/","title":"艾玛的四任情人","content_html":"\u003cp\u003e学生时代的艾玛也许仰慕她的音乐教员，她后来带着小狗散步时，曾经想起过他，挟着他的小提琴匣消失了。后来她碰到了四任情人。\u003c/p\u003e\n\u003ch2 id=\"子爵\"\u003e子爵\u003c/h2\u003e\n\u003cp\u003e贯穿全书的、幽灵一样的情人，对他的描写不过几百个字。第一部第八章，在舞会上带艾玛跳华尔兹，起初很慢，后来越跳越快，两个人转了起来，周围的一切也都开始旋转。此时艾玛已然精神出轨，她看见“背心非常贴身，显出了胸脯的轮廓”。整个段落艳而不淫，是精神出轨，没在床上的床戏。\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他们开始慢，后来快了。他们旋转，样样东西围着他们旋转，灯、木器、板壁和拼花地板，就像一个圆盘在轴上旋转一样。走过门边，爱玛的袍子，靠下飘了起来，蹭着对方的裤管；他们的腿，一来一去，轮流捣动；他朝下看她，她朝上看他；她觉得头昏眼花，连忙停住。他们又跳起来，子爵转得越发快了，一直把她带到走廊尽头，离开众人；她气喘吁吁，险些跌倒，有一时，头倚着他的胸脯。随后，他仍然转下去，不过慢了一些，送她回到原来座位；她朝墙一靠，手蒙住眼睛。（李译）\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舞会结束后，有一群骑马的人叼着雪茄，笑着从艾玛和夏尔的马车经过。艾玛相信她认出了子爵。夏尔在回家路上捡了 [[艾玛的礼物#一只雪茄烟匣]]。艾玛见过子爵后春心荡漾，整天幻想。夏尔不在家，就拿出他捡来的雪茄烟匣，当作宝贝闻味道，想象那是一个情妇送给子爵的礼物，而子爵正身处巴黎。以子爵为中心，艾玛建立起一个虚构的国度。这是她的梦想。\u003c/p\u003e\n\u003cp\u003e所以说，艾玛是一个穿裙子的、中产阶级版的堂吉诃德。堂吉诃德把一个粗鄙的农家女，幻想成他至高无上的贵妇杜尔西内娅；而艾玛，则把子爵这个脑子里兰斯洛特式的骑士幻影，投射到了一系列平庸、自私或懦弱的省城男人身上，自然就不满。\u003c/p\u003e\n\u003ch2 id=\"公证实习生莱昂\"\u003e公证实习生莱昂\u003c/h2\u003e\n\u003cp\u003e第二部第二章上任，第六章解任。公证实习生莱昂与公证员莱昂显然是两任不同的情人。实习生年轻漂亮，富有浪漫主义思想，与艾玛发乎情、止乎礼，就是现在常说的柏拉图式恋爱。\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爱莱昂，追寻寂寞，为了能更自由自在地玩味他的形象”，只是他胆小怕事，错把艾玛当成可望不可及的贤妻良母，放过机会，到巴黎去了。第三部第一章，赖昂一面钻研法律，准备学位考试，一面却也相当照顾“茅庐”的生意。茅庐是巴黎拉丁区的著名舞厅，创建于一七八七年，大革命后，成为学生聚会的一个中心，一八五五年停业。他在那里得到绝大成功，爱漂亮的小女工觉得他气宇轩昂。\u003c/p\u003e\n\u003ch2 id=\"罗多夫\"\u003e罗多夫\u003c/h2\u003e\n\u003cp\u003e赤裸裸的婚外情。在 [[农业交响展览音乐会]] 上，艾玛经由乡绅头发上的香味，又想起子爵的胡子，那里曾散发出香草和柠檬的香气。后来第二部第十二章，在她送给罗多夫的礼物中，有一个雪茄烟匣，“和子爵的那个一模一样”。艾玛和他约会，“学男人穿了一件背心”，仿佛是在跟子爵约会。\u003c/p\u003e\n\u003cp\u003e和罗多夫的约会，让她觉得自己变得更美，让她高兴地自言自语，终于有了一个情人。这一点加入 [[皮纳尔的公诉词]]，被狠狠批判。\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但是一照镜子，她惊异起来了。她从来没有见过她的眼睛这样大，这样黑，这样深。她像服过什么仙方一样，人变美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三番两次自言自语道：“我有一个情人！一个情人！”她一想到这上头，就心花怒放，好像刹那间又返老还童了一样。她想不到的那种神仙欢愉、那种风月乐趣，终于就要到手。她走进一个只有热情、销魂、酩酊的神奇世界，周围是一望无涯的碧空，感情的极峰在心头闪闪发光，而日常生活只在遥远、低洼、阴暗的山隙出现。\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但她发现罗多夫比她幻想中的浪漫情人更为粗粝，于是将希望重新抛向夏尔。她渴望丈夫能跻身名医之列。在这段短暂的、被虚荣支撑的时日里，她变得稍许温柔，也稍许自信。可怜的是，夏尔的手术终究是失败了。爱玛于是以一种更热烈的、近乎绝望的激情，回到了罗多夫的怀中。\u003c/p\u003e\n\u003cp\u003e罗多夫又戳破了一个梦，关于意大利的桃花源。大病一场后，那份浪漫便转供给了上帝。期间她去看《吕西·德·拉麦穆尔》，对有名的男高音拉嘉尔狄有过一瞬的念头，但很快就过去了。因为她马上碰到下一个情人。\u003c/p\u003e\n\u003ch2 id=\"公证员莱昂\"\u003e公证员莱昂\u003c/h2\u003e\n\u003cp\u003e艾玛的最后一任情人，仍然是莱昂，公证员阶段的莱昂。婚外情后的艾玛更加放浪，碰见成熟的莱昂，也大胆起来，而莱昂胜券在握，两个人在密不透风的马车里通奸。\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先生去什么地方？”\u003c/p\u003e\n\u003cp\u003e赖昂推爱玛上车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随你！”\u003c/p\u003e\n\u003cp\u003e笨重的马车出发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它下了大桥街，走过艺术广场、拿破仑码头、新桥，在彼埃尔·高乃依的雕像前面停住。\u003c/p\u003e\n\u003cp\u003e车里发出声音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往前走！”\u003c/p\u003e\n\u003cp\u003e马车又走动，穿过拉法夷特十字路口，走下坡路，一直奔到车站 [左岸西车站，在塞纳河之南]。同一声音喊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别停，一直走！”\u003c/p\u003e\n\u003cp\u003e马车走出栅栏门，不久来到林阴道，在夹道的大榆树之间，放慢了速度。车夫擦擦额头，皮帽夹在腿当中，把车赶到道旁水边的草地上。\u003c/p\u003e\n\u003cp\u003e它沿河走着碎石铺的纤道，从瓦塞尔往前走了许久，一直走过河心那些小岛。\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是它猛然加快速度，驰过四塘、扫特镇、大坝、艾耳伯夫街，在植物园前第三次停了下来 [马车在南郊兜了一个大圈子]。声音越发暴躁了，喊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走啊！”\u003c/p\u003e\n\u003cp\u003e它立刻就又上路，走过圣赛韦尔、居朗迪耶码头、磨石码头，再一次过桥，走过阅兵场，来到广济医院的花园后面：花园里有些穿黑上衣的老年人，沿着绿藤蔓生的平台，在太阳地散步。它走上布弗勒依路，驰过苟什瓦兹，兜了一圈里布代岭，一直来到德镇岭 [马车过河而北，又在西郊兜了一个大圈子]。\u003c/p\u003e\n\u003cp\u003e它往回走，漫无目的，由着马走。有人在圣波、莱斯居尔、嘉尔刚岭、红塘和快活林见到它；有人在癞病医院街、铜器街、圣罗曼教堂、圣维维安教堂、圣马克卢教堂、圣尼凯斯教堂前面、——海关前面、——下老三塔、三烟斗和纪念公墓见到它 [右岸城市东部和东郊各地]。车夫坐在车座上，不时望望小酒馆，懊恼万状。他不明白，这两位乘客犯了什么转运迷，不要车停。他有时候想停停看，马上听见背后狂吼怒叫。于是他不管两匹驽马流不流汗，拼命抽打，也不管颠不颠，心不在焉，由着它东一撞，西一撞，垂头丧气，又渴，又倦，又愁，简直要哭出来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码头上，货车和大车之间，街头，拐角，市民睁大眼睛，望着这个内地罕见的怪物发愣：一辆马车，放下窗帘，一直这样行走，比坟墓还严密，像船一样摇晃。[六小时走不了这么多路，地名也不见得正好全是顺路。作者显然在夸张这段文字的艺术效果]\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有一回，时当中午，马车来到田野，太阳直射着包银的旧灯，就见黄布小帘探出一只光手，扔掉一些碎纸片，随风散开，远远飘下，好像白蝴蝶落在绚烂一片的红三叶田上一样。\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最后，六点钟左右，马车停在芳邻区一条小巷，下来一位妇人，面网下垂，头也不回，照直走了下去。\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有一次与莱昂偷情后，她经过当年住过的修道院，也曾回忆起子爵。到后来破产，她在教堂的甬道头昏眼花，看见马车上一个穿貂皮大衣的绅士，她认为那是子爵。但马车奔驰过去了，她想象中的子爵，一个教堂前的虚影，也消失不见了。紧接着，第二任女仆全福建议艾玛去找一个公证人借钱。艾玛去求情，被误以为卖身，愤然离去。\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临终，她才看清夏尔身上那点人味与神性，以及他对她那份深情——可一切都失了。弥留之际，她吻了十字架上基督的白身。可对基督的爱，结局也一样是悲剧式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古传奇里写私通，特里斯丹和伊索尔德死了，墓里还能长出荆棘，越过教堂屋顶缠在一起，到底给私情留了点神话的体面。福楼拜什么体面都不给。查理给艾玛定了三层棺材，里头焊着一层铅皮；留下的也只有催命的欠据，和进厂当童工的女儿。到头来，死亡的门槛上，那乞丐的怪歌又起，将她拽回了人间的苦役。\u003c/p\u003e\n","summary":"\u003cp\u003e学生时代的艾玛也许仰慕她的音乐教员，她后来带着小狗散步时，曾经想起过他，挟着他的小提琴匣消失了。后来她碰到了四任情人。\u003c/p\u003e\n\u003ch2 id=\"子爵\"\u003e子爵\u003c/h2\u003e\n\u003cp\u003e贯穿全书的、幽灵一样的情人，对他的描写不过几百个字。第一部第八章，在舞会上带艾玛跳华尔兹，起初很慢，后来越跳越快，两个人转了起来，周围的一切也都开始旋转。此时艾玛已然精神出轨，她看见“背心非常贴身，显出了胸脯的轮廓”。整个段落艳而不淫，是精神出轨，没在床上的床戏。\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17-12-12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26-09-07T00:00:00+08:00","tags":["考","重读包法利夫人"],"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17/10/wo-yong-jian-pan/","url":"https://ouatis.com/2017/10/wo-yong-jian-pan/","title":"我用键盘","content_html":"\u003cp\u003e个人电脑即键盘。我喜欢呆在电脑旁边，主要是因为电脑有键盘，适合打字。我的思维活动实质上是在键盘上进行的。台式机是固定在桌上的键盘，笔记本是可以带走的键盘，鼠标只是键盘的辅助。\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有个程序员同事说，他下班后就不想再碰电脑，哪怕娱乐也觉得像在加班。我心里直嘀咕：你的工作可真轻松。对我来说，只要打开 Obsidian，用键盘敲起文字，就是一种放松。\u003c/p\u003e\n\u003ch2 id=\"2012\"\u003e2012\u003c/h2\u003e\n\u003cp\u003e我的第一把“键盘”是一台小霸王电脑学习机。1984 年任天堂卖 Family BASIC 塑料键盘惨败，九十年代小霸王却把这套键盘与山寨机焊成一体，请成龙在电视里喊“望子成龙”，硬生生把几千万台显像管电视机伪装成了第一代国民电脑。它自带学习卡，里面有打字游戏，但没人爱玩。大家插的都是超级玛丽。\u003c/p\u003e\n\u003cp\u003e2012 年以前，我家有一台方正商务机，256 MB 内存，集成显卡，除了上网，几乎不能做别的事情。它当时自带一个大概 20 块钱的薄膜键盘，和一个 10 块钱的办公鼠标。我后来再也没有用过方正这个品牌的东西。用它上网主要是看网络小说和逛游戏论坛。偶尔也玩自带的纸牌和扫雷。后来我才知道，纸牌确实教过一代人用鼠标拖拽，扫雷教人把鼠标按准。它们也算学习软件。\u003c/p\u003e\n\u003cp\u003e2012 年上大学以后，从到寝室推销的隔壁学校大学生手里，买了一台华硕 A 系列笔记本，也就是当时大行其道的“学生全能本”。忘了多少钱，但不管多少钱，性价比都很差。那一年全行业都在学苹果削薄机身，连以手感著称的 ThinkPad 都砍掉了经典的七行键盘，换成轻薄的巧克力键。这台华硕的键程更是短得可怜，手指按下去，像是按一块冻年糕。在那个年代，“全能”无非是把几件平庸的零件勉强塞进一个塑料盒子里，纯属智商税。\u003c/p\u003e\n\u003cp\u003e某一次，也不知是哪根神经搭错了线，我试图将《星夜》——一张足有两百兆的、维基共享上的巨幅图像——设定为桌面背景。就在确认的一瞬间，电脑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呜呼”，然后，explorer.exe 不响应，桌面图标不响应、文件管理不响应。ctrl+alt+delete 开任务管理器，终止 explorer.exe 进程，不响应。重启，进安全模式，壁纸没露脸，explorer.exe 还是不响应。要死。\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后来想，因为没联网，关键是找一张本地图片，试试能不能替换现在的桌面背景。然而 win+e 打不开。等。半小时过去了，CPU 利用率居高不下。感觉要重装系统。冷不丁想到 Everything。alt+space 打开当时在用的 Launchy，e-v-e-enter，j-p-g-enter，随便找一张右键，设置为桌面背景，才搞定。此后我就觉得电脑没有性能不行。折腾到最后，我用它安装了 Ubuntu，受够了 Windows 的折腾，系统才算彻底消停下来。\u003c/p\u003e\n\u003ch2 id=\"2016\"\u003e2016\u003c/h2\u003e\n\u003cp\u003e四年后，也就是 2016 年，我用第一笔像样的工资，为自己买了一台神舟战神 Z8。它搭载着当时价格最为亲民的英伟达 980M 显卡，傻大黑粗，主要为游戏而生。那阵子我主要用它打《文明 6》和《巫师 3》，风扇转起来像一台小取暖器。它的键盘自然也继承了那种粗糙的血统。键程不深不浅，回弹钝，像敲一块硬塑料。后来买了新的性能本，就带回老家，给家里用。\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还配了一台戴尔 23.8 英寸的显示器，型号是 U2417H。我极少买显示器，它的更新周期比电脑迟钝得多，只要屏幕不坏，一台就能安安静静用上许多年。\u003c/p\u003e\n\u003cp\u003e笔记本自己的键盘不配长期写字。所以我搭配一张高斯 GS87，樱桃青轴。德国工程师当年设计青轴的二段式滑块，就是为了在电路板上物理还原机械打字机撞击色带的顿挫阻尼。噼里啪啦，够用了。可惜后来饮料倒到键盘上，修不好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键盘选定了轴体，能像乐器一样用很多年；鼠标却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消耗战。那段时间，我的杂牌鼠标时好时坏，经常插上了没反应，所以趁京东促销，买了个罗技 G402。是二手，用坏了才意识到，底下的脚贴积着灰尘，脏兮兮围成一圈，很厚，所以可疑。当然也有可能是京东退货。\u003c/p\u003e\n\u003cp\u003e用了没多久，指针就开始漂移，走不了直线。G402 本身外形、手感、性能都不错。但对我来说性能过剩，我也不玩 FPS 和 RTS。\u003c/p\u003e\n\u003ch2 id=\"2017-至-2020\"\u003e2017 至 2020\u003c/h2\u003e\n\u003cp\u003e2017 年，又买了一台==戴尔 XPS 13==。戴尔这个品牌毫无魅力，但 XPS 吸引人。屏幕的三面边框窄得如同不存在。磨砂质感的顶盖，也不像其他笔记本那样，容易沾上油脂。但归根结底，我认为这还是一件中看不中用的工艺品。性能不行，续航也就那样，只能硬撑三小时。没几年开机键就下陷了，附近按键也频频失灵。这台工艺品一度被我闲置，直到 2024 年换上绿巨能电池、装上 Linux Mint 系统，才重新复活，正好赶上用来跑 OpenClaw。\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一年我还买了一台 iPad，9.7 英寸金色款，我开始意识到，很多设备的问题主要是没有键盘或键盘不行，键盘很重要。\u003c/p\u003e\n\u003cp\u003e因为经常出差，还买了两个微软鼠标。一个叫 S 什么，一款叫时尚设计师鼠标，很扁很轻，可以在各种材质的表面用，非常适合出差，也是微动坏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直到 2019 年，还买了一只罗技 M570 无线轨迹球鼠标。除了显而易见的人体工学设计，还有两大妙处：其一，适合狭小的桌面空间；其二，适合在猫枕着手睡觉时继续使用。\u003c/p\u003e\n\u003cp\u003e由于大部分鼠标微动老是坏，忍无可忍，2020 年买了只雷蛇，==巴塞利斯蛇 V2==，光学微动，理论上不会双击，确实也没有，用了很多年。但侧边的橡胶很容易磨损，还翘边，一直没有买新配件，因为我觉得很快可以收到一只更好的鼠标。这个“很快”一直拖到 2026 年。后来它被我带去公司，连着办公台式机，到现在还在服役。\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中途还经手过好几只：炼狱蝰蛇太普通；华硕天选 mini 胜在三模便携；重力星球那款战损版的破茧 M1 是朋友送的样品，一个早早报废，另一个充电口太深、设计也过于张扬电竞，最后都没能替代雷蛇。鼠标就是这么一种东西：坏了买新的，旧的其实没坏，旧的拿来外带，外带途中摔坏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直到 2020 年，桌上的屏幕才换成了戴尔 25 英寸的 UltraSharp，同样一用就是许多年。\u003c/p\u003e\n\u003ch2 id=\"2021-至-2026\"\u003e2021 至 2026\u003c/h2\u003e\n\u003cp\u003e2021 年，听从笔吧评测室的意见，抢了一台首发的==联想拯救者== R9000P，锐龙 7 5800H，加上 RTX 3060，还是主要用来玩游戏。唯一的问题是当时该把固态买大一点，500G 塞下两三个大游戏就频频告急，像一个过小的胃，总有填不饱的局促感。配 140 W 氮化镓适配器，能带出门。搭配笔友的 FILCO ==迷你啦==，67 键位，青轴，家用也很不错。这台拯救者断断续续用了五年多，离我“一台笔记本至少用六年”的周期还差一点。\u003c/p\u003e\n\u003cp\u003e2020 年后，键盘只添置过一把便宜的 ikbc W200，茶轴，用到现在几乎挑不出毛病。茶轴不像青轴那么吵，按下去又不像红轴那样虚得发飘，手指压下去正好有一点顿挫。每次在 Obsidian 里写东西，敲顺了，手指就忘了键盘在哪儿，只管一直往下打。\u003c/p\u003e\n\u003cp\u003e至于鼠标，2026 年终于换了罗技的==PRO X SUPERLIGHT 2==和==G304 X==。PRO X SUPERLIGHT 2 留在家里生活用，是我到现在用过最贵的鼠标，贵得有点荒唐，微动倒是真的舒服，按下去清楚，弹起来也清楚，暂时不用怀疑自己是不是多点了一下；而 G304 X 则负责工作用，跟着笔记本到处办公。\u003c/p\u003e\n\u003cp\u003e办公室的戴尔 OptiPlex 7090 台式机上，常年插着一把樱桃红轴的 MX 3000，公司两周年定制款。红轴直上直下，没有段落确认，原本适合打游戏，拿来连贯码字总觉得发飘，敲久了反而吃力。\u003c/p\u003e\n\u003cp\u003e真正让我感到别扭的，是后来长时间试用笔友在 2025 年买的 M4 芯片 MacBook Air，以及更早的一台 iMac。Air 的键盘薄得几乎没有行程，手指落下去，青轴的回弹、茶轴的段落感，一样也没有。茶轴用了五年，手指已经被段落感惯坏了，反倒是触控板先顺了手。真正打字的时候，我还是得插上那把 FILCO ==迷你啦==。今年四月，FILCO 背后的公司关门了，我很惊讶。青轴依然噼里啪啦地响着，但做它的公司已经不在了。以后哪个键坏了，就是真的坏了。\u003c/p\u003e\n","summary":"\u003cp\u003e个人电脑即键盘。我喜欢呆在电脑旁边，主要是因为电脑有键盘，适合打字。我的思维活动实质上是在键盘上进行的。台式机是固定在桌上的键盘，笔记本是可以带走的键盘，鼠标只是键盘的辅助。\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17-10-01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26-09-03T00:00:00+08:00","tags":["门"],"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17/06/qu-liu-ji/","url":"https://ouatis.com/2017/06/qu-liu-ji/","title":"去留记","content_html":"\u003ch2 id=\"1\"\u003e1\u003c/h2\u003e\n\u003cp\u003e快毕业了，现在要决定去留。我思来想去，觉得图书馆才是理想归宿。书太重了，我也没那么喜欢 [[我用黑曜石#我用电子书|实体书]] 。我留下三本小说，都是自己相对喜欢的，还有日本友人赠送的三册漫画，其余尽数捐赠给校图书馆。特地挑错误的书架分类，把小说塞进政治、插入法律、穿透经济，等待有缘的图书管理员发现。\u003c/p\u003e\n\u003cp\u003e只有一本没捐，王河流推荐的。纳博科夫，黄色封皮那本，高三买的。我发消息说，你推荐的，你负责保管。他说，寄吧。我把书塞进旧纸箱，用胶带缠好，寄去了武汉。桌子底下空出一块。\u003c/p\u003e\n\u003cp\u003e其他人也在收拾行李。楼下的空地上有人开始摆摊。我也搬了张椅子下去，把不带走的东西摊在地上：台灯，脸盆，衣架，一双没穿过几次的球鞋。一个低年级的男生蹲下来，拿起台灯，问还能不能亮。我说能。他说，五块？我说行。他付了钱，把台灯夹在腋下走了。后来我数了数，一共二十一块。第二天早上我路过，摊位已经空了，我的椅子也不见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日本友人佐佐木，单名一个“健”字。我很久才念对他的名字。一直以为是「けん」，结果他说是「たける」。\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说他来自埼玉，我说我是个不大会社交的人。后来我们总是约每周礼拜二午睡时刻交流学习。没有话聊啊。我就挑自己擅长的说，库布里克的十五周年忌日，恐怖片里充满血水的走廊，转角遇到的双胞胎姐妹。还有那些科幻片，我喜欢的科幻作品，“银河英雄传说”六个字，重音应该落在哪里，哪些导演我爱。但他感兴趣的话题，我不能总是接上话。主要是因为，他最喜欢的小说，类似坂元裕二，要么是凑佳苗，日系又细腻的那一卦。\u003c/p\u003e\n\u003cp\u003e更多时候，我约他一起踢球。他球技很好，但带不动我们。休息时间，他发现绿茶是甜的，大为震惊。我第一次喝到康师傅低糖绿茶，是在亲戚家，也觉得这饮料是不是过期了，慌忙把茶都倒进马桶。\u003c/p\u003e\n\u003cp\u003e学期的最后一天，也是离京前一天。我约了佐佐木去国博。上次一起出去玩是游长城，两个人都在公交上睡着了。去国博那天，佐佐木睡到十二点才起床。一起吃完午饭，坐地铁朝国博进发。站在地铁上，我一直没话找话，夸佐佐木站得稳，说有一部电影，汤姆克鲁斯演的，他死在地铁上，一直到终点站都没人发现，这就是现代社会。\u003c/p\u003e\n\u003cp\u003e到古代中国馆，先战战兢兢地让一位酷似东南亚人的黑脸关了闪光灯，他说他是中国人。我借故开始用日语向佐佐木宣传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我们用日语交流，佐佐木忽然说，「不思議な目」。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位中年大妈用十分可怕的眼神盯着我们，好像下一秒就要变身。我连忙躲开。\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们边聊边走。我说，你看这个西汉时期的犀牛，金银错彩 (这句话没说，日语不会)，栩栩如生，说明当时就有人见过犀牛，但中国现在已经没有犀牛了。我说，一直想去大英博物馆和卢浮宫，佐佐木说如果有日本护照，这些国家都是免签的。一直看到国博闭馆，才从旧石器时代看到春秋战国，三国两晋就在眼前，我觉得很可惜。好在，佐佐木一直很感兴趣的样子，尤其表现出了对金制文物的喜爱。\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返程还是坐地铁，佐佐木大胆评论，面前这一对恋爱中的男女很丑，中国的恋人都很丑，顺便对地铁上陌生人的侧目表示厌恶。路上开始聊养宠物的问题，佐佐木在养仓鼠，我说我养什么死什么。回寝室后，佐佐木在微信上问我，南方的包子是不是更好吃。我说北方的包子，是小麦粉块；南方的包子，是点心。他哈哈大笑。\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打开微信，王河流发来消息，说他发小结婚，在武汉办，问我要不要去。我说，你发小结婚，我去算怎么回事。他说，你就当散心，毕业前最后散一次。我答应了。临走前，我把刚找来的一本大书塞进包里。书太厚，书脊把帆布包撑成一个难看的直角。\u003c/p\u003e\n\u003ch2 id=\"2\"\u003e2\u003c/h2\u003e\n\u003cp\u003e高三结束以后，我们寝室决定请宿管大爷喝酒。谁提议的，我已经忘了，可能是老吴。他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有一瓶酒、几只一次性杯子和两包花生，走进值班室，把酒放到桌下，说，晚上一起喝点。大爷说，学校不能喝酒。老吴说，我们已经毕业了。大爷想了一下，说，毕业了也还是在学校。\u003c/p\u003e\n\u003cp\u003e晚上我们还是去了。老吴把门掩上，拿出酒。一次性杯子太软，倒酒时要用两只手扶着。大爷说自己值班，只喝一点。老吴给他倒到杯底，又给其他人分了一点。我没要。\u003c/p\u003e\n\u003cp\u003e高中宿舍就是这样，哪怕是重点班宿舍。有一回，舍友下了一部《大白鲨》，电影装在手机里，几个人挤在下铺看。老吴没有手机，坐得离屏幕最近。鲨鱼很久不出现，有人嫌声音小，把手机放进脸盆里，音量立刻大了不少，脸盆也跟着嗡嗡震。他们叫我一起看，我那时正读《一九八四》，书摊在膝盖上，夹在一本习题册里。\u003c/p\u003e\n\u003cp\u003e老吴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中国有鲨鱼吗？我说，当然有，中国有海。他说，有海就一定有鲨鱼？他还要深究，门外出现一串声音，是钥匙碰在一起了。拿手机的人按掉屏幕，脸盆里的鲨鱼也停了。我把闲书合了起来。\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大爷推门看了一眼，说，差不多了，准备睡觉。门关上以后，大家等了半分钟，手机重新亮起来，电影又放了十来分钟，宿舍熄灯。那块小屏幕在黑暗里显得太亮，看电影的人把被子拉起来围成一个罩子，声音压得更低。我翻了一页书，看不清，拿着书下床，走到楼梯口，大爷正从上一层下来，问，去哪儿？我说，厕所。他看了看我手里的习题册，问，上厕所还做题？我说，怕回来忘了。他没有继续问，让开了路。厕所的灯整夜不关。我借那盏灯把书读完。回宿舍时，黑暗里有人问，鲨鱼死了吗？另一个人说死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觥筹交错之间，值班室外忽然响起脚步声，一个低年级学生在门口喊大爷，说寝室钥匙锁在里面了。大爷把杯子推到电热水壶后面，问清寝室号，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那个学生看见屋里坐着一圈人，什么也没问。大爷拿钥匙陪他上楼。老吴坐到椅子上，问我们明天到底什么时候走。有人说吃完早饭，有人说睡醒再说。老吴说，那就是都没想好。\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大爷回来以后，把钥匙挂回原来的位置，端起杯子，发现里面只剩一点。他问我们接下来去哪儿。有人说回家，有人已经买了第二天出去玩的票。轮到我，我说，报了北京的学校，还没出结果。他点点头，说，北京冷。老吴说，人家北方有暖气。大爷说，那也冷。这个问题就这样结束了。离开值班室时，大爷又叫住我们，让把一次性杯子也带走。\u003c/p\u003e\n\u003ch2 id=\"3\"\u003e3\u003c/h2\u003e\n\u003cp\u003e昨天我刚到武汉。武汉热得很，谁站在街上都像在被慢慢清蒸，眼前景物也变得虚幻。\u003c/p\u003e\n\u003cp\u003e正是在这种天气里，王河流郑重其事地通知我，他连着做了两次一样的梦。\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站在火车站外一排坏了一小半的遮阳棚下，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地把热风倒回来。我的包里压着那本大书，书脊把帆布包撑成一个难看的直角。王河流两手空空，像只是出门买瓶水，顺路来接我。一个人要是这样来接站，通常不是很洒脱，就是很麻烦。\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大约是 2011 年，还是 2012 年。我的高中同桌，买了一本小书。这书本身不值一提，但王河流偏偏当了真。他劝我：梦，尤其是重复的梦，像老天爷发来的电报，滴滴答答，你得听，至少听一次。书里那个叫圣地亚哥的少年，做了两次同样的梦，说金字塔底下有宝藏。他便信了，卖了羊，漂洋过海，去找他的“天命”。折腾得够呛，才到吉萨。宝藏没见着，反被强盗洗劫一空。强盗头子嘲笑他，说，我也老做同一个梦，梦见西班牙有座破教堂，无花果树下埋着金子，但只有傻子才信。而那座教堂，正是少年出发的地方。\u003c/p\u003e\n\u003cp\u003e王河流博览群书，知道这改编自“双梦记”。但他不管，硬是干了这碗汤。不过他也承认，博尔赫斯那篇更干净。没有吉普赛人，没有炼金术士，一个开罗人走到伊斯法罕，挨了一顿打，从打他的人嘴里听见自己家花园底下埋着东西。故事就停了。王河流说，这才是电报，柯艾略“加了太多味精”。后来再碰到重复的梦，他总要找个地方去一趟，看看它到底说了什么。\u003c/p\u003e\n\u003cp\u003e婚礼当天早上七点就开始了。我人生中第一次全程参与一场婚礼，帮新郎干了一天的活，重要程度仅次于伴郎。上午是西式的婚礼，在草坪上；下午换中式的，拜堂，吃了两次席。\u003c/p\u003e\n\u003cp\u003e新郎背词，从“2012 年的春天他们相遇”开始，背到“五年后”就背不动了，红了眼睛，声音也哽咽了。主持人跟着动容，哭声被麦克风放大，一下带哭了新娘的闺蜜们。王河流说，他参加过两次婚礼，大家都会哭。我说，那我哭不哭。他说，随你。结果我俩都没哭。\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下午我和王河流坐一辆婚车，跟在伴郎车后头，进城下乡，接新娘子，来去酒店和新郎家，很长一段时间都待在车上。王河流说，他有个理论：普通人一般两三年至五年内领证，也有快的；但如果五年不领证，那十年也不一定会领证。我说，我从来没有一段关系超过两年。他说，那也说明不了什么。\u003c/p\u003e\n\u003cp\u003e车上没话聊的时候，我问他，记不记得我人生中看的第一场话剧。他说，记得，是俄国人写的，你当时一直问结局。我说，我那是怕你没看懂。他说，我没看懂，我在看你看不懂。\u003c/p\u003e\n\u003ch2 id=\"4\"\u003e4\u003c/h2\u003e\n\u003cp\u003e散席后没回酒店。在火车站那会儿，王河流就说，他梦见蛇妖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当时刚下火车，一脑门子汗。我疑惑：什么蛇妖？白素贞？张曼玉？他摇摇头，给我看手机短信，一个位数很长的号码，内容是邀请他回归，体验前所未有的全新版本，落款是四个字：传奇世界。他把手机亮度调到最大，屏幕上全是汗留下的指纹，那个链接蓝得很殷勤。他说：梦里的蛇妖，不是一条，是一整个屏幕。他不停地点传送，用掉许多随机卷轴，却始终逃不出怪堆深处，最后被团团包围，动弹不得，永远捡不回掉落的装备。我说：这个游戏听上去很现代，很高级，不像是传奇。至于你说的这个梦，听着像个惩罚，也不像天命。\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说：既然短信已经发来了，先把号找回来再说。\u003c/p\u003e\n\u003cp\u003e王河流这人，游戏基本不碰，唯独打过《传奇》，跟初恋似的。我拗不过他，最后还是跟着他找了一家网鱼网咖，买了最贵的一瓶冰红茶（有 1 升），挑了角落里两台屏幕最大的电脑，开始包机。前台还要我们出身份证，最后给我们两张印着二维码的小票。王河流把两张小票压在键盘下面，说，等会退卡要用。\u003c/p\u003e\n\u003cp\u003e网鱼网咖大约四五十台机子，空了一小半。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充值优惠表。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软塌塌的，有一块被椅子压出凹痕。中间过道上，扫地机器人卡在两排座椅的夹缝里，指示灯闪红灯。有人戴耳机，有人把脚翘在机箱上吃泡面。键盘的字母磨掉了一半。空调出风口挂着一缕灰色的吊尘。椅背的可调节旋钮上全是手汗印子。屏幕仰角不对，我单手掰了掰显示器底座，没掰动，把座椅往下放了放，脚刚好够到地面。电脑配置是一种常见的配置，因为这个网咖也是一种常见的网咖。空气里漂着臭氧、陈烟、泡面蒸汽和廉价空调冷风混成的网咖标准味。桌面右下角弹出显卡驱动、会员中心和杀毒软件的三个窗口，像三只小手同时来讨钱。\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们坐在天命安排的位置上，先被实名制、临时卡和盛大一卡通教育了一遍。\u003c/p\u003e\n\u003cp\u003e刚坐下，王河流便很自然地问我：你玩过吗？我说：没有，看别人玩过，很古典的游戏。王河流点点头。他记得账号，不记得密码，先试生日，又试一个旧邮箱，最后试到一串英文，盛大才把他放回去。他嘟囔了一句：还得是实名制。\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们一边听滚石乐队的歌单，一边点开屏幕上的“龍”，砍了一夜传奇。他先站在安全区翻仓库，把药、符、随机卷轴一格一格拖到快捷栏。屏幕上偶尔飘过一条喇叭，有人在比奇城收金条。世界频道很久才刷一行，大多是挂机脚本的自动喊话。没过多久，他点错一次随机卷轴，屏幕一黑一亮，我们又站进一堆蛇妖中间。他停了半秒，说，对，就是这里。\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的道士号在屏幕上不停地放毒，绿色的小数字在怪物头顶一排排跳出来。我负责跟着捡药和乱砍，没多久就开始在安全区认路，而他的本体因为吃了网吧十几块钱一碗的加蛋泡面，时不时打着孜然味的饱嗝。他教我把红药、蓝药、随机卷轴和回城卷轴拖进快捷栏。我的战士号跟在他后面，走得很慢。他催我，点一下地面就行，别用鼠标拖。我点了，战士号走到一半被一棵树卡住。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自己先走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蛇妖围上来的时候，道士的毒已经在跳了，绿色的小数字一排排往上叠，他补一刀，地上多一个掉落物。他捡都不捡，让我捡。我找不到快捷键，只好用鼠标一个个点，还没捡完，他已经开始打下一波了。我又按错一个键，红药用掉一颗，血条本来就是满的。他在隔壁打字过来：别浪费。\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看着蛇堆里的道士，松开鼠标，说：我在想，我要不要飞走。他没有飞。后来蛇堆里爆出一枚戒指。他说，对，梦里也有，让我捡。我问是不是麻痹戒指。他看了一眼，说，你想得美。\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的战士号被毒死了两次，第二次复活的时候装备少了一件，他看了一眼，说没事。他把键盘往前推了一寸，手腕支在桌沿上，按得更快了。坐我另一边的男生在打一个颜色很亮的手机游戏，外放声音很大，每隔几秒爆一声金币掉落的音效。王河流把耳机往下按了按。吧台那边有人喊了句什么，没听清，大概是问会员余额。网管回了两个字：还有。世界频道又刷了一行，有人发了一个网址，紧接着是三行问号。\u003c/p\u003e\n\u003cp\u003e凌晨的时候，他的手机亮过一次。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说：下午三点四十的飞机。\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说：那你还在这里。\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还早。\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按鼠标。屏幕上的道士还在放毒，绿色的数字从一堆蛇妖头顶往外跳。过了一会儿，他又开了一盒泡面。\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你寄去武汉那本书，我昨天寄回去了。我问什么书。他打哑谜，俄国人在巴黎，写英文书。见我一头雾水，才说：纳博科夫，黄色封皮那本，你高三买的。这两天在收拾东西，书这种东西，出国最麻烦，带走太重，扔了又像叛国。我说：那不是寄给你了吗。他说：那叫暂存。然后他又把一张符拖进快捷栏。\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中间去了一趟厕所。洗手池的水龙头拧到底才出水，水是凉的。我洗了把脸，镜面上全是水渍，映出的人歪歪扭扭。等我回到座位，王道士那碗面刚泡好。\u003c/p\u003e\n\u003cp\u003e清晨六点半，雨刚停。前台把卡里的余额退给我们，王道士把自己那张小票揉成一团，扔了两次才扔进垃圾桶。我们走出网鱼网咖的时候，眼睛被外面的天光刺得睁不开。他的眼屎结在眼角，刘海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一街之隔有个卖早点的摊子在冒白气。\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个摊子卖的不过是面窝和绿豆汤。王河流点了两份面窝、两杯绿豆汤，掏出手机扫码。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凌晨那条短信页面，他划了一下才关掉。面窝刚出锅，烫手，咬开之后里面是软的，带着一点姜味。我咬了一口就放下了，太烫。他没等凉，两口吃完一个。\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们站在摊子边上吃，谁也没说话。有人在摊子那头问几点了。摊主头也没抬：七点了。摊主是一个穿围裙的中年女人，她不看我们，只低头翻着锅里的油饼。他把绿豆汤喝完的时候，纸杯底部剩了一层绿豆沙，他仰起头，用拇指弹了弹杯壁，让最后那点沙落进嘴里。\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把在椅子下面躺了一夜的帆布包拖出来，拿出那本大书，递给他。\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说：给，路上可以看，拿去暂存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接过书，问我：背了一路？我说：不然呢。他翻了两页：怎么全是法语。我说：专门找的，俄国人写书翻译成中文，法语词就会留下。他合上书说：正好。\u003c/p\u003e\n\u003cp\u003e砖头一样厚的书。我看着他用虎口卡住，掂了掂，然后点了点头，像一个终于收到电报的人。\u003c/p\u003e\n","summary":"\u003ch2 id=\"1\"\u003e1\u003c/h2\u003e\n\u003cp\u003e快毕业了，现在要决定去留。我思来想去，觉得图书馆才是理想归宿。书太重了，我也没那么喜欢 [[我用黑曜石#我用电子书|实体书]] 。我留下三本小说，都是自己相对喜欢的，还有日本友人赠送的三册漫画，其余尽数捐赠给校图书馆。特地挑错误的书架分类，把小说塞进政治、插入法律、穿透经济，等待有缘的图书管理员发现。\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17-06-30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26-09-09T00:00:00+08:00","tags":["北京","博物馆","记","武汉"],"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17/04/bei-jing-sao-mu-ji/","url":"https://ouatis.com/2017/04/bei-jing-sao-mu-ji/","title":"北京扫墓记","content_html":"\u003ch2 id=\"白虎涧\"\u003e白虎涧\u003c/h2\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2024 年，清明\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第二次来到白虎涧。第一次是孤零零来，第二次则与笔友一起。每次都是地铁、公交、步行。无论从北京何处出发，往返至少耗时三小时。\u003c/p\u003e\n\u003cp\u003e清明时节，天色阴沉，空气很差。陵园保安一直冲我们微笑。他知道我们为何而来。山石上，一群年轻人坐着聊天、合影、面对面建群。这次再来，墓前的花、酒、信件都添了许多。书也更多了：除《我的精神世界》，还有些我不认得的书名。我还是那个感想，像摇滚明星的墓。\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墓边又只待五分钟。随后与笔友离开，尝了附近阳坊胜利的起源店。据说此地原名“羊房”。塞北羊群一拨一拨入关，坊市羊只触目皆是，因此得名。因处太行山之阳，民国后谐音更名“阳坊”。\u003c/p\u003e\n\u003cp\u003e很推荐扫墓者在此用餐。清水加姜片，无需底料，味道已极佳。论北京美食，涮羊肉与烤鸭当属翘楚。\u003c/p\u003e\n\u003ch2 id=\"八宝山\"\u003e八宝山\u003c/h2\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2023 年，清明\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给笔友读的第一篇老舍是《断魂枪》。清明想起去八宝山，和笔友一起。半天没找着墓碑。笔友说，我就跟着你，你想自己找，就自己找找。\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一大片革命公墓，许多英烈墓前都很奢华，清明时节，更是花圈成堆，摆给外人看。似乎小波同志的遗体告别仪式也是在这里。1997 年 4 月 26 日，那是二十几年前了。他写过，知识分子最怕活在不理智的年代，伽利略、拉瓦锡、茨威格、老舍，全都是实例。老舍跳湖更是五十多年前。1899 年出生的作家，老舍跳湖，海明威饮弹，川端跟着三岛自杀，纳博科夫背井离乡，除了博尔赫斯是自己瞎的，全都是二十世纪政治或战争的受害者。灾难频发的二十世纪。\u003c/p\u003e\n\u003cp\u003e《八月骄阳》里说，老舍坐在那儿望湖水，“粉蝶儿、黄蝴蝶乱飞。忽上，忽下。忽起，忽落。黄蝴蝶，白蝴蝶。白蝴蝶，黄蝴蝶……”\u003c/p\u003e\n\u003cp\u003e等他投湖时，仍神志清醒，上衣还整整齐齐地搭在椅背上，手杖也好好地靠在一边，兜里有一张北京市文联发的工作证——“这么个人，我看他本心是想说共产党好啊！”正是这篇小说里的北京人，说自己当了一辈子安善良民，从来奉公守法，但只要粮店还卖还卖棒子面，也就还好。就像王利发说，他当了一辈子的顺民。\u003c/p\u003e\n\u003cp\u003e汪曾祺曾言，北京人素来爱瞧热闹，却不爱管闲事，总是置身事外，冷眼旁观。北京虽是学生运动的策源地，但那恐怕都是外地学生，市民称之为“闹学生”。老舍《且说屋里》中，也这么写。他们将学生的示威游行，称为“过学生”，认为与自己无关。一个“过”字很好，像过车、过风、过一阵肚子疼，等它过去就行。北京胡同文化的精义在于一个“忍”字，“忍过一阵肚子疼”，安份守己、逆来顺受，是大部分北京市民的心态写照。\u003c/p\u003e\n\u003cp\u003e说“过学生”，就像说门口过了一辆洒水车。水声很大，地也湿了，但只要把裤脚收一收，等它开远，日子还能继续。\u003c/p\u003e\n\u003cp\u003e所以王利发便是如此。我观察身边多数人类，几乎都是王利发。表面看，有人在网上扮个常四爷，搞起钱来学秦二爷。实则，骨子里仍是王利发。做王掌柜，痛苦却也省心。省心的部分在于，他不用判断世道，只要判断今天还能不能开张。毕竟，装常四爷得有心气，学秦二爷得有能耐。也不是说，大家就全无心气与能耐。只是终究少了觉悟，少了德智体美劳，少了深沉耐久的意志。或者，就是缺了点运势，总是缺点儿。\u003c/p\u003e\n\u003cp\u003e找了半天，笔友在右手边看到了老舍墓。这是八宝山最好看的一块墓。伪造成了一方太平湖的湖水，边角一块石头，是老舍像的形状。设计上没有回避悲剧，而是把悲剧转化为了一个可以被凭吊的空间。人活着的时候坐在湖边，死后被做成一方湖水，终于安全了。米沃什说，有必要保护人类，需要的话，甚至应该用幻想的蚕茧将人类裹在其中。这方湖水，大概就是一具蚕茧。好看。\u003c/p\u003e\n\u003cp\u003e陵园在今天免费赠送一枝黄色菊花，偌大一个八宝山，老舍墓前的花是最多的。\u003c/p\u003e\n\u003ch2 id=\"魏公村\"\u003e魏公村\u003c/h2\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2020 年，清明\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系里最熟悉 [[横光利一]] 的老师姓应，我翻过学校官网的教师简历里，他有好几篇相关论文。如果不是因为应先生告病，我写《日轮》的毕业论文大概率由他指导。\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听说卡尔维诺二十四岁的毕业论文是关于康拉德的。卡尔维诺那时候也只是一个在都灵念书的年轻人，没有后来的名声。从大一起我就知道自己要写关于福楼拜的毕业论文。没有和这些大作家比较的意思，只是一种个人喜好。\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最后选了《萨朗波》，这本书是法国人写的，写的又是迦太基，跟日本没有一丁点关系。但是我说也不尽然。因为我非要写点福楼拜的东西，于是找到他与横光的关联，这么干看起来是游戏之举。\u003c/p\u003e\n\u003cp\u003e如果写福楼拜，横光就是一块不错的跳板。他喜欢读生田长江用直译体译出的《萨朗波》，《日轮》显然受其影响，日本学界方面有不少先行研究。应先生对我来说是个很明智的选择。但想请他指导时，系里已经下发通知，应先生长期病假，不在指导教师之列。\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后来我的论文牵强附会，只是把过程理清，把影响说明，把先行研究罗列，写好以后，我就感到厌倦。但宋先生要我翻译成中文、找学术期刊投投看。我不知是不是开玩笑，马上拒绝。后来答辩评价为良，这个评价更中肯。\u003c/p\u003e\n\u003cp\u003e去年，日语系发起非官方募捐。公告提及应先生，他还在病重，肝癌。我半夜看到，捐了一千元，以表心意。此后，再没听过他的近况。说起来，我从未听过他的课，甚至没见过他。也许入学时曾打过照面，但那时不认得。现在也不认得，将来恐怕也难有交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这边只剩官网简历、论文题目、募捐公告，和一笔转账记录。转账记录里没有他的名字，只有收款方、金额和时间。那天夜里，我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凭证很奇怪，像给一个没见过的人补交学费。再往后，连这点奇怪也没有地方用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然而，我们仍维系着一丝细若游丝的缘分。毕竟，横光在学界并非热门研究对象。我因《萨朗波》注意到他。应先生呢，又是因为什么？现在没法再问了。2019 年 8 月，收到他病逝的消息。\u003c/p\u003e\n\u003cp\u003e清明路过学校。一切如旧。只是进不去。\u003c/p\u003e\n\u003ch2 id=\"白虎涧-1\"\u003e白虎涧\u003c/h2\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2019 年，秋\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一个人去白虎涧，先地铁、后公交、再步行。时间是 10 月 6 日，国庆的尾巴。京郊的风景很好，远离现代化建设，道路两边都是松柏、鸟叫、牵牛花。附近也有人家，院子里拴着大狗，见人就吼，小狗摇摇晃晃，也看着你。喜鹊，或者别的什么鸟，站在路中间，车来了蹦跳往外逃。跟佛山陵园外坐着的大爷点头致意，他也点头。\u003c/p\u003e\n\u003cp\u003e陵园冷冷清清，位于西山余脉，尽头处的石头山坡上，刻着一个大“佛”字。入园从右手边拾级而上，最高处有一块巨大的天然山石。山石底部砌了块石板，里面是当年生凿出来的洞穴，安放着骨灰。石上以绿色大字写着“王小波之墓”“1952-1997”，没有立碑，也没什么修饰。\u003c/p\u003e\n\u003cp\u003e花岗岩前面有很多花、很多酒、几封散在地上的信，还有一本 [[《黄金时代》]]，就那么摊开在那里，雨打风吹都黄了。我看了看，给它翻了一页。在墓边呆了五分钟不到，就回家了，内心无聊但充实。\u003c/p\u003e\n\u003ch2 id=\"香山\"\u003e香山\u003c/h2\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2018 年，清明时节\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田公墓，立着“高邮汪曾祺、长乐施松卿之墓”。人行道旁，多处橱窗展示着安葬于此的名人大家。其中，“名家春秋”一栏，汪曾祺的名字赫然居中。他左侧，是叶君健与姚雪垠。至于其他名家，恕我未能尽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地铁“蒲黄榆”站名，总让我想到他。曹禺曾问他：你那地名怎么这么怪？“捕黄鱼”，实在奇特。其实，这是三个旧地名的缩称：蒲是东蒲桥，黄是黄土坑，榆是榆树村。就像陕甘宁、江浙沪。\u003c/p\u003e\n\u003cp\u003e高邮人葬在北京，倒也不奇怪。十九岁离乡，在外面四十多年，妻儿都在北京。笔下的京味是后染的，底子是南方的，高邮的水，北京的话。高邮是他的题材，北京才是他的家。\u003c/p\u003e\n\u003ch2 id=\"香山-1\"\u003e香山\u003c/h2\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2017 年，清明时节\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西郊万安公墓，埋着曹禺。巴金为他题写墓名。曹禺生于一九一〇，卒于一九九六。他竟然活了那么久？不管怎么想，巴金都是个老头，曹禺是个戴眼镜、穿西装的小年轻。汪曾祺好像也活到了 1997 年，太难得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附近，穆旦也在。墓碑上刻着：“诗人查良铮、夫人周与良之墓。”文人笔名多有拆字的来历：“木旦”拆自“查”字；“艹禺”拆自“萬”字；老舍拆了“舒”字。\u003c/p\u003e\n\u003cp\u003e穆旦墓碑前的青石板，刻有他《冥想》的最后两句：“冷眼向过去稍稍四顾，只见它曲折灌溉的悲喜，都消失在一片亘古的荒漠。这才知道我全部的努力，不过完成了普通的生活。”墓穴里，除了骨灰，还埋着他翻译的《唐璜》。\u003c/p\u003e\n\u003cp\u003e王小波说，万安公墓出产的蛐蛐因为吃过死人肉，比较善斗。\u003c/p\u003e\n\u003cp\u003e早年，这里曾是大片沼泽，水草丰茂。百年后，沼泽退去，土地转为肥沃。清朝灭亡，看守禁地者在此定居，耕种为生。人数由最初几人繁衍至几十，渐成村落规模。村西有万安山，村子因此得名“万安里”。相传元代，西山古刹弘教寺曾请来德高望重的万安法师。法师普度苍生，常施善济贫。他圆寂后，人们为纪念他，将此山命名“万安山”。1928 年，浙江人蒋彬侯在京西购置土地。他曾任北洋政府交通部司长，原计划在此开办学校。然而，他笃信风水，加之政府正筹建公墓。于是，他与“恒生营造厂”经理王荣光合作，决定将此地辟为公墓。因地处万安里，公墓得名“万安”。好名字。\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是北京历史上第一座现代公墓。其整体布局形似昂首长寿龟，寓意“万世平安”。墓园庞大，依中国传统五行方位学说布局；墓区则以《千字文》《百家姓》为组号。墓碑、墓表设计吸取西洋样式，造型独具特色。公墓内还埋着李大钊等人。一块办学的地，一个人信了风水，就变成了坟场。不知道蒋彬侯后来怎么想。\u003c/p\u003e\n","summary":"\u003ch2 id=\"白虎涧\"\u003e白虎涧\u003c/h2\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2024 年，清明\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第二次来到白虎涧。第一次是孤零零来，第二次则与笔友一起。每次都是地铁、公交、步行。无论从北京何处出发，往返至少耗时三小时。\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17-04-03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26-09-06T00:00:00+08:00","tags":["北京","记","王小波"],"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16/12/ai-ma-de-ou-xiang/","url":"https://ouatis.com/2016/12/ai-ma-de-ou-xiang/","title":"艾玛的偶像","content_html":"\u003cp\u003e[[艾玛的书单]] 中有很多历史小说。耳濡目染，她开始崇拜一些历史上出名或不幸的女人。这个偶像名单全是女人。女人超群出众，彗星一般，扫过历史的黑暗天空。而历史上的男人叫人缺乏兴趣，因为他们“东一闪，西一闪”，却显得无甚踪迹。\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些女人里，苏格兰女王玛丽、圣女贞德、修女爱洛伊丝相对知名。阿涅丝·索雷尔、费隆夫人、克莱芒丝·伊索尔，都是不幸的美人。而且很多是为激情、名望所困，并最终付出代价的女人。她们要么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要么是禁忌之恋的殉道者。\u003c/p\u003e\n\u003cp\u003e关于这些人的身份，李译的注释、许译如保姆般的定义，也都做了解释。\u003c/p\u003e\n\u003ch3 id=\"玛丽斯图亚特\"\u003e玛丽·斯图亚特\u003c/h3\u003e\n\u003cp\u003e李译有名有姓，与原文对应。许译自作聪明，作“殉难的玛丽女王”。玛丽的“斯图亚特”（Stuart）是一个法式的拼写，区别于斯图亚特王朝的最初的拼写“Stewart”，是玛丽从法国宫廷带回英国的。而这样一个法国宫廷气息浓厚的姓氏，在这里最好是保留。\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位玛丽在出生后第六天，继承王位，于 1542 至 1567 年间统治苏格兰王国。后因信仰天主教，反对新教，引起苏格兰加尔文教贵族的不满，被废黜。后逃往英国，被囚约二十年之久，1587 年被英女王伊丽莎白处死。\u003c/p\u003e\n\u003ch3 id=\"爱洛伊丝\"\u003e爱洛伊丝\u003c/h3\u003e\n\u003cp\u003e李译“爱洛伊丝”，许译特别告诉我们她是“同老师私奔的爱洛伊丝”。这是中世纪法国著名的修女。十九岁时，与她的家庭教师、神学家阿伯拉尔相恋、生子。据说阿伯拉尔神学横溢，为了解他的学问，三万人前往听讲。所以他们也算才子佳人，还有更现代的师生恋元素。\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两人结局凄惨。由于恋情遭家庭反对，男受阉刑，女入修道院，彼此仍保持通信，留下了一大堆情书，成了浪漫主义小说家的绝美素材。这些书信值得一读，但不用期待里面的性爱描写，那毕竟是中世纪。\u003c/p\u003e\n\u003cp\u003e卢梭有一部书信体小说，叫《新爱洛伊丝》，创作于 1762 年，写贵族姑娘朱丽和她的家庭教师、平民知识分子圣普鲁的恋爱故事。现在没有人读了，还不如《社会契约论》和《忏悔录》。\u003c/p\u003e\n\u003cp\u003e总而言之，法国人对这对神学界情侣应该都很熟悉，普遍认为他们的爱情非常有代表性，属于激情之爱。但福楼拜大约看不起的卢梭。\u003c/p\u003e\n\u003cp\u003e艾玛其实就是福楼拜精心塑造的一个“行走的卢梭信徒”。她对自然的感受、对激情的推崇、对“高贵的灵魂”的向往，几乎都是卢梭式浪漫主义的二手体现。福楼拜一边以最精确、最冷静甚至刻薄的现实主义笔触来描绘艾玛，一边又让她沉浸在这些他本人极为鄙夷的浪漫主义幻想中。\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的词典里还有一个“阿伯拉尔”条目：不需要对他的哲学略知一二，甚至不必知道他的著作的标题。——悄悄暗示富倍尔对他动的手术。——阿伯拉尔与爱洛伊丝的坟墓。假如有人证明那个墓是假的，那就叫喊：“您使我幻想破灭。”\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外省角色任期制#杜比克寡妇]] 也叫这个名字。\u003c/p\u003e\n\u003ch3 id=\"贞德\"\u003e贞德\u003c/h3\u003e\n\u003cp\u003e李译依据原文，只写“贞德”，底注，“法国村姑，执戈从戎，号令民众击败英军，收复许多城市，后为贵族所出卖，死于敌人之手”。而许译用了“以身殉教的女杰贞德”；\u003c/p\u003e\n\u003ch3 id=\"阿涅丝索雷尔\"\u003e阿涅丝·索雷尔\u003c/h3\u003e\n\u003cp\u003e号称法国史上最美的女人，李译“阿涅丝·索雷尔”（1422—1450），许译是“查理七世的情妇阿涅丝·索蕾”；\u003c/p\u003e\n\u003ch3 id=\"费隆夫人\"\u003e费隆夫人\u003c/h3\u003e\n\u003cp\u003e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的情妇。李译“美人拉弗隆”，许译“美丽的费隆夫人”，幸好原文就说她是美人，许译不用再解释。\u003c/p\u003e\n\u003ch3 id=\"克莱芒丝伊索尔\"\u003e克莱芒丝·伊索尔\u003c/h3\u003e\n\u003cp\u003e图卢兹百花诗赛传说中的发起人，欧洲最早诗会的发起人，李译“克莱芒丝·伊索尔”，许译是“女诗人克莱芒丝·伊索尔”；\u003c/p\u003e\n\u003ch3 id=\"其他\"\u003e其他\u003c/h3\u003e\n\u003cp\u003e最令人遗憾的是，当提到路易十一（1423—1483）时，许老师竟把“路易十一的若干暴行”（quelques férocités de Louis XI）翻译为“毒死索蕾的路易十一”，以便与前文提到的阿涅丝·索雷尔联系起来。\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还特别注释一句，“这些法兰西国王进行过宗教迫害”，实在是大错特错。许译的理解，可能是玛丽（一个）、贞德（两个）、爱洛伊丝（有三个！）等女人都受过宗教迫害，所以这是她们的共同特点。而下文紧接着提到的法王与之对应，就是迫害的施加者。\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这批法国皇帝中，有的人跟宗教迫害距离很远。其中一位都被叫“圣路易”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路易九世和橡树，是说这位皇帝曾在法国中北部、巴黎东郊的市镇万塞讷的一棵橡树下伸张正义。他是法国古代最贤良的国王，因为信教笃诚，仁和廉正，被尊称为“圣路易”，领导了第七次十字军东征。李译的人物介绍注释很准确，不过，第一部第八章还有一条注释说金路易上的头像是他，这是弄错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剩下的男人中，巴亚尔骑士（1473—1523），是法国人民眼中的无暇骑士，英勇无畏，无可挑剔。远征意大利时，石头打断他的脊椎，临死之际，他让人把自己放在树底下，面向敌军，说：“我从来没有背向敌人，我死的时候也不想这样做。”\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有着若干暴行的路易十一，李译在注释中指出，传说他即位前曾毒死父亲查理七世的情妇阿涅丝·索雷尔，她掌握大权有六七年之久。即位后，又运用阴谋，处决许多和他作对的贵族。\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圣巴托罗缪的一些情况”，无疑是很著名的圣巴托罗缪之夜。又是残害异教徒的事。\u003c/p\u003e\n\u003cp\u003e贝恩人，指亨利四世（1553—1610），1590 年，他在作战之前向士兵演说：“你们要是丢了你们的军旗，就朝我的白羽翎聚拢好了；你们永远在荣誉之路看见它。”羽翎是他的帽饰。\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这些男人对艾玛来说，不过是教科书上的名字。她不需要区分圣路易和路易十一，她只需要一个标签：不浪漫。\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里也有一个我不太理解的地方。为什么说在艾玛看来，这些出名或不幸的妇女像彗星，而男人们只是闪烁？是因为这些男人的故事，正义、英勇、名誉，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毫无关联，没有共性，所以不如美貌、激情、禁忌、受难的妇女那么统一和鲜明吗？\u003c/p\u003e\n\u003ch3 id=\"第一部第六章\"\u003e第一部第六章\u003c/h3\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有一个老姑娘，每月来修道院，做一星期女红。因为她是大革命摧毁的一个世家的后裔，有大主教保护，她和修女门一道在饭厅用饭，饭后和她们闲聊一会儿，再做女红。住堂生常常溜出教室看她。前一世纪有些情歌，她还记得，一边捻针走线，一边曼声低唱起来。她讲故事，报告新闻，替你上街买东西，围裙袋里总有一部传奇小说，私下借给大女孩子看，老姑娘休息的时候，自己也是一章一章拼命看。书上无非是恋爱、情男、情女、在冷清的亭子晕倒的落难命妇、站站遇害的驿夫、页页倒毙的马匹、阴暗的森林、心乱、立誓、呜咽、眼泪与吻、月下小艇、林中夜莺、公子勇敢如狮，温柔如羔羊，人品无双，永远衣冠楚楚，哭起来泪如泉涌。就这样，爱玛在十五岁上，有半年之久，一双手沾满了古老书报租阅处的灰尘。后来她读司各特，醉心历史事物，梦想着大皮柜、警卫室和行吟诗人。她巴不得自己也住在一所古老庄园，如同那些腰身细长的女庄主一样，整天在三叶形穹隆底下，胳膊肘支着石头，手托住下巴，遥望一位白羽骑士，胯下一匹黑马，从田野远处疾驰而来。她当时崇拜玛丽·斯图亚特，衷心尊敬那些出名或者不幸的妇女。在她看来，贞德、爱洛伊丝、阿涅丝·索雷尔、美人拉弗隆与克莱芒丝·伊索尔，超群出众，彗星一般，扫过历史的黑暗天空，而圣路易与他的橡树、临死的巴雅尔、路易十一的若干暴行、圣巴托罗缪的一些情况、贝恩人的羽翎和颂扬路易十四的彩盘的经久不忘的回忆，虽然东一闪，西一闪，也在天空出现，但是彼此之间毫无关联，因而长夜漫漫，越发不见形迹。\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summary":"\u003cp\u003e[[艾玛的书单]] 中有很多历史小说。耳濡目染，她开始崇拜一些历史上出名或不幸的女人。这个偶像名单全是女人。女人超群出众，彗星一般，扫过历史的黑暗天空。而历史上的男人叫人缺乏兴趣，因为他们“东一闪，西一闪”，却显得无甚踪迹。\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16-12-12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17-12-12T00:00:00+08:00","tags":["考","重读包法利夫人"],"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16/10/zhe-deng-wen-xue-kao/","url":"https://ouatis.com/2016/10/zhe-deng-wen-xue-kao/","title":"折凳文学考","content_html":"\u003cp\u003e1726 年 10 月 28 日，《格列佛游记》刚出版。最生气的是辉格党和汉诺威王室。辉格党是个所谓的“进步党派”。他们限制军权和国教，提倡议会制、自由贸易和修宪，代表工业资本家利益。同时代的笛福就支持这个党。\u003c/p\u003e\n\u003cp\u003e笛福喜欢用逼真的细节把虚构伪装成新闻，斯威夫特则反其道而行之，选择把现实的荒谬推向极端幻想。\u003c/p\u003e\n\u003cp\u003e斯威夫特是个牧师，反感辉格党的宗教倾向。他写这本书指向明确，恶意昭然，专刺这帮人的软肋。为了保险，他匿名出版，连与出版商的通信都由好友诗人约翰·盖伊代笔；书稿找第三方秘密抄了一遍，在深夜由一辆出租马车悄悄扔在出版商莫特的家门口，像一件见不得光的危险走私品。\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在扉页上写：《在几个遥远国家的游记》，里梅尔·格列佛著，由格列佛的表兄理查德·辛普森整理，和《鲁滨逊》一样以真人真事的名义出版。许多人信以为真，一位海船船长甚至声称自己认识格列佛。出版商莫特吓得不轻，生怕惹上煽动诽谤罪，私下拿剪刀剪掉了最刺人的段落，甚至自作主张塞进赞美安妮女王的软话。斯威夫特看到印本极其恼火，斥责文字遭到了残害与谋杀，却因匿名投递无法出面声张。直到九年后在都柏林重印，他才借格列佛写信痛骂辛普森表兄擅改手稿，在虚构的掩护下，把被出版商悄悄抽走的暗器重新装了回去。\u003c/p\u003e\n\u003cp\u003e格列佛周游四国，遍览奇闻轶事。第四次游历末尾，他再也无法忍受人类，只是每天枯坐，跟马聊上几个小时。据说到了晚年，斯威夫特也有壮举，他两年不说一句话，恨人类，视人类为耶胡，粗鲁、肤浅、笨拙，不如慧骃彬彬有礼、头脑聪慧、品德高尚。\u003c/p\u003e\n\u003cp\u003e斯威夫特以傲慢创造格列佛，野蛮、悲观地冷嘲热讽，认为主流的思维习惯太过愚蠢，因此蓄意冒犯。他厌恶人类，又要写东西给人类看，度过了漫长又痛苦的一生。十八世纪的愚蠢激怒了他，就像十九世纪的愚蠢迷惑福楼拜。\u003c/p\u003e\n\u003cp\u003e结果呢？辉格党完蛋了，《格列佛》永存。斯威夫特本意是激怒世界，而不是娱乐它，偏偏在这点上他失败了。小说阴差阳错成了儿童文学。孩子读了高兴，大人也图个娱乐。\u003c/p\u003e\n\u003cp\u003e曾在不止一个人口中听到过一种观点，这些人往往是不写作的文学爱好者。他们认为讽刺落了下乘。尤其是直接的、有具体对象的讽刺，是不艺术的，是浪费一名作家的才华，是失败。还有一类人，则动不动就要求文学必须“批判现实”，无聊至极。\u003c/p\u003e\n\u003cp\u003e前一种人认为，作家另有使命，理应去做更富创造性的工作。要攻击，也要攻击大的、抽象的，而不是小的、具体的。尼采攻击上帝、老子解构宇宙，才是正道，才是真正的叛逆；后一种人认为，文学就是要带来教益。\u003c/p\u003e\n\u003cp\u003e拿鲁迅来说，他的很多杂文，嘲讽辛辣，都短兵相接，有具体对象。第一批人觉得这浪费了他的才华，第二批人却认为这才是他最重要的作品。\u003c/p\u003e\n\u003cp\u003e现在，鲁迅的一些杂文没人看了。因为讽刺对象早已销声匿迹，投枪失去了靶子。在鲁迅看来，这估计是好事，说明日月换新天，旧社会过去了。另一方面，他在《小品文的危机》里说得很明白，好的杂文也有这样的功能：\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生存的小品文，必须是匕首，是投枪，能和读者一同杀出一条生存的血路的东西；但自然，它也能给人愉快和休息，然而这并不是“小摆设”，更不是抚慰和麻痹，它给人的愉快和休息是休养，是劳作和战斗之前的准备。\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好的讽刺小说也一样，而且更有趣味。杂文是直接亮出匕首和投枪，短兵相接，理在哪儿，径直一讲，便完了；讽刺小说则狡猾得多，它不亮兵刃，而是把讽刺伪装成一件可以坐下来歇脚的日常器物，你以为只是来消遣乘凉，坐上去才发现底下藏着暗器。\u003c/p\u003e\n\u003cp\u003e讽刺小说仍是虚构艺术，大半源于幻想。如果作品审美情趣不高，就只能沦为“小摆设”，达不到针砭时弊的目的。相反，若有美学价值、怀疑精神和知性色彩，能让读者愉悦，讽刺便成了艺术品。哪怕靶子没了，标枪依然长存。\u003c/p\u003e\n\u003cp\u003e《故事新编》的初衷也带有讽刺。有“油滑”的《补天》作开端，《铸剑》才能诞生。在才华横溢的人手中，讽刺是刺，力道十足，足以穿透时代，同时也给人愉快和休息。\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认为作家是可以介入的，但要选择自己擅长的方式。像《格列佛》这样的长篇，失去靶子后依然能让人愉快休息，恰恰因为它把讽刺完全托付给了幻想。听上去和“批判现实”对立，事实也的确如此。\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类讽刺留下的，是异国、异域、异时代的幻想与冒险色彩，是轻盈的思想。启蒙时代的人，总喜欢让主角环游陌生世界，或去他乡考察。情节离奇有趣，假借异国奇遇，来讽刺当下的社会。而奇遇，恰恰关乎想象力。\u003c/p\u003e\n\u003cp\u003e再拿另一位牧师的杰作《平面国》（鲁东旭译本）来说，它本是用来讽刺维多利亚英国的等级与阶层，如今靶子早已不在，书却成了科幻史上的常青树。艾勃特隐去伦敦名校校长的头衔，直接署名“一个正方形”；当年被保守书评界视作荒唐几何杂耍的小册子，四十年后借着相对论带来的“四维”热潮重获新生，后来被阿西莫夫称赞为：“一个人所能找到的、感受维度概念最好的方法”。\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 1884 年创造《平面国》，着实需要非凡的想象力。在桌上摆一枚硬币，退到桌边，俯身放低视线，看它从圆变成椭圆，最后变成一条线段。这本书利用每个人都有的身体经验，先向“空间国”的读者解释平面国的存在，再层层推导出一维看二维、二维看更高维度的视角。好的艺术不给现成答案，它只是逼人停下来看清自己的盲区。\u003c/p\u003e\n\u003cp\u003e想象一个平面的二维宇宙。这里，每一个几何图形都是生物。它们按形状构成了一个等级森严的社会。角的数量决定阶层：多边形是贵族，正方形是中产，等腰三角形是工人。男孩比父亲多一条边，世袭相承。女人只是一条直线，从正面看是个“点”。为了避免刺死别人，她们移动时必须边走边喊，还只能走专属的门。她们几乎没有任何提高社会地位的途径。这套极端设定甚至骗过了当时的行家。《自然》杂志当年的书评就按字面全盘照收，还刻薄地揣测作者正方形大概是在哪位女士手里吃过大亏。可这位隐去姓名的校长，在现实里恰恰是女子高等教育最卖力的推动者。日常器物的伪装做得太逼真，连当时的维多利亚正人君子坐上去，也只当作者是在发泄失恋的私怨。\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奇遇首先只是一个梦境。故事的主角，一个正方形，梦见自己来到了“直线国”。这个国家的男性臣民都是短直线，女性则是点。直线们不能转弯，视线只局限于一个点，年龄全靠声音判断。正方形试图向直线国的国王布道，解释二维平面的存在，但很不成功。国王根本无法理解一维之外的世界，把正方形当成了疯子。\u003c/p\u003e\n\u003cp\u003e紧接着，现实中的奇遇降临了。正方形遇到了一位来自三维宇宙的球形。球形像个先知，试图照亮正方形被禁锢的思维，向他证明三维空间的存在。正方形起初和直线国国王一样固执和无知。但在见识了三维之后，他不仅信了，还顺水推舟，开始想象是否存在四维、五维空间。这下轮到球形恼怒了。球形断然否定了这个猜想，拒绝相信更高维度的存在。最终，回到平面国的正方形因为四处传播三维的真相，被本国当成异端关进了监狱，命运凄惨。\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多好的想象！老实说，科幻界总是试图从英国（及爱尔兰）这套幻想式讽刺的传统里，寻找自己引以为傲的起源，这是一种强行攀附的学术折磨。那些先驱（如斯威夫特这些牧师，以及后来的威尔斯、赫胥黎等）本身就是被主流认可的上层作家，他们本意大概不是开创某种类型文学。我读科幻小说，我得认清这种寻根是怎么回事。\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法国，我想到的是喜欢嘲弄的伏尔泰。1759 年的《老实人》，是为了讽刺莱布尼茨、蒲柏等人的“乐观主义”。这个词当年就是为了概括莱布尼茨的理论才造出来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莱布尼茨花了大量篇幅论证，上帝凭其意志可以创造许多个不同的世界，但它选择了一个最好的给我们，这个世界是所有可能世界中善最多而恶最少的，邦葛罗斯也沿用了这个说法；而蒲柏的诗歌《人论》，有一句名言“凡事皆属正义”，也是这一信念最广为流传的文学化表达。\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帮乐观的人，认为上帝别无选择，只能听凭瘟疫和屠杀存在，相信上帝是正义的，让邪恶存在是合理的，就像阿甘说，人总会踩到狗屎一样。这个理论叫“神义论”，证明上帝为义。这种说法，似乎做个噩梦就能反驳。\u003c/p\u003e\n\u003cp\u003e伏尔泰质疑这一点，质疑上帝（“可别告诉我的仆人，免得他半夜偷偷把我宰了”），无法理解“最好的”世界怎么会发生里斯本大地震。死亡来临时，大量市民还正在教堂做弥撒。这个当时最著名的欧洲人，在地震当年就写了《里斯本灾难诗》《自然法之诗》。别人说上帝正义、至善，他都不相信，要和九级地震一起动摇上帝的信誉。\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实际上也是《约伯记》的主题、《卡拉马佐夫兄弟》的一个主题，在犹太人大屠杀以后，被西方人反复思考。但伏尔泰没有止步思考与辩论，他在扉页印上“译自拉尔夫博士的德文手稿”，避开日内瓦与巴黎的禁毁令，在全欧一年卖出三万本。他写了一部极其好看的讽刺小说，犀利又活泼，以最省的笔墨跑出极快的节奏，福楼拜读了二十来遍，夸它像一匹奔跑的纯种马；卡尔维诺在《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里，也把它当作“轻逸”的典范。\u003c/p\u003e\n\u003cp\u003e书中，一连串灾难荒谬、无情地接连上演。老实人仿佛堂吉诃德，邦葛罗斯则是他的桑丘。在这短短“八十页环游世界”里，冒险被巧妙拆解，由不同人物讲述各自的奇遇。\u003c/p\u003e\n\u003cp\u003e伏尔泰笔下的人物没有血肉，他们是理念的化身。这一设定赋予人物行动以绝对自由。伏尔泰并非不关注痛苦，他只是懂得如何消解痛苦的沉重。他不借用崇高之类的大词，也不煽动眼泪，只靠极快的步调把人往前带，让人在荒唐里看清灾难的底牌。\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以女主角居内贡为例。她全家遇害，自己受辱，腹部被刺穿却奇迹般痊愈。她沦为洗衣妇，在荷兰与葡萄牙间被转卖，由两位不同信仰的男人轮番“保护”。她起初“面色鲜红，又嫩又胖，令人垂涎”，最终却“皮肤黝黑、满眼黏液、胸脯平坦、一脸皱纹、两臂发红龟裂”。所有这些，都浓缩在第八章中。\u003c/p\u003e\n\u003cp\u003e再看居内贡的女仆。她是一位教皇的女儿，却只剩半边屁股。她一口气讲述了十三岁以来的遭遇：战争、屠杀、人祭、贫困、卖淫、轮奸、饥荒、鼠疫、分尸、砍头、绞刑，直至最后的食人。饥饿的土耳其士兵，发现了女人臀部“不寻常的营养”。书中还提到了人人梦想的黄金国“El Dorado”，这个词正是由伏尔泰普及。讲述这些骇人听闻的经历，伏尔泰奢侈地用了整整两章。\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还有那位独眼独耳的家庭教师邦葛罗斯，沦为乞丐与奴隶。这些人物就像汤姆和杰瑞，全是纸片般的卡通角色。无论被刺穿、割掉半边屁股还是吊上绞架，下一幕照样若无其事地爬起来，接着为“最美好的世界”高谈阔论。\u003c/p\u003e\n\u003cp\u003e事到如今，科学代替了宗教的解释功能，早就不流行什么乐观主义了，十八世纪的哲学争端早就无人问津，里斯本大地震少有人记得，但他的小说却依旧结实耐看。\u003c/p\u003e\n\u003cp\u003e《动物农场》就差了一点，因为没人真把它当童话。奥威尔更接近“优秀的坏书”那一类：社会效应巨大，但在纯粹美学上做出了妥协。他的靶子太实，幻想太浅，更像战壕里的一次性武器；当具体的历史人物退场，那份严丝合缝的一对一映射，反而把故事反锁在了当年的战壕里。老舍的《猫城记》也有同样的问题。它们比批判现实好，但属于“反对现实”“预言现实”，并没有真正走入自足的幻想式讽刺。\u003c/p\u003e\n\u003cp\u003e1944 年，T. S. 艾略特是负责《动物农场》的编辑，他拒稿时说，寓言很好，但自己的主要不满是，奥威尔只做出一个简单的否定。奥威尔擅长否定。他朴素无华、无意崇高，是一个了不起的反对派，被时代驱使，写了两本很好的反专制小册子。\u003c/p\u003e\n\u003cp\u003e看看《一九八四》，他不是要通往社会学与政治学都无法进入的神秘之地。同样是被捕、审判，卡夫卡的想象力就和他不同。我们也会若隐若现地感觉到，年代更早的斯威夫特要比奥威尔更像卡夫卡。奥威尔把恶钉在严密的刑讯与电幕上，却没料到，后来世界真正被管住，往往不是靠皮靴踩在脸上，而是靠《美丽新世界》里那些让人停不下来的快活。\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好的幻想式讽刺小说，都要经历一次脱胎换骨。《格列佛》《平面国》《老实人》都做到了。当讽刺的对象彻底消亡，后世读者甚至意识不到它曾有过具体靶子时，这个脱胎换骨的过程才算真正完成。\u003c/p\u003e\n\u003cp\u003e文学批评家习惯管这种东西叫“梅尼普斯讽刺”，说白了，还是充满了幻想的讽刺。托尔斯泰说读狄更斯得坐沙发，像推理小说、武侠小说，对我来说也是沙发文学，陷进去纯粹为了和世界妥协。而我更愿意把这种题材称作我的“折凳文学”。\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的《布瓦尔和佩库歇》同样是讽刺，却不是我说的折凳文学。它更接近传统意义上的哲理小说，没有折凳文学那么“轻”。\u003c/p\u003e\n\u003cp\u003e曾经居高临下的讽刺，缓缓步入和平年代，最终变成了一把把好折凳。它们平时藏于民居，随手可得。抡起来充满想象力，坐下来又能掩藏杀机。就算被警察抓了，也告不了你。时至今日，它们表面上几乎只剩下愉悦的休息属性，但只要谁真坐上去，依然会被底下的弹簧狠狠硌上一下。\u003c/p\u003e\n","summary":"\u003cp\u003e1726 年 10 月 28 日，《格列佛游记》刚出版。最生气的是辉格党和汉诺威王室。辉格党是个所谓的“进步党派”。他们限制军权和国教，提倡议会制、自由贸易和修宪，代表工业资本家利益。同时代的笛福就支持这个党。\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16-10-28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26-09-20T00:00:00+08:00","tags":["考"],"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16/10/mu-zhang-ji/","url":"https://ouatis.com/2016/10/mu-zhang-ji/","title":"幕张记","content_html":"\u003ch2 id=\"2016\"\u003e2016\u003c/h2\u003e\n\u003cp\u003e买思维奇的前一年，我跑了一趟幕张，参加东京电玩展，任天堂照例不参与的游戏展会。\u003c/p\u003e\n\u003cp\u003e2005 年，岩田社长在这里演讲，展示了遥控器一样的手柄，“就是它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两年前的 2003 年 TGS，岩田第一次以任天堂社长身份登台演讲，题目是「FC 以来 20 年——游戏产业的现在与未来」，第一次公开提出 “扩大游戏人口”。台下以为他在讲企业愿景。两年后他拿着遥控器站上台，人们才意识到那不是愿景，是实物。\u003c/p\u003e\n\u003cp\u003e人群看到演示后突然沉默，好像忘了该作什么反应。微软的彼得摩尔被震住。大家都在想这是个啥。而岩田对人们的反应感到纳闷。\u003c/p\u003e\n\u003cp\u003e十一年后的 2016 年，东京电玩展再也没什么令人沉默、震撼、纳闷的东西。到场人数创历史新高，但一切都平平无奇。\u003c/p\u003e\n\u003cp\u003e没有新主机的日子里，索尼微软都在宣传虚拟现实，一种远远落后于科幻的技术。宣传海报上，小姑娘也这样戴着头显，宣传标语「エンターテインメントが変わる。未来が変わる。」，指示虚拟现实应改变娱乐、改变未来。会场里有一百多款虚拟现实游戏，数字和 PS4 游戏相当，是手游总量的一半。虚拟现实，一个年度主题。\u003c/p\u003e\n\u003cp\u003e来千叶前，在飞机上，我刚刚下载了一本小波同志的杂文集。我看到他写，盖茨很早就设想了虚拟现实紧身衣。“估计要不了二十年，科学就能把它造出来，而且让它很便宜，像今天的游戏机一样，在街上出售；穿上它就能前往另一个世界，假如软件丰富，想上哪儿就能上哪儿，想遇上谁就能遇上谁，想干啥就能干啥，而且不花什么代价——顶多出点软件钱。”\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多么美好的想法！我一查这篇文章，1996 年写的。也正好是二十年。\u003c/p\u003e\n\u003cp\u003e二十年后，东京电玩展第一次设置虚拟现实展区，不是紧身衣，是头显。每走几步，都能看到有人戴着头显试玩。他们站着玩、坐着玩、跪着玩，有的还泡在充气泳池里玩。但是虚拟现实紧身衣？2026 年我也没见到。我们被未来放鸽子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另一方面，手游从 2010 年开始侵占幕张。去年，主视觉少女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抓着手柄，宣传标语是「もっと自由に、GAME と遊ぼう」，似乎给人一种暗示：去“更加自由地”接受手游吧。2012 年，手游展区大小就已经超过索尼；到 2016 年，手游总数占全部展出游戏的三成。\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一个试玩队伍普遍能排一、二个小时的游戏展上，手游就是走过场。小屏幕在展会上的曝光实在很差，只能通过 Coser 在舞台上下活络气氛，ChinaJoy 的 Showgirl 确实是学日本人的。展台前围着两三层举着长焦镜头的宅男，舞台后面的安全通道口却总是坐着人。有个戴着粉色假发的女孩靠着灭火器蹲在地上，高跟鞋脱在一边，白丝袜的脚后跟贴着创口贴，正低头掰开一根便利店的肉肠。舞台上的音乐震耳欲聋，她面无表情地嚼着，像个刚下夜班的便利店店员。现场关注度较高的手游可能还属《游戏王》，有一排巨大手机立在墙上，供玩家试玩，多就是美、大就是好，演示效果非常不错，也是现场为数不多有排队的手游。\u003c/p\u003e\n\u003cp\u003e索尼的试玩主要是《地平线：零之曙光》《仁王》，还有《重力异想少女 2》。卡普空是《生化危机 7》和《怪物猎人物语》，这两个系列我都没什么感情，当然它们都很棒。史克威尔艾尼克斯是《最终幻想 15》。世嘉带来了《女神异闻录 5》和《如龙 6》。在一个小角落，有 EA 的《泰坦天降 2》，我看其他媒体的报道，说是有台湾腔配音。\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少不了国内厂商，但参展意义不明。空中网展位宽敞、空旷，像是主打商务，四角摆满免费发放的矿泉水，试玩桌子上都是 iPad。有三款展示游戏，都是手游，每款放两三台平板供试玩，大屏幕上展示的却都是端游，《坦克世界》等等白俄罗斯的战争游戏，还有《激战 2》。\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从主馆出来，连廊地上蹲着几个日本高中生模样的小孩，膝盖上搁着 3DS，联机《怪物猎人 XX》。屏幕泛着蓝光，四个人挤在两平方米的过道里，互相喊着日语的语气词。他们的书包堆在墙边，有个包上拉链挂着一只蓝色的乌贼。展馆里的 PSVR 在另一个世界。\u003c/p\u003e\n\u003cp\u003e走过二十个年头的东京电玩展，欧美厂商全线缺席，索尼一家独大，手游数量占绝对优势，展台最显眼的位置都摆着 PSVR 和 Oculus Rift 的头戴设备，谄媚地迎接虚拟现实。看见 Wii 的手柄，我能想起遥控器；但看见 Oculus Rift，我只想到 Virtual Boy。这么多年过去，它们还是那么相似，不像能扩大游戏人口的机器，让人直摇头。\u003c/p\u003e\n\u003ch2 id=\"2025\"\u003e2025\u003c/h2\u003e\n\u003cp\u003e2025 年又去了一次幕张。展馆里到处是中文招牌。米哈游的展台排队最长，一块巨型 LED 循环播放《原神》纳塔版本片，队伍拐了三道弯。叠纸在角落搭了一个粉绿配色的《无限暖暖》换装间，帮笔友抽了个桶，印着大喵。鹰角和库洛也来了，各自占了以前索尼和卡普空的位置。我的职业也已经发生变化，忙得没空逛完，只走了半个展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排《无限暖暖》的队伍里全是中国人，一个日本人都没见到。后面两个人在讨论叠纸的换装游戏能不能出海，前面一个人在刷小红书。我站在队伍中间，突然听不到日语了——在幕张，在东京电玩展，这是第一次。\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东京电玩展上的纯手机游戏又变少了。我刚入行的时候，关注移动游戏。世界上有两家公司与手游的关系不可谓不深，其一自然是苹果，另外一家则是诺基亚。在软件上，《贪吃蛇》点燃手游最初的火种；在硬件上，又有 N-Gage 作为大胆超前（或者说鲁莽无知）的先驱，为手游铺路，在 iPhone 出世前行走在错误的道路上。那时有外媒写了一篇芬兰手游企业，讲除了诺基亚，这个国家的手游企业能抓住时代机遇（自然，是说《愤怒的小鸟》抓住了 App Store），有多方面原因。而那么多原因下来，他们不成功谁成功？\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回头查了一下文中提到的那些公司。很多年以后，Supercell 被腾讯占股、Wargaming 收购了 Boomlagoon，Playtika 收购了 Seriously 然后把它关停，Grand Cru 老板加入了 Supercell 放弃了公司，Next Games 被网飞收购、Rovio 被世嘉收购，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u003c/p\u003e\n\u003cp\u003e2026 年，10 年以后，苹果市场还是一个很大的市场，但是蒂姆库克在致股东的年度感谢信里，完全没有游戏的任何内容。当年苹果市场的年度游戏是《无畏契约》，拳头已经三年拿下苹果年度游戏了。其实侧面说明了纯手游行业的无聊。\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回顾了一下十年前的游戏。《泰坦天降 2》成了绝笔。《仁王》也走出了自己的路。\u003c/p\u003e\n","summary":"\u003ch2 id=\"2016\"\u003e2016\u003c/h2\u003e\n\u003cp\u003e买思维奇的前一年，我跑了一趟幕张，参加东京电玩展，任天堂照例不参与的游戏展会。\u003c/p\u003e\n\u003cp\u003e2005 年，岩田社长在这里演讲，展示了遥控器一样的手柄，“就是它了！”。\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16-10-27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26-10-07T00:00:00+08:00","tags":["记","任天堂","日本","游戏"],"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16/09/dong-jing-sao-mu-ji/","url":"https://ouatis.com/2016/09/dong-jing-sao-mu-ji/","title":"东京扫墓记","content_html":"\u003ch2 id=\"杂司谷\"\u003e杂司谷\u003c/h2\u003e\n\u003cp\u003e夜晚在歌舞伎町附近酒店入住，这里和神室町一模一样，尤其是天黑后的样子。形形色色来历不明的人，深深夜四处游荡，也许都不过是观光。酒店房间很小，但相当精致，东西一应俱全，都嵌在墙里，一件不多，一件不少。马桶也通人性，会喷水。打扫房间的是个菲律宾女佣，日语讲得不很灵光，还没我好，但沟通十分顺畅，无非是对答一些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的问题。\u003c/p\u003e\n\u003cp\u003e白天得闲，就脱离队伍，去扫墓。特意穿过日间的歌舞伎町，出来又见一条商业街，在绿灯时，行人挤满全向的十字路口人行道。意外发现史克威尔艾尼克斯本部就在附近，大楼墙面坑坑洼洼，设计奇特，像魔王城。曾经呼风唤雨、决定一代主机命运的公司就在眼前，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进去参观。\u003c/p\u003e\n\u003cp\u003e穿街走巷，一路往北，步行从新宿来到池袋。先去了杂司谷灵园，这是一处面积很大的公墓。夏目漱石的墓也很大，但夹在附近其余墓碑之间，同等、普通、谦逊的规模，远看没什么特别，仿佛一位国王隐姓埋名。这是夫妻合墓，碑上纵书“文献院古道漱石居士”“圆明院清操静净镜大姉”几个大字，如垂直的、属于神明的语言；底部横书“夏目”二字，这是水平的、给我们俗人认的文字。\u003c/p\u003e\n\u003cp\u003e据说该墓由漱石的连襟设计，不是日式，也不是西洋式，东西合璧，和魂洋才。我看像一把大椅子。墓志铭自然也是亲属作的，可以想见，是客气话，没什么看头。不如漱石给猫写的，「この下に　稲妻起こる　宵あらん」。《我是猫》的原型，墓地又在哪里？\u003c/p\u003e\n\u003cp\u003e杂司谷占地十顷，差不多是两个东京巨蛋。园内名人墓众多，但我并不熟悉。临走前，听见一个日本孩子问年轻母亲：陵园里都葬着谁？母亲答道：爷爷的爸爸。其他人，我不知道。孩子又问：那爷爷的妈妈呢？母亲说：爷爷的妈妈还活着。她在养老院。\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2016 年 9 月 17 日\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h2 id=\"慈眼寺\"\u003e慈眼寺\u003c/h2\u003e\n\u003cp\u003e从池袋继续往北，到巢鸭附近。途经一片低矮的居民区，走过一条条阴暗的巷道，就到了慈眼寺，听上去芥川、谷崎都不该葬在这里。但寺内有一个灵园，他们都在这里。在日本，生归神社，死归佛寺。神道忌死秽，墓地多在佛寺，所以扫墓自然走的是佛寺系统。\u003c/p\u003e\n\u003cp\u003e灵园面积很小，人迹罕至，与杂司谷相比，未免有些逼仄，甚至可以说是冷寂，但这里也更清静。顺着墓碑与墓碑之间的小径，按芥川龙之介之墓的箭头指引，很快能找到他的墓碑。就位于“芥川家之墓”旁边，一块小小的、独立的碑，上面写着「芥川龍之介の墓」七个字，简简单单，朴素至极。芥川家祖上就住江户。龙之介生在东京，死在东京。\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来东京是乘飞机，而他曾坐邮轮远渡中国。1921 年 3 月，龙之介任大阪每日新闻社海外视察员，乘筑后丸，从门司港出发，上海、长江、庐山、武汉、洞庭、长沙、北京、大同、朝鲜，和清末文人接触，七月末回到日本。八月起发表游记，目光冷峻，观察我们。而我现在默默看着他。后来他叫横光去上海看看。横光说自己喜欢北京，不喜欢上海。\u003c/p\u003e\n\u003cp\u003e相隔十步就是谷崎，一个“江户之子”。课上学到他的短篇，说什么恶魔主义，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纳粹。润一郎的墓同样位于谷崎家总墓旁边，碑上用汉字写着“分骨葬當先塋之側，總骨別瘞洛東法然院寂碑”，其中“先塋”是祖先坟墓的意思，“瘞”就是葬、埋。未来也想去法然院，拜谒一下谷崎手书的寂碑。\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从慈眼寺出来，我又看了一眼地图。附近还有都立染井灵园，二叶亭四迷葬在那里。他写《浮云》，译过屠格涅夫；这个名字据说是「くたばってしまえ」或「くたばってしめえ」的谐音，意思近似去死算了。地图显示不远，但寺门外的路很窄，住宅墙、墓园围栏和电线杆挤在一起。我没有再点路线。\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2016 年 9 月 17 日\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h2 id=\"日暮里谷中\"\u003e日暮里谷中\u003c/h2\u003e\n\u003cp\u003e2024 年 3 月。和笔友去日暮里纤维街，挑布料，路过谷中陵园附近。我拿出手机查了查，台东区谷中七丁目，面积十万平。\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里埋着德川庆喜，德川家第十五代也是最后一代将军，大政奉还的主角。他在这个位置上只坐了一年，只能接受时代的安排。退位后，他远离政治，投入到摄影、油画、狩猎、自行车等爱好中，当时可谓新潮，最终活到了 77 岁。\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还有涩泽荣一，一万日元钞票上的人物，明治时代企业家中精力最为旺盛、四处参加活动的活跃分子，日本现代企业之父。\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以及政治家鸠山一郎，前首相。\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些名字都够大，但我看完也只是把手机收起来。\u003c/p\u003e\n\u003cp\u003e笔友问我去不去扫墓，我说没什么感兴趣的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和八年前在杂司谷不同，这次不是不熟悉，只是不想进去。\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2024 年 3 月\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h2 id=\"三鹰禅林寺\"\u003e三鹰禅林寺\u003c/h2\u003e\n\u003cp\u003e又一日。到达三鹰，先去了三鹰之森吉卜力美术馆，很有趣，但不允许拍照。我拿到的胶卷门票是《幽灵公主》。笔友拿到一片海，还不知道出处是哪里。\u003c/p\u003e\n\u003cp\u003e宫先生是个军迷。这家工作室之所以叫“吉卜力”，完全是他的主义。他相中一个词儿，Ghibli，意大利一种军用侦察机的名号，刷刷两笔写下来，给铃木和高畑看。\u003c/p\u003e\n\u003cp\u003e高畑外语水平可以，抗议道，阿宫你这发音不对，意大利那话不这么说，得是“Gi”开头，咬字得带上劲儿。宫先生坚持，不，我的意大利朋友说它就念“吉（Ji）卜力”。后来他们发现其实高畑发音是对的，不过名字已经叫出去了，为时已晚。只有我们中国人还是叫吉卜力。\u003c/p\u003e\n\u003cp\u003e实际上这个词源自阿拉伯语，不是从飞机上长的，是从撒哈拉沙漠里头吹出来的，指一种炎热、夹带沙尘的东南风，叫“Sirocco”。因为与当地穆斯林朝拜麦加的方向一致，所以这风还有个名号，称“从朝拜方向（Qibla）吹来的风”。因其名称响亮，二战时期，意大利将沙漠侦察机 Caproni Ca. 309 昵称为“吉卜力”。这事儿就从沙漠吹到了飞机上，又从飞机落到了宫先生的纸上。\u003c/p\u003e\n\u003cp\u003e走出美术馆，我们又去了山本有三纪念馆。这个人的家训是「いいものを少し」。我不确定它的意思，便向检票员求助。检票员又向办公室求助。随后，一位穿西装的工作人员过来，详细解释了一番。我听完，告诉他们，中国的鲁迅先生也有一句类似的话（我想到的是“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工作人员听了，兴奋起来：啊啊，鲁迅先生吗？\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临走时，笔友拿出熊猫贴纸，说：这是来自中国的礼物。她把贴纸送给了所有帮忙的日本人。工作人员也回了礼，送给我们来自山本家乡的零食。\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纪念馆的一个儿童房间内，放了很多童话书，其中还有一本《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据说就收录在山本所编的书里。\u003c/p\u003e\n\u003cp\u003e然后想去太宰治沙龙，就是一个小房间。店员跟我们说，太宰展示厅马上就要关门了。然后想着去禅林寺扫墓，据说每年到了太宰的生日六月十九日，那里会举办樱桃忌，森鸥外也和太宰做邻居。但看了看地图有点远，于是算了。那天已经有胶卷门票、熊猫贴纸和山本家乡的零食。\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2024 年 3 月\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h2 id=\"早稻田\"\u003e早稻田\u003c/h2\u003e\n\u003cp\u003e漱石山房纪念馆。开馆周年，先到的一百人获得小奖品，顺利和笔友拿到了。奖品是漱石徽章，我和笔友一人一枚。纪念馆后院，看到了猫之墓，像一串糖葫芦。九年前在杂司谷看的是墓碑底部横书的“夏目”，这次后院是一串猫。《我是猫》这本书，读了日文才知道，夏目写得很道德、有礼貌，堪称节制。\u003c/p\u003e\n\u003cp\u003e纪念馆是个焕然一新的地方，怎么也找不到老鼠尿。馆外种着巨大的芭蕉。\u003c/p\u003e\n\u003cp\u003e龙之介曾在漱石家门口撒尿，我在馆内公共洗手间撒。\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2025 年 9 月\u003c/em\u003e\u003c/p\u003e\n","summary":"\u003ch2 id=\"杂司谷\"\u003e杂司谷\u003c/h2\u003e\n\u003cp\u003e夜晚在歌舞伎町附近酒店入住，这里和神室町一模一样，尤其是天黑后的样子。形形色色来历不明的人，深深夜四处游荡，也许都不过是观光。酒店房间很小，但相当精致，东西一应俱全，都嵌在墙里，一件不多，一件不少。马桶也通人性，会喷水。打扫房间的是个菲律宾女佣，日语讲得不很灵光，还没我好，但沟通十分顺畅，无非是对答一些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的问题。\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16-09-17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26-08-28T00:00:00+08:00","tags":["记","日本"],"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16/07/wo-yi-bao-bo-lie-nong/","url":"https://ouatis.com/2016/07/wo-yi-bao-bo-lie-nong/","title":"我译鲍勃列侬","content_html":"\u003ch2 id=\"ボブレノンboblennon\"\u003e「ボブレノン」（BOBLENNON）\u003c/h2\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浦沢直樹「グーダラスーダラ」ver.\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日が暮れて 何処からか カレーの匂いがしてる\nどれだけ歩いたら　家にたどり着けるかな\n僕のお気に入りの　肉屋のコロッケは\nいつもどおりの味で　待っててくれるかな\n地球の上に夜が来る　僕は今家路を急ぐ\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天色渐暗 不知从何处 传来了咖喱的香味\n究竟还要走多远 才能够回到家呢\n我喜欢的那家 肉铺的可乐饼 \u003csup id=\"fnref:1\"\u003e\u003ca href=\"#fn:1\" class=\"footnote-ref\" role=\"doc-noteref\"\u003e1\u003c/a\u003e\u003c/sup\u003e\n还会用一如既往的味道 等待着我吗\n黑夜降临在地球上 现在我归心似箭\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来年の事を言うと　鬼が笑う \u003csup id=\"fnref:2\"\u003e\u003ca href=\"#fn:2\" class=\"footnote-ref\" role=\"doc-noteref\"\u003e2\u003c/a\u003e\u003c/sup\u003e って言うなら\n笑いたいだけ　笑わせとけばいい\n僕は言い続けるよ　五年先十年先の事を\n五十年後も　君とこうしているだろうと\n地球の上に夜が来る　僕は今家路を急ぐ\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如果说谈及未来 就会被鬼怪嘲笑\n那么想笑的话 尽管让他们去笑吧\n我还会继续说下去哦 说五年后十年后的事情\n说即便五十年后 你我也会一切如故\n黑夜降临在地球上 现在我归心似箭\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雨が降っても　嵐が来ても　槍が降ろうとも \u003csup id=\"fnref:3\"\u003e\u003ca href=\"#fn:3\" class=\"footnote-ref\" role=\"doc-noteref\"\u003e3\u003c/a\u003e\u003c/sup\u003e\nみんな家に帰ろう 邪魔させない\n誰にも止める権利なんかない\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暴雨也好 狂风也好 哪怕枪林弹雨\n大家也都要回家 别妨碍我们\n任谁也没有阻止我们的权利\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地球の上に夜が来る　僕は今家路を急ぐ\n世界中に夜が来る　世界中が家路を急ぐ\nそんな毎日が君の周りで\nずっとずっと続きますように\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黑夜降临在地球上 现在我归心似箭\n黑夜降临在全世界 全世界归心似箭\n像这样在你身边的每一天\n希望永远永远地继续下去\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ラララララ　ラララララ\nラララララ　ララララララ\nララ　ラララリラ\nラララリラ　ラララ\u003c/p\u003e\n\u003cp\u003eグータラーラースーダララー\nグータラーラースーダララー\nグータラーラースーダララー\nグータラーラースーダララー\nグータラーラースーダララー\nグータラーラースーダララー\nグータラーラースーダララー\nグータラーラースーダララー\u003c/p\u003e\n\u003ch2 id=\"玉皇朝港译波比连浓\"\u003e玉皇朝港译《波比连浓》\u003c/h2\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第 8 卷第 3 话“健次的歌”\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日落之后，某处传来，咖喱的香味。\n要走多少路，才可以到家呢。\n我喜欢的小店的肉丸…\n如旧一样的味道。会等待我吗？\n黑夜降临在大地，现在我归心似箭。\u003c/p\u003e\n\u003cp\u003e说到明年的事，你说魔鬼会笑我的话，\n想笑的话，尽管笑吧。\n我会继续说下去，5 年、10 年后的事\n50 年后也一样、这样子——与你一起吧！\n黑夜降临在大地，现在我归心似箭。\u003c/p\u003e\n\u003cp\u003e无论是下雨也好\u003cdel\u003e狂风也好\u003c/del\u003e\n那怕茅头指向我也好……\n大家都要回家，不要阻碍我！\n没有人有权阻止我……\u003c/p\u003e\n\u003cp\u003e黑夜降临在大地，现在我归心似箭。\n黑夜降临在大地，全世界——归心似箭\n这样子的每一天，在你的身边，\n一直的、一直的、继续下去。\u003c/p\u003e\n\u003cdiv class=\"footnotes\" role=\"doc-endnotes\"\u003e\n\u003chr\u003e\n\u003col\u003e\n\u003cli id=\"fn:1\"\u003e\n\u003cp\u003e做法是用高汤炖土豆（也可以用芋头）至烂，捣成泥，外面裹一层面衣炸酥。和前文出现的咖喱（饭），以及炸猪排，并称大正时代的三大洋食。这些洋食自明治维新传入日本，历经百年改良，在《20 世纪少年》的 1970 年代，已被视为日本料理。\u0026#160;\u003ca href=\"#fnref:1\" class=\"footnote-backref\" role=\"doc-backlink\"\u003e\u0026#x21a9;\u0026#xfe0e;\u003c/a\u003e\u003c/p\u003e\n\u003c/li\u003e\n\u003cli id=\"fn:2\"\u003e\n\u003cp\u003e「来年のことを言うと鬼が笑う」，日语民谚，大概率源于唐代诗僧王梵志的诗，“世无百年人，强作千年调。打铁作门限，鬼见拍手笑”。王梵志没有寒山那样，在老外世界那么流行，但属于一路，诗风相近，写了许多颇类佛教偈语的白话诗——或者干脆叫打油诗得了。以打油说佛理，王维欣赏他，士大夫忽视他。而且此人很喜欢谈生死、谈鬼，阴森唬人，又藏着一点促狭的滑稽感。“铁门限”“土馒头”都是他的手笔，在红楼里就成了“铁槛寺”“馒头庵”，《好了歌》也有他的气质。\u0026#160;\u003ca href=\"#fnref:2\" class=\"footnote-backref\" role=\"doc-backlink\"\u003e\u0026#x21a9;\u0026#xfe0e;\u003c/a\u003e\u003c/p\u003e\n\u003c/li\u003e\n\u003cli id=\"fn:3\"\u003e\n\u003cp\u003e很容易令人想起宫泽贤治的「雨ニモマケズ 風ニモマケズ」。这几乎是刻在日本民族记忆里的诗句。\u0026#160;\u003ca href=\"#fnref:3\" class=\"footnote-backref\" role=\"doc-backlink\"\u003e\u0026#x21a9;\u0026#xfe0e;\u003c/a\u003e\u003c/p\u003e\n\u003c/li\u003e\n\u003c/ol\u003e\n\u003c/div\u003e\n","summary":"\u003ch2 id=\"ボブレノンboblennon\"\u003e「ボブレノン」（BOBLENNON）\u003c/h2\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浦沢直樹「グーダラスーダラ」ver.\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日が暮れて 何処からか カレーの匂いがしてる\nどれだけ歩いたら　家にたどり着けるかな\n僕のお気に入りの　肉屋のコロッケは\nいつもどおりの味で　待っててくれるかな\n地球の上に夜が来る　僕は今家路を急ぐ\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16-07-21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16-07-21T00:00:00+08:00","tags":["翻译","考","日语"],"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16/06/luo-jie-yi-an-yu-qi-ta/","url":"https://ouatis.com/2016/06/luo-jie-yi-an-yu-qi-ta/","title":"罗杰疑案与其他","content_html":"\u003ch2 id=\"1\"\u003e1\u003c/h2\u003e\n\u003cp\u003e九十年前的春天，《罗杰疑案》出版。这是一部天才之作，但当时它的销量似乎只有几千本，引起的争议也远超销量。\u003c/p\u003e\n\u003cp\u003e崇尚公平的大宗师范达因愤怒地指责阿加莎，认为她破坏了读者与作者之间的信赖。这是理念之争。他的弟子奎因却认为，指向凶手的线索已经被周到地描写出来。推理小说可以骗人，骗完以后，要让读者回头认账。\u003c/p\u003e\n\u003cp\u003e时间证明一切。我见过有人不喜欢金庸，但几乎从没见过有人不喜欢阿加莎。哦，除了埃德蒙威尔逊。\u003c/p\u003e\n\u003ch2 id=\"2\"\u003e2\u003c/h2\u003e\n\u003cp\u003e《罗杰疑案》出版后至少几十年，“叙述者即凶手”都还是一门屠龙技。你看，短短六个字就能泄掉整本书的底。灾难啊。读者一旦认出叙诡，倒霉的常常不止这一本，后面一串同类也跟着遭殃。第一人称凶手尤其敏感，完全是不能说的秘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推理爱好者只要中过一次叙诡，灰色细胞里就会留下一条记录。以后再碰见第一人称，他先问的往往是：这人可靠吗？是不是在骗我？\u003c/p\u003e\n\u003cp\u003e《罗杰疑案》的凶手其实没说谎。他甚至邀请读者从头再看一遍；看得够细，就会发现他只是省略。第一人称从此变得可疑。碰上作中作更麻烦，手记里迟早有一页对不上。\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奎因就不喜欢侦探一个人开挂：侦探知道嫌疑人是女人，读者却被字面引向男人，这样的信息差只剩霸凌，哪还有智力决斗。把诡计藏在手记的省略里，名侦探也得老老实实读那几页，这局才算公平。\u003c/p\u003e\n\u003cp\u003e读者不会每次都从零开始。读过一种诡计，脑子里就多一种检查文本的姿势。以后再遇到相似的语气、结构和叙述位置，怀疑总比理解先到一步。\u003c/p\u003e\n\u003ch2 id=\"3\"\u003e3\u003c/h2\u003e\n\u003cp\u003e如此一来，推理小说的阅读先后顺序，就变得异常关键。一个人在阅读《罗杰疑案》之前，最好已经读过不少传统推理，熟悉游戏规则，也相信那套规则。只有先建立起一套诡计数据库，罗杰的破坏才显得足够惊人；如果没有，那么只能自认倒霉。\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同一本推理小说，先读一遍，再读第二遍，兴许还能发现一些伏笔，聊以自慰；但先读这本，再读另一本，若是注意到同一套诡计，乐趣无疑会大打折扣。所以推理就要跟着时间走，跟着时代发展读，先读经典的，次读流行的。\u003c/p\u003e\n\u003ch2 id=\"4\"\u003e4\u003c/h2\u003e\n\u003cp\u003e一个幸运的读者，会在毫无准备时先读到《罗杰疑案》，被它惊掉下巴。更理想的情况是，他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受骗，被更多后来的叙述性诡计命中。\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不是这种读者。我对任何第一人称叙述者都已经失去信任，很难再从叙述者即凶手这个诡计中获得更多乐趣。我的灰色细胞里永久多了一个怀疑模块。这类诡计其实很难复制，很容易在字里行间透露出刻意和不自然。对此类诡计，我更喜欢走明棋，更希望别人提前告诉我，哪些推理小说用了第一人称凶手型叙诡，依然值得看。\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罗杰一案中，我已经获得了圆满的乐趣，这种乐趣再也无法被损害；此后同类的案子、同样的核心诡计，对我来说都是先天残疾、没有回旋余地的。我会更看重作者本人的追求。他当然可以再用一遍屠龙技，凭借信息差，唬住那些倒霉的、没有先读罗杰的读者。但他理应对这项技法做出改进。\u003c/p\u003e\n\u003ch2 id=\"5\"\u003e5\u003c/h2\u003e\n\u003cp\u003e由我推荐的后罗杰时代推理小说阅读顺序，也将服务于和我一样的“明棋”爱好者：完全放弃屠龙的核心乐趣，转而从叙述者即凶手的诡计演变中，发掘一些残缺之美。\u003c/p\u003e\n\u003cp\u003e既然不可能再假装不知道，那就看看知道以后还能读出什么。\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下巴已经掉过一次，后面就不必再把下巴当成唯一器官。\u003c/p\u003e\n\u003cp\u003e读者已经知道门在哪里，这些作品还得换一间屋子、一种灯光、一套说话方式。\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不会再语焉不详、扭扭捏捏地暗示，这本或那本小说借鉴了阿婆某一本小说的诡计，仿佛在说一些只有圈内人才懂的谜语。我会明说：横沟、高木、连城、东野，各有一部作品大幅借用了罗杰诡计。如果先读这些小说，再读阿婆，那么后者的魅力可能损失不少；但要是先读罗杰的命案，再依次阅读它们，就会更有循序渐进之感。先为阿婆开先河的壮举五体投地，再意识到屠龙技的困境，最后看后来的作者怎么在明棋里继续做文章。\u003c/p\u003e\n\u003ch2 id=\"6\"\u003e6\u003c/h2\u003e\n\u003cp\u003e那么先说第一部，《夜行》（1948—1949）。卡尔也有一本同名作，这里轮到 [[横沟正史]]。它值得在罗杰之后最先阅读。我读的是林嘉树译本。横沟的追求，是在阿婆建立的模式下，尽力写出自己的风格。所以他写了自己擅长的血缘亲族、民俗传说，还有那些奇怪、病态的角色，“一个喝完酒就耍酒疯的老爷子，两个争风吃醋的佝偻，还有一个夜里不睡觉到处游荡的女人”。他的笔法引人入胜，发掘了梦游的恐怖之处，也很好地运用了斩首诡计。后来《占星术》《首无》一类作品把它做得更大、更奇，横沟这里已经先摸到门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横沟还将叙述者直接设计为侦探小说家，为后续几部作品提供了一种思路。他未必有意改进罗杰诡计，但结果是他把这个诡计从阿加莎的语境里取了出来，放进了日式民俗与病态人伦的土壤，而且活得很好。他套了罗杰的骨架，填的是自己的血肉，结果两样都没亏。\u003c/p\u003e\n\u003ch2 id=\"7\"\u003e7\u003c/h2\u003e\n\u003cp\u003e第二部是《能面杀人事件》（1948）。[[高木彬光]] 的第二部作品。这一部是更明显的手记推理。高木尊重阿加莎的实验，但读者已经有了防备。所以他必须把灯打开，承认诡计的存在，然后尝试在屋子里塞满其他有趣的玩具，比如更复杂的密室和文字游戏，让大家在明知有诈的情况下依然玩得开心。他试图在这个模式中塞入更多的自创诡计（机械密室、文字游戏），还加入了部分社会派的说教，以稀释罗杰诡计的比重，并且直接借助角色之口，承认小说用到了罗杰诡计。\u003c/p\u003e\n\u003cp\u003e可能是因为单独泄一本小说的底，过于显眼，他又把范达因的基本小说（班森、金丝雀、格林家）都泄了个遍。高木加入了多重叙述者，这条路走得通。他又让叙述者既是侦探，又是犯人。看来他还想多写出一点新意，所以在文中“自辩”，借检察官之口，以“据高木君说”的方式自报新纪录：“侦探就是犯人的例子不少，记述人是犯人的例子也不是没有。但是，记述人既是侦探，同时又是犯人的例子，在世界侦探小说史上还没有过先例。”\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等于提前告诉读者：我知道你已经防备了，但我还是要在这个基础上再多走一步。尽管其余诡计效果不佳，他在核心诡计的迭代上的确下了心思。\u003c/p\u003e\n\u003ch2 id=\"8\"\u003e8\u003c/h2\u003e\n\u003cp\u003e第三部是短篇《花绯文字》（1980），又译为《绯红色的文字》。后来看《恶意》，很难不想到它。连城三纪彦讲的是一个杀人犯如何用文字操纵善恶认知：把被杀的水泽塑造成禽兽，让读者不自觉地同情杀人者本人。这不是叙诡，不是物证伪造。《恶意》伪造物证（手稿），《绯红色的文字》篡改叙事本身。小说有一股日式耽美风，和横沟一样，是用自己的风格土壤去承载罗杰的骨架。但连城的耽美是伪装，底下的思维既理性又变态，文字越美，越让人不安。连城只有一个叙述层，文字即陷阱，读完才知道被操纵了。1980 年写到这里，已经够早了。东野多了一个解谜层，叙诡之后还有解谜，解谜底下还有叙诡。后来者站在连城的肩膀上，想得更多，也不差。\u003c/p\u003e\n\u003ch2 id=\"9\"\u003e9\u003c/h2\u003e\n\u003cp\u003e最后一部是 1996 年的《恶意》，崔健译本。东野圭吾九十年代的优秀作品。沿袭高木的道路，仍然是多重叙述者的手记推理。震惊感已经很难复制了。东野的想法是，就算你知道叙述者在撒谎，那又如何？他为什么要绕这么大的圈子撒谎，这才是谜题。诡计的重心从身份、手法转到了动机上。\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先让侦探和读者看到同样的“凶手”手记，貌似平等地进行探案，但阅读经验更丰富的读者，反而更容易因为习惯猜测到这是叙诡，所以判断叙述者即凶手；紧接着故事很快进入《古畑任三郎》式的倒叙推理节奏，先让侦探证实读者猜测，毫不迟疑地确定叙述者即凶手，再一步步查明作案手法，过程中丢出好几枚烟雾弹，对读者进行误导，“叙诡结束，接下来玩倒叙推理”，实际上却还在利用第一人称手记，埋入更深的叙述性诡计。\u003c/p\u003e\n\u003cp\u003e即便读者察觉页数不对劲，意识到叙诡还在，或者已经从他处得知后有反转，仍可以继续随侦探揣摩凶手的作案动机。如果这动机既符合人性，又令人意外，那就同凶手是谁、如何作案一样，也属于值得解决的谜题。这个谜题，他解得不错。\u003c/p\u003e\n\u003cp\u003e野野口修的手记篡改了叙事本身。他把被杀的人塑造成坏人，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受害者。这和罗杰一脉相承。凶手藏起自己的身份，还要决定读者如何看待这件事。东野也很清楚九十年代的读者已经见过什么。他不断给普通读者反转；面对推理爱好者，他先把罗杰摆在明处，让他们以为自己已经看穿了，再在罗杰的阴影里埋陷阱。\u003c/p\u003e\n\u003cp\u003e读到这里，这条阅读顺序才算完整。四部作品各有缺点，罗杰留下的位置也始终在那里。横沟换了土壤，高木加了结构，连城改写了叙事的善恶方向，东野把谜题推向动机。四步连起来，罗杰诡计离开阿加莎以后，仍在不同作者、不同时代、不同叙事结构里活着。\u003c/p\u003e\n\u003cp\u003e如果你还没读《罗杰疑案》，却先读了以上小说，回头再看它时感受当然不同。你已经知道这个诡计后来走了多远。\u003c/p\u003e\n\u003cp\u003e泄底没有让罗杰失效。它从一桩命案，变成了一种读法。\u003c/p\u003e\n\u003ch2 id=\"附\"\u003e附\u003c/h2\u003e\n\u003cp\u003e下面几本不进入这条主阅读顺序，只作旁支补遗。\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以上四本之外，还有几本值得读的叙诡作品：\u003c/p\u003e\n\u003cul\u003e\n\u003cli\u003e1844 年的《你就是凶手》。坡的短篇，表面侦探即凶手，叙述者才是隐性侦探。\u003c/li\u003e\n\u003cli\u003e2015 年的《圣母》，郑晓蕾译本。多重叙述者，加上建立在伦理上的叙诡。\u003c/li\u003e\n\u003c/ul\u003e\n\u003cp\u003e不值得读的叙诡作品：\u003c/p\u003e\n\u003cul\u003e\n\u003cli\u003e2020 年的《同名同姓受害者协会》，虞侃译本。重社会热点，轻逻辑。光明正大的叙诡挺好，说教和反转无聊。\u003c/li\u003e\n\u003c/ul\u003e\n","summary":"\u003ch2 id=\"1\"\u003e1\u003c/h2\u003e\n\u003cp\u003e九十年前的春天，《罗杰疑案》出版。这是一部天才之作，但当时它的销量似乎只有几千本，引起的争议也远超销量。\u003c/p\u003e\n\u003cp\u003e崇尚公平的大宗师范达因愤怒地指责阿加莎，认为她破坏了读者与作者之间的信赖。这是理念之争。他的弟子奎因却认为，指向凶手的线索已经被周到地描写出来。推理小说可以骗人，骗完以后，要让读者回头认账。\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16-06-02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26-07-14T00:00:00+08:00","tags":["表","推理"],"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16/05/bo-jiang-jin-hao-yu-qi-ta/","url":"https://ouatis.com/2016/05/bo-jiang-jin-hao-yu-qi-ta/","title":"波将金号与其他","content_html":"\u003ch2 id=\"1\"\u003e1\u003c/h2\u003e\n\u003cp\u003e《战舰波将金号》第四幕，那段著名的“敖德萨阶梯”往前，人们扬起风帆，乘坐小船去为波将金号提供食物的场景，我一直想搞清楚是不是真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只见一艘船动了，就有第二艘，到后来，海面上白花花一片。这是整部电影中最动人的一幕，像敦刻尔克，像动画片。\u003c/p\u003e\n\u003cp\u003e无名的人民群众替代了明星，成为主人公。海上的雾消散了，诗意的哀伤也已经过去，在黑海之滨，敖德萨人民箪食壶浆，与波将金水兵团结在一起，“军民鱼水情”的海上画面，如同《悲惨世界》中的合唱，无比抒情。然后才是暴风骤雨般的血腥镇压。\u003c/p\u003e\n\u003ch2 id=\"2\"\u003e2\u003c/h2\u003e\n\u003cp\u003e西班牙人布努埃尔是个烈性子，他说，和朋友们第一次看完《战舰波将金号》，极为激动，出了影院的门就开始挖街上的石头，建筑防御工事；\u003c/p\u003e\n\u003cp\u003e德国人想必也很激动。纳粹尚未掌权时，苏联电影还能在魏玛共和国上映。1926 年此片在柏林首映，上映后不久即遭封禁，但多年以后，连戈培尔也是惊叹嫉妒；\u003c/p\u003e\n\u003cp\u003e2004 年，英国人更是幸福，伦敦特拉法加广场据说有重映，现场有宠物店男孩的伴奏。\u003c/p\u003e\n\u003ch2 id=\"3\"\u003e3\u003c/h2\u003e\n\u003cp\u003e我们很容易查到，1905 年 6 月的敖德萨阶梯，并没有发生如电影般的大规模屠杀，屠杀分散在各处，夜间的码头、货栈和街道，城市的阴暗角落。军队向被困在港区的人群开火，大火也在港口蔓延。\u003c/p\u003e\n\u003cp\u003e到了 10 月，暴力的性质变了。城里的俄罗斯人、乌克兰人和希腊人开始袭击犹太人，敖德萨发生了一场反犹屠杀。更乱，也更难讲。电影不讲这个。\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不过在那之前，在敖德萨全城范围内，因起义被打死的群众不在少数。阶梯上的屠杀没有发生过，电影里的暴力也非凭空捏造。爱森斯坦把散落在全城的死者，集中到了一级级台阶上。\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我更想弄清楚的是，那些风帆，那么多的风帆，与真实历史又保持着怎样的距离。\u003c/p\u003e\n\u003ch2 id=\"4\"\u003e4\u003c/h2\u003e\n\u003cp\u003e1985 年，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的《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史文献史料选编》第三卷里说，波将金号水兵上岸采购食品，敖德萨人民给予了积极的援助，但没有卖给他们煤炭，因为舰上现金只有 27000 卢布。\u003c/p\u003e\n\u003cp\u003e于是水兵们截获一艘运煤驳船。后来水兵举办的同袍葬礼发展成游行示威，他们在公园发表演讲、积极辩论，赢得了群众的同情，“工人的战斗情绪极其高涨”。但敖德萨随之发生动乱。\u003c/p\u003e\n\u003ch2 id=\"5\"\u003e5\u003c/h2\u003e\n\u003cp\u003e1982 年人民出版社的《回忆列宁》第二卷则说，有一名老布尔什维克被列宁指派前往那里。他后来在《在第一次革命的烈火中》一文中回忆，“在敖德萨没有发生起义，而是发生了一场残酷的暴行”，码头区发生了抢劫和重大火灾，水兵们“无所作为、犹豫不决、动摇加剧”，最终未能联合群众。听上去很没英雄气，像一群中了头彩却不知如何兑奖的穷亲戚。列宁责编的《无产者报》补充道：“革命控制了装甲舰，同时却不知道把它怎么办。”\u003c/p\u003e\n\u003cp\u003e沙皇政府派出舰队镇压波将金号，但被委派的战舰拒绝向自己的伙伴开火，甚至主动投诚，加入起义。但到第二天早晨，太阳还未在黑海上转过一圈，刚加入起义的一艘友舰再度叛变，被忠君船员重夺了控制权。\u003c/p\u003e\n\u003cp\u003e波将金号士气低落，离港一路向南，开始它乞丐似的航行，首站前往罗马尼亚的康斯坦察，希望补给食物、水和燃煤。康斯坦察有一艘巡洋舰守着港口，罗马尼亚政府下令不许给波将金号供粮供煤，又通知舰上七百名水兵，如果他们在罗马尼亚上岸，将以外国逃兵论处。\u003c/p\u003e\n\u003cp\u003e水兵们又转而往东，前去克里米亚的费奥多西亚，继续要粮要煤。该市政府拒绝提供食物以外的补给。波将金号试图截缴一艘运煤船，但遭遇埋伏，吃了败仗，最终又驶回康斯坦察。这一次，波将金号悬挂了罗马尼亚国旗，向罗马尼亚政府投降，最终半沉在康斯坦察港，事后又被移交给俄国，如一具钢铁尸骸。\u003c/p\u003e\n\u003ch2 id=\"6\"\u003e6\u003c/h2\u003e\n\u003cp\u003e波将金号移交给俄国后，很快改名为“潘捷列伊蒙”号，重新编入黑海舰队，后来还参加了第一次世界大战。\u003c/p\u003e\n\u003cp\u003e1923 年，它被下令拆解。1925 年 11 月 21 日废铁清完时，爱森斯坦正用它的姊妹舰“十二使徒”号冒充它拍电影。\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艘十二使徒号不是随便找来的替身。1905 年起义时它就在黑海舰队，停泊在波将金号身旁，是当年在场的那一艘。一个月后影片首映，银幕上的波将金号永不沉没，但真身舰上的铁已经熔光了。\u003c/p\u003e\n\u003ch2 id=\"7\"\u003e7\u003c/h2\u003e\n\u003cp\u003e那些黑海上白花花的风帆，看来也不全是爱森斯坦凭空升起的。敖德萨人确实向水兵运送过食品，史料甚至提到有许多小船。至于是否真有电影里那么多，是否排列得那么整齐，是否真像一支突然出现在海上的人民舰队，已经无从证明。爱森斯坦的魔术就在这里：他拿到真实的风帆，把整个黑海铺满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风帆送来了食品，却没有送来水兵最缺的煤炭，也没能使他们同敖德萨的群众真正联合起来。电影留下了团结实现的一刻，最后又让波将金号毫发无伤地驶过舰队。字幕说：“自由的旗帜迎风飘扬。”历史紧接着又散开了。\u003c/p\u003e\n\u003ch2 id=\"8\"\u003e8\u003c/h2\u003e\n\u003cp\u003e通常来说，一个导演越喜欢公开鼓吹自己有多么尊重历史，那他热衷于篡改历史的嫌疑就越大。我没听说过爱森斯坦说自己的电影尊重历史。我只听说他举 [[农业交响展览音乐会]] 为蒙太奇的好例子。这让我记住了他。\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总是拍历史电影，拍《伊凡雷帝》，像戏剧，拍《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就拍他的冰上大战，不多废话……在他之前，《一个国家的诞生》是蒙太奇技艺的先驱，被爱森斯坦视作天启，但在历史层面很受诟病，为了煽情，把夜里聚众蒙脸打、砸、抢的三 K 党彻底美化了。爱森斯坦当然没有替三 K 党翻案，他美化的是一次失败的起义。但这不等于无伤大雅：布努埃尔还是去挖石头造碉堡了，煽动力很强。\u003c/p\u003e\n\u003cp\u003e起义水兵始终没有解决物资问题，那些风帆也没能把他们从乞丐似的航行中救下来。爱森斯坦留下了失败以前最漂亮的一刻。这种诗情画意并不是缺点，海、雾、帆索、飞鸟、眼镜、阶梯、婴儿车、被枪击中的脸、震惊的脸，都没有陷入矫饰，像在伤口上撒盐，证明既抒情又“真实”地还原悲剧、暴力和人类灾难是可行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同样的魔术覆盖了古罗马的斯巴达克斯起义。在通俗的想象，比如库布里克的《斯巴达克斯》中，这是一场为了自由而战的、无比壮丽的史诗。但根据史料，起义军内部同样充满了路线分歧、纪律问题和后勤困扰，最终被克拉苏的优势兵力分割围歼。\u003c/p\u003e\n\u003cp\u003e自由未必是假的。但起义者之间的差异消失了。许多人被剪成了一个人。这是最危险的瞬间。\u003c/p\u003e\n\u003ch2 id=\"9\"\u003e9\u003c/h2\u003e\n\u003cp\u003e所以进入人类记忆的历史，不仅由事实构成，也由愿望、神话和激情构成。历史记录的不仅仅是“发生了什么”，而是“人们相信什么”以及“希望发生什么”。\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们没法通过魔术学习历史。当故事的主人公变成受难的集体、反抗的集体，一帮子浪漫、大义、煽动的人，抒情这件事就理应受到怀疑。问题还不在人多，而是人群内部的差异消失了，所有人戴上同一张脸，成了 V 字仇杀队。\u003c/p\u003e\n\u003cp\u003e爱森斯坦是有意这么做的。电影里几乎没有立体的个人角色，连华库林楚克也主要是一个符号。敖德萨人的面孔在镜头里一闪而过，字幕只留下愤怒的呐喊和革命的豪言。\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和库布里克有自己的美学。大师通常不进行枯燥的说教，只用技巧，把反抗的水兵、反抗的奴隶剪成一个人。但如果美只服务反抗，人们就很容易把美当成正义。\u003c/p\u003e\n\u003cp\u003e把人群变成一个人，不一定始于剪辑室，也可以在开机以前完成。\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必须指出，《意志的胜利》也用了相似的魔术。有个理论是，一旦做类比，就会无限接近拿纳粹举例子。我还是要举。它把集体共识当作美学使用：整齐划一的队列、万众一心的合唱、充满激情的集会、富有诗意的意象。里芬施塔尔辩论了吗？也没有。她让自己完全地赞同纳粹。\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甚至不只是一场被动记录的集会。这里可不是伍德斯托克。影片不拍人们怎样吃饭、休息、准备制服。施佩尔布置场景，希特勒参与制作，里芬施塔尔动用三十六位摄影师和九位空拍师，把几千人排演成一幅画。她先把人群排整齐，再用电影证明他们万众一心。\u003c/p\u003e\n\u003cp\u003e水兵在反抗，奴隶在反抗，纳粹在服从。他们做的事情完全不同。但到了银幕上，竟合而为一了。人群的整齐不能替历史作证，感动也不能。它只能证明导演成功了。\u003c/p\u003e\n","summary":"\u003ch2 id=\"1\"\u003e1\u003c/h2\u003e\n\u003cp\u003e《战舰波将金号》第四幕，那段著名的“敖德萨阶梯”往前，人们扬起风帆，乘坐小船去为波将金号提供食物的场景，我一直想搞清楚是不是真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只见一艘船动了，就有第二艘，到后来，海面上白花花一片。这是整部电影中最动人的一幕，像敦刻尔克，像动画片。\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16-05-20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16-05-20T00:00:00+08:00","tags":["表","电影","历史"],"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15/12/guang-rong-zhi-lu-yu-hang-huo/","url":"https://ouatis.com/2015/12/guang-rong-zhi-lu-yu-hang-huo/","title":"光荣之路与其他","content_html":"\u003ch2 id=\"1\"\u003e1\u003c/h2\u003e\n\u003cp\u003e有那么一套影史排名，忘了什么来头，反正是美国人选的，给《卡萨布兰卡》排了第四。有人说，你要是不同意《乱世佳人》拿第一，它就进了前三；你要是再不同意《公民凯恩》《教父》拿前两名，它就是影史第一。\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部电影最被津津乐道的，始终是酒馆里唱马赛曲的那场戏：客人们含着眼泪齐声高唱，硬生生把德国军官的声音压了下去。观众看到这里，很少有不被感动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后来我看了雷诺阿的《大幻影》，才发现这个桥段早在五年前就有人用过了。雷诺阿拍过，好莱坞又抄了一遍。但我总觉得，同样是馆子里的一首歌，真正把它拍出另一层意思的，既不是好莱坞，也不是雷诺阿，而是库布里克。\u003c/p\u003e\n\u003ch2 id=\"2\"\u003e2\u003c/h2\u003e\n\u003cp\u003e1957 年的《光荣之路》，拍法完全相反。\u003c/p\u003e\n\u003cp\u003e库布里克让一个被俘的德国姑娘登台演出，底下是一群醉醺醺、放肆喧哗的法国士兵，对她评头论足，吹口哨起哄。店主像个集市报幕的，在台上大声吆喝，把女孩当作刚缴获的战利品向士兵推销：唱不了歌剧，也不懂高雅艺术，但货真价实来自德国，有一副天生好嗓子，足够大伙就着啤酒寻开心。\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女孩战战兢兢地唱起《忠诚的轻骑兵》，一首讲骑兵赶回家乡却发现少女病死的古老民谣。起初是一片哄笑，渐渐归于沉默，最后鸦雀无声。士兵们听不懂歌词，但听得出颤抖的歌声，也听得出歌声里那点宁静与哀愁，竟然也跟着轻轻哼了起来。\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个德国姑娘是全片唯一有戏份的女性，本名叫克里斯蒂安·哈兰，亲叔叔是当年纳粹德国拍《犹太人苏斯》的御用导演；犹太导演库布里克在慕尼黑拍片时爱上了她，后来成了他的妻子。这条掌故不解决任何问题，只是放在这里让我高兴。\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首歌其实出现在全片的最后五分钟。在它之前，整整八十分钟里没有半点温情，镜头一直跟着战壕、烂泥、铁丝网和荒唐的命令走。柯克·道格拉斯演的上校带着士兵去攻一座叫“蚁丘”的阵地。米罗将军拿一串百分比算过，觉得这件事可以做。他为了晋升接下命令，失败后甚至想让炮兵朝自己的战壕开火。为了遮住这场失败，军事法庭从三个连里各挑一个人：一个抽签抽中，一个性格孤僻被长官嫌弃，一个知道上级军官出过丑。\u003c/p\u003e\n\u003cp\u003e到了死刑前夜，话就更少了。牢房里有人指着一只蟑螂说，明天早上我们都死了，它还活着；另一个人随手把蟑螂打死，说，现在你比它强了。而在将军眼里，死亡不过是一种轻飘飘的手段：维持纪律的方法之一，就是不时枪毙一个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电影讲的是虚构故事，底下却垫着一桩真正的法军血案。1915 年的一战前线上，法军少将强攻受挫，下令炮兵朝自己的战壕轰击，被拒绝后，抓出四名下士当场枪毙以肃军纪。一名死者的妻子为此奔走抗告了整整十九年，直到 1934 年法庭才宣布无罪，象征性赔了她一法郎。十九年过去，那一枚硬币救不回任何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库布里克不用好莱坞的摄影棚布景，在慕尼黑农田里硬挖出一条五百米长的真战壕，铺上铁轨，让摄像机装在小车上一路倒退滑行。泥、水坑、铁丝网、碎外衣和真炸点里倒下的人挤在黑白画面里。很多人以为库布里克天生就是好莱坞的反骨。其实开拍前，二十八岁的库布里克和编剧偷偷写过一版大团圆结局：三名士兵在刑场前最后一秒被赦免，改判关禁闭三十天。他觉得商业片总得给观众一点甜头。最后是制片兼主演道格拉斯看了大发雷霆，逼他当场撕掉这版草稿，老老实实回去拍行刑和绝望。\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把军队高层的虚伪与残忍扒得太彻底，1957 年在布鲁塞尔首映时，当场引来法国老兵团体的抗议。在外交压力下，连美军驻欧基地的影院都把它撤了档；直到整整十八年后，它才被允许在法国公映。\u003c/p\u003e\n\u003cp\u003e相比之下，好莱坞的算盘就要熟练得多。\u003c/p\u003e\n\u003ch2 id=\"3\"\u003e3\u003c/h2\u003e\n\u003cp\u003e“北非谍影”这个译名很好，有点儿录像厅气质，也不像个爱情片。这世上爱情片多得让人心烦，黑色风格的却少之又少。《卡萨布兰卡》自觉向黑色靠拢：强烈的明暗对比，人物淹没在阴影里，主角冷硬疏离，黑！但它又那么昂扬主流，热爱祖国。\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后来它成了影史第一，恐怕剧组谁也没料到。主创阵容很强，却很难说有谁真正当得了主心骨。大多数人可能都把它当作华纳兄弟的一部普通 A 级片，预算一百万美元，有鲍嘉和褒曼主演，但也就这样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关于影片结尾，有个广为流传的谣言：说英格丽·褒曼和许多剧组成员直到最后一天才知道谁会上飞机。后来的调查证明这并不属实。但传言之所以广泛流传，恐怕正是因为这部电影没有谁真正坐在桌前决定一切。彼时的好莱坞由制片人主导，剧本、明星、档期、战争宣传和票房算盘，挤在同一张桌子上。\u003c/p\u003e\n\u003cp\u003e所谓“教科书级别”的剧本，倒不如说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u003c/p\u003e\n\u003cp\u003e它改编自一部未公开上演的舞台剧，原作者既无名气，也未参与影片制作，只拿到两万美元授权费。全片最关键的情节道具是两张“戴高乐亲笔签署的通行证”；但在当时维希法国控制的卡萨布兰卡，戴高乐早被判了死刑，拿着他的签名去警局等于自投罗网。好莱坞不管这些，只要能把男女主角顺顺当当送上飞机就行。影片开拍时剧本只有一半，不得不边拍边写，刚写好的对白连夜送到片场。\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本子一开始就不太稳。开拍以后，也没有稳到哪里去。\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它没散架。\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最终的剧本出自三位署名编剧、一位未署名编剧、两位原舞台剧编剧，加上导演，一堆人马接力完成。有编剧抱怨导演“对剧情一无所知”，只管画面；写爱情的只想要浪漫，写政治的非要反法西斯——几路人马各怀心思，不知怎么的，竟然达成了某种平衡。\u003c/p\u003e\n\u003ch2 id=\"4\"\u003e4\u003c/h2\u003e\n\u003cp\u003e一群人前赴后继，结果却造出了一点好莱坞，一点奥斯卡，一点白宫。故事不越雷池一步，每一步又都踩得稳妥漂亮。它当然成功，也正因为太成功，几乎成了影史上距离“作者理论”最远的一部作品。编剧们把浪漫、黑色、间谍、音乐、战争和几个现成桥段揉在一起，磨到没有毛边。难怪翁贝托·埃科要抱怨：“两个俗套让人发笑，一百个俗套反而让人感动。”\u003c/p\u003e\n\u003cp\u003e演员却很出色。鲍嘉延续了《马耳他之鹰》确立的戏路，冷硬、压抑、深情不露。褒曼也找到了她之后反复出演的角色类型：与一个男人生活，却深深爱着另一个，外表高贵，内心摇摆，结局顺从世俗。彼得·洛，好！还有雷诺局长，老油条一根，几乎抢走了整部戏的风头。这恰恰是集体产物最迷惑人的地方：每一个环节都有人把活儿干得漂亮，最后拼出来的东西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想要。\u003c/p\u003e\n\u003cp\u003e歌也是这样被端上来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酒馆、咖啡馆，本来就容易被拿来放爱国情绪。啤酒馆暴动如此，《情感教育》里那家只许唱爱国歌曲的咖啡馆也如此。清末旗人在茶馆里爱大清，焦菊隐版《茶馆》又在结尾唱《团结就是力量》。除了怀尔德那种刻薄人，敢让黛德丽在柏林废墟的酒馆里拿碎心换黄油，歌一进馆子，就全被拿去爱国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问题是，一首歌被放进电影之后，它到底是长出了新的东西，还是只是换了个地方又唱了一遍？雷诺阿用过，好莱坞又用了一次，下面还会有人继续用。时间会证明哪个版本被记住，但不一定证明哪个版本真的成立了。\u003c/p\u003e\n\u003ch2 id=\"5\"\u003e5\u003c/h2\u003e\n\u003cp\u003e《卡萨布兰卡》里那段马赛曲拍得太顺。唱的人是激动的，听的人也是激动的，导演激动，观众也激动。所有人都被同一股情绪带走了。后来人们才知道，酒馆里那些背景群演，大半是刚逃出纳粹欧洲的真实难民；特写镜头里满脸是泪喊着“法兰西万岁”的姑娘，现实中刚靠假护照逃出沦陷的巴黎。好莱坞就是有这种本事：它把真实的流亡与眼泪收进摄影棚，磨平毛边，压制成全球通用的高级行货。\u003c/p\u003e\n\u003cp\u003e《光荣之路》不是这样。德国女孩唱的是德国民谣，底下坐的是法国士兵，他们听不懂歌词，没有人知道该作何反应。最后有人跟着哼起来了，并不整齐划一，想张口，又不知道该不该张口。\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战争、明星、制片厂、预算和观众期待，一并上了桌。一家商业电影公司花重金雇人，不是为了寻找新形式，而是要把一件高级行货打磨到最顺手：该浪漫时浪漫，该流亡时流亡，该唱歌时唱歌。\u003c/p\u003e\n\u003cp\u003e它不是粗制滥造。恰恰相反，它每一处都合格，每一处都顺手，每一处都知道观众要什么。连那句压根不存在的“Play it again, Sam”，都不是出自影片，而是诞生于幻觉。\u003c/p\u003e\n\u003cp\u003e俗套不是问题。有些电影把俗套演过火，反而生出新鲜东西。高级行货的问题是太懂怎么达标，太会把所有地方收拾干净。\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种东西后来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厂牌、演员和审查表。四十年代的好莱坞能把它压到最顺，八十年代的中国大陆没有那套工业条件，只能照着现成样板描一遍，描得认真，也描得青涩。\u003c/p\u003e\n\u003ch2 id=\"6\"\u003e6\u003c/h2\u003e\n\u003cp\u003e庐山不比好莱坞，但《庐山恋》的底色是一样的：谈恋爱，是为了把爱国带出来。好莱坞让鲍嘉送走女人，说大局面前个人的感情算不了什么；上影厂让男女主角在山顶大喊“我爱我的祖国”。爱国成了爱情最高的合法性。\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们 1980 年的《庐山恋》，骨架也很像美国大片：不幸的爱情、秘密监控、“为你好”式的离别、多年后重逢，以及理想主义与爱国激情的正面冲突。而剩下的部分，则更接近《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家族悲剧，源于父辈政治立场对立所引发的“阵营鸿沟”：一方是中共高干之后、留学归来的清华研究生，另一方则是海外归来的华侨，父亲曾是国民党将军。\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不可否认，演员确实出众，如一对金童玉女。有些镜头一晃，人物端端正正坐着，背后是山、树、屋檐，甚至会让人误以为小津安二郎路过了一下。但也只是路过。郭凯敏与张瑜之间更稳定的气质，还是几分鲍嘉与褒曼的神韵：“男的略显酸腐，女的略带甜腻，两人都浸在浪漫气息里。”\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一男一女在风光无限的庐山谈情说爱，剧情却毫无说服力。男主角跑去枕流石看书，还在风景画上加现代化建筑；他们一起看云霞和日出，情到浓处，忽然在山巅齐声高呼：“I love my motherland, I love the morning of my motherland!” 余音绕梁，古怪异常。我至今心有余悸。\u003c/p\u003e\n\u003ch2 id=\"7\"\u003e7\u003c/h2\u003e\n\u003cp\u003e这是属于特定年代的古怪。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两岸三通刚提出，中美刚建交，再加上落叶归根的心思，一起把《庐山恋》推成了那个样子。影片把这些背景看得很重，却没把历史的筋骨抓住。\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上海电影制片厂在细节上频频露怯，就像拿着一张戴高乐签署的通行证，非要去维希法国控制的卡萨布兰卡赶飞机。剧组不了解美国，把一个前国民党军官安置成美国大学教授；不了解国共斗争，把党派分歧处理成老朋友之间的误会；甚至有意无意地忘记文革，父辈刚被打成走资派关进牛棚，儿子便能游山玩水、谈恋爱、喊爱国口号。它当然想讲政治，只是手里没有几件趁手的东西，最后还是拿俗套去迎主旋律，撞得又响又硬。\u003c/p\u003e\n\u003cp\u003e讲人不稳，讲山倒稳。整部电影里，最真实、最不尴尬的，只有庐山的风景。这也是创作者最熟的部分。爱情他们拍不来，文革之后又是头一回碰这题，情节俗套，尺度受限，技法稚嫩，缺的还是一整套工业体系。大名鼎鼎的新中国第一吻，不过是脸颊轻触，已属极限。讽刺的是，许多年后局域网某些版本还要给张瑜的短裤和郭凯敏的香烟打上马赛克，以便更顺利过审。\u003c/p\u003e\n\u003cp\u003e所以这种前卫是带保鲜膜的。但它管用。张瑜在八十五分钟里换了四十三套衣服，从无袖裙、遮阳帽换到红泳装，成了八十年代初全国青年的时尚启蒙。庐山恋电影院凭它创下吉尼斯纪录，在同一个影厅里循环放了四十多年，磨烂了几十盘胶片。用现成俗套套上时装，上影厂把这门手艺学得很熟。《卡萨布兰卡》让主角走进夜雾，成了反法西斯英雄；《庐山恋》让两代世仇在山顶握手言和。现实里解不开的死结，电影结尾总能替观众抹平。\u003c/p\u003e\n\u003ch2 id=\"8\"\u003e8\u003c/h2\u003e\n\u003cp\u003e回到开头那个场景。德国女孩在士兵面前唱歌，库布里克什么也没解释。没有配乐推上去，没有一句台词替他们解释，也没有任何东西告诉你“这一刻很重要”。歌声持续，沉默持续，有人跟着哼起来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镜头切到酒馆外。中士来报告：部队奉命立即开拔回前线。道格拉斯站在门外听着歌声，只说了一句：“再给他们几分钟，中士。”\u003c/p\u003e\n\u003cp\u003e《卡萨布兰卡》当然可以拿去讲剧本课。它好讲，讲得通，也确实讲得很圆。可问题就在这里，太圆了。好莱坞给了一场英雄告别，上影厂给了一场世仇和解。《光荣之路》麻烦得多。德国姑娘唱完，法国士兵只是跟着哼，门外的长官多给了几分钟——听完，大家还是得回前线送死。这怎么看，都不像一场胜利。\u003c/p\u003e\n","summary":"\u003ch2 id=\"1\"\u003e1\u003c/h2\u003e\n\u003cp\u003e有那么一套影史排名，忘了什么来头，反正是美国人选的，给《卡萨布兰卡》排了第四。有人说，你要是不同意《乱世佳人》拿第一，它就进了前三；你要是再不同意《公民凯恩》《教父》拿前两名，它就是影史第一。\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15-12-20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26-09-03T00:00:00+08:00","tags":["表","电影","库布里克"],"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15/12/ai-ma-de-shu-dan/","url":"https://ouatis.com/2015/12/ai-ma-de-shu-dan/","title":"艾玛的书单","content_html":"\u003cp\u003e“如果现在有人——比如，堂吉诃德或者《包法利夫人》——坚持要把虚构小说与生活混淆起来，非要生活得像小说里那个模样不可，其结果常常是悲惨的。”（赵德明译本《给青年小说家的信》）\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里的“包法利夫人”无需加书名号。她与堂吉诃德并列，都是文学史上著名的狂热读者。她沉迷于传奇故事、异域小说和浪漫诗歌。\u003c/p\u003e\n\u003cp\u003e文学，既能诱人沉迷，也暗藏风险。许多小说都描绘了人物如何被特定文学作品“俘获”。船长迷恋鲸鱼，堂吉诃德沉溺骑士小说，女吉诃德则醉心浪漫传奇。\u003c/p\u003e\n\u003cp\u003e弗兰肯斯坦，这位科学家痴迷于古代炼金术士和自然哲学家的著作，如帕拉塞尔苏斯。这些过时却充满宏大想象的文本，点燃了他创造生命、扮演上帝的野心。\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还有“小堂吉诃德”汤姆·索亚：他营救黑人时，脑中充满传奇幻想，一心只想当英雄。中老年人或不幸女性如此，令人悲凉；可孩童如此，却往往惹人厌烦。不过，汤姆·索亚本人头脑却很清醒。\u003c/p\u003e\n\u003cp\u003e更早，有《神曲》里的保罗与弗兰切斯卡，一本书充当了致命的媒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弗兰切斯卡向来到地狱的但丁说过：他们当年如何共读兰斯洛特与王后的幽会，“当我们读到那渴望已久的微笑被如此的情人亲吻时，这身伴着我、永不与我分离的人，浑身颤抖着吻了我的嘴唇。那本书成了我们的加莱奥托，写书的人也是加莱奥托；那一天，我们没有再往下读……”\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们受情节感召，情不自禁逾越界限，犯下通奸之罪。最终双双殒命，坠入地狱。从但丁开始，读书致死就生出一条八百多年的链条。艾玛当然没有读过但丁，但福楼拜是读过的。在写《包法利夫人》的那几年，他给路易丝·科莱写信，没少说但丁的厉害，也没少挑他的刺。\u003c/p\u003e\n\u003cp\u003e纳博科夫在课后提出第九个问题：艾玛读过哪些书？至少列举四部作品及其作者。一个人的气质，包括行为习惯、兴趣，甚至 [[艾玛的礼物]]，都深受其书单与偶像的影响。然而，艾玛并非一个好的读者。她读书时情感过于投入，以一种浅薄、孩子气的方式，将自己代入小说中的女性角色。\u003c/p\u003e\n\u003ch2 id=\"保尔和薇吉妮\"\u003e保尔和薇吉妮\u003c/h2\u003e\n\u003cp\u003e艾玛能接触到书籍，全赖卢欧老爹的疼爱。当时女性普遍无法进入正规学校，卢欧便将她送入修道院，希望她能接受良好教育。然而，艾玛在修道院过得并不如意，母亲也在此时离世。取代母亲角色的，是一位常来修道院的老姑娘。她终身未嫁，却能吟唱古老的爱情歌曲，并收藏了大量言情小说。\u003c/p\u003e\n\u003cp\u003e年轻的时候我们都幻想像小说里那样活着，甭管是什么小说。艾玛幻想的是《保尔和薇吉妮》那样的生活。她在去修道院前，就摸着书页幻想。\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她读过《保尔和维吉妮》，梦见小竹房子、黑人多明戈、名唤“忠心”的狗，特别是，一个好心小哥哥，情意缠绵，爬上比钟楼还高的大树，给你摘红果子，或者赤脚在沙地跑，给你带来一个鸟窠。\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选择浪漫主义世家的达尔曼，他濒死体验中的场景，都来自回忆。他眼中的简陋杂货铺，像“旧版《保尔和薇吉妮》里的插图”；里面的人，则“像是小庄园的雇工”。这位浸淫欧洲文学的布宜诺斯艾利斯知识分子，面对代表“原生阿根廷”的粗砺南方时，仍不自觉地套用欧洲浪漫主义的滤镜去解读。\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本十八世纪法国的浪漫主义代表作，曾风靡一时，如今却鲜有人问津。八十年代，亚丁曾将其译成中文，他也是课文《[[福楼拜家的星期天]]》的译者。\u003c/p\u003e\n\u003cp\u003e它的头号“粉丝”，是拿破仑·波拿巴。据说他爱不释手，随身携带，通读七遍。甚至在流放圣赫勒拿岛时，他仍感叹：“它曾给我带来慰藉。” 这位用铁与血重绘欧洲地图的强人，竟在一个关于纯真、自然、宿命悲剧的故事中，寻求精神慰藉。\u003c/p\u003e\n\u003cp\u003e《保尔和薇吉妮》的作者是卢梭的信徒。小说讲述两位女性流落孤岛，各自带着遗腹子保尔和薇吉妮。这对青梅竹马的伴侣，最终结为连理，远离世俗文明，在非洲的竹屋中生活。这种回归自然的理想，正是当时疲惫的欧洲人所向往的。\u003c/p\u003e\n\u003chr\u003e\n\u003cp\u003e我想起里斯本大地震。这场十八世纪的地震，影响力堪比二十世纪的奥斯维辛或广岛。卢梭因此与伏尔泰展开一场著名论战。伏尔泰认为灾难根源是“天意”，卢梭则坚持是“人祸”。他指出，如果人们分散居住于乡野，而非集中于大城市、栖身于高楼，伤亡就不会如此惨重。\u003c/p\u003e\n\u003cp\u003e伏尔泰和卢梭都是郝麦的偶像。郝麦拥护《萨瓦教务协理的信仰宣言》——我虽不知那是什么，但它出自《爱弥儿》，想必是关于信仰自由的。他直接引用卢梭的见解，鼓励艾玛学习钢琴，以便将来教导白尔特。这正是卢梭所倡导的“母亲应当亲自教育子女”的理念。\u003c/p\u003e\n\u003cp\u003e郝麦给四个孩子取名拿破仑、富兰克林、伊尔玛、阿达莉。他也有自己的书单。\u003c/p\u003e\n\u003chr\u003e\n\u003cp\u003e书中提到，陪伴保尔和薇吉妮的，有黑人多曼戈，还有一条名叫“忠心”的小狗。“忠心”是小说的关键词之一，此外还有纯洁、天真和爱等主题。据说薇吉妮宁愿葬身海底，也不愿脱掉衣服或接受赤膊水手的救援。\u003c/p\u003e\n\u003ch2 id=\"基督教真谛\"\u003e基督教真谛\u003c/h2\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晚祷之前，在自习室读宗教作品。星期一到星期六，读一些圣史节要，或者福雷西路斯院长的《讲演录》[福雷西路斯（1765—1841），法国宗教活动家，复辟时期曾出任部长。一八二五年出版演讲集《基督教辩》]；星期日读几段《基督教真谛》作为消遣。浪漫主义的忧郁，回应大地和永生，随时随地，发出嘹亮的哭诉，她头几回听了，十分入神！我们接受自然的感染，通常要靠作品做媒介，她的童年如果是在商业区店铺后屋度过，她也许容易受到感染，可是她太熟悉田野，熟悉牲畜的叫声，懂得乳品和犁铧。她看惯了安静的风物，反过来喜好刺激。她爱海只爱海的惊涛骇浪，爱青草仅仅爱青草遍生于废墟之间。她必须从事物得到某种好处；凡不能直接有助于她的感情发泄的，她就看成无用之物，弃置不顾，——正因为天性多感，远在艺术爱好之上，她寻找的是情绪，并非风景。\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除了青梅竹马孤岛爱情，她还读《基督教真谛》，1802 出版。纳博科夫讲稿的第二大题第一小问：《基督教真谛》的作者是谁？\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作者是夏多布里昂，浪漫主义先驱，浪漫主义的父亲，浪漫主义的“主脑”（戈蒂耶语），雨果等年轻的浪漫主义卫士最欣赏的作家之一（他们以诗歌相颂）。夏多布里昂的《墓畔回忆录》在他去世后出版，据说书中尽显其真性情。与卢梭的《忏悔录》相比，夏多布里昂显得真诚，不哗众取宠，也从不装腔作势。\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给他留下的那层危险，不只是教义，也是亮度。废墟、风雨和祈祷先被擦亮，艾玛才会把那点亮光认成自己的命运。\u003c/p\u003e\n\u003cp\u003e对艾玛来说，他不是在讲教义，而是在教她怎么把一切都看成情绪：宗教要忧郁，风景要感伤，读到的东西先落成心情，再慢慢长成世界。\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曾读过一遍《忏悔录》。高中时，我获取书籍的途径有限：无非书店、同学代购，以及图书馆。我曾是某某委员，负责搬运、分发书籍。但高中以学业为重，这事做了几次便不了了之。至今，图书馆里有一本《忏悔录》仍未归还。书中记载，卢梭年少时做男仆，曾偷窃一条丝带。他不仅不承认，反而栽赃给女仆。女仆因此被解雇，卢梭内心不安，便将此事写入书中。\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我对窃书一事，却毫不在意。此后，我再未读过卢梭的任何作品。卢梭忏悔得过于详尽周到，仿佛要将全人类的罪过都揽到自己身上。可他真正该忏悔的，恰恰是写了这本书。这种极致的坦诚，反而显得虚伪至极，有所保留，避重就轻。这就像托尔斯泰在新婚之夜，将过往种种和盘托出给索菲亚。\u003c/p\u003e\n\u003chr\u003e\n\u003cp\u003e夏多布里昂是艾玛最欣赏的作家之一。艾玛周一到周六沉浸宗教典籍，唯有周日，才以《真谛》调剂心绪。爱玛对基督教与浪漫主义的内在冲突视而不见，被修道院里僵硬的宗教对象一激，便化为一种宗教式的浪漫主义。在当时的法国，一切崇高与激励，要么是基督教的腔调，要么是浪漫主义的呓语，如今都已是乏味的套话，然而，正是这两种陈腐的元素，拼凑出了可怜爱玛那可笑的美学世界。\u003c/p\u003e\n\u003cp\u003e若说《保尔和薇吉妮》描绘的是失乐园之梦，那么《真谛》则流淌着寻觅天堂而不得的忧郁。这部作品开创了一代风气，其中《阿达拉》便是代表名篇。它于 1801 年 4 月 2 日独立出版，被誉为浪漫主义的开山之作。故事讲述了美洲大陆上，一对高贵而野蛮的青年男女，因信仰差异，最终走向一死一生的悲剧结局。\u003c/p\u003e\n\u003cp\u003e第二卷第四章的《勒内》（夏多布里昂名字的一部分就是勒内），1805 年被摘出单独印行。小说里，勒内唯一的姐姐阿梅丽离开他，入了修道院。她入院时，勒内偶然得知一个秘密：她爱上了自己的兄弟。勒内因此远走法国，前往美洲流浪，寻求回归自然。他寂寞忧郁，终日无所事事。\u003c/p\u003e\n\u003cp\u003e青年歌德的《少年维特》自 1774 年问世，便开始赞美过剩情绪，这种情绪最终演变为 19 世纪的世纪病。勒内和维特，这两个少年形象，都迎合了当时的社会需求，他们天生孤独。然而，如今再读这类作品，可能显得你像个平成废宅。\u003c/p\u003e\n\u003cp\u003e据说，夏多布里昂原想写一本名为《与道德和诗歌相关的基督教》的小册子。他认为，《勒内》能鼓励人们转向道德与宗教，因为“幸福只存在于共同的途径之中”。但读者关注的却是别处：他们着迷于主人公的孤独、忧郁与空想。更有好事者嘲讽他，书中称颂基督教，却只字未提神学。\u003c/p\u003e\n\u003cp\u003e如今，勒内与保尔、维吉妮一样，已鲜为人知。福楼拜的判断很精准：艾玛读的那些书，多半算不上经典，生命力也不强。司汤达也批评《真谛》滑稽可笑，对作者的浮夸笔法更是深恶痛绝。他甚至厌恶夏多布里昂本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于连和勒内，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反对《勒内》，或许是司、福两位大师为数不多的共同点之一。纳博科夫偶尔流露出对夏多布里昂的欣赏，个中缘由我尚未弄清。\u003c/p\u003e\n\u003ch2 id=\"其他\"\u003e其他\u003c/h2\u003e\n\u003cp\u003e艾玛还“研究欧仁·苏的小说中关于家具的描绘”，读司各特、巴尔扎克、乔治桑的小说，以及《慎思》《上流人士归服圣母》《伏尔泰的谬论》，很冷门；另有一些期刊杂志，比如妇女刊物《花篮》，以及《沙龙精灵》《灯塔》，估计有一些故事可讲。\u003c/p\u003e\n\u003cp\u003e艾玛的阅读清单，是她精神世界的营养成分表。欧仁苏描绘都市的迷情与刺激，提供剧情背景；司各特为她搭建历史与梦想的舞台；巴尔扎克则赋予她上流社会的入场券和物质想象，勾勒出梦想的细节。乔治桑更给予她激情与反叛的动机和正义性。福楼拜虽未明言，但乔治桑或许是对艾玛影响最致命的作家。\u003c/p\u003e\n\u003cp\u003e艾玛和堂吉诃德一样，害的都是骑士传奇留下的毛病。读完这些，她发起行动，试图把现实活成小说，然后失败了，付出了可怕的代价。最可怕的应该是她内心的失望，这是堂吉诃德没有的东西。很难说是福楼拜使人失望更残忍，还是塞万提斯使人不自知更残忍。\u003c/p\u003e\n","summary":"\u003cp\u003e“如果现在有人——比如，堂吉诃德或者《包法利夫人》——坚持要把虚构小说与生活混淆起来，非要生活得像小说里那个模样不可，其结果常常是悲惨的。”（赵德明译本《给青年小说家的信》）\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15-12-12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26-09-07T00:00:00+08:00","tags":["考","重读包法利夫人"],"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15/10/zhu-yuan-ji/","url":"https://ouatis.com/2015/10/zhu-yuan-ji/","title":"住院记","content_html":"\u003ch2 id=\"1\"\u003e1\u003c/h2\u003e\n\u003cp\u003e出问题那天，是顾总帮我叫了 120。钱德先打了辅导员电话，顾总听不下去，又直接拨给了救护车。他们俩和医生一起，把我抬上担架，然后顾总让钱德回去，自己坐在车上，我的身边。\u003c/p\u003e\n\u003cp\u003e车启动了，在外环马路上穿行。顾总每隔三分钟对我说：还有十五分钟就到，还有十二分钟就到，还有九分钟……这个人原本是我的一个室友，但这时候我看他像个看守。我想从裤兜里掏手机，给季哥发消息说今晚的《坦克世界》打不成了，但手抖得厉害，指尖刚碰到屏幕，顾总就把它抽走了，说，你别乱动。\u003c/p\u003e\n\u003cp\u003e其实吐完第一口血，我想的是别叫车。就是酸汤辣的，忍忍就好。钱德说打辅导员，我心里还松了口气，觉得起码能拖一阵。结果顾总在旁边报地址，声音很大。\u003c/p\u003e\n\u003cp\u003e救护车这时拐过了一个急弯。地板倾斜了一下。窗外晃过学院路灰白的天，还有被甩在后面的几株发黄的行道树。视野猛地一沉，晃动的点滴包和担架床的金属把手撞进眼里；金属支架发出频率稳定的碰撞声。我的冷汗顺着鬓角流进耳朵，有点痒，但我不敢动。\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在担架上问大夫，是不是阑尾，我还没有割过阑尾。大夫让我少说点话，先去医院。但我没有停止的意思。大夫，我这还没有割过阑尾。我重复了一遍。听说以前有人找阑尾找了几个小时，最后在极度的羞愤中死去了。你听谁说的。我说王小波。大夫说他没听说过。顾总把手按在我的肩膀上，叹了一口气，仿佛他才是那个要割阑尾的人。他的手很凉，之所以非要凑过来，是为了跟大夫说，您别理他。\u003c/p\u003e\n\u003cp\u003e醒来的时候，急诊室灯火通明。我确切地记得顾总说了什么。我听顾总说，躺在颠簸的救护车上，我一直絮絮叨叨，像电影里那种垂死的人。我不停地说话。我说，这是我来北京那么长时间，第一次去医院，我身体强壮，很少生病，我刚才还在吃拉面，酸汤肥牛面，起初还以为是酸汤太辣，想强行咽下去，头一晕，我就吐了一地血。一碗酸汤肥牛面。顾总负责任地复述完这一切，给我看了一眼挂号单，说，等你进病房，我再回学校，后面几天我帮你请假。我说，谢谢你，谢谢。然后继续昏睡过去。\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睡梦中，我的胃像是被一只滚烫的手狠狠攥住，然后那只手穿透了胃壁。半梦半醒间，热气扑过来，消毒水混着剩饭的味，暖气开得让人喘不过气。顾总和护士推着轮椅穿过连廊，带我去另一栋楼拍片，经过一条又一条昏暗的走廊。\u003c/p\u003e\n\u003ch2 id=\"2\"\u003e2\u003c/h2\u003e\n\u003cp\u003e醒来之后，顾总还在我身边。他坐着在看手机，正对着屏幕整理刘海，指甲盖透着健康的粉色，表情肃穆，像是在参加葬礼。他注意到我在看他，带着怜悯和疲惫看了回来。旁边的椅子上多了一个盆，里面有毛巾、牙刷和牙膏，还有一个手机充电头。这是给我住院准备的东西。他们见我醒了，便指挥顾总，一起把我抬进一个形似太空舱的玩意儿。我抱着审慎的心态进去，一瞬间觉得自己是只被解剖中的猴子。我试图蜷缩一下身体，但腹部那块被烧穿的地方像焊了一块生铁，只要稍微呼吸，那块铁就往内脏里沉一寸。视野边缘出现了顾总那张被灯光漂白的脸，但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屏幕上的名字被缩写成了两个字母，像某种密码。我想那应该是我。\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从太空舱里头出来后，我又忍不住念叨，来北京那么久，如果不算牙医和体检，这还是我第一次来医院。护士拿着文件，冷冷地说，那你第一次来医院就要住院……你有医保么？她手里的文件页已经翻过去了一张。顾总看向我。我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身份证给他，说，如果还缺什么信息，一条条问我，大部分你应该都知道。护士翻过那一页，顾总在旁边报我的身份证号。\u003c/p\u003e\n\u003cp\u003e顾总帮我解决了所有的入院手续，填好单子，也垫了钱。此时此刻，我已经躺在病床上，开始数天花板上的裂纹，试图记住它们的位置，好像这是我的新工作。如果是平时，我会开始想象，等我出院的时候，该如何把自己的住院经历添油加醋、娓娓道来。救护车、吐血、无麻胃镜，这几样都能留下。顾总坐在车上替我报时间，也勉强可以写。至于他替我办手续、垫钱，先算了，写出来像感谢信。再过几分钟，他们就要给我做胃镜，无麻。我问了问做胃镜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医生跟我描述了一番。我想到的是通条塞进枪管。\u003c/p\u003e\n\u003cp\u003e做完胃镜躺在病床上，病房的四壁向上延伸，在很高的地方汇聚成一个白色的盖子，我的脑子里全是些不相干的人，有一个是阿根廷人达尔曼。他是上楼走楼梯，被窗框擦破一点皮，患了致命的败血症。我还好，在急诊室经历了一番输液、拍片，然后是无麻胃镜（鼻涕、眼泪、口水，像一个软体动物），确诊十二指肠溃疡穿孔，也就是胃到小肠那一截，被胃液烧出两个洞。《花花公子》告诉我们，马尔克斯也有十二指肠溃疡，也出过血。马尔克斯一愣，下流杂志怎么连这个也知道，自己真是毫无隐私可言了。但他还是在那上面发小说。还有夏目漱石，是因为胃出血去世；朱自清也是因为十二指肠溃疡穿孔而死。可怜的朱自清！再往后，我的大脑越发空白，可能是止痛药起效了，或者只是疼麻木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半眯着眼，看着床边那个正在调节输液速度的护士。在昏暗的灯光下，她脸上的白色口罩似乎融化了，变成一张没有五官的平面，更糟糕的是，那张平面开始泛出一种冷硬的金属光泽，像是某种昆虫的外骨骼。她伸出手，那只手又变成戴着浅蓝色橡胶手套的医生的手，把我的被子掀开，要检查我的腹部。我想拉回来，但手被固定带缠在床边，或者只是没有力气。他说，我在你的胃里看见两个洞。两个什么？我问。两个洞。我的大脑像是被胃袋接管。我想接下来我应该少谈些作家，多说说我自己。\u003c/p\u003e\n\u003cp\u003e等到能用手机，我就开始研究关于胃穿孔的材料。据说，胃穿孔是绝对禁忌做胃镜的，因为气体会把肚子吹炸。但我确实做了。要么是那个医生想谋杀我，要么就是我记错了。也许我只是出血而已。可我明明记得，他说在我的胃里看见两个洞。\u003c/p\u003e\n\u003cp\u003e护士通知我们，住院部封闭管理，即便是家属，也不能陪护，请把生活用品留下，人可以走了。顾总把我的病床推过去，交接给护士，然后被挡在了地面警戒线外。他最后递过来一张饭卡，护工我帮你找好了，我预付了三天的钱，这是你的饭卡，我也先充了两百。护士转过身，对他说，行了，家属止步。\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把饭卡攥在手里，卡面还有一点汗。顾总说话太快，我只记住了两百块。饭卡上有 200 块。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充的。也可能一直是 200，我从来没查过。\u003c/p\u003e\n\u003cp\u003e旁边有个七八十模样的大爷伸着脑袋，非要进去。护士问，大爷您看谁。大爷说，来看小孩的。护士说，住院部不准家属陪同，而且儿科也不在这里啊。大爷说，我闺女五十多了，我来看看她。顾总看了看大爷，又朝我挥挥手，防火门沉重地合上，他消失在忽明忽暗的走廊里。\u003c/p\u003e\n\u003cp\u003e护士把我推向病房，属于我的病床。​我仰面躺着，颈部被硬枕固定死，视野被修剪得只剩正上方那一块平整、细腻的洁白。那是一块无可挑剔的天花板。\u003c/p\u003e\n\u003ch2 id=\"3\"\u003e3\u003c/h2\u003e\n\u003cp\u003e主诊医师换了好几个，也可能只是两个。他们带着帽子和口罩，我分不清他们的脸。医生每次都问我，你抽烟么，还是喝酒？我说我不烟不酒，溃疡也许只是压力问题。我看过一本书，大概叫“斑马为什么不得胃溃疡”，说的就是短期压力不会导致慢性疾病，长期的才会。医生说，这都是旁门左道，要小心阅读这类书籍，否则你可能死于印刷错误，而且三床，你不要自己查资料，否则我们很难处理。我没问 \u0026quot; 很难处理 \u0026quot; 是什么意思。问了也不会有回答。我在宿舍群说起这事，钱德说听上去很有道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吐血之前，我确实有一些饮食作息问题。凌晨两点还坐在家里打游戏，手边一杯胶囊咖啡，什么都没配，一口一口往下灌，胃里是空的，咖啡进去发酸，但也没当回事。还有入院前几天，一个人去很久以前那家店吃烤羊肉串，点了十几串，坐在塑料凳子上慢慢吃，吃到最后几串已经有点顶了，还是签子一根一根啃干净才走。走的时候肚子沉，骑车回去的路上风一吹，才觉得撑。报应不爽。住院的第一天，完全没有喝水，口干舌燥，用舌头去顶上颚的时候，喉咙口就会发苦。到第二天，身体又习惯了，饥饿下的我感官敏锐，能听见附近病友的呼吸，看得到点滴瓶上的刻度。医生原先说，你这个状态，可能要输血，但我自己从贫血状态挺过来了。一周没有大便，因为不吃东西，输液为生，像是在变成一株植物。这种植物依靠一种透明的塑料管茎光合作用。我每天盯着这条管子看，有时候会看到一颗米粒大小的气泡，混在药液里，像一颗慢动作的子弹，正对着我的静脉血管缓慢下坠。坊间传闻，空气进血管会死人，但我没有按铃，只是盯着它，看着它钻进留置针，消失在皮肤下。什么也没发生。第二天我还在看气泡。\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大约是住院第三天，晚上七点，一集电视刚播完，隔壁床的老头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点开了微信视频。那头的女人说：黑乎乎的，你把灯打开。老头把手机对准自己的脸：你先帮我找找快递单，在鞋柜上，对，扫左下角那个码。他眯着眼找焦距。女人问什么时候出院，老头说快了。视频挂断，屏幕一黑，老头的脸也黑了下去。他心满意足地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把微信、QQ 的所有消息通知都关掉了，朋友圈红点也关掉。我用手机模拟器玩《勇者斗恶龙》，季哥发消息问我，住院怎么样。我说我在玩 DQ，刚打死一个 BOSS。半小时后他回我，唉，我也好想打死我的 BOSS。我不知道该回什么。\u003c/p\u003e\n\u003cp\u003e到了第五天，我的左手手背已经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颜色。针眼周围是深紫色，向外扩散成黄绿色，再边缘是苍白的肤色。对着光看，那块淤青很像一张地图。我又抬起没有扎针的那只手，无意识摸了摸下巴，指尖触碰到一片坚硬的胡茬。\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的药换完，护士推着车走了，轮到了左手边的隔壁床。我这才注意到他，一个中年人。他侧过身，把那件肥大的病号服袖子往上撸了两把，露出一截细长的胳膊。那胳膊白得像剥了皮的葱，手腕上紧紧扣着住院部的白色塑料带，上面印着一个黑乎乎、四四方的二维码。二维码中年人很快就出院了。我的穿孔要饿七天，他大概不需要。第二天那张床住进了别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等到快要康复了，才开始吃小米粥。也完全没有洗澡。每次小便，都要请护工递过来尿壶，我塞进被窝解决。尿液在被窝发出撞击尿壶的声音。我试图自己下床，但手肘刚撑起身体，点滴管就绷紧，像一根牵着我的绳子。我放弃了，按了铃。医生让我活动活动，护工帮我撑着吊瓶。我路过护士站旁的一个角落，那里堆放着几十个备用的输液架。不锈钢的杆子竖在那里，底座的轮子纠缠在一起。\u003c/p\u003e\n\u003cp\u003e现在，大部分社交都发生在病房。护士也从来不叫我的名字，她跟着大夫，叫我床号。四周围的病友都是中老年人，他们叫我小伙子，说，听说你是无麻胃镜，小伙子很不错。中老年病友通常的娱乐是看墙上挂着的电视，但他们似乎对看哪个频道不甚在意。所以遥控器基本由我掌控。刚开始几天，每天都在看偶像剧和主旋律剧，身心疲惫。\u003c/p\u003e\n\u003ch2 id=\"4\"\u003e4\u003c/h2\u003e\n\u003cp\u003e一周后，我出院了。虽然有医保，但看到账单，还以为自己被割了阑尾。我战胜了溃疡吗？没有，我只是饿了七天，并在伤口上止血，结了痂。后面还要来检测幽门螺旋杆菌。至少排便已经十分通畅。我走出医院，准备坐地铁回学校。路上经过公园，小孩在草地上玩耍，家长坐在一边的长凳上看。我打算改成打车，于是坐在花坛边上，看着人来人往。有个女人牵着狗走过，狗冲她叫，她也冲狗叫。\u003c/p\u003e\n\u003cp\u003e出院后第四天，我在宿舍楼下碰见顾总。他问我出院手续办完了没有。我说办完了。他说：你之前不是说 17 号出的院吗，病历上写的 16 号。我说是 17 号，我记得很清楚。他说：那你可能记错了，我那天在，是 16 号下午。\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没再说什么。回到宿舍之后，我翻出住院那几天的手机相册。屏幕上的记录比记忆里的安静。\u003c/p\u003e\n\u003cp\u003e相册里只有一张在医院拍的照片：住院部一楼小卖部的货架，最上面一排摆着酸奶。我拍它是因为当时想喝，但没买。我把那张酸奶货架放大看了一下，又退了出去。\u003c/p\u003e\n","summary":"\u003ch2 id=\"1\"\u003e1\u003c/h2\u003e\n\u003cp\u003e出问题那天，是顾总帮我叫了 120。钱德先打了辅导员电话，顾总听不下去，又直接拨给了救护车。他们俩和医生一起，把我抬上担架，然后顾总让钱德回去，自己坐在车上，我的身边。\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15-10-07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26-09-05T00:00:00+08:00","tags":["北京","记"],"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15/06/xiao-xi-tian-qu-jing-ji/","url":"https://ouatis.com/2015/06/xiao-xi-tian-qu-jing-ji/","title":"小西天取经记","content_html":"\u003ch2 id=\"1\"\u003e1\u003c/h2\u003e\n\u003cp\u003e端午这天，王河流从武汉坐了一宿硬卧来北京，找我看电影。我们在积水潭地铁口见面，王河流穿着 T 恤，胸口有一个双手合十的印花，拿着本书，满头大汗，又温文尔雅地站着，像个落难的知识分子，等我发现。\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什么书就不提了，天儿有那么热吗？这是王河流头一次来北京。在此之前，我们只是在新浪微博认识。我还没见到他的时候，大概就能想出他的样子：干净，斯文，一位翩翩佳公子。当时看一半一半，他实在容易冒汗。\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和他打招呼，叫他跟上：走吧，王生，马上开场了。他合上书，拖着腿跟上来，到我边上窃窃私语：我早上起来，小腿抽筋，这辈子没抽得这么厉害过。我问：是怎么了呢王生。他表情严肃，说：可能是卧铺太窄。说完又补充道：当然，我说严重，主要是从范围和时间上讲，毕竟是在床上抽筋，不是在河中央。\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启动了故事模式，说他半夜看书，因为抽筋，竟然在车厢里大叫出声。还说下铺的大爷抱怨他，现在的年轻人，素质不行，就文化行。\u003c/p\u003e\n\u003cp\u003e王河流问我，资料馆离这儿远不远。我说不远，走一小段路就是。他点头，说那就好。他跟着我往北走，走两步就停一下，把肩上的包往上提一提。我问他一路睡得怎么样。他说睡是睡了，醒得也早，醒来以后就开始等下车，等得有点烦。\u003c/p\u003e\n\u003cp\u003e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想起刚认识王河流时，他的个性签名。那句话是“寂寞纯黑如夜，甜蜜如糖，醇如酒”。是从《我的阴阳两界》里抄的。细腻，肉麻，王河流。\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还记得有一次和他说，我对一些国内作家的印象不佳，主要还是因为他们常说蠢话、干傻事，滑稽又肉麻，“像你”。我总是莫名其妙地在阅读之前，先看到他们的蠢话傻事。于是先入为主，就再也对作品提不起兴趣。\u003c/p\u003e\n\u003cp\u003e正是他提醒我说，建议你去读一读王小波，也有肉麻的时候，但不一样。\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想起当时托老吴买的那本《塞巴斯蒂安·奈特》，黄色封皮，读了十页就丢进柜子深处。其实我当时并不想看他推荐的东西，但他坚持说王小波不一样。\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时常会想，我和他的友谊小火车，主要是靠这些肉麻的东西通着气。他总是聊一些自以为有营养的大书，我聊没有营养的闲书，你来我往，有时倒也不是全无营养。\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我并不打算就此陷入回忆，回忆我们是因为哪个书名号认识，又是因为哪些书名号巩固了友谊。那没劲，等同于大卫科波菲尔式的屁话。我就捡着说，像蜻蜓点水，跳过那些过于尴尬的事件。\u003c/p\u003e\n\u003ch2 id=\"2\"\u003e2\u003c/h2\u003e\n\u003cp\u003e资料馆所在的文慧园路，路口有个牌坊，正面写着“小西天”三个大字。王河流抬头看了一眼，说“好名字”。他拿出手机要拍照，我于是等了等他。\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进场前还有一点时间，我们到路口的小卖部买水。他买了最贵的一瓶冰红茶，有 1 升，说小腿抽筋以后，身体需要一点糖。他又拿了一瓶矿泉水，准备冷热交替。小卖部还卖烤肠，在灯下面慢慢转。王河流看了很久，最后没有买。他说四个小时的电影，中途如果想上厕所，会毁掉一生。我说，你的人生还挺容易毁。他点头，承认这正是年轻人的特点。\u003c/p\u003e\n\u003cp\u003e回到资料馆门口，队伍已经绕到台阶下面。有人拿着影展册子，有人低头看手机（似乎是豆瓣），也有人一言不发，只把票夹在两指之间。王河流把书、票根和两瓶水在手里重新排了一遍。他又低头看自己的腿，说希望腿也有点佛性，至少坚持到中场以前。\u003c/p\u003e\n\u003cp\u003e电影开场前，年轻人像苏联时代的地下集会一样赶来，沉默着，面无表情。几乎没有中老年人，仅存的中老年人都很像大学教授。青年都像艺术生，也不乏没那么艺术、但是好看的情侣们。检票之前，我站在门口忍不住作热身状。\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们被两个穿马甲的工作人员放了进去。厅里暗了一半，大银幕上在放安全预告片，音响轰轰的。前排有个人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手机光灭掉以后，他再也没有拿起来过。\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在十四排十四座坐下。王河流在我左边，他先试了试座椅的扶手，把它抬起来又放下去，确认它可以活动。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两瓶水放在扶手上，书搁在大腿上，票根夹到书里。我说你调整好了没有。他说好了。他摸了一下裤兜，又摸了一下另一个裤兜。我说怎么了。他说手机可能落在外面了。我说要不要出去拿。他想了两秒，摇头，说来不及了，马上开场。然后他安静了大概十秒钟，又说腿已经不抽筋了，但膝盖有一种很空的感觉。我说那是空调。\u003c/p\u003e\n\u003cp\u003e灯光完全暗下来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后排有个女孩在跟旁边的人讲这部片子她看过四遍了。她朋友问她那你为什么还来。她说因为这次是新的修复版，据说颜色不一样。说完她自己也笑了。王河流已经在旁边安静下来，膝盖不再出声，整个人像一颗刚种下去的植物。\u003c/p\u003e\n\u003cp\u003e看的是《美国往事》，4K 修复的 251 分钟导演剪辑加长版，比常见的版本多二十来分钟，时长几乎是 139 分钟版的两倍，但看进去就不觉得长，很有张力。相反，两小时版本令人费解。我虽然早在青春期就看过这部电影，但总觉得那是收在童年盒子里的东西。它谈论衰老，但有一种稚气。\u003c/p\u003e\n\u003cp\u003e票是王河流收的，在豆瓣上见人转让，自己买一张，也替我要了一张。我又把钱转给他。他说：很多年以后，你一定会回想起，我带你去看詹妮弗康纳利的那个遥远的下午。\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的座位略偏僻。我头一回自己掏钱进资料馆看老电影，很激动，实习挣的钱，一百二一张，心疼，但觉得值。王河流后来的说法是，“今天太值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面条和兄弟们在大街上的长镜头，我觉得很行，人多，乱，有点像真的。詹妮弗康纳利跳舞，王河流一动不动。这个画面太干净了，不像真的。但他到底喝了一整升冰红茶，那具刚坐完一夜硬卧的身体开始显出疲态。他两只手紧紧抓着扶手，大腿绷得很直，坐得比开场时还要板正，不知道是在跟电影较劲，还是在跟自己的膀胱较劲。\u003c/p\u003e\n\u003cp\u003e电影放到一半，银幕黑了几秒，是换拷贝。整个厅暗了下来，只有安全出口的灯亮着。王河流没有动，对着黑掉的银幕继续看。我小声问他要不要出去找一下。他摇了摇头。我说可以休息一下。他说不用，休息会打断节奏。我说你现在像个影评人。他说不是，他认真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后半段的时候，厅里显出一种混杂着崇敬与疲劳的集体呼吸，全场憋着一口气，安静如雪地。我旁边隔两个座位有人站了起来，穿过一整排人的膝盖往外走。那个人在过道里绊了一脚，停住，又继续往前走。\u003c/p\u003e\n\u003cp\u003e据说资料馆的电影都不会瞎剪、打码，只许成年人看，小孩不让进。我那时认定它是个有规矩的地方，门脸不大，口气倒硬，有老北京气质。放完电影，大家喜欢鼓掌才走，动静很大，听得我略感肉麻。除去这一点，整个资料馆都像个当代录像厅。\u003c/p\u003e\n\u003cp\u003e散场灯亮了。全场动静很大，大家在鼓掌。王河流没鼓掌，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像关节锈住了一样。他夹着书先去了一趟洗手间，过了很久才出来，站在墙边喝水，脸色有点发白，说：坐票有时候比硬卧还受罪。缓过劲来，他把书换到左手，活动了一下右肩，蹲下去重新绑了鞋带。\u003c/p\u003e\n\u003cp\u003e出了门口他没马上走，站在台阶上往下看了一会儿。我问怎么了。他说在确认电影是不是真的放完了。我说那确认出来了吗。他说确认出来了，放完了。他转身往大厅走。服务台还在，穿马甲的工作人员在里面。他走过去问了一句。里面的人拿出一个深蓝色的厚手机壳，问他是不是这个。他接过来，看了一眼，说了声谢谢，关了屏，放进口袋。我跟他说，刚才那个人是沙丹。他愣了一下，问哪个沙丹。我说资料馆的。他点点头。\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下了台阶，走过小院，牌坊的背面挂着另一块匾，写着：太平盛世。王河流走在前面，没回头。我注意到了，没说。往后许多年，我会反复在这正反两块牌匾之间行走，但在当时，我们只是往南走。\u003c/p\u003e\n\u003ch2 id=\"3\"\u003e3\u003c/h2\u003e\n\u003cp\u003e走了一会儿他问附近有什么吃的。此时正值晚高峰，自行车和小面包车堵成一团。电影里那些慢吞吞的镜头和刚才几百个人鼓掌的动静，一瞬间就给街上的鸣笛声冲干净了。我说这一片没什么能坐下来吃饭的地方，得走到什刹海那边。他说远吗。我说走个十几二十分钟。他说行，那就走。\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走得不快，他跟在边上，步子比我慢半拍。快到西海的时候他停下来，把书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把书夹到腋下，腾出手来把裤兜里的钥匙和零钱掏出来重新理了一遍。我说你在干嘛。他说走路的时候口袋里有东西硌着不舒服。我说你那口袋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他想了一下，说钥匙、零钱、还有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便利店小票。走了一会儿，路边有个修车摊，轮胎挂在墙上，地上一个铁盆里泡着零件。他看了一眼，没停，继续走。走过去几步才说，我小时候家门口也有一个。那会儿都骑自行车。\u003c/p\u003e\n\u003cp\u003e到了西海边的小铜井胡同，路边有家小馆子，卖饺子和面条。他说就这儿吧。他要了一碗面，我也要了一碗。等面的时候他把书放在桌上，翻了两页又合上，说票根还留着呢。我瞥见票根上印着 14 排 14 座，120 元，小西天。我自己那张塞在裤兜，后来找不着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说再过一年毕业，宿舍里的书不知道怎么办。他说，能捐就捐。我说有一本不好捐，是你推荐的。他说，我自己有。我说，那正好，你对它熟。他想了想，说，那寄到武汉吧。我说，推荐人负责售后。他说可以。\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吃完面出来，到路口，他停下来。说，就二十岁以前，我们应该再来小西天一次，看一场《牯岭街》，或者《四百击》，再不济，也得看《阳光灿烂的日子》。我说，再说吧。然后才反应过来，我已经过了二十岁。他还差一点。\u003c/p\u003e\n\u003cp\u003e路灯刚亮，西海附近有人在遛狗。我一边问他今晚住哪儿，一边思考，年纪大了，该收收心了。不是今天，但也快了。到二十多岁的年纪，理当抛弃浪漫主义，把诗情和画意封存起来。有那功夫，不如学电影里的混混头子，多读点儿厚厚的书。\u003c/p\u003e\n","summary":"\u003ch2 id=\"1\"\u003e1\u003c/h2\u003e\n\u003cp\u003e端午这天，王河流从武汉坐了一宿硬卧来北京，找我看电影。我们在积水潭地铁口见面，王河流穿着 T 恤，胸口有一个双手合十的印花，拿着本书，满头大汗，又温文尔雅地站着，像个落难的知识分子，等我发现。\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15-06-30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26-10-07T00:00:00+08:00","tags":["北京","电影","记"],"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15/03/li-chi-kao/","url":"https://ouatis.com/2015/03/li-chi-kao/","title":"李赤考","content_html":"\u003cp\u003e小波同志在杂文《极端体验》开头，曾引述一则古怪的故事：说一书生，自比李白，遂号“李赤”。某年春日融融，李赤与友人出郊游玩，倏忽不见人影。朋友一番搜寻，找到他时，李赤正头朝下、脚朝上，倒栽在粪桶之中。后来两人一起吃饭，李赤又不翼而飞。朋友已不惊讶，沉着地去厕所找他，人果然在粪桶之中，只是已然气绝。\u003c/p\u003e\n\u003cp\u003e王小波引用这个故事时，说是出自《酉阳杂俎》。查一查段成式原文便知，没有这个人。所述情节，倒与《独异志》更为契合。这部书专记“世事之独异”，为唐代志怪小说中一支别径。李赤的故事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一个鬼迷心窍的人，被一个“妇人”蛊惑，像跳水运动员一样主动扎进粪桶。宋人所辑《太平广记》亦收录此版本。这是一部胃口极大、毫无洁癖的书，朝廷出钱出人，专收天下不正经的鬼话与荒唐事，正史嫌脏不记的细节，全被它当成正经档案装进五百卷里。\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貞元中，吳郡進士李赤者，與趙敏之相同遊閩。行及衢之信安，去縣三十里，宿於館廳。宵分，忽有一婦人入庭中。赤於睡中蹶起下階，與之揖讓。良久即上廳，開篋取紙筆，作一書與其親，云：「某為郭氏所選為婿。」詞旨重疊，訖，乃封於篋中。復下庭，婦人抽其巾縊之。敏之走出大叫，婦人乃收巾而走。及視其書，如赤夢中所為。明日，又偕行。南次建中驛，白晝又失赤。敏之即遽往廁，見赤坐於床，大怒敏之曰：「方當禮謝，為爾所驚。」浹日至閩，屬寮有與赤遊舊者，設宴飲次，又失赤。敏之疾索於廁，見赤僵仆於地，氣已絕矣。\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志怪小说有志怪小说的逻辑，遇鬼、被魅、写遗书、魂归异界，这一套走下来，是完备的“迷魂记”结构。李赤之死，理所当然。而此类“厕鬼”故事，在六朝志怪中也早有踪迹。如《甄异录》载：“庾亮镇荆州，登厕，忽见其中一物，如方相，两眼赤红，身有光焰，渐自土中升起……”又如《幽明录》云：“阮德如于厕遇鬼，长丈余，色黑目大，着白单衣，平上帻，咫尺可见……”由此可见，厕中之鬼，非始于唐，而是久已有之的题材。\u003c/p\u003e\n\u003chr\u003e\n\u003cp\u003e到中唐，柳宗元又写《李赤传》，情节大抵相似：李赤见妇人，被勒脖子，他就像玩游戏，一边配合，一边伸舌；李赤写遗书；李赤两次不见，友人都是在厕所找到他；最后李赤掉进厕所，死。\u003c/p\u003e\n\u003cp\u003e柳的版本更加惊世骇俗。他的李赤不仅不惧勒脖之死，反而主动配合，双手协助、舌头伸出，入戏极深。他写信告别母妻，言辞清晰，不似癫狂。友人多次在厕所发现他，他总是或抱粪桶而笑、或怒斥，神情痴迷，说殿堂就在厕中，新妇宛在目前，椒兰之香扑鼻而来，“与帝居清都无异”。最终，他在友人眼皮底下中招，尸体卡在厕门中，头脸陷入大粪，留下的书信却条理清楚，情辞温厚，一如常人。\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李赤，江湖浪人也。嘗曰：「吾善為歌詩，詩類李白。」故自號曰李赤。遊宣州，州人館之。其友與俱遊者有姻焉。間累日，乃從之館。赤方與婦人言，其友戲之。赤曰：「是媒我也，吾將娶乎是。」友大駭，曰：「足下妻固無恙，太夫人在堂，安得有是？豈狂易病惑耶？」取絳雪餌之，赤不肯。有間，婦人至，又與赤言。即取巾經其脰，赤兩手助之，舌盡出。其友號而救之，婦人解其巾走去。赤怒曰：「法無道，吾將從吾妻，汝何為者？」\n赤乃就牖間為書，輾而圓封之。又為書，博而封之。訖，如廁久，其友從之，見赤軒廁抱甕，詭笑而倒視，勢且下入。乃倒曳得之。又大怒曰：「吾已升堂面吾妻。吾妻之容，世固無有，堂宇之飾，宏大富麗，椒蘭之氣，油然而起。顧視汝之世猶溷廁也，而吾妻之居，與帝居鈞天、清都無以異，若何苦余至此哉？」然後其友知赤之所遭，乃廁鬼也。聚僕謀曰： 「亟去是廁。」遂行宿三十里。夜，赤又如廁久，從之，且復入矣。持出，洗其汙，眾環之以至旦。去抵他縣，縣之吏方宴，赤拜揖跪起無異者。酒行，友未及言，飲已而顧赤，則已去矣。走從之，赤入廁，舉其床捍門，門堅不可入，其友叫且言之。眾發牆以入，赤之面陷不潔者半矣。又出洗之。縣之吏更召巫師善咒術者守赤，赤自若也。\n夜半，守者怠，皆睡。及覺，更呼而求之，見其足於廁外，赤死久矣，獨得屍歸其家。取其所封書讀之，蓋與其母妻訣，其言辭猶人也。\n柳先生曰：李赤之傳不誣矣。是其病心而為是耶？抑故有廁鬼也？赤之名聞江湖間，其始為士，無以異於人也。一惑於怪，而所為若是，乃反以世為溷，溷為帝居清都，其屬意明白。今世皆知笑赤之惑也，及至是非取與向背決不為赤者，幾何人耶？反修而身，無以欲利好惡遷其神而不返，則幸耳，又何暇赤之笑哉？\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从说书的角度看，《李赤传》对旧故事进行了多处改造，既保留了志怪传统，又引入了现实讽喻，处处可见匠心。\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一是，在更早的《独异志》中，“妇人”半夜现身，扑朔迷离，勾起一连串梦境与幻觉。柳版更长、更新，但笔下的“妇人”，反而不着笔墨。她勒李赤脖子时，李是主动配合。鬼气淡了，“妇人”作为魅惑之源，被淡化为一个情节符号；\u003c/p\u003e\n\u003cp\u003e二是，旧版本里，李赤先写信，后“入鬼域”；柳宗元却安排李赤在被勒脖、协同伸舌之后，才伏窗写信。这一细节变化，模糊了“迷魂”与“自愿”的界线，李赤更像是清醒地走入幻境，而非单纯中邪；\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三是，《独异志》的李赤写信说自己“为郭氏所选为婿”，像是中了幻术，被人带走，这是描写鬼；柳宗元的李赤则写的是“诀别亲人”，语气平实而不失理性，这是描写人。“像人”与“像鬼”之间，写信一节正是分野。\u003c/p\u003e\n\u003chr\u003e\n\u003cp\u003e柳宗元的《李赤传》，在“人心”上更富传奇色彩，在“鬼神”上反而有意节制。他淡化了超自然的部分，强化了心理与幻觉，强调“迷”从心起。柳宗元在文末明言：李赤本是常人，因一念之惑而彻底沦陷，“反以世为溷，溷为清都”，可悲之至。更可怕的是，世人往往笑李赤疯癫，却未必自己能在“欲利好恶”面前清醒。所以，文章的落脚点是规劝：“修而身”，勿使心志迷乱而不返。\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有趣的是，柳宗元虽然将李赤作为反面教材，却并没有用世俗道德直接审判他。他既不咒骂，也不贬低，甚至不完全否定李赤的所见所感。那一段关于“厕所即清都”的描写，并非仅是反讽，而有一种入戏极深后的真实与动摇。他不是在写一个中邪之人，而是在描写一个人如何彻底地信以为真，彻底地活在自己的价值体系中。\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小波同志虽说，我们应当尊重李赤的爱好。但这话多少带些调侃，他随即拿美国一些特殊俱乐部举例，说那种把黄手帕露在裤兜外的人，是在表示自己偏爱“黄金浴”——也就是被屎尿淋头的极端体验。在王小波笔下，李赤成了重口味的典型，所以好笑。\u003c/p\u003e\n\u003cp\u003e对比之下，现代人王小波像一个玩笑式的说书人；柳宗元是古人，却像一位冷静的心理剖析者。王小波尊重李赤，是在精神上与之保持距离；而柳宗元却走得更近，他努力理解李赤，甚至理解他的幻觉成立的逻辑——这便是令人惊讶的一点：这位中唐士大夫，在处理一个疯子的时候，居然没有讽刺、没有否定，只有叹息。\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一种超越时代的复杂态度。他既知李赤之不可救，也不愿将他简单归类为错误。这或许正是当代文学常常努力抵达、却未必做到的立场：不判断疯子，不贬低失败者，而是试图理解他们的世界观为何成立，又为何最终破碎。卡夫卡写 [[流放地考|《在流放地》]] 里的军官也是一样：别人看见刑具，他看见秩序、传统和一件正在失传的杰作。\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中国古典小说、民间故事中，蕴藏着大量适合改编为现代小说的素材。《山月记》能改成卡夫卡式的现代作品。刘以鬯写过《蛇》。鲁迅先生写《铸剑》。芥川龙之介也是一路人，他从《今昔物语》里捡出一个拔死人头发的老太婆，反手写成了《罗生门》；《聊斋》里抓条虫治酒瘾的闲笔，也被他改成了心病与失落。这类似于今天的“二创”，本质都是借古人的空壳，装现代人心里那点自私、恐惧和想不通的事。还有《劳山道士》，也可算一例，王生没有跳进厕所，只是撞到墙上，体面一点，但也有限。\u003c/p\u003e\n\u003chr\u003e\n\u003cp\u003e历史上确有其人名叫李赤。他曾作《姑孰十咏》，诗歌被收入《全唐诗》，也算一名狂热诗人。此人不仅自比李白，还试图把自己的作品“混”进李白诗集中，可见其执念颇深。\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对唐诗没有研究，也说不上这些作品的好坏。但苏轼的意见值得参考。他曾途经姑孰县，偶然读到所谓“李白十咏”，便心生疑窦，觉得语言浅陋，不像李白手笔。后来得知这十首诗实出自李赤之手，更加坐实了他的判断。\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過姑孰堂下，讀李白《十詠》，疑其語淺陋。見孫邈，雲聞之王安國，此乃李赤詩，秘閣下有赤集，此詩在焉，白集中無此。赤見《柳子厚集》，自比李白，故名赤。卒為廁鬼所惑而死。今觀此詩，止如此，而以比白，\u003cstrong\u003e則其人心恙已久，非特廁鬼之罪\u003c/strong\u003e。\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读了柳宗元的文章后，苏轼悻悻于赝物，更觉得李赤写诗不过如此。此人自比李白，说明心里有毛病已经很久，跳粪坑不单是厕鬼的问题——这句判断，其实也道出了古今作者的区别，唐代志怪小说关心“厕鬼”，而柳宗元和现代文学更重视“心恙”。可惜最后李赤倒栽葱一样死在厕所，不管在哪个年代，实在欠缺一些美感，相比李白落水，是要差得远了。\u003c/p\u003e\n","summary":"\u003cp\u003e小波同志在杂文《极端体验》开头，曾引述一则古怪的故事：说一书生，自比李白，遂号“李赤”。某年春日融融，李赤与友人出郊游玩，倏忽不见人影。朋友一番搜寻，找到他时，李赤正头朝下、脚朝上，倒栽在粪桶之中。后来两人一起吃饭，李赤又不翼而飞。朋友已不惊讶，沉着地去厕所找他，人果然在粪桶之中，只是已然气绝。\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15-03-03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15-03-03T00:00:00+08:00","tags":["考","王小波"],"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14/12/ai-ma-de-li-wu/","url":"https://ouatis.com/2014/12/ai-ma-de-li-wu/","title":"艾玛的礼物","content_html":"\u003ch2 id=\"一条马鞭\"\u003e一条马鞭\u003c/h2\u003e\n\u003cp\u003e有的作家是设计师，有的是说书人，也有的是戏剧家，或者说教家、活动家。\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是设计师型，他将小说视为建筑、诗歌、仪器与游戏。他精心设计了诸多主题。纳博科夫曾不断提醒学生，福楼拜作品中存在一个“马”的主题。比如，夏尔与艾玛（骑马登门、看见子爵骑马）、莱昂与艾玛（第一次对话以谈马起头、马车偷情）、罗多夫与艾玛（骑马幽会）。\u003c/p\u003e\n\u003cp\u003e然而，我当时读了三遍，却未曾察觉。可以说，这是一个庞大而隐秘的主题。马匹、骑乘、马车、马蹄、马鞭……这些元素随处可见，却又难以捕捉其全貌。其中任何一项，都可深入探究。比如我们不难发现，夏尔的马总是疲惫、慢吞吞的，甚至会弄丢东西，而罗多夫和子爵的马则是高大的、奔驰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马鞭主题无疑最为清晰。在我看来，它从属于“艾玛的礼物”主题。它与艾玛送给罗多夫的其他礼物一起，共同构成了这一主题的核心部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包法利丢了马鞭，艾玛陪他寻找。鞭子掉在小麦袋和墙壁间。艾玛弯腰去捡，夏尔也本能地伸手。一瞬间，她在他身下，他的胸口碰到了她的背。艾玛直起身，有些尴尬，把马鞭递给他。对他们这些乡下人而言，这细节不值一提。但对夏尔，与艾玛的这一刻亲近，却意义非凡。第二天，他就去了农场；此后，每周两三次，甚至更多。\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后来与罗多夫幽会时，艾玛又用一条马鞭回应孩子的飞吻。后来，艾玛给莱昂送过一条毛毯，又将一条马鞭、一条披肩、雪茄烟匣和印章一同送给罗多夫，罗多夫亦有一篮杏子作为回礼。为此，她欠下勒乐的债务。为偿还债务，她向罗多夫借款，却遭到拒绝。艾玛因此恼怒，竟忘了那马鞭本是自己所赠之物。\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从某种意义而言，这几条马鞭可视为“同一条”。艾玛先赠予包法利，后又转赠罗多夫。赠予包法利的那条，艾玛主动收回；而送给罗多夫的，她却未能收回。\u003c/p\u003e\n\u003ch3 id=\"第一部第二章马鞭传情\"\u003e第一部第二章，马鞭传情\u003c/h3\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查理上楼，向卢欧老爹告辞，然后在走以前，又回到厅房。她站着朝花园望，额头贴住窗户。先前起风，吹倒园里的豆架。她转回身，问道：\n“您找什么东西？”\n他答道：\n“对不住，我的鞭子。”\n他开始在床上、门背后、椅子底下寻找；原来掉在口袋和墙壁之间的地上。爱玛小姐瞥见了；她伏到小麦口袋上。查理表示殷勤，连忙跑过去，也同样伸出胳膊，女孩子弯在底下，他觉出他的胸脯蹭到她的后背。她涨红了脸，立直了，朝后望，递鞭子 \u003csup id=\"fnref:1\"\u003e\u003ca href=\"#fn:1\" class=\"footnote-ref\" role=\"doc-noteref\"\u003e1\u003c/a\u003e\u003c/sup\u003e 给他。\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h3 id=\"第一部第九章树林骑马幽会前\"\u003e第一部第九章，树林骑马幽会前\u003c/h3\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她听见头上有响声：原来是全福哄小白尔特，敲打玻璃窗。小孩子远远递了她一个吻；母亲的回答是摇摇鞭子把儿。\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h3 id=\"第二部第十二章给罗多夫买礼物\"\u003e第二部第十二章，给罗多夫买礼物\u003c/h3\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商人勒乐先生自告奋勇，接受木腿订货：这给他带来接近爱玛的机会。他同她谈起巴黎新出品、形形色色的妇女饰物，态度非常谦和，从不开口要钱。爱玛一时一种喜好，因为容易得到满足，也就由它去了。例如鲁昂一家伞庄，有一条极其漂亮的马鞭，她直想买下来，送罗道耳弗。一星期后，勒乐先生就把马鞭放在她的桌子上。\n但是第二天，他送过来一份账单，二百七十法郎，尾数不计。爱玛窘极了：只只抽屉是空的；他们还欠赖斯地布杜瓦半个月工资、女用人半年工资，有许多还不算计在内；包法利盼望德罗兹赖先生送钱，盼得两眼发直，因为他每年付清诊费，照例总在圣彼得节前后。\n开头她总算把勒乐对付开了，可是后来他发急了，说是有人逼他，他缺现款，现款如果收不回一部分，她买下的货物，只好全部取走。爱玛道：\n“取走好了！”\n他回答道：“我是说着玩儿的！其实我也就是舍不得马鞭。好吧！我向先生讨好了。”\n她道：\n“不！别向他讨！”\n勒乐寻思道：这下子你跑不了啦！他于是成竹在胸，抓住她的把柄，一面朝外走，一面低声重复，照老习惯，嘴里发出微微的嘘嘘声：\n“就这么着！再说吧！再说吧！”\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h3 id=\"第二部第十二章罗多夫收到礼物\"\u003e第二部第十二章，罗多夫收到礼物\u003c/h3\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除去银头镀金马鞭之外，罗道耳弗还收下一颗印章，上面刻着这句格言：“心心相印”。另外还有一条围巾料子，最后还有一只雪茄匣，和子爵的雪茄匣一般模样 \u003csup id=\"fnref:2\"\u003e\u003ca href=\"#fn:2\" class=\"footnote-ref\" role=\"doc-noteref\"\u003e2\u003c/a\u003e\u003c/sup\u003e ，查理先前在路上捡到的，爱玛还保存着。不过这些礼物使他难堪，有几件就谢绝了，她一坚持，罗道耳弗结局收是收了，不过嫌她盛气凌人，过分强人所难。\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h3 id=\"第三部第八章马鞭的结局\"\u003e第三部第八章，马鞭的结局\u003c/h3\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可是人要是穷呀，铳把子不会镶银！”\n她指着布勒时钟，继续道：\n“也不会买镶介壳的钟！也不会给马鞭来一串镀金的银叫子！”\n她摸着这些银叫子。“也不会给他表上来一串小玩艺链子！嗐！他什么也不缺！屋里还有一顶酒橱；因为你爱你自己，你过舒服日子，你有一所庄园、几处田庄、几座树林；你骑马打猎，你远游巴黎……单单就是这个……”\n她抓起壁炉上的袖口纽扣，喊道：\n“这顶小的小玩艺儿，就能变出钱来！……嗐！我不要你的！留着好了。”\n她拿两个纽扣丢得老远，小金链碰在墙上，断了。\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h2 id=\"一只雪茄烟匣\"\u003e一只雪茄烟匣\u003c/h2\u003e\n\u003cp\u003e这只烟匣大有来头，是夏尔在侯爵舞会后捡到的。当时他拿一条马鞭抽了小马，发现烟匣子，见猎心喜，收进了口袋。在往后的一段时间里，夏尔不会抽烟却非要抽，粗鄙，惹得艾玛心烦，又惹得读者哭笑不得。于是烟匣被艾玛偷偷藏起来，既省得看丈夫的蠢样子，也能时不时取出嗅嗅，作为重温旧梦的材料。\u003c/p\u003e\n\u003cp\u003e罗多夫后来成了子爵幻想的投射，连他头发上发油的香味都让艾玛陷入舞会的回忆。因为曾见过罗多夫抽雪茄，艾玛后来将烟匣作为礼物，转赠给了他。在艾玛的葬礼后，罗多夫叼着雪茄与夏尔交谈。\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情感教育》中，女元帅同样送过弗雷德里克一只雪茄烟盒，而“这种体贴起初令他陶醉，不久在他看来就平平常常了”（李译为“这些逢迎的举动起初他以为可爱，不久视同当然”，有一些区别）。\u003c/p\u003e\n\u003ch3 id=\"第一部第八章舞会前看见雪茄\"\u003e第一部第八章，舞会前看见雪茄\u003c/h3\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他们上到狄布尔镇高坡，眼前忽然来了几个骑马的人，噙着雪茄笑。爱玛自以为认出了里面有子爵；她扭回头看，仅仅望见天边人头或高或低，依照奔驰快慢，起伏无定而已。\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h3 id=\"第一部第八章舞会后捡到烟匣\"\u003e第一部第八章，舞会后捡到烟匣\u003c/h3\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查理最后查看一眼马具，发现马腿之间，地上有什么东西；他捡起一只雪茄匣，绿绸镶边，当中家徽，好像大户人家马车的车门一样。\n他说：“里头还有两支雪茄，正好今天晚饭后用。”\n她问道：\n“瞎说，你吸烟吗？”\n“有时候，也看机会。”\n他拿拾来的东西放进衣袋，抽打小马 \u003csup id=\"fnref:3\"\u003e\u003ca href=\"#fn:3\" class=\"footnote-ref\" role=\"doc-noteref\"\u003e3\u003c/a\u003e\u003c/sup\u003e。\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h3 id=\"第一部第八章艾玛藏起烟匣\"\u003e第一部第八章，艾玛藏起烟匣\u003c/h3\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女仆整理卧室时，他们来到厨房取暖。查理开始吸烟。他伸长嘴唇吸，不住吐痰，吐一口烟，闪开一回。她显出鄙夷的样子道：\n“你要把自己弄病了。”\n他放下雪茄，跑到水龙头跟前，喝了一口冷水。爱玛抓起雪茄匣，顺手丢进碗橱。\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h3 id=\"第一部第九章艾玛取出烟匣\"\u003e第一部第九章，艾玛取出烟匣\u003c/h3\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查理不在家，她常常走到碗橱跟前，取出绿绸雪茄匣，她先前丢在叠好的饭巾一类东西当中。\n她看了又看，开了又开，甚至还闻了闻衬里的味道：一种杂有美女樱与烟草的味道。是谁的？……子爵的。说不定是他的情妇用红木绷子绣出来，作为纪念送他的。绷子是一件细巧物件，藏起来不给人看，绣的人满腹心事，轻柔的发鬟搭在上面，一绣就好几小时，爱情的气息透过绣花底布上的针眼，每一针扎下去，不是扎下希望，便是扎下了回忆：这些交错的丝线，只是同一缄默的热情的延续。绣成了，有一天早晨，子爵带走，放在宽炉台上，花瓶和彭巴杜尔式座钟之间。他们这时候谈些什么？她在道特。他呀，如今在巴黎；在巴黎！巴黎是个什么样子？名气多大！她为解闷，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它们像礼拜堂的钟声一样在耳边响，就连她的生发油瓶商标，也成了巴黎的化身，灼烁耀眼。\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h3 id=\"第二部第九章树林幽会时\"\u003e第二部第九章，树林幽会时\u003c/h3\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天已薄暮，落日穿过树枝，照花她的眼睛。周围或远或近，有些亮点在树叶当中或者地面晃来晃去，好像蜂鸟飞翔，抖落羽毛。一片幽静，树木像有香气散到外头。她觉得心又开始跳跃，血液仿佛一条奶河，在皮肤底下流动。她听见一种模糊而悠长的叫喊，一种拉长的声音，从树林外面别的丘陵传出，她静静听来，就像乐曲一样，与她激动的神经的最后震颤交织在一起。断了一根络绳，罗道耳弗噙着雪茄，拿小刀修理。\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h3 id=\"第二部第十二章罗多夫收到礼物-1\"\u003e第二部第十二章，罗多夫收到礼物\u003c/h3\u003e\n\u003cp\u003e[[艾玛的礼物#第二部第十二章，罗多夫收到礼物]]\u003c/p\u003e\n\u003ch3 id=\"第三部第十一章雪茄烟匣的结局\"\u003e第三部第十一章，雪茄烟匣的结局\u003c/h3\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他靠住桌子，边说，边嚼他的雪茄 \u003csup id=\"fnref:4\"\u003e\u003ca href=\"#fn:4\" class=\"footnote-ref\" role=\"doc-noteref\"\u003e4\u003c/a\u003e\u003c/sup\u003e；查理坐在她爱过的这张脸对面，出神遐想。他觉得像又见到她的什么东西一样。实在意想不到。他真想做罗道耳弗。\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h2 id=\"一枚印章\"\u003e一枚印章\u003c/h2\u003e\n\u003cp\u003e一枚刻着“心心相印”（Amor nel cor，意大利文，异国文字）的印章，是艾玛送给罗多夫的另一件礼物。当时的法国人谈到图章，“总要加上‘独特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印章的故事较为简单，不大能算作一个完整主题，姑且只作半个。但印章与马鞭、雪茄烟匣是彼此关联的，曾在罗多夫收到礼物的章节交织在一起。其结局也最早显现。\u003c/p\u003e\n\u003cp\u003e罗多夫在收到它以后，很快就拿它写了封虚情假意的分手信，然后他甩了艾玛。伴随着这封分手信，还有他送给艾玛的礼物：一篮杏子。\u003c/p\u003e\n\u003cp\u003e如果朱利安巴恩斯没有骗我，科女士也送过福楼拜一枚印章。但他在 1852 年 1 月写给科女士的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16-janvier-1852-de-gustave-flaubert-%C3%A0-louise-colet/\"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 中说，他之所以没把某枚戒指给她，是因为他正在把戒指用作印章。等他把甲虫形状的印章做好，就会把戒指寄还过去。这是一份礼物吗？\u003c/p\u003e\n\u003cp\u003e印章也是少年福楼拜表达友谊神圣性的信物，是他珍视的宝物。他 11 岁时给好朋友舍瓦利耶写过一封 \u003ca href=\"https://flaubert.univ-rouen.fr/correspondance/correspondance/23-ao%C3%BBt-1833-de-gustave-flaubert-%C3%A0-ernest-chevalier/\" class=\"sg-ext\"\u003e信\u003c/a\u003e，里面提到他叔叔的一个金匠学徒给他做了印章，上面刻着福楼拜和舍瓦利耶的名字，一上一下，大写字母。他在信的结尾说，“别在意那个印章，不，我发誓它什么意思都没有。”他越是强调“别在意”，就越是尖叫着渴望被看见。\u003c/p\u003e\n\u003ch3 id=\"第二部第十二章罗多夫收到礼物-2\"\u003e第二部第十二章，罗多夫收到礼物\u003c/h3\u003e\n\u003cp\u003e同上。\u003c/p\u003e\n\u003ch3 id=\"第二部第十三章印章的结局\"\u003e第二部第十三章，印章的结局\u003c/h3\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罗道耳弗于是倒了一杯水，沾湿手指，在半空丢下一大滴水，冲淡一个地方的墨水。随后，他找印章封信，摸到的印章偏偏就是那颗“心心相印”。\n“这不很协调……啊！算啦！有什么关系！”\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h2 id=\"一篮杏子\"\u003e一篮杏子\u003c/h2\u003e\n\u003cp\u003e艾玛的礼物送过那么多，一条马鞭、雪茄烟匣、印章，零零散散，那么罗多夫可曾回礼？在他差人送最后一封分手信时，我们可以发现，他的确还是送的——根据不同的季节，他会送艾玛水果或者野味。他通常会用篮子装某种食物，把信放在篮子底下，篮子上盖几片葡萄叶，然后打发一个小厮，送去艾玛。在罗多夫的手里，是食物，变成了礼物、信物，变成了分手的道具。\u003c/p\u003e\n\u003cp\u003e随罗多夫最后一封分手信送出的就是一篮杏子。但在第一部中，包法利家的新居花园里，本就种了累累的杏树。不消说，这杏子也是半个小主题，有始有终。罗多夫送的杏子，后来被夏尔吃了，他连连称赞，要艾玛也尝尝看，艾玛轻轻推开，甚至跳将起来。紧接着她认出了罗多夫离开的马车，昏倒在地。郝麦问夏尔怎么回事，夏尔回答，她在吃杏子，忽然发病了。郝麦又开始他那一套科学分析。这里是一处小小的 [[农业交响展览音乐会|“多声部”]] 。杏子、马车、病因和郝麦的分析各走各的路，偏偏都落在同一分钟里。\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在写《三故事》的时候，买过糖和杏子来做杏子酱。\u003c/p\u003e\n\u003ch3 id=\"第二部第十三章罗多夫的回礼\"\u003e第二部第十三章，罗多夫的回礼\u003c/h3\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第二天，罗道耳弗起床（下午两点左右：他睡迟了），叫人摘了一篮杏子，信放在尽底，盖上几片葡萄叶，马上吩咐犁地的吉拉尔，小心在意，送给包法利夫人。他平日就是用这个方法和她通信的，依照季节，送她水果或者打猎得来的野味。他说：\n“她要是问起我的消息，你就回答，我出远门去了。篮子一定要当面交给本人……去吧，当心！”\n吉拉尔穿上新工人服，拿手帕兜住杏子挽了一个结，蹬起他的铁钉大木底皮鞋，迈开大步，从容不迫，去了永镇。\n他来到包法利夫人家，见她正和全福在厨房桌子上料理一包要洗的东西。伙计说：\n“这是我们主人送您的东西。”\n她惶惑了，一面在衣袋摸零钱，一面瞪圆眼睛打量农夫，同时他纳罕这么一件礼物怎会使人那样感动，望定了她，也在吃惊。他终于走了。全福还在身边。爱玛憋不住了，跑进厅房，模样像要去放杏子。她倒翻篮子，抓去叶子，找到书信，拆开了，好像背后起了大火一样，爱玛惊惶失措，朝她的卧室逃跑。\n……\n杏子散在摆设架上，全福又全收到篮子里。查理没有注意太太脸红，叫她端过篮子，拿起一个咬着，还说：\n“啊！好吃极啦！来，尝尝。”\n他递篮子给她，她轻轻推开了。他一连在她鼻子底下递了几回，说道：\n“闻闻看：真香！”\n她跳起来道：\n“我出不来气！”\n可是她使劲一挣，这阵痉挛也就过去了。她道：\n“没有什么！没有什么！是神经作怪！坐下吧，吃你的！”\n因为她就怕他盘问她，照料她，不离开她。\n查理听话，又坐下来了。他把杏核吐在手心，再搁到他的盘子里。\n……\n郝麦于是问起发病的原委。查理回答，她正吃杏子，病就突然发作了。药剂师道：\n“怪事！……不过也很可能就是杏子引起昏迷的！有些人对某种气味，生来非常敏感！就病理学和生理学而言，这是一个值得研究的有趣题目。教士懂得香味的重要性，举行仪式，总要掺和香料。这也就是麻醉智力，使人入迷而已，其实，女性比男性脆弱，收效也并不难。有人引证，妇女闻见烧过的鹿角气味、新鲜面包气味……就晕了过去。”\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h2 id=\"一条毛毯\"\u003e一条毛毯\u003c/h2\u003e\n\u003cp\u003e除了大量赠送罗多夫礼物，艾玛也曾在第二部时送给过莱昂一件礼物，一条毛毯，白底绿叶，像动森里的东西。类似送给罗多夫的印章，毛毯只出场两段，属于半个小主题。\u003c/p\u003e\n\u003cp\u003e到第三部艾玛与莱昂再见时，这条毛毯被用于撒谎和欺骗。莱昂因此取得了通奸的突破性进展。而且在他的谎言之中，毛毯被捏造成某种类似“裹尸布”的存在。两人之间的爱情到此为止，只剩欲望。莱昂不再是当初的实习生，艾玛也已经成为一名荡妇。\u003c/p\u003e\n\u003ch3 id=\"第二部第四章莱昂收到礼物\"\u003e第二部第四章，莱昂收到礼物\u003c/h3\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一天黄昏，赖昂回来，发现屋里有一条呢绒毯子，白底，树叶图案。他喊郝麦太太、郝麦先生、朱斯丹、小孩子、女厨子；他告诉他的老板；人人想见识见识这条毯子；医生太太为什么送文书礼物？未免出奇；大家断定她是他的相好。\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h3 id=\"第三部第一章捏造的毛毯事件\"\u003e第三部第一章，捏造的毛毯事件\u003c/h3\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爱玛轻轻耸了一下肩膀，打断他的话，抱怨自己害了一场大病，偏偏不死；真是可惜！死了的话，她现在也就不至于再受罪了。赖昂马上就说，他羡慕坟墓的宁静，甚至有一晚，他立遗嘱，要人埋他时用她送他的那条有绒道道的漂亮脚毯裹他。他们未尝不希望自己曾经这样生活，所以如今做出一种理想的安排，补充到过去的生活中去。再说，语言就是一架展延机，永远拉长感情。\n但是听到关于脚毯的鬼话，她问道：\n“这是为什么？”\n“为什么？”\n他迟疑了一下：\n“因为我爱您啊！”\n赖昂一面庆幸自己跳过难关，一面乜斜着眼睛，观察她的脸色。\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h3 id=\"第三部第九章艾玛的尸布\"\u003e第三部第九章，艾玛的尸布\u003c/h3\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爱玛的头歪靠右肩膀，嘴张开了，脸的下部就像开了一个黑洞。两个拇指还弯在手心。眼睫毛上仿佛撒了一层白粉。眼睛开始消失，像是蜘蛛在上面结了网，盖着一种细布似的黏黏的白东西。尸布先在胸脯和膝盖之间凹下去，再在脚趾尖头鼓了起来，查理觉得像有无限的体积、绝大的重量压在她身上一样。\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h2 id=\"一盆仙人掌和一双拖鞋\"\u003e一盆仙人掌和一双拖鞋\u003c/h2\u003e\n\u003cp\u003e莱昂的礼物是仙人掌和天鹅毛沿口的拖鞋。\u003c/p\u003e\n\u003ch3 id=\"第二部第四章莱昂送仙人掌\"\u003e第二部第四章，莱昂送仙人掌\u003c/h3\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生日那天，他收到一颗骨相学的漂亮人头，涂成蓝颜色，上上下下，写遍数字，连胸口也有。这是文书送的一份厚礼。盛情不止于此，他甚至替医生到鲁昂买东西。有一部小说，引起爱好仙人掌科植物的风气，赖昂买了一盆，送医生太太，坐在燕子里面，捧在膝盖上，硬刺扎破他的手指。\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她靠窗装了一个有栏杆的小木架，放她的小花盆。文书也安了一个悬空的小花圃；他们彼此望见在窗口养花。\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h3 id=\"第三部第一章仙人掌的结局\"\u003e第三部第一章，仙人掌的结局\u003c/h3\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于是他们谈起过去发生的那些琐细事件，其中或苦或乐，他们方才已经用一个字眼总括过了。他想起铁线莲的架子、她往常穿的袍子、她的卧室家具、她的整所房子。\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们可怜的仙人掌怎么样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去年冬天冻死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啊！您知道我多想念它们吗？我常常看见它们像从前一样，夏天早晨，太阳照着窗帘……我望见您的两只光胳膊，在花草当中，过来过去。”\u003c/p\u003e\n\u003cp\u003e“可怜的朋友！”\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于是他们谈起过去生活中的细枝末节，他们刚才已经用一句话总结了其中的苦乐。他想起了挂铁线莲的架子、她穿过的袍子、她卧室里的家具、她的那所房子。\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们可怜的仙人掌怎么样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去年冬天冻死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啊！我多么想念它！你知道吗？我常常看见它像从前一样，在夏天早上的太阳照着窗帘的时候……我看见你的两条光胳膊，在花丛中穿过来，穿过来。”\u003c/p\u003e\n\u003cp\u003e“可怜的朋友！”她说时向他伸出了手。\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h3 id=\"第三部第五章卧室里的拖鞋\"\u003e第三部第五章，卧室里的拖鞋\u003c/h3\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他们多爱这间亲密的卧室！装潢虽然有一点过时，但是充满欢愉。他们过一个星期再来，发现木器照样待在原来的地方，有时候，她上星期四忘记的头发针又在钟座底下看到。他们围着一张独腿紫檀小圆桌，在炉边用午饭。爱玛把肉切成薄片，给他放在盘子里，一边千娇百媚，卖弄风骚。香槟酒倒进精致的玻璃杯，沫子溅上她的戒指，她笑了起来，清脆动听，无拘无束。他们两下色授魂与，如胶似漆，错把旅馆当做家园，要在这里活到老死，宛如一对神仙夫妇，永远少艾。他们说起“我们的房间”、“我们的地毯”、“我们的扶手椅”；她甚至说起“我的拖鞋”，——这是赖昂的礼物，天鹅毛沿口。她坐在他的膝上，她的腿太短，悬在半空，于是没有后跟的玲珑拖鞋，就只套在她的光脚的脚趾。\u003c/p\u003e\n\u003cp\u003e女性生活的不可言传的美妙，他有生以来，还是头一回玩味。他从来没有领略过这种雅致的语言、这种考究的服装、这种睡鸽似的姿态。他赞赏她火热的感情和裙子的花边。再说，她不正是一位社交之花、一位有夫之妇！总而言之，一位真正的情妇！\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h2 id=\"一张青燕尾服肖像\"\u003e一张青燕尾服肖像\u003c/h2\u003e\n\u003cp\u003e夏尔想给艾玛的礼物，是一张青燕尾服肖像，相比之下，要用心、时髦不少，需用当时刚开始流行的 [[福楼拜与摄影术|达盖尔银版法摄影术]] 照相，很是遭罪，所以这的确称得上“一件表示感情的礼物”。他还特地问了莱昂价格。只不过，这礼物恐怕不是艾玛想要的。\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查理最后关上门，央他到鲁昂打听一下达盖尔摄影法照一张相要多少钱；他想照一张青燕尾服肖像，送给他的太太，这是一件表示感情的礼物，一种细心的体贴。不过他愿意先知道价钱；这大概不会给赖昂添太多麻烦，因为他差不多每星期进一趟城。\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本文知识卡入口：[[../../05-INDEXCARDS/entities/entity_emmas-horse|艾玛的马]] / [[../../05-INDEXCARDS/entities/entity_lheureux|勒乐]]（礼物链与马鞭主题）\u003c/p\u003e\n\u003cdiv class=\"footnotes\" role=\"doc-endnotes\"\u003e\n\u003chr\u003e\n\u003col\u003e\n\u003cli id=\"fn:1\"\u003e\n\u003cp\u003e法语原文为“nerf de bœuf”，特指一种由牛的阴茎制成的马鞭，许译为“牛筋鞭子”，李译没有译出。众所周知，“包法利”的意思就是牛。\u0026#160;\u003ca href=\"#fnref:1\" class=\"footnote-backref\" role=\"doc-backlink\"\u003e\u0026#x21a9;\u0026#xfe0e;\u003c/a\u003e\u003c/p\u003e\n\u003c/li\u003e\n\u003cli id=\"fn:2\"\u003e\n\u003cp\u003e这是很厉害的一句话，许译是“和子爵的那个一模一样”，比李译要强、要狠，理应如此。\u0026#160;\u003ca href=\"#fnref:2\" class=\"footnote-backref\" role=\"doc-backlink\"\u003e\u0026#x21a9;\u0026#xfe0e;\u003c/a\u003e\u003c/p\u003e\n\u003c/li\u003e\n\u003cli id=\"fn:3\"\u003e\n\u003cp\u003e法语原文为鞭打，许译为“又用鞭子抽起小马来”，李译没有译出。\u0026#160;\u003ca href=\"#fnref:3\" class=\"footnote-backref\" role=\"doc-backlink\"\u003e\u0026#x21a9;\u0026#xfe0e;\u003c/a\u003e\u003c/p\u003e\n\u003c/li\u003e\n\u003cli id=\"fn:4\"\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并没有在此处提及烟匣，如果提及，夏尔恐怕也忘了这是他捡到的烟匣。\u0026#160;\u003ca href=\"#fnref:4\" class=\"footnote-backref\" role=\"doc-backlink\"\u003e\u0026#x21a9;\u0026#xfe0e;\u003c/a\u003e\u003c/p\u003e\n\u003c/li\u003e\n\u003c/ol\u003e\n\u003c/div\u003e\n","summary":"\u003ch2 id=\"一条马鞭\"\u003e一条马鞭\u003c/h2\u003e\n\u003cp\u003e有的作家是设计师，有的是说书人，也有的是戏剧家，或者说教家、活动家。\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是设计师型，他将小说视为建筑、诗歌、仪器与游戏。他精心设计了诸多主题。纳博科夫曾不断提醒学生，福楼拜作品中存在一个“马”的主题。比如，夏尔与艾玛（骑马登门、看见子爵骑马）、莱昂与艾玛（第一次对话以谈马起头、马车偷情）、罗多夫与艾玛（骑马幽会）。\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14-12-12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17-12-12T00:00:00+08:00","tags":["考","重读包法利夫人"],"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14/02/zhuang-zhou-hua-xie-kao/","url":"https://ouatis.com/2014/02/zhuang-zhou-hua-xie-kao/","title":"庄周画蟹考","content_html":"\u003cp\u003e我对诸子百家的印象：\u003c/p\u003e\n\u003cp\u003e老子，一个圣人老爷，玄之又玄，众妙之门，适合封神，但也写出“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我独泊兮其未兆”，这样迷人的句子；\u003c/p\u003e\n\u003cp\u003e孔子，一个道德家，但总归是活人，生气、着急、骂人、赌咒，有人情味，修《春秋》，笔则笔，削则削，他人不能赞一词，非虚构的大师；\u003c/p\u003e\n\u003cp\u003e墨子，半圣，无私，高尚，还是一个能工巧匠，在知识褒义的年代，一个高级的知识分子，和孟子一样，气盛言宜；\u003c/p\u003e\n\u003cp\u003e庄子，一个逍遥的漆园吏，文章洸洋自恣，能怒而飞，又缥缈奇变，如风行水上；\u003c/p\u003e\n\u003cp\u003e列子、荀子、韩非，都是修辞大王。\u003c/p\u003e\n\u003cp\u003e总的来说，个个都是文学家。奇怪的是，这帮人同时搞政治、史学、哲学、伦理学，有的还搞科学。古希腊人也一样，他们管科学叫自然哲学。启蒙时代，百科全书式的思想家也类似。十九世纪的古典经济学家，还留着一点这种残影。现代人少有这样的。\u003c/p\u003e\n\u003chr\u003e\n\u003cp\u003e当中最好看的，《庄子》。\u003c/p\u003e\n\u003cp\u003e庄子生平乏事实，但他写东西包罗万象。其余诸子引用寓言，是为论证。如果实话实说，讲给王听，可能要掉脑袋，不如把实话藏进语言。楚王曰：善。墨子就安全许多。但庄子杜撰寓言，他花大量笔墨去描绘一个痀偻老人如何在林间粘蝉，或者一只乌龟如何拖着尾巴在泥潭里爬行，文字本身即目的。文字好，寓言就会离开原来的论证，自己往后走。\u003c/p\u003e\n\u003cp\u003e寓言的本质是“借外论之”，这似乎也是小说的一种本质，借虚构表达寓意（除非你声称没有寓意）。只不过寓言是封闭的，借是为论；小说，尤其是长篇小说，是开放的，借就是论。长篇小说海纳百川，更逍遥，但封闭的寓言也有虚构之自由。\u003c/p\u003e\n\u003cp\u003e据说，“寓言”“志怪”“小说”这些词，最早都出自《庄子》。只不过当时还不是那个意思。或多或少，中国文学的源流，都从庄子来。若不出庄子，中国文学面貌大不同。有庄子，才有李白、苏轼、鲁迅。\u003c/p\u003e\n\u003chr\u003e\n\u003cp\u003e庄子不肯安分，像一匹滑溜的鲛绡，也吸引了众多国外作家。\u003c/p\u003e\n\u003cp\u003e十九世纪末，台湾淡水，洋人叫“沪尾”，英国领事馆里有个叫翟理斯的，办公之余，把《庄子》《聊斋》给翻成英文。书印出来，飘洋过海，到了王尔德手里。他一看，这不是外人，迅速撰写书评，猛夸之。大笔一挥，文章就题为《一位中国智者》，是借庄周之酒杯，浇唯美之块垒了。这两位也算异地同声。道林格雷主张“艺术无用”，《人间世》篇倡言“无用之用”，遥相呼应。\u003c/p\u003e\n\u003cp\u003e数十年后，庄子的典故却在西方传播中出现误读。《阿喀琉斯和乌龟永恒的赛跑》一文提到“中国梁代 \u003csup id=\"fnref:1\"\u003e\u003ca href=\"#fn:1\" class=\"footnote-ref\" role=\"doc-noteref\"\u003e1\u003c/a\u003e\u003c/sup\u003e 君王权杖的传说”：新君继位可获权杖一半，权杖随君王更迭而缩短，但始终存在。疑为《天下》篇中“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与秦始皇“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杂糅之误。但这也属于庄子的寓言笔法：借外论之。\u003c/p\u003e\n\u003cp\u003e博尔赫斯是否弄错，或其参考材料 \u003csup id=\"fnref:2\"\u003e\u003ca href=\"#fn:2\" class=\"footnote-ref\" role=\"doc-noteref\"\u003e2\u003c/a\u003e\u003c/sup\u003e 是否有误，我无法完全确定。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让一本书像已经存在，任何典故都可能被他自由发挥。例如，他写道：“克朗塔夫一战，挪威人威风扫地，国王召来诗人。”但历史记载，国王正死于克朗塔夫。博尔赫斯不读史书？我不这样认为。他甚至有能力去猜测，“吾乃今于是乎见龙”，是庄子的话，而不是孔子。\u003c/p\u003e\n\u003cp\u003e卡尔维诺同样误传庄子典故，似乎也在借外论之。1985 年《美国讲稿》之“速度”一章中，他假托古人，讲述了庄周画蟹、而非梦蝶的故事。\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庄子多才多艺，也是一位技巧精湛的画师。国王请他画一只螃蟹。庄子回答说需要五年的时间、一座乡间的住宅和十二名听差。五年过去了，他还没有动笔，说：“还需要五年。”国王应允。十年过去了，庄子拿起笔来，一挥而就，顷刻间画成了一只螃蟹，完美之极，前无古人。\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往前五年，在 1979 年，卡尔维诺接受过意大利《全景周刊》的采访，也提到这个故事。当时，他说他的皇帝就是读者大众，也没提故事的主角是庄子。卡尔维诺在出版社做了多年编辑，庄周画蟹这个故事大概是从某本旧书里翻出来的，不是他自己编的。但是五年后到了哈佛，庄子就出现了。要么是他记错了，要么他张冠李戴，想骗美国人。\u003c/p\u003e\n\u003chr\u003e\n\u003cp\u003e与庄子相关的古籍中，未见此故事原型。能对上的，只剩画师、国王、久候、挥笔这几个零件。另一个麻烦在于，庄子本来就常把人名和故事拿来做寓言，空语无事实，也能写得像旧闻。\u003c/p\u003e\n\u003cp\u003e庄子擅长绘画吗？也未曾听闻他有此才干。只有《田子方》里写过一个解衣般礴的画师。被国王邀请倒是有据可依。《老子韩非列传》、《秋水》《列御寇》两篇均有记载：楚威王听闻庄周贤能，派使者携带重金聘请他，许以宰相之位。庄子不愿就任，宁愿做泥中的乌龟，曳尾涂中，贫贱自在。\u003c/p\u003e\n\u003cp\u003e画师和螃蟹对不上，但久候、蓄势、挥笔这几个零件，倒与苏轼《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相似。那是“胸有成竹”的典故。文与可，名同，字与可，是画竹名家，也是苏轼的表哥兼好友 \u003csup id=\"fnref:3\"\u003e\u003ca href=\"#fn:3\" class=\"footnote-ref\" role=\"doc-noteref\"\u003e3\u003c/a\u003e\u003c/sup\u003e。他画竹前早有构思，然后一挥而就。\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竹之始生，一寸之萌耳，而節葉具焉。 自蜩腹蛇蚹以至於劍拔十尋者，生而有之也。 今畫者乃節節而為之，葉葉而累之，豈復有竹乎！ \u003cstrong\u003e故畫竹必先得成竹於胸中，執筆熟視，乃見其所欲畫者，急起從之，振筆直遂，以追其所見，如兔起鶻落，少縱則逝矣。\u003c/strong\u003e 與可之教予如此。 予不能然也，而心識其所以然。 夫既心識其所以然而不能然者，內外不一，心手不相應，不學之過也。 故凡有見於中而操之不熟者，平居自視瞭然，而臨事忽焉喪之，豈獨竹乎！ 子由為《墨竹賦》以遺與可曰：「庖丁 \u003csup id=\"fnref:4\"\u003e\u003ca href=\"#fn:4\" class=\"footnote-ref\" role=\"doc-noteref\"\u003e4\u003c/a\u003e\u003c/sup\u003e，解牛者也，而養生者取之。 輪扁，斫輪者也，而讀書者與之。 今夫夫子之託於斯竹也，而予以為有道者，則非耶？」子由未嘗畫也，故得其意而已。 若予者，豈獨得其意，並得其法。\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苏轼另有一篇短文《书蒲永升画后》，情节有相似，但零件更多：画家受命，营度经岁，终不下笔，一日索笔墨，须臾而成。\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古今畫水，多作平遠細皺，其善者不過能為波頭起伏。使人至以手捫之，謂有窪隆，以為至妙矣。然其品格，特與印板水紙爭工拙於毫釐間耳。唐廣明中，處逸士孫位始出新意，畫奔湍巨浪，與山石曲折，隨物賦形，盡水之變，號稱神逸。其後蜀人黃筌、孫知微，皆得其筆法。\u003cstrong\u003e始，知微欲於大慈寺壽寧院壁作湖灘水石四堵，營度經歲，終不肯下筆。一日，倉皇入寺，索筆墨甚急，奮袂如風，須臾而成。作輪瀉跳蹙之勢，洶洶欲崩屋也。\u003c/strong\u003e 知微既死，筆法中絕五十餘年。近歲成都人蒲永升，嗜酒放浪，性與畫會，始作活水，得二孫本意。自黃居窠兄弟、李懷袞之流，皆不及也。王公富人或以勢力使之，永升輒嘻笑捨去。遇其欲畫，不擇貴賤，頃刻而成。嘗與余臨壽寧院水，作二十四幅，每夏日掛之高堂素壁，即陰風襲人，毛髪為立。永升今老矣，畫益難得，而世之識真者亦少。如往時董羽，近日常州戚氏畫水，世或傳寶之。如董、戚之流，可謂死水，未可與永升同年而語也。元豐三年十二月十八日夜，黃州臨臯亭西齋戲書。\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但这也不算完全对得上。文与可胸有成竹，孙知微却多年不画、“仓皇入寺”，二者气度不同。一个在追胸中所见，一个等手自己发动，作画初衷也大相径庭。\u003c/p\u003e\n\u003cp\u003e故事流传太广，连人工智能都信了。我问谷歌 Gemini 2.5 Pro，庄周画蟹是否有出处。它说有，是董羽画龙的故事，出自郭若虚《图画见闻志》。\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董羽，蜀人，工龙水，师孙位。江南李后主命画龙，奏云，臣非不能画，盖无真龙，乞降节钺，赐大第，方可尽其妙。后主从之。羽于是日沉酣，广宾客，言笑自若，全不以画为意。逾年，后主督之，羽曰，龙未易成。又数岁，督之如初。羽曰，趣可谐矣。一旦风雨且作，羽索绢，奋髯挥染，俄顷而成。其龙夭矫，若有吟吼之声，鳞甲欲动，观者无不神之。\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我查阅《图画见闻志》，未找到相关记载，便问它是否属实。它说有误，应出自《宣和画谱》。\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再查《宣和画谱》，仍未找到。它又说，真正出处是元代夏文彦所著《图绘宝鉴》。\u003c/p\u003e\n\u003cp\u003e再次查找，依然没有。它解释说，确实没有，原因很多。我问它，这是不是你编的。它说，懂你意思，你怀疑我，但维基文库《佩文斋书画谱》第五十六卷肯定有。\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打开第五十六卷，还是没有。几轮问答下来，假的出处也排成了一条书目。庄子如果知道后世的人工智能也在为他杜撰寓言，大概会觉得这很齐物。\u003c/p\u003e\n\u003chr\u003e\n\u003cp\u003e抛开古籍，目前能摸到的相近版本，是一篇英语课文。该课文据称出自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初中课本《英语》第三册（人民教育出版社外语室英语组编），讲述了一个“国王请画家画马”的故事。它没有庄子，也没有螃蟹，只有国王、画家、等待和五分钟。作者、国籍和出处均不详。\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Long, long ago there lived a king. He loved horses. One day he asked an artist to draw him a beautiful horse. The artist said, \u0026ldquo;All right, but you must wait.\u0026rdquo; So the king waited. He waited and waited. At last, after a year he could not wait any longer. He went to see the artist himself. Quickly the artist brought out paper and a brush. In five minutes he finished drawing a very beautiful horse. The king was angry. \u0026ldquo;You can draw a good horse in five minutes, yet you kept me waiting for a year. Why?\u0026rdquo; \u0026ldquo;Come with me, please,\u0026rdquo; said the artist. They went to the artist\u0026rsquo;s workroom. There they saw piles and piles of paper. On every piece of paper was a picture of a horse.\u0026quot; It took me more than a year to learn to draw a beautiful horse in five minutes,\u0026quot; the artist said.\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我没有见到这册书的影印页，只见到这个版本信息和课文文本一起流传。这条线索到这里就停住了，不能算出处。这种线索不好用，也不好丢。\u003c/p\u003e\n\u003cp\u003e卡尔维诺在采访中提及画蟹是 1979 年，他的诺顿讲稿完成于 1985 年；这篇课文所附的版本信息，是 1982 年 10 月第一版，41 至 42 页。线索最薄的地方，正好卡在 1979 到 1985 年之间。如果课本的信息可靠，庄子画蟹就并非凭空捏造，而是在传播过程中发生了一些演变。庄子很爱水生动物，鱼有车辙里的鲋鱼，龟有泥里的神龟，改成螃蟹，气质上倒是和谐的。\u003c/p\u003e\n\u003cdiv class=\"footnotes\" role=\"doc-endnotes\"\u003e\n\u003chr\u003e\n\u003col\u003e\n\u003cli id=\"fn:1\"\u003e\n\u003cp\u003e博尔赫斯为何提及梁代君王？《史记》载：“庄子者，蒙人也，名周。周尝为蒙漆园吏，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庄子与梁惠王同时。当时的梁属魏地，与蒙存在一定渊源。《史记集解》曾引用《汉书·地理志》称蒙在梁国。但经《史记索隐》援引更早的《别录》考证，蒙地实为宋国，今安徽蒙城一带。宋为周天子分封的旧国，当时的魏国与宋国虽为邻国，但并非同一政权。为何要用梁代讲故事，这很可能是因为在西方人眼中，中国的朝代太神秘。梁代只是一个被随意取用的、听起来具有中国历史感的符号，并无特殊含义。\u0026#160;\u003ca href=\"#fnref:1\" class=\"footnote-backref\" role=\"doc-backlink\"\u003e\u0026#x21a9;\u0026#xfe0e;\u003c/a\u003e\u003c/p\u003e\n\u003c/li\u003e\n\u003cli id=\"fn:2\"\u003e\n\u003cp\u003e1939 年，《乌龟的变形》再探阿喀琉斯与乌龟赛跑的悖论，并提及“一尺之棰”。这次，庄子直接出现在注释中，没有梁惠王，也没有权杖。博尔赫斯明确指出，这是中国诡辩家惠施的思想，并标注出处：“翟理斯：《庄子》，1889 年，第 453 页”。在与费拉里的谈话中，他也口头证实，此典故出自翟理斯的英译本。\u0026#160;\u003ca href=\"#fnref:2\" class=\"footnote-backref\" role=\"doc-backlink\"\u003e\u0026#x21a9;\u0026#xfe0e;\u003c/a\u003e\u003c/p\u003e\n\u003c/li\u003e\n\u003cli id=\"fn:3\"\u003e\n\u003cp\u003e筼筜就是生长在水边的大竹子，文同在洋州当过知州，洋州园林多竹，筼筜谷不是虚构地名。文同在筼筜谷筑一亭子，常年在那里格竹、写生。他让苏轼为洋州的名胜写一组诗，叫《洋州园池三十咏》，筼筜谷就是其中之一。于是苏轼写：汉川修竹贱如蓬，斤斧何曾赦箨龙（竹笋）。料得清贫馋太守，渭滨千亩在胸中。说的是，他清贫又嘴馋的表哥太守，把水边上千亩的竹子都吃到肚子里去了。巧的是，苏轼的信送到那天，文同夫妇去筼筜谷游玩，刚刚烧煮竹笋作为晚餐。文同得诗，不由大笑。\u0026#160;\u003ca href=\"#fnref:3\" class=\"footnote-backref\" role=\"doc-backlink\"\u003e\u0026#x21a9;\u0026#xfe0e;\u003c/a\u003e\u003c/p\u003e\n\u003c/li\u003e\n\u003cli id=\"fn:4\"\u003e\n\u003cp\u003e苏轼在这里用了《养生主》“庖丁解牛”的典，与庄子画蟹也有共通之处。但如果卡尔维诺用杀牛的典故，是不是就太不雅了？\u0026#160;\u003ca href=\"#fnref:4\" class=\"footnote-backref\" role=\"doc-backlink\"\u003e\u0026#x21a9;\u0026#xfe0e;\u003c/a\u003e\u003c/p\u003e\n\u003c/li\u003e\n\u003c/ol\u003e\n\u003c/div\u003e\n","summary":"\u003cp\u003e我对诸子百家的印象：\u003c/p\u003e\n\u003cp\u003e老子，一个圣人老爷，玄之又玄，众妙之门，适合封神，但也写出“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我独泊兮其未兆”，这样迷人的句子；\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14-02-01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25-02-01T00:00:00+08:00","tags":["博尔赫斯","卡尔维诺","考"],"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13/12/xia-er-de-mao-zi/","url":"https://ouatis.com/2013/12/xia-er-de-mao-zi/","title":"夏尔的帽子","content_html":"\u003cp\u003e福楼拜写夏尔，先写他的帽子。帽子这东西，戴在头上，是什么人，大概就定了。可夏尔的帽子，没法说，它“兼有熊皮帽、骑兵盔、圆筒帽、水獭鸭舌帽和睡帽的成分”，好像都有，又都不是。\u003c/p\u003e\n\u003cp\u003e熊皮帽，是一种既高且圆的军帽；骑兵盔是一种顶子方而且小的战盔；睡帽呢，是一种编结夹层软帽，尖顶下垂，有坠。细看，帽子这样混搭，每处都实在，有绒，有皮，有骨撑，有绳坠。合在一起，成了个怪东西，没法想，更没法戴。\u003c/p\u003e\n\u003cp\u003e福楼拜不骂人，他就是写。帽子替他开口，省下一句难听话。东西一件件摆出来，内部就打架。他也不谴责，只是夸大，用丰富、用“月满则亏”的笔法，写出了夏尔在审美上的缺陷。他说夏尔“土”，但不用这个词，让一顶帽子把土的底子全露出来。\u003c/p\u003e\n\u003cp\u003e描写极尽铺陈、虚张声势，几乎是在炫耀法语词汇量，还都是现实的。但按照现实的逻辑，我们又没法将这样一顶帽子信以为真。\u003c/p\u003e\n\u003chr\u003e\n\u003cp\u003e类似的“真实”也在书中反复出现。比如：夏尔眼中艾玛的发式；他和艾玛婚礼上的一桌美食和多层大蛋糕，如中世纪三层城堡，有廊柱，有碉堡，有小爱神打秋千，与艾玛幻想的烛光婚礼完全不同；两人婚后新居里的大灶屋，全是破铜烂铁；以及最后他为艾玛置办的多层棺椁，“又是橡木，又是桃花心木，又是铅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婚礼时，全村子的男女老少都来了。乡下人看了，觉得主人大方，有脸面。蛋糕就像拿吃的在盖房子，是“pièces montées”，法国人当时兴这个。艾玛心里要的，是另一回事。可夏尔觉得，这就是最好的了。当我们读到这段奇观，并感到可笑时，其实无意中采纳了艾玛的视角。\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种丰富，是拿物质上的多，来补心里的少。想炫耀，结果露了怯。而这种写法或者说主题，纳博科夫称之为“层次”“千层饼”。类似的奇观，卡尔维诺也写过，树上男爵姐姐做的大餐，猪头里爬出龙虾，一样不伦不类：\u003c/p\u003e\n\u003cp\u003e“用菜花做成的羊头，插上兔子耳朵，放在一圈羊毛领子上；或者是一只猪头，好像伸出舌头似的从猪嘴里爬出一只鲜红的龙虾，而龙虾的钳爪正抓着猪的舌头，仿佛是它把猪舌给揪掉了。很多蜗牛脑袋，用牙签插进软绵绵的甜食，每一块甜馅饼上放一个，好像一群极细小的天鹅飞到了餐桌上。那些美味佳肴的外观令人惊奇。”\u003c/p\u003e\n\u003cp\u003e骗子乞乞科夫的匣子，果戈理满足了读者的好奇心，他介绍说，匣子的内部结构是这样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最当中是一只肥皂盒，肥皂盒后面有六七层放剃刀用的狭窄的隔板；然后是两个四方形的格子，一边放一只沙瓶，另外一边放一只墨水壶，在这两个方格子中间挖出一道沟槽，放鹅毛笔、火漆以及一切比较长一些的东西；此外，是各种各样的隔板，有盖的和没有盖的，为的是放比较短一些的东西，里面搁满了拜客名片、讣告、戏票以及其他存放起来留作纪念的东西。整个上层抽屉连同所有的隔板都能抽取出来，下面是一大块空档，放着一叠叠的纸张，另外再有一只藏钱的小小的秘密抽屉，是可以从小匣子的旁边不被人觉察地抽出来的。这只秘密抽屉经常被主人飞快地抽出来，立刻又随手把它推进去，因此，说不准那儿究竟藏有多少钱。”\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夏尔能给的，就是这些。他以为的好，就是大杂烩。最后，艾玛死了。夏尔给她备棺材，又是橡木，又是桃花心木，又是铅，一层一层。这是他最后能拿出来的东西，是他能想象的、最盛大的一场浪漫。\u003c/p\u003e\n\u003ch2 id=\"第一部第一章夏尔的帽子\"\u003e第一部第一章，夏尔的帽子\u003c/h2\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可不知道他是没有注意这种做法，还是不敢照着做，祷告完了，新生还拿他的鸭舌帽放在他的两个膝盖上。这是一种混合式帽子，兼有熊皮帽、骑兵盔、圆筒帽、水獭鸭舌帽和睡帽的成分，总而言之，是一种不三不四的寒伧东西，它那不声不响的丑样子，活像一张表情莫名其妙的傻子的脸。帽子外貌像鸡蛋，里面用鲸鱼骨支开了，帽口有三道粗圆滚边；往上是交错的菱形丝绒和兔子皮，一条红带子在中间隔开；再往上，是口袋似的帽筒，和硬纸板剪成的多角形的帽顶；帽顶蒙着一幅图案复杂的彩绣，上面垂下一条过分细的长绳，末端系着一个金线结成十字形花纹的坠子。崭新的帽子，帽檐闪闪发光。\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h2 id=\"第一部第二章夏尔观察发式\"\u003e第一部第二章，夏尔观察发式\u003c/h2\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白领子朝下翻，露出她的脖子。一条中缝顺着脑壳的弧线，轻轻下去，分开头发；头发黑乌乌、光溜溜的，两半边都像一整块东西一样，几乎盖住了耳朵尖，盘到后头，绾成一个大髻，又像波浪一样起伏，朝鬓角推了出去。这在乡下医生，还是有生以来头一回看见。她的脸蛋是玫瑰红颜色。她像男子一样，在上身衣服两颗钮扣中间，挂了一只玳瑁眼镜。\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h2 id=\"第一部第四章婚礼蛋糕\"\u003e第一部第四章，婚礼蛋糕\u003c/h2\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酒席摆在车棚底下。菜有四份牛里脊、六份炒子鸡、煨小牛肉、三只羊腿、当中一只烤乳猪、边上四根酸模香肠。犄角是盛烧酒的水晶瓶。一瓶瓶甜苹果酒，围着瓶塞冒沫子，个个玻璃杯先斟满了酒。桌子轻轻一动，大盘的黄色奶油就晃荡，表皮光溜溜的，上面画着新人名姓的第一个字母，用糖渍小杏缀成图案。他们到伊弗托找来一位点心师傅，专做馅饼和杏仁糕。他在当地初次亮相，特别当心，上点心时，亲自捧出颤巍巍一盘东西，人人惊叫。首先，底层是方方一块蓝硬纸板 \u003csup id=\"fnref:1\"\u003e\u003ca href=\"#fn:1\" class=\"footnote-ref\" role=\"doc-noteref\"\u003e1\u003c/a\u003e\u003c/sup\u003e，剪成一座有门廊有柱子的庙宇，四周龛子撒了金纸星宿，当中塑着小神像；其次，二层是一座萨瓦蛋糕 \u003csup id=\"fnref:2\"\u003e\u003ca href=\"#fn:2\" class=\"footnote-ref\" role=\"doc-noteref\"\u003e2\u003c/a\u003e\u003c/sup\u003e 望楼，周围是独活、杏仁、葡萄干、橘瓣做的玲珑碉堡；最后，上层平台，绿油油一片草地，有山石，有蜜饯湖泊，有榛子船只，还看见一位小爱神在打秋千：巧克力秋千架，两边柱头一边放一个真玫瑰花球。\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h2 id=\"第一部第五章新居的大灶屋\"\u003e第一部第五章，新居的大灶屋\u003c/h2\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房子前脸，一砖到顶，正好沿街，或者不如说是沿路。门后挂一件小领斗篷、一副马笼头、一顶黑皮便帽，角落地上扔一双皮裹腿，上面还有干泥。右手是厅房，就是说，饮食起居所在。金丝雀黄糊墙纸，高头镶一道暗花，由于帆布底子没有铺平，整个在颤动，压红边的白布窗帘，叉开挂在窗口；壁炉台窄窄的，上面放一只亮闪闪的座钟，上面饰有希波克拉底的头像，一边一支椭圆形罩子扣着的包银蜡烛台。过道对面是查理的诊室、六步来宽的小屋，里头有一张桌子、三张椅子和一张大靠背扶手椅。一个六格松木书架，单是《医学辞典》，差不多就占满了。辞典没有裁开 \u003csup id=\"fnref:3\"\u003e\u003ca href=\"#fn:3\" class=\"footnote-ref\" role=\"doc-noteref\"\u003e3\u003c/a\u003e\u003c/sup\u003e，但是一次一次出卖，几经转手，装订早已损坏。看病时候，隔墙透过来牛油融化的味道；人在厨房，同样听见病人在诊室咳嗽，诉说他们的病历。再往里去，正对院子和马棚，是一间有灶的破烂大屋，现在当柴房、堆房、库房用，搁满废铁、空桶、失修的农具和许多别的东西，布满灰尘，也摸不清做什么用。\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h2 id=\"第三部第九章包法利筹备葬礼\"\u003e第三部第九章，包法利筹备葬礼\u003c/h2\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我希望她入殓时，身穿她的新婚礼服，脚着白鞋，头戴花冠，头发披在两肩，一棺两椁：一个用橡木，一个用桃花心木，一个用铅 \u003csup id=\"fnref:4\"\u003e\u003ca href=\"#fn:4\" class=\"footnote-ref\" role=\"doc-noteref\"\u003e4\u003c/a\u003e\u003c/sup\u003e。我不要人和我谈话；我会硬撑起来的。拿一大幅绿丝绒盖在她身上。这是我的希望。就这样做吧。\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div class=\"footnotes\" role=\"doc-endnotes\"\u003e\n\u003chr\u003e\n\u003col\u003e\n\u003cli id=\"fn:1\"\u003e\n\u003cp\u003e夏尔的帽子上也有硬纸板，似乎对应。\u0026#160;\u003ca href=\"#fnref:1\" class=\"footnote-backref\" role=\"doc-backlink\"\u003e\u0026#x21a9;\u0026#xfe0e;\u003c/a\u003e\u003c/p\u003e\n\u003c/li\u003e\n\u003cli id=\"fn:2\"\u003e\n\u003cp\u003e萨瓦，法国东南地区，和意大利接壤，最初是一个伯国。相传十四世纪，阿梅代六世纪伯爵宴请日耳曼皇帝，特制一种蛋糕，象征本国山川，极受欢迎；后来蛋糕有庄园形象的，都叫萨瓦蛋糕——原李注。\u0026#160;\u003ca href=\"#fnref:2\" class=\"footnote-backref\" role=\"doc-backlink\"\u003e\u0026#x21a9;\u0026#xfe0e;\u003c/a\u003e\u003c/p\u003e\n\u003c/li\u003e\n\u003cli id=\"fn:3\"\u003e\n\u003cp\u003e法国的平装本书由读者自己裁开。“没有裁开”表明没翻过。\u0026#160;\u003ca href=\"#fnref:3\" class=\"footnote-backref\" role=\"doc-backlink\"\u003e\u0026#x21a9;\u0026#xfe0e;\u003c/a\u003e\u003c/p\u003e\n\u003c/li\u003e\n\u003cli id=\"fn:4\"\u003e\n\u003cp\u003e许译是“要三副棺木：橡木的，桃花心木的，铅的”，健吾先生“一个、一个、一个”的译法相对更符合“千层饼”主题，法语原文也有量词。\u0026#160;\u003ca href=\"#fnref:4\" class=\"footnote-backref\" role=\"doc-backlink\"\u003e\u0026#x21a9;\u0026#xfe0e;\u003c/a\u003e\u003c/p\u003e\n\u003c/li\u003e\n\u003c/ol\u003e\n\u003c/div\u003e\n","summary":"\u003cp\u003e福楼拜写夏尔，先写他的帽子。帽子这东西，戴在头上，是什么人，大概就定了。可夏尔的帽子，没法说，它“兼有熊皮帽、骑兵盔、圆筒帽、水獭鸭舌帽和睡帽的成分”，好像都有，又都不是。\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13-12-12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21-12-12T00:00:00+08:00","tags":["考","重读包法利夫人"],"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13/06/gang-kou-ji/","url":"https://ouatis.com/2013/06/gang-kou-ji/","title":"港口记","content_html":"\u003cp\u003e挂机蹭经验的时候，我会和真理玩一些小游戏，比如沿着山脚建模的空气墙往上攀爬，看谁爬得高，很无聊。有一天我俩正斗智斗勇，突然来了一个女的红法，名字我现在想不起来了，她说她是会长女儿，闲着没事，在用家里另一台电脑挂机。我问会长，这是真的吗。会长没有回答，可能是人不在，但外挂依然开着。他的角色正高速移动，手里的武器自动挥舞、施法，吐出长长的火焰。所到之处，蜥蜴人都有节奏地倒地、消失，变成材料、装备和宝石。是的，她是我女儿，会长忽然说。他马上又要下线，得出门一趟，让她看着游戏。\u003c/p\u003e\n\u003cp\u003e港口其实就几块木板搭的栈桥，一片灰蓝色的水域，几个 NPC 反复说着同一句台词。经验值涨得不快，但安全。其实也没什么好玩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组队频道里挑起话头的，基本上都是真理。有一回他打字问我们，你们都死过么？这个服务器死一次等级归零，装备也全部掉光。会长女儿已经一百多级，是我们当中等级最高的。她说，我爸警告过我，所以我都不敢去新地图，容易被秒。我说，我这个号死过，最高不到八十级，因为不认识地图，在精灵城附近乱走，被火球术秒杀，每次掉回零级，我就来港口蹭经验。真理说，我也是。过一会儿他又在组队频道打字，是对会长女儿说的，你不要嫌我们等级低，两个战士带一个法师，就没有开不了的地图。\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后来我们三个就常在一起玩。2008 年暑假，真理眉毛处的伤好了，几乎全天二十四小时在线，天天在家玩游戏。我们没事就探索地图，更多是在野外一起挂机聊天。真理很不喜欢扎人堆，总是往没人的区域钻；会长女儿是磨合剂，有她在干活不累；而我任劳任怨，去哪儿做任务我指挥，攻略也都我准备，但是斤斤计较，有什么好装备总要掺一脚。\u003c/p\u003e\n\u003cp\u003e要打的字太多，我们就开始用语音软件。真理嗓音尖细，我总觉得像仙鹤。会长女儿听上去比我们年纪都大，嗓音里有一种见过世面的淡，像在电话里替人退过三次婚。真理有一回同我说，她家电脑配了专门的麦克风。\u003c/p\u003e\n\u003cp\u003e港口有一段重复的背景音乐。那段音乐我后来也忘了。真理挂机时不听这个，他听林俊杰。我还记得我们仨最后一次集体行动，或者说我记忆中的最后一次集体行动，是在精灵城附近。我们打算探索地图的边界，直到找到空气墙为止。三个人就像三个楚门，只是没有摄像机跟踪。\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一起行动，碰到太离谱的 BOSS 也不至于败退，我们原本是这么想的。但因为任务进度各异，我们要打不同的怪物，很快就分散开来。我和会长女儿还靠得近些，真理跑远了。等我们再见真理，只看到一个斗士跑向我们，他身后还有两条巨龙，一条红色，一条蓝色。蓝龙的两只眼睛是金的，大得像车灯，黄昏里蒙了一层灰，直直盯着三个人类，不眨。真理在频道呼喊，打不过，快传送。\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三人陆续用了回城卷轴，传送回精灵城。真理说，我看见一个湖，湖里面都是蛋。我说，你是偷人家龙蛋了？真理的角色怔怔出神，半晌才说，下周我们一起去那看看，真的好多蛋，非常梦幻。我和会长女儿都说，行。但我内心其实很是狐疑，就这个游戏的画质，一个湖能有多好看。\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一周过去，我再上线的时候，只有会长女儿在线上。我问她，真理还没来？她说，真理拉我去那个蛋湖，结果他不小心挂了，掉到零级，很崩溃，所以准备休息一段时间，说想玩点别的游戏。我说，好吧，你带我去看看龙蛋？会长女儿领路，来到龙蛋湖。湖比港口大不了多少，水是同一片灰蓝色，岸边码着一堆蛋的贴图，圆滚滚的，一动不动。我想起真理的话。是挺梦幻的。最后，我们决定把角色留在港口挂机。\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段时间，我也一个人去过更高级的地方探索，比如大棚，有个至少一百多级的剑士给我展示如何变身。去港口的路上，我看见一个蓝法 PK 杀死了一个斗士。蓝法是冰系法师，斗士的拳套很大，开 PK 模式据说要一百六十级，那一片的兽人会掉宠物蛋。\u003c/p\u003e\n\u003cp\u003e真理基本没再上线，可能上线了我也从未碰到。港口对他来说不再是每天的必经之地，他开始寻找别的乐趣。再后来，游戏的国服就停了，我只跟真理还有联系，中世纪有一种东西叫愚人船，小城邦养不起病人，就把他们交给水手，送走就行，至于送到哪里，会不会再跑回来，没人管。港口关了，我们就是这样被打发走的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没地方去，就只能辗转韩服、美服，摸索汉化补丁，顶着乱码游戏。任务栏里全是方块和问号，我靠形状猜意思，猜错了就当交学费。外服的福利一般比国服高不少，没有那么抠门，经验值、掉率给得都很爽快。很快我升到一百多级，有一天在陌生的地图里撞见当初秒我的那只怪，它就站在那里。但这件事，已经没人可告诉了。外服网络很差，语言也不通，我没有沉淀下社交关系，慢慢就弃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有一回我想回去找那个龙蛋湖。带我去的那个人早不在了，我一个人沿着记忆里的方向跑，地图名全是方块和问号，跑到空气墙边上也没见着水。那以后，我再没听真理提过那个湖。\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与此同时，真理开始玩魔兽，偶尔喊我一起，起先我没有同意。我没去，自己挑了个没人搭理的单机，叫《辐射 3》。101 号避难所的大门在背后关上，西边出现了阳光。我一个人走在废土上，手上是块叫哔哔小子的破屏幕，按一下时间就慢下来，能看清子弹怎么飞。这地方没有空气墙，走到头是真正的荒地，不是贴图。废土上没有组队频道，也没人嫌我等级低；碰上活人，先存个档再说，免得他一句对话把档谈崩。\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阵我和真理已经不怎么联机，各玩各的。我也是多年以后才听说，他先前还去过一趟嵊州。嵊州原来在绍兴。我一直认为真理是个有点调皮、但老实本分的人。没想到网络姻缘一线牵，他竟愿意为爱奔赴。我旁敲侧击地打听，说，你们怎么背着我谈恋爱，如果你早点告诉我，还能给你参谋参谋。真理说，别提了，我想和她独处，而你总要组队。我说，组队经验更高。我又问他，会长女儿好看不。他详细介绍自己的行程，从绍兴客运中心坐两个小时中巴，沿着 104 国道一路颠簸到嵊州，在车站附近找了家便宜的小旅馆入住。第二天，和会长女儿去鹿山公园，看了半天水泥笼子里的猴子，又去电影院坐了两个小时，唯独缺了一些关键过程。他说，玩得很开心。我问，所以出了什么事？他说，没事，刚从电影院出来，她就客客气气去售票窗口替我把回绍兴的车票买好了。我想表白，但是还没说出口，就被拒绝了，别的你就别问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半晌，我们俩都陷入沉默，他看上去还有一些失落。这个小男人，似乎很想组建一个家庭。我坐在椅子上，向后一靠，心想这种事情有一些俗套，但认为自己理应尝试着安慰他两句。于是我说，我对事情一知半解，但既然你们现在不来往，说明也没什么结果，作为朋友，我只能说，每一段感情的结束都是一个新的开始，会有更好的人在等待着你。真理说，别闹，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瞬间如释重负。\u003c/p\u003e\n","summary":"\u003cp\u003e挂机蹭经验的时候，我会和真理玩一些小游戏，比如沿着山脚建模的空气墙往上攀爬，看谁爬得高，很无聊。有一天我俩正斗智斗勇，突然来了一个女的红法，名字我现在想不起来了，她说她是会长女儿，闲着没事，在用家里另一台电脑挂机。我问会长，这是真的吗。会长没有回答，可能是人不在，但外挂依然开着。他的角色正高速移动，手里的武器自动挥舞、施法，吐出长长的火焰。所到之处，蜥蜴人都有节奏地倒地、消失，变成材料、装备和宝石。是的，她是我女儿，会长忽然说。他马上又要下线，得出门一趟，让她看着游戏。\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13-06-30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26-09-01T00:00:00+08:00","tags":["记","游戏","MMORPG"],"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13/04/shuang-meng-ji-kao/","url":"https://ouatis.com/2013/04/shuang-meng-ji-kao/","title":"双梦记考","content_html":"\u003cp\u003e博尔赫斯在《恶棍列传》中，曾讲述这样一个故事：一位开罗的富翁，在梦中看见远方的好运指向波斯。于是他动身，前往那个被誉为“世界之半”的伊斯法罕。然而，一番周折后，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开罗，却在自家那个早已熟悉的、被落叶与尘土覆盖的花园喷泉后面，挖出了梦里许诺的宝藏。\u003c/p\u003e\n\u003cp\u003e半个世纪后，保罗·柯艾略的《炼金术士》复述了这个故事。这次的主角是安达卢西亚平原上的一位牧羊少年，他叫圣地亚哥。吉普赛人为他解梦，麦基洗德提供教导。圣地亚哥决定，去追寻自己的天命，于是变卖羊群，乘船前往非洲。途中他历经艰险，结识炼金术士，也邂逅一见钟情的少女，最终到达金字塔所在地，吉萨。\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吉萨，他的“天命”被一群衣衫褴褛的难民当成笑话。一个难民老大轻蔑地吐露了自己同样反复的梦境：遥远的西班牙，一座废弃教堂，一棵顽强的无花果树，树根下埋着财宝。他不无嘲讽地解释，自己并未愚蠢到要去验证一个虚无缥缈的梦。他把梦当笑话说出来，圣地亚哥却听见了自己的地址：那座教堂正是他出发时的圣坛。于是，圣地亚哥掉头返航，回到西班牙那片熟悉的废墟，掘开了属于他的宝藏。\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个故事仿佛是博尔赫斯笔下那句“经受了沙漠、海洋、海盗、偶像崇拜者、河流、猛兽与人的磨难与艰险”的扩写。保罗·柯艾略声称，他仅用两周便完成了这部作品；多年后他在访谈里坚称，那是因为这本书“早已写在我的灵魂里”。快，但不奇怪。这速度与其说是创作，不如说是转录。\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时，一台叙事机器露出来。它的基本公理是：\u003cstrong\u003e宝藏永远位于旅程的起点\u003c/strong\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远方拿出的不是宝藏，是起点的地址。\u003c/p\u003e\n\u003cp\u003e博尔赫斯启动了这台机器的一个简洁程序：输入“开罗富翁”，变量为“伊斯法罕”，输出“自家花园的喷泉”。柯艾略把参数加多：少年、金字塔、炼金术士、沙漠少女。输出仍回到废弃教堂。\u003c/p\u003e\n\u003cp\u003e面对故事的灵感来源，柯艾略语焉不详，只在访谈里含混地向博尔赫斯致意；博尔赫斯处理得更干净。在《恶棍列传》里，他标出山鲁佐德的第 351 夜；后来编选集，他又直接把作者署给十九世纪那位《一千零一夜》的德译者魏尔。他从不声称所有权，他的兴趣只在把故事放回流转的谱系。\u003c/p\u003e\n\u003cp\u003e翻开天方夜谭的那一夜，一个富翁从巴格达出发，目的地是开罗附近的军营城市米斯尔，也就是后来的福斯塔特。阿穆尔清真寺在那里，商队和朝圣者也在那里停脚。故事的结局并无二致，巴格达的富翁同样在远方听到了关于家宅的秘密，而后回归，从自家的土地里掘出财富。\u003c/p\u003e\n\u003cp\u003e然而，我童年阅读的《一千零一夜》青少年版，伊犁人民出版社《中外经典故事丛书》之一，并未收录此篇。因此，我首次接触到“双梦记”的原型，正是通过博尔赫斯。\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个故事后来反复出现。无名氏也必须回到起点：巢区的停尸房，笼城的殡仪馆。他得经过这些旧地点，才能去悔恨要塞，找回凡人性。\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一千零一夜》里都是这些东西。第六百零二夜，国王听到了自己的故事。这一夜理应是无限漫长的。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如同衔尾蛇咬住了自己的终点，万物归环。\u003c/p\u003e\n\u003ch2 id=\"王永年译双梦记恶棍列传\"\u003e王永年译《双梦记》（恶棍列传）\u003c/h2\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阿拉伯历史学家艾尔 - 伊萨基叙说了下面的故事：\u003c/p\u003e\n\u003cp\u003e“据可靠人士说（不过唯有真主才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慈悲为怀、明察秋毫的），开罗有个家资巨万的人，他仗义疏财，散尽家产，只剩下祖传的房屋，不得不干活糊口。他工作十分辛苦，一晚累得在他园子里的无花果树下睡着了，他梦见一个衣服湿透的人从嘴里掏出一枚金币，对他说：‘你的好运在波斯的伊斯法罕；去找吧。’他第二天清晨醒来后便踏上漫长的旅程，经受了沙漠、海洋、海盗、偶像崇拜者、河流、猛兽和人的磨难艰险。他终于到达伊斯法罕，刚进城天色已晚，便在一座清真寺的天井里躺着过夜。清真寺旁边有一家民宅，由于万能的神的安排，一伙强盗借道清真寺，闯进民宅，睡梦中的人被强盗的喧闹吵醒，高声呼救。邻舍也呼喊起来，该区巡夜士兵的队长赶来，强盗们便翻过屋顶逃跑。队长吩咐搜查寺院，发现了从开罗来的人，士兵们用竹杖把他打得死去活来。两天后，他在监狱里苏醒。队长把他提去审问：‘你是谁，从哪里来？’那人回道：‘我来自有名的城市开罗，我名叫穆罕默德 - 艾尔 - 马格莱比。’队长追问：‘你来波斯干什么？’那人如实说：‘有个人托梦给我，叫我来伊斯法罕，说我的好运在这里。如今我到了伊斯法罕，发现答应我的好运却是你劈头盖脸给我的一顿好打。’\u003c/p\u003e\n\u003cp\u003e“队长听了这番话，笑得大牙都露了出来，最后说：‘鲁莽轻信的人啊，我三次梦见开罗城的一所房子，房子后面有个日晷，日晷后面有棵无花果树，无花果树后面有个喷泉，喷泉底下埋着宝藏。我根本不信那个乱梦。而你这个骡子与魔鬼生的傻瓜啊，居然相信一个梦，跑了这么多城市。别让我在伊斯法罕再见到你了。拿几枚钱币走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人拿了钱，回到自己的国家，他在自家园子的喷泉底下（也就是队长梦见的地点）挖出了宝藏。神用这种方式保佑了他，给了他好报和祝福。在冥冥中主宰一切的神是慷慨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据一千零一夜，第三百五十一夜的故事）\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h2 id=\"李唯中译一梦成富翁的故事\"\u003e李唯中译《一梦成富翁的故事》\u003c/h2\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第三百五十一夜）……\u003c/p\u003e\n\u003cp\u003e莎赫扎德开始讲《一梦成富翁的故事》。\u003c/p\u003e\n\u003cp\u003e幸福的国王陛下，相传，古时候，巴格达城有位富翁，家财万贯。但时隔不久，家财耗尽，变成了一个一贫如洗的人：他无可奈何，只有通过艰辛劳动，才能维持生计。\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一天夜里，他疲惫不堪，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他做了个梦，梦境中遇见一个人对他说：“你的生路在米斯尔，到那里去谋生吧！”他醒来之后，立即启程前往米斯尔。当他到达米斯尔时，天色已晚，便睡在一座清真寺里。那座清真寺旁有一座住宅。就在那天夜里，一群盗贼进了那座清真寺，由清真寺溜进那座住宅。宅主听到盗贼进宅的动静，立即大喊大叫起来。省督闻讯，立即带人前来抓贼。贼见有人来，慌忙逃走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省督离开那家宅院，走进清真寺，发现了睡在那里的那个巴格达人，便将他抓走，严刑拷打，直打得那个巴格达人死去活来，然后将他关押起来。\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个巴格达人在监牢里被关押了三天后，省督才提审他，问道：“你打哪儿来？”\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从巴格达来。”\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来米斯尔有何事啊？”\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做了个梦，梦见一个人对我说：‘你的生计在米斯尔，到那里去谋生吧！’我来到米斯尔，发现梦中人告诉我的生路竟是这样一顿皮鞭毒打。”\u003c/p\u003e\n\u003cp\u003e省督一听，禁不住哈哈大笑不止，连大牙都露了出来。他说：“你这个没有头脑的家伙，我曾做过三次梦，都梦见一个人对我说，巴格达有座房子，并且向我描绘了一番。那个人说：‘院内有座小花园，园中的喷水池下面埋着大量钱财。你赶快去巴格达取钱财吧！’尽管这样，我都没到巴格达去。你真是没有脑子，却为了梦中见到的事，辗转奔波：要知道，那都是幻梦。你这不是自讨苦吃吗？”\u003c/p\u003e\n\u003cp\u003e说罢，省督给了那个巴格达人几个第纳尔，并且说道：“拿这几个钱当盘缠，回家去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讲到这里，眼见东方透出了黎明的曙光，莎赫札德戛然止声。\u003c/p\u003e\n\u003cp\u003e……（第三百五十二夜）……\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夜幕降临，莎赫札德接着讲故事：\u003c/p\u003e\n\u003cp\u003e幸福的国王陛下，省督给了那个巴格达人几个第纳尔，并且说：“拿上这几个钱当盘缠，回家去吧！”那个巴格达人接过钱，一路辛苦跋涉，返回巴格达。\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位省督梦境中的那座房舍，正是巴格达人的家宅。巴格达人回到家中，到喷水池那里一挖，果真发现那里埋着许多钱财。安拉开恩，他一下变成了腰缠万贯的富翁。世上竟有这样的巧事！\u003c/p\u003e\n\u003cp\u003e讲到这里，妹妹杜雅札德说：“姐姐讲的故事多精彩、有趣、动人啊！”\u003c/p\u003e\n\u003cp\u003e莎赫扎德说：“如蒙国王陛下许可，我讲一个更精彩、更绝妙的故事。”\u003c/p\u003e\n\u003cp\u003e舍赫亚尔国王说：“讲下去！讲下去！”\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发现一个故事被改编，就像在家里看到一只蟑螂。墙壁背后、地板之下，还有一大片活东西，查不完。\u003c/p\u003e\n\u003cp\u003e溯流而上，在博尔赫斯动笔之前，“双梦记”早已开始不断复制与传播。它并未依赖宏大的史诗或官方文选，而是化身为乡谣、炉边故事、童话册页，搭乘商旅、士兵与流浪艺人的口风，在欧洲与中东之间移动。\u003c/p\u003e\n\u003cp\u003e英国版本能留下清楚痕迹，是因为一位古物研究家 Abraham de la Pryme。他自十二岁起开始记日记。1699 年，这个口头故事落到纸面上。\u003c/p\u003e\n\u003cp\u003e日记中记的是诺福克郡斯沃弗姆镇一名没有名字的小贩，梦见伦敦桥上有人能指点财路，最终折返，在自家的橡树下挖出了宝藏。到了后来的地方记载里，故事才添出更多细节：当地教堂的唱诗席长凳端头，刻着小贩查普曼背着货囊、脚边卧着他的狗。后来有人考证过一笔：整套传说，很可能只是出资修教堂的商人拿自己的姓氏打了个图画字谜（Chapman 本身就是小贩），后人看图附会，才倒生出一整趟跨越英格兰的漫游。\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英格兰流传的变体里，故事还生出了一重机关：小贩挖出第一只装金币的罐子，上面刻着一行他不认得的拉丁文。直到识字的人路过替他念出来：“下面还有更富的一罐”。在不同的传本里，念出铭文的人有时是刚从学校回来的儿子，有时是客栈里一个像犹太人的大胡子异乡人。小贩顺着原处再掘，果然起出第二罐横财。阿拉伯、波斯、博尔赫斯与柯艾略的各版里，都是一趟远行换一口金罐；唯独在英格兰民间，宝藏硬是被挖成了两重。连起点的泥土深处，也还隔着一层认字与不认字的距离。\u003c/p\u003e\n\u003cp\u003e故事扎根的诺福克郡，位于英格兰东部，郡治是古城诺维奇。那是一片被北海咸湿空气常年浸泡的平坦区域，南面与萨福克郡的田野连成一片，西北的海岸线则与林肯郡一同，向内陆凹陷，环抱着名为“沃什湾”的水域。但要找最早的底本，还得离开英格兰，回到十三世纪的波斯。\u003c/p\u003e\n\u003ch2 id=\"我译巴格达梦见开罗开罗梦见巴格达\"\u003e我译《巴格达梦见开罗；开罗梦见巴格达》\u003c/h2\u003e\n\u003cp\u003e波斯诗人鲁米的叙事诗集《玛斯纳维》第六卷里，标题已经把故事说完：《巴格达梦见开罗；开罗梦见巴格达》。地名对调，结构不动。鲁米对苏菲派影响深远；后来的旋转舞常借他的名字说起，另有传说说他曾连续旋转三十六小时。\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以下译文归功于 Gemini 3.8 Flash。我当然不懂波斯文，只能据 Ganjoor 所收《玛斯纳维》第六卷波斯文文本，请它译出，再在中文上作少量取舍。原诗不只保留故事骨架，也把故事推入关于饥饿、痛、真话与回归的说理。既然是《缮写盒》，不节，全文照录。\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那人耗尽祖业，沦入赤贫，便在主前号泣哀告。\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有谁叩击那倾洒慈悲的门扉，而在回应中不得见百重春天？\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梦见隐微之声对他说，他侧耳听闻：\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你的丰盈将在埃及显现。去埃及吧，你的事必在那里成就；你所仰望的主，已纳了你的祈求。某处埋着一宗硕大的宝藏，为寻它，你须远赴埃及。莫再迟疑，忧苦之人！快从巴格达动身，去往埃及，去那生长甘蔗之乡。”\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自巴格达跋涉来到埃及；一望见埃及的面容，心里便有了倚仗。\u003c/p\u003e\n\u003cp\u003e怀着那隐声的应许：在埃及觅得宝藏，以拔除一身的煎熬。那声音说，在某街某处的深埋之下，藏着极为稀世的奇珍。\u003c/p\u003e\n\u003cp\u003e可他的盘缠已消耗殆尽，几乎不剩分文；他只得想向市井凡人开口求乞。\u003c/p\u003e\n\u003cp\u003e然而羞耻与自尊扯住他的衣角，他只得将自身紧紧拧进忍耐里。\u003c/p\u003e\n\u003cp\u003e饥肠辘辘，五内翻腾；除了伸手求告，他再无别路可走。\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说：“我且在黑夜里悄悄出去，借着幽暗，乞讨时便不至受辱蒙羞。我要像夜行乞食的夜鸟一样低吟呼告，或许能从谁家的屋顶落下一枚半子。”\u003c/p\u003e\n\u003cp\u003e怀着这般心思，他走入长街；在这般盘算中，他徘徊转徙。\u003c/p\u003e\n\u003cp\u003e片刻间，体面与羞惭拦阻了他；片刻间，饥饿又逼他说：张口求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一步进，一步退，直挨到夜过三更：我究竟是该乞求，还是干裂着嘴唇睡去？\u003c/p\u003e\n\u003cp\u003e猝然间，巡夜官将他抓个正着；巡夜人正动肝火，劈头盖脸挥起拳棒暴打。\u003c/p\u003e\n\u003cp\u003e偏偏在那些漆黑的夜里，百姓饱受夜贼的劫掠残害。那是一段凶险不祥的夜色，巡夜官正雷厉风行搜捕盗匪。\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以致哈里发下了严令：凡夜行游荡者一律断手，纵是我的至亲亦不轻饶！君王向巡夜人降下震怒与恫吓：为何对盗寇心存仁慈？为何偏信他们的巧言令色？为何收受他们的买路金银？\u003c/p\u003e\n\u003cp\u003e怜悯盗贼与凶徒，便是对孤弱百姓的戕害与残暴！切莫因惜一人之私痛而废弃刑罚；少看一人的皮肉之苦，多看天下万民之痛！斩断遭毒蛇噬咬的手指以除大患，当顾念毒势蔓延毁灭全身！\u003c/p\u003e\n\u003cp\u003e正值那段时日盗贼猖獗，老奸巨猾与新手宵小汇聚成患。偏在此时巡夜人撞见了他，棍棒雨下，无数创痕重重落在他身上。\u003c/p\u003e\n\u003cp\u003e穷汉发出凄厉的哭号呼喊：“别打了！容我道出实情原委！”\u003c/p\u003e\n\u003cp\u003e巡夜官喝道：“好，我且饶你开口，说！你黑夜里为何游荡街巷？你非本地人，是个可疑的异乡客。老实交代，你打着什么鬼主意？官府朝臣正责怪巡夜人不力：为何如今盗贼遍地横行？这群盗贼正是你和你的同谋！先把你的贼党恶友一一供出！否则我把全城的仇怨都报在你身上，好教达官显贵的金银重归平安！”\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人发下一连串重誓，说道：“我绝非破门纵火、剪径割囊之辈；我不是干盗窃非法的恶人，我是流落埃及的异乡客，我本是巴格达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于是他将那场梦境与黄金宝藏的原委细细道出；因他言语真诚，巡夜人的心扉释然敞开。誓言里散发出真诚的气息，他的灼痛与炉香毕现无隐。\u003c/p\u003e\n\u003cp\u003e人心遇着纯正之言便得安宁，犹如焦渴者逢着甘泉。唯有被遮蔽的心、心染痼疾者，才分不清先知与蠢人。否则，那自本源而降的消息，击向明月，明月亦当为之崩裂；明月尚能裂开，遮蔽的心却不开，因它遭了弃绝，并未被爱。\u003c/p\u003e\n\u003cp\u003e巡夜官的眼睛化作滚滚泪泉——不是因干瘪的话语，而是闻见了那颗心的芬芳。\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有的言语从地狱涌向嘴唇，有的言语从灵魂之城来到唇巷。嘴唇，正是横在两片大海之间的狭口分界：一片是滋养生命的大海，一片是充满患难的大海。\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大千世界的每一部分，对愚人皆是桎梏，对宗师皆是解脱。\u003c/p\u003e\n\u003cp\u003e于一人是饴糖，于另一人如鸩毒；于一人是恩慈，于另一人如震怒。顽石亦能向先知娓娓开口，天房亦能为朝圣者出言作证；清真寺亦会替礼拜者见证：“他是打极遥远的路途朝我走来。”烈火在易卜拉欣面前化作玫瑰、罗勒与花园，在宁录的族人面前却是毁灭与剧痛。\u003c/p\u003e\n\u003cp\u003e善人啊，这番道理我已说过多次，但我永不厌倦向你重申。你也无数次吞下面包以排遣枯瘦；这仍是同样的面包，你为何从未吃得厌倦？因为饥饿自你虚羸的体内降临，将积食与厌倦焚烧殆尽。谁人把饥馑之痛化作当下的觉受，焕然一新便与他身体的每一寸结定誓约。甘美源于饥饿，不在于新奇的珍馐；真饥馑降临时，大麦粗饼胜过白糖。\u003c/p\u003e\n\u003cp\u003e因此你的厌烦是因腹中积滞、不知饥渴，绝非因为言语的重沓！你在柜台、讨价还价与喧嚷纷争中欺哄世人，为何不见你厌倦？你在人背后构陷、撕食同类的血肉六十年，为何从未感到餍足？那些诱捕猎物的花招，你毫无倦意地百般玩弄；哪怕说到最后一次，依旧滚烫利落，比头一回还要热烈百倍！\u003c/p\u003e\n\u003cp\u003e唯有痛楚，能令陈旧的药石焕发生机；唯有痛楚，能折服每一根厌倦的枯枝。使万物更新的炼金术正是苦痛！痛感勃发之地，厌倦安能立足？\u003c/p\u003e\n\u003cp\u003e切莫因厌倦而吐出虚冷的叹息！去求痛吧，去求痛吧，去求那痛中之痛！那些虚假的疗法不过是痛楚的骗子，如半路打劫的贼匪，借关税之名勒索真金！咸涩的卤水绝非止渴的甘泉，纵然饮下那一刻清凉怡人，它却欺骗了你，阻断你去求索那能滋生百草的清泉。劣质的赝金亦是这般，阻碍人去辨认天下真正的纯金。它用欺诈斩断你的翅膀与双足，说道：“求道者啊，我便是你所求之物，快收下我吧！”它说：“我来消解你的痛。”可它自身就是痛！它看似赢了，实已输得精光。逃离那些虚妄的疗愈吧！好让你的痛命中靶心，散发出麝香般的芳醇！\u003c/p\u003e\n\u003cp\u003e巡夜官听罢说道：“你不是贼，也不是歹人；你是个善人，却傻得愚不可及！仅凭一场虚幻的梦便跋涉关山，你的理智里竟无半点光亮照耀！我自己就不止一次连续梦见：在巴格达埋藏着一宗隐秘的宝藏，埋在某方某条巷弄深处——”\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随口报出的，正是眼前这位伤心人的巷名！\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就在某某人的家里，去挖吧！’——”\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盘问者甚至报出了他的家门，念出了他的名字！\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自己多次在梦里见到：在我的故土巴格达有宗宝藏；我何曾为这等虚妄念头挪动过半步？你却为区区一个梦，不辞劳苦地跑来！蠢人的梦正如他的心智，像他自身一样一文不值、空无一物！”\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人暗自惊叹：“宝藏原来就在我自己的宅第里！那我何苦在那里忍饥挨饿、号哭悲叹？我竟守着宝藏，因沿街乞讨而险些送命！只因我深陷浑噩，困在重重帐幔之后！”\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喜讯令他如醉如狂，身上的创痛顷刻消融；不用双唇，他在心底念诵了十万遍赞美。\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自语道：“我这顿佳肴盛宴，全仰赖这一场痛打！生命之泉原来一直在我的铺子里！去吧！我撞上了一席何等宏伟的大宴，足以教那断定我一贫如洗的妄念彻底瞎眼！你要把我看作蠢材也罢，看作下愚也罢；宝藏已归我所有，你爱说什么便说什么！我已经确凿无疑地见到了我所求之物；口出恶言的人啊，随你怎么咒骂！尊贵的老爷，任你说我满身创痛吧；在你眼里我伤痕累累，在自己心底我却无比欢喜。要是处境倒转过来，那才真叫可悲呢——在你面前像座花园，在自己心头却是满目荒原！”\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英格兰的小贩在地下多挖出了一罐黄金，鲁米版本多留的则是另一层东西。在《一千零一夜》里，这是安拉的慷慨；在博尔赫斯那里，它被压成索引和掌故；到柯艾略那里，它变成天命教育。鲁米留下的是饥饿、棍棒、夜巡、假药、咸水。那人最后明白：我坐在宝藏上，却因乞讨而几乎死去。\u003c/p\u003e\n","summary":"\u003cp\u003e博尔赫斯在《恶棍列传》中，曾讲述这样一个故事：一位开罗的富翁，在梦中看见远方的好运指向波斯。于是他动身，前往那个被誉为“世界之半”的伊斯法罕。然而，一番周折后，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开罗，却在自家那个早已熟悉的、被落叶与尘土覆盖的花园喷泉后面，挖出了梦里许诺的宝藏。\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13-04-10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26-09-28T00:00:00+08:00","tags":["博尔赫斯","考","万物归环"],"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12/12/huang-se-shu-lin-ji/","url":"https://ouatis.com/2012/12/huang-se-shu-lin-ji/","title":"黄色树林记","content_html":"\u003cp\u003e高三太忙，读的课外书，一只手数得过来。课外书不能上桌，白天锁在宿舍柜子里，睡前延长熄灯，才翻出来。这习惯更早就有。小学时，大概有位语文老师跟我父母提过，四大名著可以早点买。每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开着床头灯，通常读一章，除了红楼，其余很快读完了。初中那会儿，镇上有一家租书店，门脸不大，书挤得满满当当。租一本一天三毛钱，押金五块。我攒了零花钱就去，挑一本薄的，塞进书包带回家，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看完，第二天一早还回去。那时候租得最多的还是网文，今天借一本，明天催着老板娘进下一本。老板娘认得我，总说，又来了。后来书店关了，我的零花钱没了去处。\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有天晚上，我读完一本《百年孤独》，没有更多书读了，就托同桌老吴，周末在网上买几本小说。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只是如饥似渴，读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停下来。最后挑出三本，列了个单子，分别来自三个英语作家，但都不是地道的英国出生。\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不知不觉，我黄色的树林里分开了三条路。\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一条是纳博科夫引出的路，我买到了他的第一本英文小说，《塞巴斯蒂安·奈特的真实生活》，写于 1939 年巴黎；一条路是王尔德，我买了两本合一的套装书，《道连·葛雷的画像》，加上《自深深处》；剩下一条路是奥威尔，奥威尔的书最便宜，《一九八四》二十块出头，附赠一本薄薄的《动物农场》，夹在封底的折页里。\u003c/p\u003e\n\u003cp\u003e书都是王河流推荐，他都很喜欢。我老实说，并没有像他那样喜欢，除了纳博科夫。\u003c/p\u003e\n\u003ch2 id=\"纳博科夫的书\"\u003e纳博科夫的书\u003c/h2\u003e\n\u003cp\u003e非常好。我读了谷启楠译本。上海译文出的，定价 25 块。他在巴黎的浴室里写完这本书，行李箱搁在坐浴盆上当桌子。\u003c/p\u003e\n\u003cp\u003e[[埃德蒙·威尔逊]] ——他叫他亲爱的邦尼，他叫他亲爱的沃洛佳——也极推重《塞巴斯蒂安·奈特的真实生活》。威尔逊 1965 年在《纽约书评》上发表文章，批评纳博科夫的《叶甫盖尼·奥涅金》译本“粗糙、僵硬”。两人从此不和，再看他们的信件，叫人落泪。\u003c/p\u003e\n\u003cp\u003e纳博科夫这条路，后来导向《文学讲稿》。这是他为了备课写的东西。备课前他与威尔逊通信，问如果讲英文小说家，得挑哪两位。威尔逊推荐简奥斯丁。他本来意见挺大，读了书后又缴械投降，还是用作教材，把《曼斯菲尔德庄园》教成了讲稿最长的一章。这事令我对纳老师与简奥斯丁都更服气一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顺藤摸瓜、开枝散叶，才开始读或重读奥斯汀、狄更斯、福楼拜（越来越喜欢）、斯蒂文森、卡夫卡和乔伊斯（仅短篇）。狄更斯和卡夫卡我后来一直在读，也写过几篇关于他们的东西。这里面没有一个我不爱读的。读完觉得，纳老师不当老师才是怪事。\u003c/p\u003e\n\u003cp\u003e当时我急于建立自己的文学坐标，已经在王河流的推荐下，借同学的书，读过一遍《包法利夫人》（王河流推书，没说“这本好”，而是“这本是写给我们这种人看的，你看了就知道了。”），又在纳老师的教导下读第二遍。一切都更清晰了起来。\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我一直没读讲稿里的普鲁斯特，普鲁斯特太长了。\u003c/p\u003e\n\u003ch2 id=\"王尔德的书\"\u003e王尔德的书\u003c/h2\u003e\n\u003cp\u003e刚开始读王尔德，我就过了读王尔德的年纪。根据纳老师的观点，儿童作家有许多。有些人我不敢说他是，比如康拉德、吉卜林、《战争与和平》的托尔斯泰；有些人是不是都不重要，比如切斯特顿、柯南道尔；而王尔德是一个儿童作家，这是没什么疑问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道连·葛雷的画像》，也叫道林·格雷，但我买的版本是道连·葛雷，荣如德译本。老吴当时凑单，自己买了一本世界级畅销鸡汤，《牧羊少年奇幻之旅》。引子里正好带王尔德的名字，巧得很。过两周他又买了一本，说送人。道连葛雷和炼金术士的故事，都如同童话，很幼稚，但可以刺激我们青少年的智力活动。我正好都是在十七岁读完。\u003c/p\u003e\n\u003cp\u003e王尔德说他把天才用在生活上，对于艺术，只用了一点点。这是大实话。这个人有点儿小儿科，所以是儿童作家。\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后来我在埃科那里看到一个三分法，正好可以给“小儿科”作证。他把妙语分成三种：警句包着人人照单收下的道理，悖论包着激怒人的真理，还有一种可置换警句，正着说反着说都通，只有机灵劲儿，没有真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小说里亨利·沃顿那些句子基本都是这一种：现代生活中唯一存留的颜色便是罪恶。反过去，唯一存留的颜色便是美德，居然也站得住。一句话怎么摆都行，就是不打算对什么负责。小孩说话也是这样，图嘴上痛快，不管事情想没想清楚。小儿科，儿就儿在这里。\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朱纯深译本《自深深处》也无聊。王尔德在雷丁监狱写下它，出狱后再没回过伦敦。\u003c/p\u003e\n\u003cp\u003e相比较《道连·葛雷》，我更喜欢王尔德的戏剧。《不可儿戏》里一个男人捏造了一个叫欧内斯特的弟弟，所有人都爱上了这个名字，后面的事全由这个名字推着走。他比较适合去写剧本。《莎乐美》也不错。\u003c/p\u003e\n\u003ch2 id=\"奥威尔的书\"\u003e奥威尔的书\u003c/h2\u003e\n\u003cp\u003e其实三本书到手以后，我先翻的是《一九八四》，翻到第一页。敲钟十三下。不是写错了，是那个世界里，敲几下就是几下。后面的晚上我就在看这本。它最薄，读得最快。\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一九八四》的译者叫孙仲旭。我是在版权页上找到这个名字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买这三本书的时候，我只认识作者，不认识译者。译者藏在版权页，CIP 数据上面几行，字体比正文字号小两号，跟印张数、字数、定价挤在一起。本质上，我那时候压根不知道什么叫译者，不知道译者、出版社、版本的重要性，只当一个印在书里的人名。\u003c/p\u003e\n\u003cp\u003e接着宿舍厕所的灯，我把这本不明译者的《一九八四》读完。读完之后，我当然记住了奥威尔，也记住了译者。奥威尔说，好的散文就像一块窗玻璃。我想到的是孙仲旭的译文。\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注册微博的第一年，无意中发现了孙仲旭。头像很蓝。他微博发得很勤，转发文学摘句、翻译笔记、外媒报道，偶尔贴自己译作的封面。他译过伍迪·艾伦的幽默短文。先贴原文，下面跟着自己的译文，像展示家庭作业。每条微博之间的间隔很匀。我从最前面一条翻起，翻到他贴的第一本书的封面，翻到一条转发的书评，转发数是零。我关注了他。\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有一天我碰到一句英语，查了很多地方也不明白，突发奇想，就去私信他。我在微博网页端里敲下这行字：孙老师，这句是什么意思。发出去之后，隔了好几天没有回。心里说，肯定不回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又过了几天，微博顶栏跳了一个红点。点进去，是他。他回了。他回的是，抱歉，这个我也没办法。末尾有一个句号。没有表情。现在想想，我真是个愣头青。但他还是回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后来我又关注了他的豆瓣。他读得很勤，标记了很多书。尽管如此，他对我仍是个素昧平生的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2014 年，他的讣告在豆瓣上传开。我在手机上看到的，一条很短的豆瓣广播，没有转发，没有截图。抑郁症。四十一岁。我那时候已经不在高中宿舍，不再需要借着厕所灯光读书，也不再是一个会发私信问奇怪问题的人了。但我的书架上还搁着他的作品，书脊上印着他的名字。\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在厕所读《一九八四》的时候，不知道它的译者两年后会死。我买了他译的书。读完了。给他发了一条私信。他回了。然后他死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看那条私信的。他那边没有留下任何东西。这里没有更多的故事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差不多也是那几年，博客也在死。我以前在 Feedly 和 Inoreader 里订阅了几个（我称之为的）“文学博客”，更新频率比较高的一个写了七年，域名是博客大巴的子域名，后面挂着一串 blogbus.com。\u003c/p\u003e\n\u003cp\u003e博客内容很杂：卡尔维诺、明史笔记、一套自创的简谱记谱法、一场小雪。最后一篇停在 2013 年 11 月 12 号，题目是《最近在看》。另外几个博客用的是 Blogger 或者 WordPress，页面也很干净，没有人留言。\u003c/p\u003e\n\u003cp\u003e排在 RSS 最下面的已经是十年前的文章。域名还在，服务器大概也还在，只是后台不再有人登录了。博客没有讣告，头像不会变灰。它们就是静止在那里。\u003c/p\u003e\n\u003cp\u003e很多人已经不写博客了。但我总以为还有人写。\u003c/p\u003e\n\u003cp\u003e二〇一五年秋天，这个博客打不开了。我以为是服务器到期。等了两周，再点进去，404。隔一周又试了一次，一样的白页。再隔两周，再试一次。后来不查了。域名没有被抢注，只是停在服务商的空白页上。这下完了，博客作者没有留邮箱，没有微博，没有豆瓣，什么都没有。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二〇一七年，博客大巴也打不开了。上面有过几万个博客，一夜之间都没了。没有备份，没有迁移。\u003c/p\u003e\n\u003cp\u003e更早的时候，还有黑蓝文学。一群年轻人在网上写小说，互相读，互相骂。论坛是旧的 phpBB 架构，回帖不能翻页，签名档挂着波拉尼奥或者海明威。我忘了怎么找到那里的。后来也打不开了。网上能搜到的痕迹，只剩几条百度百科、几篇转载、几个别人博客里提到它的句子。\u003c/p\u003e\n\u003cp\u003e时光飞逝。那年的三本书里，我最不以为然的就是《一九八四》。奥威尔的题材有点儿小儿科。卡夫卡的无物之阵，要比奥威尔的故事厉害多了。但它还在，书脊松垮，书页泛黄。我考虑把它捐了。\u003c/p\u003e\n","summary":"\u003cp\u003e高三太忙，读的课外书，一只手数得过来。课外书不能上桌，白天锁在宿舍柜子里，睡前延长熄灯，才翻出来。这习惯更早就有。小学时，大概有位语文老师跟我父母提过，四大名著可以早点买。每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开着床头灯，通常读一章，除了红楼，其余很快读完了。初中那会儿，镇上有一家租书店，门脸不大，书挤得满满当当。租一本一天三毛钱，押金五块。我攒了零花钱就去，挑一本薄的，塞进书包带回家，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看完，第二天一早还回去。那时候租得最多的还是网文，今天借一本，明天催着老板娘进下一本。老板娘认得我，总说，又来了。后来书店关了，我的零花钱没了去处。\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12-12-31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26-09-10T00:00:00+08:00","tags":["记","纳博科夫"],"language":"zh-cn"},{"id":"https://ouatis.com/2012/12/wo-de-yi-min-biao/","url":"https://ouatis.com/2012/12/wo-de-yi-min-biao/","title":"我的译名表","content_html":"\u003cp\u003e一个派对上，朱利安巴恩斯听费迪南德·芒特说起：他每年重读《包法利夫人》。芒特称，这是份文学上的功课，也让他乐在其中。巴恩斯心生钦佩，却也暗自嫉妒。芒特重读的次数，远超他这位自诩的“福学家”。巴恩斯因此对自己深感不满，不禁自问：为何自己不能像芒特那样，年年重读？\u003c/p\u003e\n\u003cp\u003e此后数年，巴恩斯屡次与芒特相遇。芒特那份自在，总令他心生不安。十五年后，巴恩斯终于向芒特坦露了这份不安。芒特却困惑不解。原来，巴恩斯肯定听错了。芒特并非年年重读福楼拜，甚至不记得上次阅读是何时。\u003c/p\u003e\n\u003ch2 id=\"人名\"\u003e人名\u003c/h2\u003e\n\u003ch3 id=\"夏尔\"\u003e夏尔\u003c/h3\u003e\n\u003cp\u003eCharles，作为法国人名时应为夏尔，而非查理。查理听起来像英国人。波德莱尔就叫夏尔。\u003c/p\u003e\n\u003cp\u003e包法利这个词的词根可以追溯到拉丁语的“bovis”，意为“牛”。\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下坡发力”。一个信与恕、也很土的好人，死于悲伤。其中“恕”是一种难得的品质。婚后“精神平静，肉体满足”，不像艾玛，“我的上帝！我为什么结婚？”。\u003c/p\u003e\n\u003ch3 id=\"艾玛\"\u003e艾玛\u003c/h3\u003e\n\u003cp\u003e法语里的灵魂是“âme”。\u003c/p\u003e\n\u003cp\u003e“艾玛”比“爱玛”更现代，还能跟奥斯汀女士的书区别开。“爱玛”这种译法总是令我想起“波华荔夫人传”。当然，“福楼拜”这类约定俗成的另说。\u003c/p\u003e\n\u003ch3 id=\"罗多夫\"\u003e罗多夫\u003c/h3\u003e\n\u003cp\u003eRodolphe Boulanger。道德败坏的乡绅。与艾玛会读的《巴黎的秘密》主人翁同名。罗多夫比罗道耳弗现代。鲁道夫总是令我想起银河帝国高登巴姆王朝的皇帝。Boulanger 原意是法语里的面包烘培师。\u003c/p\u003e\n\u003ch3 id=\"莱昂\"\u003e莱昂\u003c/h3\u003e\n\u003cp\u003eLéon Dupuis。自私怯懦、但名字是狮子的文书。莱昂比赖昂更现代。Dupuis 原意是井。\u003c/p\u003e\n\u003ch3 id=\"郝麦\"\u003e郝麦\u003c/h3\u003e\n\u003cp\u003eHomais，H 不发音，奥默读音很接近“艾玛”，本来很不错。但福氏有一条札记，他写道：“郝麦（Homais）这个名字，来自郝莫（homo），意思是‘人’。”要尊重作者的意见。\u003c/p\u003e\n\u003ch3 id=\"勒乐\"\u003e勒乐\u003c/h3\u003e\n\u003cp\u003e投机倒把的商人。Lheureux 或者 L’heureux，发音更接近“勒合”，听说很刺耳，尤其与接下来要讲的两个“好”名字相比，很不令人愉快。但根据柯林斯的解释，heureux 在法语里包含“happy、luck、fortunate”的意思。福楼拜故意选用好词，所以推荐用“勒乐”。\u003c/p\u003e\n\u003ch3 id=\"娜丝塔西\"\u003e娜丝塔西\u003c/h3\u003e\n\u003cp\u003eNastasie，许译“娜塔西”其实是 Natasie。不过法语人名中的 s 确实有时发音有时不发。\u003c/p\u003e\n\u003ch3 id=\"全福\"\u003e全福\u003c/h3\u003e\n\u003cp\u003eFélicité，许译为音译，即“费莉西”，中文译过来，与艾玛的钢琴课教师同名，但其实不是一个词。我不同意将这两个人名都译成一样。李译“全福”为意译，原词在法语中有一些宗教意味，指“至福、极乐”（很像中文常说的“洪福”），通常与“完美的”连用。和勒乐一样，也是好词。\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简单的心》中，女主人公也是一位叫“全福”的保姆。当时的法国人很喜欢给保姆取类似的名字，已经到了陈词滥调被福楼拜收入词典的地步。所以“全福”的意译很合适。\u003c/p\u003e\n\u003ch3 id=\"费莉西朗玻乐\"\u003e费莉西·朗玻乐\u003c/h3\u003e\n\u003cp\u003e纳博科夫课后第二大题第五小问：费莉西·朗玻乐是什么人？Félicie Lempereur，其译名有二：李译“费莉西·朗玻乐”，许译“费莉西·朗珀蕾”。\u003c/p\u003e\n\u003cp\u003e在小说第三部中，艾玛与公证员莱昂私通。她向丈夫夏尔谎称去上钢琴课，实则从未上过一节。一次偶然，夏尔遇见朗玻乐小姐，却发现她并不认识艾玛。夏尔追问艾玛。艾玛推托说朗玻乐可能忘了她，并声称有学琴收据。她装模作样地找了半天，自然一无所获。\u003c/p\u003e\n\u003cp\u003e次周五，夏尔在鞋中发现一张收据，署名正是“费莉西·朗玻乐”。这显然是艾玛与朗玻乐串通的证据。某夜艾玛彻夜未归。夏尔灵机一动，从咖啡馆的《年鉴》中查到朗玻乐的住址。他循址而去，果然撞见艾玛。艾玛谎称生病，留宿在音乐教师家中。夏尔提出拜访，艾玛却说不必，称朗玻乐刚出门。艾玛破产后，朗玻乐前来索要半年学费。可见她也并非善类。\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建议钢琴教师的译名保留“乐”字，与“勒乐”呼应，好词。这三个人名之间，实则存在关联。\u003c/p\u003e\n\u003cp\u003e“费莉西”一名，音形皆与“全福”相似。然而，其名字长度较短，相关情节也较简短，出场次数不多。但这位钢琴教师，或许象征着艾玛本应珍视的幸福。全福与男人私奔，则代表了另一种扭曲的幸福。两人名字相似，命运却截然不同。至于艾玛，这两种命运皆与她无缘。而“勒乐”，正是她穷尽一生追求幸福的最终所得。\u003c/p\u003e\n\u003ch3 id=\"白尔特\"\u003e白尔特\u003c/h3\u003e\n\u003cp\u003eBerthe。比“贝尔特”更加浪漫主义，符合艾玛起名的思路。她之所以选用这个名字，是因为在渥毕萨尔庄园听见侯爵夫人喊过一个年轻女人“白尔特”。意思是“明亮”，来自日耳曼语。这个名字常见于早期法国历史，最著名的是查理曼的母亲“大脚白尔特”，中世纪关于她的传说很多。这类历史女性向来是 [[艾玛的偶像]]。\u003c/p\u003e\n\u003cp\u003e蓓尔特也不赖，但这是另一部作品里的译名，出自魏小芳译本《情感教育》。福楼拜把阿尔努太太的女儿，玛尔特，笔误写成了“蓓尔特”。\u003c/p\u003e\n\u003cp\u003e起这个名字，艾玛花了很多心思，也有不少备选。\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休养期间，她费了不少心思，给女儿想名字。她最先考虑所有那些有意大利字尾的名字，诸如克拉拉、路易莎、阿芒达、阿达娜；她相当喜欢嘉尔絮安德这个名字，尤其喜欢绮瑟和莱奥卡狄这两个名字。查理愿意小孩子叫母亲的名字；爱玛不赞成。他们上下查历书，还向外人请教。\u003c/p\u003e\n\u003cp\u003e药剂师道：\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和赖昂先生前一天说起这事，他奇怪你们为什么不取玛德兰娜这个名字，眼下非常时髦。”\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是包法利老太太坚决反对用这有罪女人的名字……\u003c/p\u003e\n\u003c/blockquote\u003e\n\u003cp\u003e嘉尔絮安德，现在一般叫“加尔斯温特”，六世纪西哥特国王的公主，布伦希尔德的妹妹。希尔佩里克一世羡慕他的兄弟娶了奥斯特拉西亚的布伦希尔德，因此也向西哥特王室求亲。两人在在鲁昂举行婚礼，结婚一年后，希尔佩里克厌倦了她。加尔斯温特被发现缢死在床。她的死直接引发了法兰克王国历史上著名的王后之战。布伦希尔德为姐姐报仇，与希尔佩里克的情妇芙蕾德贡德一起劝两兄弟国王，前后打了四十多年仗。所以这个名字带着一种高贵的毁灭。\u003c/p\u003e\n\u003cp\u003e绮瑟，即，伊索尔德，“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里的女主人公。这是凯尔特人的爱情悲剧故事，年代更早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影响过兰斯洛特和桂妮薇儿的传说；1865 年被瓦格纳改编成了三幕歌剧，在慕尼黑皇家宫廷与国家歌剧院首演，波德莱尔、普鲁斯特，都极为喜欢。伊索尔德是一个爱尔兰公主。特里斯坦来到爱尔兰，为舅父康沃尔国王马克向她求婚。结果在他带伊索尔德回国途中，两人误食了爱情药酒，从而同陷情网，不能自拔。故事的核心元素是“禁忌之爱”与“毒药”，这也是艾玛的结局，她的情欲也如伊索尔德般无法自拔。\u003c/p\u003e\n\u003cp\u003e莱奥卡狄，圣莱奥卡迪亚，西班牙一个女基督徒，在戴克里先迫害期间殉教，也就是实在罗马帝国最后一次和最严重的一次对基督徒的镇压里。这个选择很体现艾玛的修道院念书背景。同样，包法利夫妇查历书，是因为天主教历书纪念死难的信徒，每天一个圣者，注明名字，可供参考。\u003c/p\u003e\n\u003cp\u003e包法利太太之反对的“玛德兰娜”，旧译是“抹大拉”，原是地名，全名应当是“抹大拉的马利亚”，耶稣最重要的一位女门徒，耶稣复活的第一位目击人，后人也把抹大拉用成人名。较为扯淡的《达芬奇密码》，·说她是耶稣的妻子，还出现在《最后的晚餐》里。《路加福音》第八章说，抹大拉的马利亚曾被“七个鬼”附身，后来被耶稣治愈并追随耶稣。《圣经》没说她是妓女，但人们常把她与《路加福音》第七章里一个“城里的罪人”（用香膏抹耶稣脚的无名女人）混为一谈。教宗格里高利一世布道时，就把她们合而为一，宣称是一个妓女，但后来吃书了。后来的传说里，抹大拉的马利亚逃亡法国生活。这可能是历史上最复杂的一个女人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查理希望孩子叫母亲的名字，也就是艾玛，这在当时的法国是很传统的做法。但艾玛不希望自己的女儿成为另一个包法利夫人。她的所有备选名单，无论是意大利式的、凯尔特传说的，还是法兰克王室的，都不属于永镇。\u003c/p\u003e\n\u003cp\u003e另外，艾玛还想过，如果生男孩的话，想叫他“乔治”，自然，是屠龙的圣乔治。一个罗马骑兵军官，因阻止对基督徒的迫害被杀，也死在戴克里先迫害期间。相传他闻说利比亚有毒龙每天吃一个童女，就跑去用长枪刺杀毒龙，救了英王的女儿。第三次十字军东征时，理查一世率军在圣乔治屠龙地附近的一次战斗中大胜，从此圣乔治被视为英国的守护圣人。英格兰国旗上的红色十字架即为“圣乔治的十字架”。\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小说的结尾，八九岁的白尔特，这个光明的、日耳曼王室的、侯爵夫人口中的优雅称谓，进棉纺厂做童工，成了狄更斯式的孩子。\u003c/p\u003e\n\u003ch3 id=\"朱斯坦\"\u003e朱斯坦\u003c/h3\u003e\n\u003cp\u003eJustin。一个狄更斯式的孩子。朱斯坦比朱斯丹、玉司旦现代。\u003c/p\u003e\n\u003ch2 id=\"地名\"\u003e地名\u003c/h2\u003e\n\u003ch3 id=\"鲁昂\"\u003e鲁昂\u003c/h3\u003e\n\u003cp\u003e诺曼底大区滨海塞纳省的大城市鲁昂。中世纪诺曼底公国首府，这是一种对鲁昂的印象。贞德的城市、法国北部一座有 [[鲁昂扫墓记#鲁昂大教堂|大教堂]] 的城市，这是另外几种。鲁昂已经是常用译名，不明白许译干嘛非要用卢昂。\u003c/p\u003e\n\u003ch3 id=\"托特\"\u003e托特\u003c/h3\u003e\n\u003cp\u003eTostes。如今的常用译名，比道特现代。原型是 Tôtes，位于鲁昂北部，差不多在鲁昂与海滨城市迪耶普正中。十九世纪时人口约在五百至一千之间。福楼拜经常客居当地的天鹅旅店。除了《包法利》，《羊脂球》的故事也发生在托特附近。\u003c/p\u003e\n\u003ch3 id=\"永镇寺\"\u003e永镇寺\u003c/h3\u003e\n\u003cp\u003eYonville l\u0026rsquo;abbaye。据说，“Yon”的发音接近法语中的“ennui”，厌倦、无聊。\u003c/p\u003e\n\u003cp\u003e这个发音更接近“永”而非“荣”。原型是诺曼底大区滨海塞纳省的里镇（Ry），位于鲁昂以东。十九世纪时人口约在三五百之间。\u003c/p\u003e\n\u003ch3 id=\"新堡\"\u003e新堡\u003c/h3\u003e\n\u003cp\u003eNeufchâtel。现名布赖地区讷沙泰勒，位于鲁昂东北部。“讷沙泰勒”一名出现于十二世纪，因征服者威廉的小儿子、后来的英格兰国王兼诺曼底公爵，杰出文士亨利一世，在此修建新的城堡而得名。新堡盛产奶酪。相反，永镇寺却是“新堡地区干酪做得最坏的地方”。\u003c/p\u003e\n\u003ch3 id=\"坎康普瓦\"\u003e坎康普瓦\u003c/h3\u003e\n\u003cp\u003eQuincampoix。李译“甘冈普瓦”、许译“坎康布瓦”，现名“坎康普瓦”，位于鲁昂东北部。\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本文知识卡入口：[[../../05-INDEXCARDS/syntheses/移译包法利夫人综合页|移译包法利夫人]]\u003c/p\u003e\n","summary":"\u003cp\u003e一个派对上，朱利安巴恩斯听费迪南德·芒特说起：他每年重读《包法利夫人》。芒特称，这是份文学上的功课，也让他乐在其中。巴恩斯心生钦佩，却也暗自嫉妒。芒特重读的次数，远超他这位自诩的“福学家”。巴恩斯因此对自己深感不满，不禁自问：为何自己不能像芒特那样，年年重读？\u003c/p\u003e","date_published":"2012-12-12T00:00:00+08:00","date_modified":"2025-12-12T00:00:00+08:00","tags":["翻译","考","重读包法利夫人"],"language":"zh-cn"}]}